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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无血缘关系,非亲兄妹!前期有信息差导致女主以为是亲兄妹,亲缘关系存续间无感情线发展和暧昧接触。   2)女主幼时走丢,重生后找回身世,而非穿成别人。   3)重生后女主会逐渐失去前世记忆,男主则一点点记起,阴差阳错,记忆不同步。女主最后会再次想起。会纠结拧巴,介意误入。男女主皆非完美人设,会有不理智的时候。   4)架空西汉,但私设如山,经不起考究。文案篇幅有限,更多排雷在01章章末。文案和梗写于23/12/02,微调人名和措辞于24/08/27,25/03,均已截图wb@卧什么喵留证~   5)已全文存稿,放心入股。每晚21:00更新。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天作之合 重生 婚恋   主角:灼玉/容蓁 容濯   一句话简介:她淡忘前世时,阿兄却想起了   立意: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第1章   薛相倒台当夜,灼玉深夜穿一袭单薄寝衣去了太子的书房。   见太子在批阅竹简,灼玉一言不发,跽坐案边为他秉烛点灯、红袖添香,反常的恬静。   太子卷起一卷竹简,笑着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   “怎么这时候来了?”   灼玉纤柔身姿被单薄寝衣衬得似弱柳扶风。她垂着眼帘,狡黠眸子被长睫遮住,只看出欲说还休的哀愁。   她犹豫稍许:“殿下蛰伏一年,总算拔除奸相的势力,清除薛党,可您似乎忘了,在王宫中、您的身边……还有个奸相余孽呢。”   容濯淡淡嗯一声:“哦,那么这位薛党余孽,又是何人呢?”   明知故问!   灼玉暗自骂了他一句真装,随后哀愁又内疚道:“是妾……”   容濯清冷的眉宇微挑,好整以暇地望着灼玉,好一会才道:“太子妃想让孤如何处置你?”   灼玉硬着头皮开始声情并茂道:“当初薛相夺权,给殿下下毒,您为了查明君后和长公子的死不得不蛰伏。可薛相让您当傀儡不说,还处处折辱您,得知妾的亡夫是您仇敌,竟将妾从吴国带过来嫁给了您!如今薛相一倒,宫里人都称说妾是您的耻辱,还说您为了名声,定会赐死妾!”   不待容濯表态,她含着虚假的泪,继续道:“可被薛相用于折辱殿下并非妾所愿,妾难道就不无辜么?妾不想死,既然留着妾会让殿下蒙羞,不如就让一切回到正轨。”   容濯所持竹简在手上悠然转了一圈:“回到正轨?何为正轨。”   灼玉楚楚可怜而又不舍地望着容濯,道:“殿下还是把我送回吴国吧,我本该守着亡夫的牌位过一辈子,能阴差阳错与殿下相知已足够,妾往后守着这些回忆就好——”   她嘴角忽地抵上一个冰凉之物,堵住了她声情并茂的陈词。   容濯手持竹简,竹简的末端温柔抵在她的唇畔。   他的声音亦像抵着她的竹简,清润之余沁着幽微凉意:“亡夫。灼灼如今是孤的太子妃,何来的亡夫?还是说,你心心念念的夫君只有短命的那一位,孤仅仅是个过客。”   灼玉低着眉迟疑不语,似乎是默认了,又似乎是羞于诉衷情。   容濯又低笑了声。   “孤吻过灼灼的这一处、这一处还有,这一处。”   他手中的竹简在她唇上辗转,轻揉慢碾,而后顺着她优美的下颌线暧昧下行,游过纤细脖颈、玲珑锁骨,最后被寝衣的衣襟覆盖住。   “你那短命前夫可不曾。”   他若即若离的声音把一个“前”字咬得极其意味深长。   竹简一端暧昧地点了两下,仿佛在叩问灼玉的心:“所以,灼灼的夫婿到底是哪一位?”   灼玉被点得微颤,长睫轻扇:“殿下,别这样,这是书房……”   容濯又笑了一声。   “太子妃穿着寝衣来书房,难道是来让孤自重的?”   他手中竹简利落地一挑,月白的寝衣滑落到了灼玉的臂弯。   灼玉嘴角一弯。   她就知道他从来不吃装可怜那一套,他只吃醋。   她脚上戴着一个足钏,足钏上嵌着小巧金铃铛,容濯长指轻拨,幽静书房中顿时响起铃音阵阵。   叮,叮铃。   夜风掠起,灼玉裙摆随风簌簌摇曳,金铃亦随风轻响,一声急过一声,搅得良夜清宵春漪层层迭起。   平素清越疏离的嗓音在夜色中温柔喑哑:“再来。”   再来。   再来。   等铃音止息,灼玉被容濯揽入怀中,她的青丝与他的墨发纠缠难分。容濯在她手心塞入一把折扇:“灼灼,孤不在时,抽空选几个字吧。”   选字做甚么?   自然是给未来的孩子起名,这无异于一个承诺——他不会因为她曾是薛相派来的细作而追究并遗弃她。   灼玉满意地睡去,睡意朦胧时,容濯又吻了她额头一下。   “等孤回来。”   -   翌日,容濯启程去长安同天子汇报奸相祸乱诸侯国相关之事。   灼玉则留在赵国。   期间她一改懒散,每日老老实实对着他留下的折扇识字、选字。   月余后,她诊出了身孕。   那夜的戏没白做。   容濯素来若即若离,又因她是薛相派来的人,他待她宠溺却又戒备,即便他那夜给了承诺她也不大放心。如今有了身孕,灼玉起伏的心稍稍落定,她想,她的荣华富贵应是稳了。   又不禁好奇:若容濯得知他们真有了孩子会是何反应?   素来没心没肺、狡黠圆滑的女郎双颊爬满红云。   她安心等他。   可却等到他要送走她的消息。   -   “薛相虽倒,但赵国局势未稳,太子妃若是薛党细作,恐太子和赵国都会遭人非议,殿下传信让老奴把您送走,以安人心……”   船只在江上飘荡,灼玉茫然地看着眼前威严的陈媪。   陈媪是容濯的亡母张王后留下的心腹,整个赵宫中只效忠于容濯,待容濯忠心耿耿、唯命是从。   “送走?”   灼玉轻念着这二字,讥诮道:“是送去别处,还是送去死?这是容濯亲口所说,还是媪您自个杜撰的?”   面对她的挑衅质疑,陈媪未恼,只示出了容濯的令牌。   容濯素来谨慎,令牌不会轻易交付他人,令牌上“濯”字如冰凌雪水,直直刺入灼玉眼底。   但她仍不敢信,会不会是陈媪自作主张?可陈媪素来古板严肃,今日她看灼玉的目光却堪称怜惜、甚至敬重,更像奉命行事而不得不狠心。   回想过往容濯的若即若离,灼玉涩然扯了扯嘴角。   “所以……他还是反悔了?”   她嗤嗤地笑了几声,眼底茫然逐渐褪去,只余下固执。   她不甘心。   她已并非幼时孱弱的她,哪怕至亲也不能说弃就弃,即便他容濯是王孙贵胄又如何?他既无情,她不要他的情就是了,她只要他的权势。   腹中孩子便是她的筹码。   陈媪出去后,灼玉强迫自己冷静盘算着如何逃走。   船舱外忽传刀剑打杀声。   灼玉闻声骤然惊起,门被推开,陈媪踉跄地从外奔入。   老妇捂着腹部血洞,艰难地将一块玉佩塞到灼玉手里:“拿着它,去定陶寻安阳侯……当年侯爷见过您和这块玉佩,知晓您身世定会善待您的……您听老奴一劝,别再见殿下!殿下才拔除奸相,不能再涉文姜之……”   话还未说话陈媪就咽了气。   而灼玉拿着陈媪塞给自己的玉佩,思绪更是大乱。   这是她自幼随身的玉佩,走失后便一直带着,早在吴国时就不知缘何弄丢了,怎会到陈媪手中?   来不及细思,灼玉慌忙跳船欲泅水逃走,方一入水却被人截下。   薛相的门客仇刃把她扯上船,他身侧还有个素衫女子。   女子全身被幂篱遮住,声音在风中亦模糊,难辨其身份。灼玉只听出她讥诮的语气:“张王后留下的人果真忠心,可惜我只告知陈媪你是谁的女儿,却还未告知她容濯是谁人之子。”   她掀起灼玉袖摆,看到她手臂上的云纹烫伤,怪异地笑了声。   “是了,是她的女儿。与幼时不像,难怪他们认不出。”   女子抚摸着灼玉胳膊上的云纹烫伤,轻叹:“四年前,安阳侯在吴国查到此玉的消息,汝兄得知后匆匆赶去,却只寻回一具泡得不成样的尸体和这一块玉。若非月前偶然窥见你手臂上的这一道疤,我也没想到你竟还活着,且还凑巧回了赵国。”   寥寥数语足以让灼玉心惊,她忙追问:“你知道我身世?能否告诉我……我的家人,当真把我弃了?”   女子笑了:“想知道么?先乖乖跟我们的人走吧。”   她吩咐仇刃带灼玉离开。   活命要紧,灼玉乖乖地跟着他们走,然而他们在湍流处被追兵追上,仇刃用剑抵着她的脖颈。   “容濯的太子妃在此,敢轻举妄动,我便杀她!”   两方对峙不下,她隐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策马朝江畔而来,身后一行玄色铁骑激起了扬尘滚滚。   灼玉生出希冀。   曾经他们双双被奸相挟为傀儡,虽相互戒备,但那些黑暗中相互取暖、抵死缠绵的日子真切存在过,即便容濯要送走她,但他对她也不会连半点情分都没有,他应该……会救她的吧?   “容濯!”   她竭力朝远处的青年扬起手,想为自己争得一线生机。   嗖——   忽然一支利箭从后方飞过来,精准地射中了灼玉身侧的仇刃。   仇刃受了伤,见无路可逃,气急败坏地骂了声,他果断将灼玉拖下水,竟是要带她一起去死!   灼玉水性素来很好,却拗不过一个想玉石俱焚的疯子,她拼命挣扎,一次次浮起,又一次次被拖下水。   最终她被江水扑灭,黑暗侵蚀着她仅存不多的希望。极淡的无力感如墨水滴入清池中。   一个直觉在脑海漫开。   这一次,她可能真的要死了。   眼前走马灯似地掠过许多画面,定格在十五岁的某日。   那时她还是吴国的舞姬,吴国王宫中,她穿着平日穿不起的绫罗曲裾,在漆盘上起舞。   越过飞舞长袖,遥遥望见高楼之上睥睨她们的公子王女们。   是吴王子女及前来吴国游玩的王侯子女,个个都是王孙贵胄,举手投足间一派贵气天成。   最前方广袖飞扬、如仙鹤振翅的清冷少年,是赵王二公子容濯。   少年公子清濯似竹上雪,矜贵出尘的气度让贫贱的舞姬注目须臾,那时灼玉便想着,有朝一日,她也要成为高楼上赏舞的人。   而不再是漆盘上翩然起舞,任权贵赏玩挑拣的舞姬。   没想到兜兜转转,她被送来赵国,成为他的太子妃,竟真有和他并肩而立的一日,可惜,只是从漆盘上起舞的舞姬,成为棋盘上一枚弃子。   挣扎到头一场空,可弥留之际,灼玉念头未改——   若是能重来,若能重来……   她还是要从漆盘之上攀爬至高阁顶端,阅尽世间繁华。   只是……   她不想再遇见容濯了。   -   意识如江上薄雾,散了又聚。   灼玉本已失去知觉,经历漫长的死寂,仿佛死去好多年,但忽然间察觉后颈似乎正被人用力掐住。   水再次将她整个覆住,不,不是整个,她还赤足踩着地。   尖锐凉意从粗糙地砖上钻出,自她足底窜到脑海。   灼玉被凉得猛然一个激灵。   霎时如时光逆流。   枯木生芽,碎玉重聚。   五感本已如蒲公英飞散离开身体,忽然间迅速聚回。   灼玉双手恢复了知觉,她的手中似乎抓着个粗砺的东西,像是巨大陶罐的边沿。她错愕的瞬息,扣着后颈的那只手更用力地将她按入水中。   灼玉心下一凛,长腿朝后方人高抬再狠狠地一踢!   “啊!!”   凄厉痛呼响彻耳际,后颈的手随之松了开,灼玉自水中抬起头,利落地直起身子并回过头一望。   她惊住了。 第2章   这是一处华美宫阙,丹漆涂地,白玉为砖。朱红漆檐下用彩漆绘着吴楚之地特有的纹饰。   似乎是吴国王宫。   灼玉抬眼一瞧,周遭站着一圈十三四岁、容颜姣好的舞姬,一张张青涩的面庞都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   此刻这一双双明眸齐齐看她,无一例外布满诧异。   “不知天高地厚!跟你那阿姊一样,命比草贱,心比天高……”   谩骂声如蝗虫嗡鸣,灼玉却仿若未闻,她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漆盘跟前,提着裙摆赤足踩上,纤瘦玲珑的玉足被朱漆一衬更为白皙。   逼真触感自足底荡开。   是活着时候的感觉,灼玉拎起曲裾裙摆好奇地轻踩,似是溪畔戏水、天真灵动的浣衣女。   “贱婢!”   正是兴起,却忽而被人粗暴拽下,灼玉这才留意到身侧谩骂不止的男子,她眯起双眸盯着他。   中年男子身形矮胖,留着两根鲶鱼细须,这张脸她至死不会忘。   灼玉歪头盯着此人,笑眯眯道:“哎,是王寅啊。”   她笑盈盈地望着王寅,朝着他还错愕的鲶鱼脸用力地一挥。   啪!   周遭惊起一片倒吸凉气声。   灼玉常年练舞,力气颇大,这一巴掌用了全力,王寅被扇得脸上肥肉直颤,连退了三步。   “你、你……”   王寅连说了好多个你,两根细长鲶鱼须气得抖出虚影,“胆子肥了!原来平日的温顺都是装出来的,我、我今日非得宰了你!”   灼玉也恼了。   过去她是个卑贱的舞姬,为了生存处处小心,被他按入水缸责罚也得乖巧受着,如今她人死了,胆子却活了,岂有再忍气吞声的道理?   她还想再扇。   有人拉住了她。   “灼玉,你疯了吗……”   是与她要好得到歌姬素樱,灼玉望向素樱青涩的眉眼,不由困惑蹙眉。她十八岁被送去赵国时,素樱还好好的呢,定活得比她还长,怎的死了竟还是几年前青涩的模样?   低头再看自己,身量离十八岁亦差了好大一截。   脚腕上也未缚着金足钏。   难不成……   想到某个可能,灼玉气势骤然弱了一截,她讪讪望向王寅。   “你……您这会可会觉得痛?”   王寅快被她给气死了!   这婢子突然发疯打了他不说,竟还猫哭耗子地关切?   “你说呢?”他目光倏然狠厉。   凉意从灼玉脚底钻入心里,她的心更活了,但也凉了。   她好似,真的活过来了。   但可能又要死了。   灼玉讪笑着望向面色阴狠的王寅,飞速盘算着要如何逃过这劫。王寅贪财,前世十四五岁时——或许就是“现在”,她便是因为不肯给他上贡才被他按入水缸中责罚。   灼玉从此学会了圆滑,逐渐变成容濯口中的墙头草。   幸而半月后,义兄得了吴国长公子赏识,从马奴成为长公子身边护卫,王寅不敢再欺负她。   但那也得是半月后的事。   今日她当众打他,他便有办法让她活不到明早!   思忖的须臾,王寅已抄起鞭子,粗黑的长鞭朝她挥来。   灼玉一口气悬滞在喉间。   她忙去摸身上的玉佩,高声道:“我有宝物要给您!”   然而玉佩还没掏出来,王寅的鞭子就先停了下来。   并非因为听到灼玉要献上宝物,而是他手中的长鞭被一个侍卫握住了。越过护卫身后,灼玉看到一个眉眼疏离,一袭白衣的少年公子。   她蓦然怔忪。   是他。   -   有幸重活一次,却碰到死前许愿别再相遇的那个人。   冤家路窄便是如此吧。   胸中还残存着溺亡的窒息和无力,仿佛被一双手大力积压,死前的恐惧因他的出现而攀上。   灼玉低垂着头,每一根手指头都在发颤、抵触。   她跟前的王寅迅速认出眼前的贵公子是吴王宫的贵客、赵王二子容濯,忙伏跪请安:“奴叩见公子濯!”   灼玉不想看到容濯,也随着王寅伏首跪下,头深深地垂下。   她期盼着他的出现能让王寅收敛,也期盼着他快些走。   但那片华贵袍角在她眼前停下,伴着清淡的冷香。   “抬起头。”   也许是她的错觉,少年公子清越疏离声音里似有幽微的波动。   灼玉没有抬头。   她不想再见到他,她怨恨四年后冷情的他,而四年前的他与他无关,因而也没必要见面。   她迟疑时,那片月白袍角亦耐心等着,不曾有离开之意。   王寅原本听闻赵国二公子的话暗呼不妙,贵人让舞姬抬头这样的事他见多了,无外乎是瞧上了。   但这丫头若是飞黄腾达了恐会对他不利,王寅正是担忧,见她居然久久不抬头,他顺势泼脏水:“你这婢子!平日自恃美貌,嚣张跋扈,瞧不起我这个乐长就罢了,如今贵人在跟前,竟也如此狂妄自大?”   说着他又以长辈的姿态代她与容濯致歉:“公子濯莫怪,都是小的不曾管束好,您若不悦便罚——”   “住口。”   上方人打断王寅的话,清润的声音透着冷淡的锐意。   “嚣张与否,吾自有论断。”   王寅忙瑟瑟噤声。   上方的声音温和些微,又与灼玉道:“抬起头来。”   尽管不想见他,但容濯是眼下唯一能压制王寅的人。灼玉只得劝自己四年前的容濯并非她所认识那个人。   她在袖摆遮掩下的指尖狠掐手心,强作镇定地抬头。   灼玉对上一双似曾相识却又陌生的眼眸,乍一看温润沉静,却流露着不可亲近的矜冷疏离。   是她记忆之中的样子。   但比她记忆中多了些少年意气、少了些清冷神秘。   也是,他此时尚未及冠,更未经历长兄与母亲遇刺身死、父王病重、自己中毒、奸佞掌权的接连巨变,正是意气风发的年岁,王侯子弟的矜贵气度更甚于四年后,和二十二岁时那疏离又有城府的傀儡太子自然不同。   隐约的陌生让灼玉周身的抵触卸去几分,不想被容濯窥见她眼底的怨恨,她很快匆匆垂下头。   但容濯还未离去,他虽未说话,灼玉却也能察觉有一道探究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面上。   不该啊。   容濯绝非重色之徒,必然不是惊艳于她的容色才会如此。   难不成,他也回到了过去?   这个猜测既荒唐又让灼玉惊惧,浑身攀上鸡皮疙瘩。   “执玉!”   后方一道和煦的声音将她从这僵滞的气氛中解救了出来。   -   灼玉抬头望去,一个十六七岁模样、文弱清秀,穿着王侯制式华服的少年急步走上前。   这人灼玉也认得。   他是吴王二子公子容顷,权贵子弟中难得的好人。曾和容濯同在庄太傅门下求学,算是同门师兄弟。   容顷诧异地望了眼前的三人。   一个跪在地上的胖奴,一个茫然又面露抵触的舞姬,还有他那素来不管闲事的同门师兄。   他忙问:“发生何事了?”   “无事。”   容濯淡淡收回视线,仿佛方才让灼玉抬头不过是一时兴起。   但他望了眼舞姬不断滴水的鬓发,又道:“偶然路过,见这舞姬被乐长按入水缸责罚,怒而掌掴乐长反击,心生好奇便上前一看。”   竟让客人看见王宫仆婢相互争斗,容顷闻言微窘,身为东道主,若不处置岂不显得吴王宫混乱无序?   容顷看向跪地的王寅,问:“究竟是如何一回事?”   王寅连声磕头请罪:“这不安分的婢子不思练舞,还撺掇同伴偷懒,奴为了肃正风气才狠心惩治。谁料她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掌掴奴才!”   在侧旁听的容濯虽未说话,但略显突兀地嗤笑了一声。   容顷听出这声笑里淡淡的讥讽和微妙的偏颇,他意外于容濯这样的性情竟会偏向一个素不相识的舞姬。但他本也不相信王寅,话音骤冷:“王宫有规矩,管事者不得擅用私刑,她犯了什么错也不应按入水缸中责罚!”   说完,他又转身来问灼玉:“你又因何得罪了他?”   灼玉头垂得更低,全无打人时的凶悍,恭谨道:“我阿姊靳媱曾是王宫中的舞姬,当初阿姊得罪了王乐长,他便撺掇旁人把我阿姊送走,过后还欺压我和我义兄,对我们一众舞姬乐伶更是苛刻,常暗示我们拿钱孝敬他。我不肯,他便说我偷懒,要责罚我。”   义兄是当年捡到灼玉的人,阿姊则是抚养她的舞姬。兄妹三人虽都是卑微的仆婢,但阿姊曾颇得吴国长公子信任,因而阿姊还在时尚能庇护灼玉和义兄,阿姊被王寅陷害送走后,王寅开始肆意地欺凌灼玉。   容顷忽似想到了什么:“原来你是靳媱的妹妹。”   他温和地看向灼玉。   她生了双清澈明媚的眼眸,害怕时颇显伶俜无助。   少年看得心里微微发软。   他当场惩治了王寅,将他乐长的职责卸了。惩治过后,吴王派仆婢来请,容顷便与容濯一道离开。   容濯回身望了眼逃也似离去的舞姬,沉静眸子微凝。   -   是夜回到驿馆,容濯徐徐展开一副陈旧的卷轴。   卷轴上绘着个两三岁的奶娃娃,梳一对朝天羊角辫,捧着个比脸还大的饼。乖张傲然,灵动恣意。   看了卷轴须臾,他吩咐身边随从:“查查那舞姬。”   祝安也瞄了一眼卷轴:“您怀疑那舞姬是走失的小翁主?”   这也不像啊……   但小翁主走丢九年多了,模样总是是会变的。听闻亲兄妹之间也都有着超乎常人的默契,再说了,此番公子会来吴国正是因为月前安阳侯得到消息称那块玉佩出现在广陵一带。   祝安不敢怠慢,拱手道:“属下这就带人去查!”   四下无人,容濯吹灯安寝,方睡下,怪梦再一次缠上。 第3章   深夜,月光入窗,映出榻上灼玉辗转反侧的身影。   窗外蝉鸣吵人,身下床板嘎吱作响,硬得硌人,鼻尖萦绕着潮湿发霉的气息,而非清雅的冷香……   但种种不适却让灼玉越发清醒地意识到,她还活着。   她回到了十四五岁的那年。   那一年阿姊被送走,此后一直杳无音信。而义兄受吴国长公子的赏识成了主子的护卫。   也是那一年,她自幼随身的玉佩无故丢失,且在四年后离奇地出现在赵国王宫的宫人陈媪手里。   灼玉拉起衣袖,手臂上一处云纹状的疤露了出来。   幼时走丢前的事她本已忘得差不多,重生后反倒想起了一些。   依稀记得她有两位兄长,一个阿兄很黑很暴躁,总吓唬她。另一个很白很温柔,日日抱她玩耍。   手臂上的云纹烫伤是她走失那日留下的,她似乎是躲起来偷听大人说话,不留神手臂压到一旁炭炉,从此留下这特别的云纹烙印。   也因被烫得叫出了声,她被大人发现,当夜就被人弃在破船上。   水不断渗入破船,灼玉吓得大哭,直到昏厥。再次醒来,身旁坐着个身穿孝服、面皮黝黑的少年,她神智不清,拉着他喊“阿兄”。   少年没好气地告诉她,她被抛弃了,让她别再找家人。   灼玉被他带到很远的地方,成了义兄和阿姊的亲人。   概因彼时年幼承受不住太多哀痛,长大后她逐渐淡忘了幼年之事,只依稀记得自己是被抛弃的弃儿。   然而死前那幂篱女子说了,她的兄长还在寻她,陈媪也说拿着玉佩去寻安阳侯能得到善待。   或许真相并非如此。   将她们二人的话拼凑起来,灼玉猜测自己身世或许和安阳侯府有关,说不定她还是侯门贵女。   可若是这样,她的身份应当配得上容濯。他为何命陈媪送走她?   许是他不在意,想拿她这细作当诱饵引出薛党余孽。   也可能,他只是不爱她。   “混蛋!”   灼玉委屈地蹬了下床板,没听到熟悉的铃音一时竟不习惯。   那嵌着金铃的足钏是和容濯初次有肌肤之亲那夜他给她扣上的,他的笑音犹在耳畔:“太子妃这株墙头草若不缚住,恐不肯扎根。”   灼玉反唇相讥:“若是把我气死了,你还能用它缚住我的魂?”   容濯指尖轻拨铃铛。   他告诉她,这是巫师施了咒的铃铛,鬼魂也缚得。   想起昔日回忆,心中便泛起酸涩气恼,灼玉又是狠狠一蹬。   老旧的榻板因她的动弹“嘎吱”响动,同室的素樱不耐烦地坐起,朝她扔过来一个物什。   “你——”灼玉张口要骂,接住了才发觉那是一块烧饼。   她这才想起自己这日因为重生而心神恍惚,竟连饭都忘了吃。   放冷的烧饼很硬,咬在嘴里犹如在啃鞋底,前世吃惯宜阳殿的山珍海味,灼玉竟觉得难以下咽。   带着一身反骨,她用力咬一口烧饼,吞咽的声音格外清晰,素樱听闻讥笑道:“饿死鬼……”   灼玉只是一笑。   她望着窗外,眸里映着圆月,在暗夜中折照出不屈的微芒。   她的确是鬼。   是只不甘作为一枚弃子凄惨死去,便从水底爬出的恶鬼。   虽没了容濯给的山珍海味、锦衣华服,但她从前能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往后照样可以。   她会再吃上山珍海味的。   但她不会再与容濯有往来,更不会成为被他扔掉的弃子。   -   王寅虽受惩治,但他的婶母是吴国王后的贴身仆妇,他仍有东山再起的可能。前世灼玉会被赵国薛相带去赵国,也是拜他所赐——   前世十七岁时,灼玉偶然入了吴国二公子容顷的眼。他不知是吃了什么迷魂药,对灼玉一见倾心。   然而吴国王后怎么会愿意儿子恋上个低贱的舞姬?   灼玉招惹不起容顷。   彼时义兄正受吴国长公子倚重,且还被广陵翁主瞧上,欲招为入幕之宾。可义兄心里似乎有个爱而不得的女子,兄妹都因受权贵爱慕而面临苦恼,索性结成了假夫妻。   容顷是正人君子,失落地祝福了他们二人,还劝广陵翁主别再纠缠,给她带来一段短暂的安宁时光。   可好景不长,假婚才半年,义兄在一次剿匪中战死。   容顷熄灭的心重燃了。   王后疼爱幼子,见他为情所困、形销骨立,就快要松口让容顷娶一个寡妇。灼玉也因为没了义兄庇护对容顷的情意心生动摇。   可王寅怕她有朝一日飞上枝头会报复他,便让他那婶母在王后跟*前进谗言,道灼玉有克夫之命。   又逢赵国相国薛邕来访吴王,王寅听闻赵国太子与灼玉义兄似乎有些仇怨,心生恶计,提议吴国王后将灼玉送给薛邕带去赵国。   薛相许是跟容濯有仇,得知她是容濯仇敌遗孀便将灼玉带回了赵国,以他义女的身份嫁给了容濯。   灼玉就这样辗转被送到容濯身边,成了他的太子妃。   重活一次,灼玉不想重蹈前世被权贵肆意拿捏、沦为弃子的覆辙,更不想再与容濯生出任何瓜葛。   她记得前世恰是这期间,容濯与安阳侯来吴国,也就是说,眼下那位知晓她身世的安阳侯约莫也在广陵。   灼玉决定不等义兄回来,先让安阳侯发觉她的存在。   -   两日后,吴王大宴宾客。   灼玉寻到王寅:“那日我是鬼迷心窍才会对您出手,求您原谅我,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她谄媚地奉上玉佩。   王寅两指揉捏八字胡,看到美玉眸光倏地一亮。他细长的眼眯成细缝,正色问她:“你一舞姬怎会有这样好的玉,莫不是偷来的?”   灼玉目光闪烁,无甚底气:“是一个贵人赠我的。”   王寅眸中闪过怀疑精光。   “哦,是哪一位贵人?你不说的话,我也不大敢收啊,万一是赃物我岂不又得被你给连累了。”   灼玉犹豫再三,终是支支吾吾地小声告知:“是、是今日一位贵客送的,但他让我别声张。”   王寅不依不饶:“哪一位?”   十几岁的少女尚且稚嫩,在追问下六神无主,咬了咬牙,壮着胆指了指:“是、是那一位。”   王寅颔首,话锋一转:“念在相识一场,我就原谅你那一巴掌,这玉我先替你保管着!”   灼玉乖巧退下。   毕竟年少藏不住事,即便她分外恭顺,王寅仍能敏锐地看到她那双清稚眸子里藏着不忿和心虚。   王寅若有所思掂了掂手中美玉,眼中漫上阴狠得意。   -   吴地近海,风总是缠绵又湿润,携着无数潮湿的情愫。   灼玉赤足走向空地正中的漆盘,她穿一身石榴红曲裾深衣。曲裾裙缠绕纤细腰身,衬得少女袅娜多姿。   这一幕何其熟悉。   绫罗曲裾、朱漆木盘,盘中供人欣赏的美丽舞姬,及高楼上傲慢俯瞰她们的贵族子弟们。   和着罄音在漆盘上起舞时,灼玉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件事——   今日是前世她初见容濯那日。   她不觉抬起眸,越过飞舞长袖望向高楼。王侯子女们傲然而立,睥睨着下方的舞姬乐伶。   锦衣华服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中有一抹温润的白色。   灼玉目光随之滞了滞。   叮——   击罄之声再起。   极清脆空灵的一声,似送葬的乐声,又似招魂仙音,直敲进灼玉心里,让她浑然一颤。   望着高楼上的少年公子,灼玉忽然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高楼上那个玉白身影亦是一顿,似有所感地望来。   灼玉一颗心倏然提起,又在看清少年公子面容那刻落下。   容濯不在,她望见的是容顷。   平易近人的吴国二公子容顷,而非若即若离的赵国二公子容濯。   叮——   又一声空灵的罄音。   灼玉醒转,踏着鼓乐声翩然起舞。含着对前世命运的不屈,这支舞她跳得卖力,堪称惊艳。   高楼上,容顷的目光迟迟无法移开,他身侧一个紫衣少年笑道:“这便是那日你与公子濯遇到的那个舞姬?当真是惊才绝艳。”   容顷赧然地收回目光,极其不熟练地岔开话题:“执玉今日为何没来,可是上次生病还没彻底好转?”   来广陵的路上,容濯曾偶感风寒,近日才有所好转。   紫衣少年想起此事,神秘道:“我看啊,他这病大有来头。啧啧,那日我听说他病了,跑过去探望,公子顷猜猜发生了何事——   “斯文矜持的公子濯说梦话了!连唤好几声‘求你,别走’,像被女郎抛弃了,还落了一滴泪!”   容顷诧异:“过后如何了?”   紫衣少年耸耸肩:“那日醒来后他冷着张脸不理人,我看啊,他搞不好是害了单相思的病!”   话虽如此,但紫衣少年很清楚容濯今日没来并非因为所谓的单相思,而是因为日前赵国的探子查得消息,称容濯走失的幼妹似曾出现在淮阴。   为免有心之人冒充或加害,这些年赵国一直暗中寻找,容濯有一幼妹流落在外一事鲜有人知。   紫衣少年便也没告知容顷。   容顷亦不欲过问旁人私事,目光再度落到下方。   看着漆盘上翩然起舞的灵动少女,“单相思”三个字忽然在少年心中荡过一圈,留下涟漪阵阵。   转眼一曲奏毕,众舞姬退下。   王寅忽然带着几个健妇上前,不容分说地将灼玉押走。   “那刁奴竟还在为难她!”   容顷温和面容倏地覆了霜,二话不说便匆匆下楼。   -   空旷的大殿前人头攒动。   王寅跪在下方,言辞振振:“那舞姬用玉佩贿赂奴,让小的托人将她送入二公子宫中。小人见这玉贵重,就多问了她几句。她支支吾吾称是贵人所赠,并指了安阳侯世子。   “可奴记得侯爷和世子来王宫后未私下见过任何舞姬,又怕误会了她,这才斗胆问一问。”   安阳侯世子直言不知玉佩来历,但边上的安阳侯一见到玉佩却面色微变,让他们速速寻来那舞姬。   众人猜玉佩定是侯爷掉落的。   那舞姬萌生贪欲私藏玉佩,被追问后仗着王寅不敢寻贵人深究,妄言称是安阳侯世子所赠。   吴国王后神色不豫,又听王寅说舞姬想趁机攀上二公子,更是震怒:“我儿出于善心维护了她一次,她竟敢仗着我儿作威作福!”   待灼玉被押入偏殿,吴国王后冷目看向仆妇,仆妇窥探到主子喜怒,按住灼玉肩膀喝道:“跪下!”   “住手!”安阳侯打断她们,拂开众仆妇来到灼玉面前。   “孩子,此玉从何得来?”   灼玉抬头,趁机打量这位面善的侯爷。他会是她的亲人么?   安阳侯亦打量灼玉的眉眼,不知是否是先入为主之故,竟真叫他看出几分熟悉感。怕吓着这孩子,他目光放得温和,又问了一遍。   “此玉佩从何而来?”   灼玉忐忑的心里有了些底,她转身怯怯看向王寅。   王寅还未从安阳侯微妙的态度中窥到端倪,只当这是上位者对外展露的风度,略带得意地回看灼玉。   她以为贿赂他就能消除她掌掴他的怨恨?这丫头和她阿姊一样倔强且记仇,他若不将她扯入泥潭,往后待她爬上枝头定会报复他。   他笃定玉佩是灼玉拾得或偷得,再随意编了个来处。   这丫头定想反过来栽赃他!   因而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众问起安阳侯,并当着吴国王后的面添油加醋。   他笃定旁人不会相信灼玉。   王寅有十成的把握,看向灼玉的眼里明晃晃地写着得意。   却不料灼玉非但未惧,还趁众人不留意对着王寅挑眉,明媚眸子里噙着不加掩饰、近乎挑衅的恶意。   王寅忽觉不妙。   灼玉转向安阳侯,怯生生地道:“这是我知事起便带着的玉,我也不记得谁给的……可这确实是我的玉,并非偷来的!   “我也不曾央求王乐长把我调到二公子身边,更没跟他说过玉佩是安阳侯世子所赠,是王乐长见我回话时一直看向两位贵人的方向,觉得定是我从客人那里偷来的!他从我这抢走了玉佩,还反过来诬陷我贿赂他!”   王寅攒起眉,这丫头不可能胆大到当众撒谎,莫非玉真是她的?可安阳侯又为何认得玉佩?太多困惑让他来不及思考,跪下叠声同安阳侯喊冤:“玉佩分明是她赠奴才的,怎么成了奴抢走她的玉佩!侯爷您也认得玉佩不是么,玉佩怎么可能是她的,一贫贱舞姬如何能有这样好的玉?!”   “住口!”   安阳侯厉声打断王寅。   “我为何认得玉佩与你无关,她如何得来此玉亦与你无关!但本侯可作证,是你抢了玉。”   安阳侯秉性忠正,他又认得玉佩,甫一发话,等同于铁证如山。   吴国王后险被王寅挑拨,眼下颇为难堪,将怒火加倍还给王寅:“来人将这恃强凌弱、诬告他人的恶仆先押入王宫牢狱,严加处置!”   安阳侯随后朝吴王和王后客套拱手:“有些私事不便言说,容本候私下问这孩子几句话。”   -   问些什么?   无非是这随身的玉佩从何得来,是否是其余她认识之人所给?   灼玉并不急着回答,试探过他不是她仇家,更与她的亲人无仇怨,才道出幼时走丢之事。   大多都能对得上。   但安阳侯还有困惑:“那刁仆为何会根据你的言行推断玉是本侯的,又正好问到本侯跟前?”   虽说是他的人一早查知玉佩出现在广陵,他们才会来吴国,但公子濯昨日才查到玉佩的主人出现在淮阴赶了过去,今日玉佩就出现在广陵。   见多了阴谋算计,安阳侯难免怀疑有人刻意安排。   灼玉茫然摇头,回想前世陈媪的话,道:“是奴婢见着您,莫名觉得亲切,才多看了您和世子几眼,王乐长看到了,误以为奴是心虚。”   安阳侯亦想起来了:“你幼时本侯还曾抱过你!”   没想到这孩子竟还记着他呢!看来这一次定是真的。   安阳侯激动地搓搓手。   见他如此,灼玉大着胆子问:“您知道奴婢的身世?”   安阳侯迟疑了稍许。   之前弄错过太多次,他不敢再轻易断定,便道:“若没弄错,你应是本侯友人之女。但一切还未断定,贸然告知你只怕会让你落空,我先去一封信,让他们过来看看。”   他许诺灼玉:“即便寻错了,吾也会给你寻一个去处。”   有前世陈媪的话和她的记忆在,灼玉倒不担心弄错。只是曾经被家人抛弃的误会太深,一想到还有家人在期盼着她,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但除去容濯,其余人和其余关系,她都可以去习惯。   -   前往淮阴的船只上。   船上容濯白袍玉冠,临窗而坐,手持一卷竹简。   “公子,安阳侯自广陵来信。”   “念吧。”   主子放话,祝安这才敢代为阅信:“本侯日前于吴王宫偶遇一身负玉佩的少女,应是公子当年遗失之幼妹。吾正好急于北归,将携女郎同行,望公子与傅媪前来接应。”   听完信,容濯握着竹简的长指轻点了两下:“又一个,我竟不知我在吴国有这么多流落在外的妹妹?”   祝安亦是无奈。   此前公子让他去查舞姬,他却先查到玉佩的主人曾出现在淮阴,还没赶到淮阴呢,广陵又传来消息。   到底哪个是真?   祝安道:“此次有玉佩为证,想来可靠。说不定还是公子在吴宫遇到的舞姬呢!侯爷在信中还说,那少女善水性却怕水的性子也与姜夫人很像,眉间亦有几分像君上。”   容濯平静握着竹简的长指忽地抬起,许久都未曾再落下。   但他想到的并非那舞姬,而是萦绕数月的怪梦。   是个奇怪的梦,缠绕了他数月之久,然而每次醒后都记不起任何画面,只有些零碎的几处——   茫茫江水,怀里失去生机、却看不见面容的少女。   几欲令人窒息的心痛。   容濯握着竹简的手收紧又缓缓松开,敛眸挥散了残梦。   “荒谬。”   祝安思忖着他这句笑语,请示道:“可还要去接应?”   容濯卷起竹简,亦收起梦境。   竹简在指间旋转了一圈,他忽地为那荒谬的梦境寻到一个让它显得不那么荒谬的缘由。   “谁说我不去?我只不过在想,或许,这一次会是真的。” 第4章   江波浩渺,渔歌悠远。   灼玉立在栈桥上,回望远处广陵王宫巍峨的宫阙。   容顷前来为她送行。   “那恶仆诸多罪状被翻出,被阿母下狱斩了。其婶母也失了宠信,此次多谢你帮阿母除了蛀虫,若有我能帮到的事,尽可直说。”   灼玉还真有一件事:“公子可否帮忙照拂义兄?”   阿姊走前说过要她凡事多跟义兄商议,这次事态紧急,她连跟义兄商量都等不及便擅自做决定。眼下更等不到义兄回来。想到前世三年后义兄的死,灼玉到底忍不住担心。   容顷欣然应了下来。   关于灼玉的身世,他虽有诸多困惑,但知分寸地没问,只道“天涯何处不相逢”,并托安阳侯关照她。   同安阳侯北上的一众郎君见他亲自来送人,纷纷起哄:“公子顷如此舍不得,不如一道同去!”   容顷脸皮薄,正色制止他们的戏谑,随后匆匆告了别。   容顷走后,灼玉又见了偷偷溜出来送她的素樱。   素樱看着灼玉,越发觉得陌生。自从她被王寅按入水缸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依旧生龙活虎,但比从前冷静许多,亦圆滑许多,偶尔甚至露出她们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哀伤。   她隐隐有种直觉,这个曾跟她挤在一间陋室里的同伴,或许真的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素樱舍不得,却又倔强地不流露:“快走吧,别让我亲眼看到你飞黄腾达,我会嫉妒得发疯的!”   灼玉笑道:“若我真飞黄腾达了,就把你接走吧。”   她笑意真挚,并非戏言。   素樱忙摇头:“我家人都在吴国,我可舍不得走呢!”   山高水远,她们就此别过。   众人很快登船。   灼玉自幼颇善水性,如今一上船便想到死前铺天盖地的江水,忍不住浑身发软,直想干呕。   她宽慰自己,总会过去的。   前世的阴霾,不会仅仅是把插在她旧伤上的刀,而要像这次除去王寅这般,助她斩断荆棘。   -   重生这数日里为了对付王寅、寻到身世,灼玉就不曾好好睡过一觉,甫一松懈,堆积的疲倦伺机而动,上船没几日她就病倒了。   病中竟梦到幼时之事。   两道高墙围成长长窄道,灼玉踉跄地往前跑,越跑身子越小,最后视线都快贴着地面。她成了稚嫩孩童,思绪也退化成孩童的思绪。   前方有两道瘦高身影。   一个穿墨衣,一个穿白衣。   墨衣小少年背影凶狠乖张,仿佛随时要吃小孩。白衣裳的小少年则清秀如竹,让她不自觉想亲近。   灼玉想追上那清秀身影,却“扑通”摔倒在地。疼……但她很乖地没有哭,小手攥着衣摆,使出吃奶的力气朝前方高喊:“长、松!”   两个小少年终于止步,壮硕的黑衣少年转过身,不耐烦道:“烦死了你!”嘴上虽说烦,但他还是迈开腿大步朝她走过来。   “哭包!”   他要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灼玉别过头,气呼呼“哼”了声,慢腾腾侧身,脸都不想对着他:“不要!这个松松长得灰!”   “不识好歹!这么大了话还说不利索,松松松!”黑衣少年被气走了,拉了拉身边的白衣少年:“你要再管她就是背叛长兄!”   白衣小少年起初一直没回头,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灼玉又唤了一声他才停下并无奈地回身。   干净的月白袍角越走越近,伴着清冷疏离的药香。   灼玉现在太矮了,得仰着头才看得到他。即便仰头,也依旧看不清他眉眼,心中的喜悦却是显而易见的,她伸出小手轻牵他月白袍角。   “长松!”   白衣小少年轻叹,蹲下身握住她的小手前后看了看。   确认没有伤口,他才耐心纠正她:“是兄,不是松。且我是二王兄,被你嫌黑的那位才是王长兄。”   灼玉用力点头,脑袋上的羊角辫跟着一颤一颤,认真学着他教的腔调唤他:“二松松!”   “罢了。”白衣小少年叹了口气,没再纠正她的大舌头。   灼玉高兴地朝他挥舞小手:“二松松,要抱抱!”   白衣少年冷淡地负着手,没有要抱她的意思,直到灼玉扁起嘴快哭了,他才俯身将她牵起。   灼玉得了满足,揪着他洁白的袖摆告状:“大松坏!二松好!”   ……   这些片段零零碎碎,像是旁人转述的,也像亲身经历。   灼玉烧得糊涂,没有分辨的余力,只确定在她走失前的岁月里,那位疼她的兄长的确存在。   而这些年残存记忆中丢弃她那个“阿兄”应是她记错了。   又一夜高烧。   夜半意识回转,耳边有个陌生苍老的声音道:“是这位女郎?”   苍老的手捧住灼玉的脸,粗糙指腹拂过她眉间,品鉴玉器般触抚。即便睡意昏沉,灼玉也能觉察她审视的目光落在面上。当一个舞姬被人审视时,多半不是好事。   灼玉戒备地睁了眼。   她对上一双苍老的眸子,她睁眼那一瞬,老妇眸中错愕:“这、这……的确有几分像啊!”   灼玉想问她到底像什么,但她头晕得厉害,强行睁眼非但没让她彻底清醒,还带来更大的困倦。   耳畔声音忽近忽远,忽而是沉冷稳重的男子,忽而是苍老和蔼的妇人,灼玉只听清几句。   “您真确定?”   “旁人或许不能,但老奴自姜夫人入宫后一直随侍身侧,小翁主也是老奴接生的,并带到了五岁。这小女郎的眸子和幼时极像!”   “想必不会错,稍后待公子濯赶回来时,正好一道北上……”   更多的话灼玉便听不清了,她彻底陷入沉睡中。又不知又过多久,灼玉再度清醒,头脑昏沉、意识散乱、身下有起伏的船只晃荡。   凡此种种像极了前世那日。   那一日陈媪将她带上船,宣告她从容濯的棋子变为他的妻子,或许还想给她灌碗落胎药。   “女郎,且喝个药吧。”   灼玉猛一激灵,眼还未睁开,身子已先坐起,手本能地往左右一挥,斥道:“不,我不喝!”   药碗砸在船上,发出杂乱的声音,耳边还有仆妇慌乱的惊呼,灼玉凭着本能,赤着脚朝外奔去。   仆妇不敢大力阻拦,追在身后担忧呼唤:“小翁主!”   什么翁主?灼玉只记得自己是一个舞姬,一旦碰到“公子”、“翁主”这般身份的人,便意味着不是要被送来送去,就是得罪了贵人要遭殃。   灼玉脚步更仓惶。   她似惊弓之鸟奔到船舱外,不顾一切跳上栈桥。她常年练舞,身姿轻灵,仆妇有所顾忌并不敢用力拦她,让她轻而易举上了岸。   “翁主!”   船上乱成了一团。   -   船已靠了岸,日头初升,江上晨雾弥漫,远处阵列着一队兵士,玄甲加身,气势凌然。   嘈杂的声响引来众兵士的注意,玄甲骑兵往两侧散开。   似船行途中两岸后退的青山,青山退后,月白色的身影如濯濯长河出现在了灼玉眼前。   灼玉停下,怔怔望着前方。   年轻公子长身玉立,广袖随风扬起,似浓雾中翩然振翅的白鹤,矜贵姿态透着隐隐的疏离。   容濯。   又是他,他还是这鬼样子。   无论何时何地,都是端坐云端、不染尘埃的姿态。   她光看着就来气。   但身后催魂般的声音越追越近,死亡又要追上她。   灼玉似冲出蛛网的蝴蝶,又似扑向烛台的白蛾,奔向了那人。   栈桥尽头的容濯凝眸看着她,待她走近些才徐徐朝她迈两步,步履比平日快了一些。   他的主动让灼玉生出错觉和希冀,仿佛还是在前世。   她是十八九岁时候的她,傀儡太子的妻子,在名贵兰草盆中扎根的墙头草。他们相互忌惮,也相互取暖,他说要与她厮守,且并未食言。   她不顾一切扑到他怀里,清冽雅香环住她,熟悉的气息带来久违安心。于是她委屈又怨怼道:   “容濯,你怎么才来啊……”   被她抱着的人因她的力度往后几步,起初克制地扶住她胳膊要将她掰开,听到这话手上顿住。   那如玉石坠潭,温润但疏离的声音在她头顶疑惑响起。   “你记得我?” 第5章   风寒让灼玉思绪迟滞,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很委屈,委屈铺天盖地从喉头涌出。   她质问他:“我在那等了你很久,你为何没来救我……”   容濯正要再次将她从身上扒掉,闻言又是微微一怔。   旁侧少年们亦面面相觑。   这舞姬瞧着虽到了及笄之年,但也是个小丫头,见她抱住容濯时,他们倒未往男女之情上想,甚至觉得二人像对亲昵的兄妹。   只震惊于容濯这样极不喜被人触碰的性子,竟不曾推开她!   曾在高楼上调侃过容顷的紫衣少年扬起眉,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诧道:“这是如何一回事?吴国二公子心心念念、护得正紧的人,怎的一离开吴国就投入了赵国二公子的怀中!”   吴国?   赵国?   二公子?   几个字眼让灼玉清醒几分,恍惚地想起她已重生。   随后发觉她正搂着位身量高挑的公子,她才到他肩膀处。而记忆中容濯要比她高近一头,他常将下巴搁在她头顶,笑道:“正好合适。”   想是认错了。   灼玉在一众调侃声中抬起头。   她对上那双似曾相识道又陌生的眼眸,乍看温润和煦,却流露着不可亲近的矜冷疏离。   灼玉彻底地清醒了。   对,她重生到了十四五岁,在吴国王宫偶然遇到容濯,但也只说过一句话,他们还是陌生人。   灼玉不明白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仰着脸出神打量他。   容濯亦低头看她,稍许,他对她莞尔一笑:“的确有几分像。”   灼玉不懂他在说什么,想到前世他的薄情,眸中委屈无措尽散,仅剩深深的怒意和怨怼。   容濯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看他:“怎么了?”   灼玉蓦地松开了他。   “认错了!”   她没好气地转过身往回走。   前一刻还依赖地扑入怀中,下一刻就横眉冷对,在旁看热闹的一众郎君和女郎皆是讶异。   容濯自己亦是微讶。   最震惊的莫过于刚同他说了几句话的安阳侯,以及才追赶上灼玉的仆妇们——小翁主与公子濯分开多年,适才一上岸就抱住公子。这已足够令人吃惊了,如今竟又莫名其妙冷下脸。   后方赶上来的一位威严的老妇沉稳自如,和声解释:“小翁主,您不曾认错,公子濯当真是您的王兄,从您两三岁起便带着您玩啊。”   此言一出,周遭看热闹的众多公子女郎们皆是讶然。   灼玉自己更是愕然。   老妪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清,也都听得懂,可这几句话连在一起,她竟忽然听不懂了。   安阳侯缓步上前:“孩子,你不曾听错,你是赵王走丢在外的幼女,公子濯是你的二王兄。”   灼玉神情寸寸僵硬。   她怔怔地看着安阳侯,再一开口声音竟沙哑无比:“您——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她怎么会是容濯走失的幼妹,容濯又怎会变成她的兄长?   亲兄长。   这、这怎么可能。   前世她也从未听旁人说过他有个走失在外的幼妹啊……   安阳侯一时也说不明白,看向那位威严的老妇。   “傅媪,还是您来说吧。”   傅媪上前,眼圈微红:“怎会有错?您身上带着走失前带着的那块玉,也还记得幼年走丢时的事。何况老奴从翁主出生起便照顾您,对您幼时模样一清二楚,包括您身上哪一处有痣、哪边耳垂更厚……不会有这样巧的事,您就是小翁主!”   这、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灼玉耳边嗡鸣。   她想起重生后恢复的零碎记忆,带着求证的意图问那老妇:“……我是不是有两个阿兄,其中一个脾气很好,很喜欢我,日日陪我玩耍。另一个极黑,脾性亦是暴躁,总是嫌我烦。”   傅媪皱纹颤动,浑浊的眼中登时溢满泪意:“正是!”   灼玉茫然地看向容濯。   他亦静静看着她,眉间疏离渐化为温静,但仍克制。看了她稍许他才徐步上前,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多一分温柔,少一分冷淡。   他走到灼玉面前弯下身,不曾太热络,更不曾如寻常戏文里激动地唤她妹妹,只是温声说了一句。   “糯团子。”   这三个字含着微妙的宠溺。   他眼中笑意渐起,灼玉却半点不觉亲近,连退了几步。   曾经她做梦都希望她是王侯子女,如此就不必被当物件般挑来拣去、送来送走,更不必被王寅这样恃强凌弱的人欺凌。还可肆意地展露她的傲气,无需当一根四处摇摆的墙头草。   可不该是这样。   容濯……他不该是她的兄长。   他怎么能是她阿兄?怎么能和她流着一半相同的血。   眼前人的玉面和前世分离又重叠,每每缠绵时,这双眼喜在失控时紧盯着她,似要悉数侵占她神魂。   所以,她前世……   和同父异母的兄长成了夫妻,有了肌肤之亲,甚至怀上了孩子……   “不,这不可能!”   莫大的羞耻和震惊充斥着她因病虚弱的身体,灼玉一阵眩晕,随后身子一软,眼皮像两道厚重大门,不受她控制地轰然合上。   视野只剩最后一道缝。   失去意识之前,她看到容濯迅速伸手接住她,清冷眉眼有瞬息晃动,浮露出细微的困惑。   -   “吴国人?”   “不知情么?你亡夫乃孤之仇敌,他们带你来赵国嫁与孤,是推你入火炕,而非让你坐享荣华。”   “合谋,与孤?   “想不到还是株墙头草。”   “灼灼,看着孤。   “竟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唤么……甚好,往后只有孤能如此唤你。”   “夫妻间都会有个外人不能唤的称谓,你和他不曾?   “也是,你那前夫短命。”   一句句话声调温和,却从温雅中溢出含蓄的锋芒。   说话的是容濯,她的……   夫君。   这两个字在脑海里萦绕,灼玉仿佛回到赵国宜阳殿。   夜风拂动,罗帐摇曳,铃音阵阵,她在浮沉激荡的快意中抱紧身上的人连声叨扰:“殿下,夫君……”   他却拥得更用力,直到不能再亲近才抱着她不动,他俯下身,长指温柔拨开她濡湿的额发。   “看着我。”   他逐字逐句地道,见她羞赧闪躲,长指掰过她的脸颊让她看她,四目相对,他清濯眸光晦暗。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交缠融合。   帐外忽然传来陈媪惶恐的呼声:“殿下、翁主,你们不能这样,这是孽缘,乱了伦常啊!”   灼玉思绪懵然顿住了。   神思错乱而混沌,她不明白陈媪为何不顾礼节在她和容濯亲近时闯入,上方的人按住她。   他又抱紧了一些,他在紧密相拥中满足地轻叹,低声唤她。   唤的却是——   “王妹。”   灼玉如遭当头一棒,令人沉迷的愉悦中混入了羞耻,将她整个人撕扯成碎片,艰难地出声。   “容……别,我们不能——”   “翁主?”   有人晃了晃她肩头,另一个苍老但和蔼的声音传来。   “翁主、翁主!您只是魇着了,别怕,别怕,快快醒来。”   灼玉睁眼,从梦中惊醒。   梦中画面未散,她抚着心口,重重地吁出一口浊气,还好,还好那是梦,没有真切发生过。   随即又绝望地想起,那不是梦。   是前世已发生过的事。   怎么会这样……   灼玉懊恼地将脸埋入手掌中,庆幸容濯不在跟前,然而一抬头竟对上那双沉静深邃、略带思忖的眸子。   容濯不知何时坐在她榻边,修长手中端着个玉碗。   而她正倚在他的臂弯。   和梦中一模一样。   “啊!!”   灼玉怔然瞬息,蓦地惊叫而起。 第6章   船舱昏暗,容濯月白袍角垂落在榻边,在晨曦中流光浮动。   他依旧端坐着,手中端着个药碗,干净的袍角上溅了汤药,正淅沥沥地往下淌水。身上虽狼狈,但他并未愠怒,只微讶地看着灼玉,竟比她记忆中的那个他还平易近人。   可灼玉却是面色煞白。   “你走开……”   她扯起被子裹住自己往床榻角落缩去,像竖起利刺的刺猬,十指紧攥被角,目光戒备警惕。   她一副炸毛模样,仆妇因这僵滞氛围无措,唯有被她避之不及的人无比平静,好似她瞪的不是他一样。   他还对她颔首微笑。   笑容温煦,更衬得她像个无理取闹之人,这股不顾别人死活般的从容和前世如出一辙。   灼玉羞耻情绪中窜出一股无名火,她压住羞耻的情绪,无计可施又毫不客气地回了他一记白眼。   奈何一拳打在棉花上,容濯只是微微一笑,不曾不悦亦不曾询问缘由,仿佛她的情绪并非因他而起,他无需负责也不会放在心上。   但他捧着玉碗的手却微不可查地倾了下,虽迅速稳住,但碗中晃动的药汁昭示着他也不算太平静。   容濯看了眼碗中汤药:“怕苦么?幼时也这样。”   灼玉垂着头不理会他。   仆妇夹在中间很是窘迫,小翁主走丢时还年幼,如今兄妹生疏也在情理之中,但除了生疏,翁主似还对公子濯有着敌意怨怼。   王侯之家纷争繁多,谁知道会是因为什么缘故呢?她们仆从能做的只有打圆场,便笑道:“听傅媪说,小翁主幼时怕苦,每每喝药都要在宫里大闹一番,君上都没辙,只有公子濯有办法。方才翁主不肯喝药,公子正好路过,奴无奈之下便求助公子。”   幼时的记忆灼玉自没印象。   但容濯显然记得,他修长的手指悠然轻叩了下玉碗。   灼玉被他的动作刺到了。   仆妇提起这些,是希望她对陌生的兄长少些抵触,可于灼玉而言,着无异于又撕开一层薄纱。   每撕开一层,她就越发意识到容濯真的是她兄长。并在她幼时有过一段兄妹情深的时光。   可前世她竟和他做……   灼玉又往后退了些:“不,不是的,我不是他……”   她抵触得过于明显,容濯纵然想无视也不得不随着她的动作抬眸,他凝向王妹用力攥紧被角的手。   但他什么也没问,只稳端药碗问她碗:“不想喝?”   灼玉被他问住了。   这人一贯细心,定也能瞧出来她的抵触。他是故意将她不受控制外露的情绪归结为不想喝药。   这*和前世的他很像。   对于不熟悉、不在意的人,从不会冷眼相待,但也绝不多管。   这样的距离感反让她的羞耻淡了些,她冷静些许,沉默地接过碗,不服气地一口饮尽。   饮罢又像樽玉雕似地呆坐。   见她没有打算搭理他的意思,容濯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好好休息。”   说罢他从容起身往外走。   “果然亲兄妹的默契就是不同,公子濯一来,话都不用说翁主便喝了药,今日可多亏了公子!”仆妇一路奉承着,恭送容濯出门。   容濯只笑笑,走到门边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眼。   榻上的少女察觉他的视线,刚松懈的身子再一次紧绷了。   实在古怪。   但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容濯散漫离去。   祝安也觉出不对,道:“莫非是走失时发生了什么让小翁主误会您至今?可若能记得幼年事,翁主为何不凭着记忆寻觅家人呢?”   容濯耳边浮现妹妹梦魇时抗拒的低语,以及,将妹妹揽在怀中灌药时无端与怪梦似曾相识的一幕。   他略微怔忪。   好一会,容濯漫不经心道:“你问我,我又如何知道呢?”   祝安又请示道:“那是否要查查?当年小翁主走丢时就曾有人猜测此事乃君后阴谋,这几年王上好容易打消疑虑,小翁主回来了却如此古怪,恐会再惹王上误解。”   容濯淡淡回身:“傅媪是父王的人,她自会去查,我干涉过多反易招致误解,且消停消停吧。”   -   那碗药苦得让人清醒,灼玉思绪因此清明。关于前世的困惑也因她身世揭晓串成一条线。   文姜,孽缘……   她终于知道为何陈媪目光那样矛盾,又为何说那些古怪的话。   她曾疑心是陈媪自作主张送走她,但又因容濯若即若离的性子像极了薄情郎才不敢断言。   得知身世之后再度回看,更有可能是陈媪自作主张。那戴幂篱的女子也说过她的身世是她告诉陈媪的。   薛相倒台后,整个王宫戒备森严,他们只能借助陈媪的忠心把她送出宫,再趁机绑她做人质。   陈媪古板,不想赵国王室因兄妹悖'伦的流言再度陷入是非,更不想他们得知真相后痛苦,索性瞒着他们私自斩断这悖'伦的孽缘,以维护容濯和赵国王室的名声。   可为何在那之前陈媪和容濯包括其余人都未看出她身世。   只有那女子认了出来呢?   灼玉抬袖露出手臂上的云纹灼痕,这道疤是她被抛弃当日烫的,在赵王宫其余人还不知情的时候,年幼的她就已经被恶人偷偷抛弃。   那幂篱女子便是通过这道疤认出她,她就是派人弃掉她的人。   灼玉望向边上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稍显清稚陌生的脸庞,和她前世揽镜自照时所见那妩媚女郎还相差甚远。   她该庆幸,她重生在十四五岁,眉眼还有幼时痕迹,傅媪才能通过玉佩和她容貌断定她身世。吴王宫初次重逢,容濯会让她抬头也是因此。   而前世十八九岁,她已彻底没了幼年影子。被送到容濯身边时,赵国王后去世,赵王重病不醒,傅媪等老人也因夺权变故被薛相遣散。   无人能通过容貌认出她,她也因被抛弃的阴霾淡忘幼年事,容濯更从未提过他有个幼妹。   他们这一对失散多年的兄妹,就这样以夫妻的关系重逢了。   晦气!   灼玉拉住锦衾将自个蒙住。   -   休息数日,灼玉的风寒总算好了,傅媪见她似还未从身份的巨变中缓过来,聊起她幼时之事。   不免提到容濯:“公子濯幼时体弱,常在外养病。您两岁才初次见到二王兄,那日您含着个蜜枣吃得正香,一见到公子濯便惊讶得张大了嘴,蜜枣也从嘴里掉了出来。”   傅媪笑意不觉和蔼:“您当场大哭,瘫坐在地上不肯起来,指着公子濯咿咿呀呀地说话,听着是在控诉王兄让您的蜜枣从嘴里掉出来!”   十来年后再忆及此事,傅媪还能想象到当时情形。   但她越往下说,灼玉揪着被角的手越是用力,眉头亦越紧。   傅媪看在眼里,试探道:“小翁主不喜欢公子濯?”   灼玉摇摇头:“不曾,只是分离了太久,还有些生疏。”   但傅媪回想灼玉初见公子濯时激动昏倒的一幕,越发觉得古怪,召来赵王派给她的人:“去查抚养翁主的人,最好把人带回来。”   -   灼玉总算出了房门。   船头聚着同船的其余郎君女郎,正在一块说笑。见灼玉出来,女郎们都好奇地看着她,却羞于主动搭话。   有个身穿紫衣的少年笑着上前:“是公子濯的新妹妹啊,我是长安赵御史家的,姓赵名阶,家母乃是赵王堂妹,你我也算亲戚,翁主不介意的话可唤我一声赵阿兄。”   灼玉乖巧道:“赵阿兄。”   赵阶家中无妹,对此很是受用:“既叫了这声,往后可就是自己人了啊。来,同赵阿兄说说,那日为何见到容濯就晕了过去?”   想到此事,灼玉眉头又蹙起。   真烦,谁都要提到他。   她思忖着怎么搪塞既不会出错,又能截住这人的话,后方有一道清冷但散漫嗓音先于她开了口。   “吾妹怕生。” 第7章   怕生。   容濯一语双关,既粉饰了灼玉曾经种种令人误解的怪异之举,又调侃赵阶这个生人太冒昧。也算是帮灼玉解了围,可灼玉却并不领情。   前世陈媪送走她许是自作主张,但令牌却是容濯交给陈媪的——即便他本意是让陈媪多关照她,陈媪也并不想加害她,但结果都是他亲手把她的生死交到别人的手中。   她并不想认他这个王兄。   看出她刻意的忽视,容濯并未不悦。赵阶见兄妹二人似乎不算和睦,想捉弄捉弄容濯,故意问他:“上船已数日,竟还不知公子濯这位怕生的王妹芳名是什么呢?”   容濯被他问住了,他只知妹妹的本名,却不知她如今何名。   他不会无礼到明知一个人流落在外多年习惯了新名,却总是称呼其旧名,甚至过问也不曾。   容濯温声叫住正欲离去的王妹:“不知妹妹如何称呼?”   哪有人会像问初识的陌生人询问亲妹妹叫什么名字?偏偏容濯语气自然,显得兄妹二人既熟稔又不熟。   旁人皆忍俊不禁。   灼玉脚下停顿:“灼玉。”   容濯颔首,又问王妹:“那又该如何书写呢?”   灼玉无言走到茶桌边上,蘸茶水写下两个字,灼玉。   容濯看着鲜活的两个字,启唇无声念了念,两个字在舌尖盘旋而过,他心口忽似被什么灼了下。   他凝眸紧盯那两个字,试图弄明白为何会如此。   赵阶依旧唯恐天下不乱:“灼玉,灼烧美玉?你二王兄表字执玉,偏偏你唤灼玉,的确有趣!”   容濯视线从那两个字上收回,平静道:“那又何妨?不妨碍在下与吾妹兄友妹恭。”   他问灼玉:“对么,王妹?”   可他口中与他兄友妹恭的“吾妹”却只敷衍地“嗯”了一声。   并非故意落容濯面子,只是被他问名字时,灼玉不合时宜地想起前世相处时的一件事。   -   前世刚到容濯身边,他一直不曾问灼玉姓名,礼遇又疏离地唤她“太子妃”,如此唤了三个月之久。   后来某日,容濯兴致盎然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然问她。   “不知太子妃如何称呼?”   彼时他们在相国府宴上,他问话前二人还心照不宣地假装新婚燕尔、琴瑟和鸣,容濯偶尔体贴替她夹菜,俨然一个无微不至的夫君。   可哪有夫君当众问妻子姓名?   宾客们皆是讶异。   偏偏容濯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他嘴角噙着浅笑,将新婚的宠溺和生分拿捏得适如其分。   但薛相将灼玉嫁给容濯可不止是为了折辱他,更希望她诞下他的子嗣,以助他彻底掌控赵国。因而灼玉要在薛相面前显示她的价值,不想被薛相看出他们还不熟悉,她垂下眸,眼角眉梢俱是羞涩:“殿下又故意捉弄妾了,您忘啦?妾的闺名唤作‘灼玉’。”   容濯难得配合她,用温柔一笑佐证了她的谎言。   回宫后,他问她:“此名有何含义么?”未待她回应,他又换了一个说法:“此名乃薛相所起?”   灼玉恍悟:他突然在意她的名字总不能是突然对她动了心吧,难不成他是疑心连灼玉此名也是薛相羞辱他的一部分?   灼玉觉得他怪可怜,再看他矜贵的姿态,又觉他真装。   怜悯中夹了些微捉弄之意。   她高高撩起袖摆,露出白皙的玉臂,指着那云纹烫伤:“是我阿姊起的。灼玉,并非灼烧美玉,而说我是块被灼伤了的美玉。”   “殿下瞧,这疤多独特!”她故意将手臂凑到他眼前,挑衅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君子之礼。   容濯果然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倏然移开眼。下一瞬他目光缓缓移了回来,落在她面上,眸中笑意了然,似乎已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灼玉飞快转移话题:“但我还不知灼字怎么写呢……”   哪知自己给自己寻了麻烦。   容濯莞尔一笑。成婚三个多月,人第一次对她露出温柔的神色,温和得让她大感不妙。   “无妨,孤可教你写。”   他命人取来绢帛和笔墨,亲自握着她的手教她书写。   长这么大,灼玉还未与男子这样近过,不自在地想躲开,容濯却像露出狐狸尾巴的兔子,眉梢微挑:“太子妃为何突然这样怕孤?适才将手臂伸到孤面前时,可不曾如此拘谨。”   被他含笑戳穿,灼玉犹在挣扎,黯然垂眼:“我……妾只是自卑,殿下什么都会,可妾连一个字都不认识,连名字也不会写。”   话是糊弄他的,但话里的黯然是真的,来到赵国成为太子妃后,她时常因不通文墨而受权贵们鄙夷。   容濯察觉她微妙情绪,温声宽慰:“人的好坏并非由学识决定,孤觉得太子妃会是好人。”   从此他开始耐心教她识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她虽总是抱怨识字太苦,但也受益颇多。   即便前世他们对彼此都是假意与真情掺杂,但灼玉已弄清前世她的死并非容濯有意造成,回想起他教她认字的事,多少还是感激他的。   再看容濯,她眼里也没了冷淡,噙上些微暖意。   容濯微微怔忪。   “妹妹?”   这一声妹妹一出,灼玉脸色蓦地冷下来,眼里那点暖意迅速散去,她抵触蹙眉,决然地转身离去。   赵阶纳闷地扯了扯容濯:“你得罪你这妹妹了?”   容濯冷淡抽回袖摆,掸去袖摆莫须有的灰尘,蹙眉困惑望着妹妹冷淡离去的背影:“我亦不知。”   -   数日后,船行至定陶。   众郎君要在此处分道扬镳,改换乘坐马车东去长安。   “等过了下一座城池,就又得分道扬镳了!下次再见恐就是后年岁末长安朝贺之时。”赵阶不舍地感慨。   “执玉恐怕还不知道,你离开广陵那几日,公子顷对翁主越发上心。待下回再见之日,恐怕就是他得同你讨教如何讨令妹欢心之日!”   容濯微微蹙眉:“吾妹八月初八才及笄,因而还是个孩子,如今说这些话属实不合适。”   “我又没说是男女之情!”赵阶趁机嘲讽他,“瞧这护妹心切的样子,一声‘阿兄’都没着落呢。”   容濯不以为意:“她是唤了你阿兄,但依旧不是你的亲妹妹。”   “……”   赵阶想揍他一顿!   没能有一个妹妹一直是他的遗憾,他没了再调侃容濯的兴致,免得给了他容濯显摆的机会。   很快侍从们备好马车,容濯与赵阶并肩下船,朝车队走去。   “阿兄?”   后方传来少女灵动又迟疑的声音,如春风中摇曳的铃铛。即便人在后方,容濯也能听出是他王妹,但他没有回头,兴许是他听错了。   赵阶亦如此认为。前几日她还对容濯视而不见呢,怎么今日就亲昵地唤上“阿兄”了,定是他听错了!   然而赵阶回头一看,还真是灼玉!江风过大,她正眯起眼睛望着他和容濯这边,步子慢慢地停下来,似是因拘谨而不敢上前。   赵阶幽幽感慨:“啧,果真是血亲的兄妹,即便不是一直在身边长大,也能很快唤一声阿兄。”   话中酸意快涌出了。   容濯轻嗤,眉间虽有所松动但不解仍多过欣喜。   赵阶知他为何如此,这人看似温雅好相处,实则戒备。定是觉得这声突如其来的阿兄太反常。   他戳了戳容濯:“别装,这次不应,往后别想让她再叫你阿兄。”   容濯只得回了头。   灼玉在后方距他一丈开外的地方。江畔天凉,她披了件绛色披风。披风兜帽拉了上来,边沿一圈雪白毛领衬得一张脸粉雕玉琢,似一株从厚厚雪层钻出嫩芽的青草,颇有幼时痕迹。   容濯目光不觉和缓,清冷眸中漾起细微的涟漪和笑意。   “阿兄!”   灼玉又唤了一声,双手扶着狐裘兜帽,朝着他这一处奔来。   她跑得极快,又是从地势稍高处直直奔下来,让容濯觉得她下一刻会像幼时那样跌倒。   突然亲近,着实诡异。容濯试图冷静,但手已不觉伸出,好像她幼时那样扶住她,让她平稳落地。   然而手刚伸出,她已似一片落叶已从他身侧掠过,宛若狂风过境,只余下淡淡青草香。   容濯仅接住了那一阵风。   他怔了怔,视线顺着妹妹狂奔的方向远眺,看到远处立着个高大的灰衣青年,顿时了然。   无人察觉的角落里,容濯落空的手矜雅地往身后一负。   姿态从容,平静而自然。 第8章   少女狐裘下露出的鹅黄色裙摆随风而动,一抹鹅黄在清晨中似风中的一片银杏叶。   赵阶看向灼玉灵动的背影:“瞧,你妹妹又活过来了。”   她已一改在船上时的病弱沉默,似迎风高飞的竹鸢,提着裙摆放肆奔跑,披风兜帽因奔跑而落下来,青丝随江风飘扬。没几步披风整个从肩头滑落下,她便猛地止步,蹬蹬往回跑几步,拾起披风团抱在怀里,随后继续往前奔,纤瘦的背影里溢满顽强生机。   赵阶幸灾乐祸:“还以为你这妹妹是个安静的女郎,每次撞见人就缩回房里,视你我如——不,或许只视你一人如猛兽,如今见了更亲近的阿兄,一下子就活泛了!”   容濯不理他,心中积攒的不解无需任何人再添油加醋。   他眺望着蝴蝶飞落之处。   坡下江岸边,立着个身负长剑、约莫二十出头的高挑青年,浅麦的肌肤透着康健,目光炯炯,如同生在旷野中的粟谷,和她一样,都有着粗布麻衣困不住的蓬勃生机。   “阿兄!”   灵动的蝴蝶飞向粟谷,隔着三丈远,众人都能听出她的喜悦。   灼玉的确很欣喜。   她和义兄是一对冤家,义兄虽比她大八岁,但他性子倔、也不会说好听话。而她虽会说好听话哄人,却比义兄更倔。因而他们三天两头吵架,若无阿姊调和,恐怕早就打了无数次。心情好时互称兄妹,吵架时你一声“犟驴”、我一句“呆木头”,谁也不让谁。   阿姊被送走后,他成了她唯一的亲人,二人这才不斗了。   可后来义兄也离开了她。   灼玉还清楚记得前世义兄被送回广陵的那一日。   他身披铠甲,是灼玉记忆中义兄穿过最气派的衣裳,像一位骁勇的大将军。可那张总对她没好脸色的面容生机尽褪,总是居高临下、不屑睥睨着她的眸子也永远地闭上了。   将他遗体送回的同僚宽慰她:“靳逐此次给长公子立了功,长公子答应会托人照拂你。”   前世吴国王后会松口让容顷娶她,也有长公子相劝。   只不过被王寅给搅和了。   她和阿姊一样被迫离开广陵,死在遥远寒冷的赵国,三人都在各自最好的年华陨落了。   “阿兄!”   前世遗憾太多,灼玉又唤了一声,张开手往义兄怀里扑。   离他一步远时,她脑袋被他的大手按住了,一抬头看到靳逐匪夷所思又充满嫌弃的目光。   “撞邪了?”   哦,灼玉想起来了,义兄不知从何日起竟变得跟长公子容凌一样,爱装冷酷,不喜欢旁人离太近。   灼玉未像从前那样嗤讽他装腔作势,扁着嘴委屈道:“太久没见阿兄,我想你了嘛。”   “唤义兄。”靳逐高大身子很刻意地一抖,还和平时一样纠正,“我不是你亲兄长,得唤义兄。”   灼玉改口:“义兄,我想你啦。”   靳逐压下眼底复杂情绪,蹙起剑眉,不耐烦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三年呢,少来!”   灼玉眼圈却蓦地一红。   在义兄看来他们分别没几日,二人更没那么深的兄妹情,自然不至于到想他的地步。可在她这里,这一面却隔了两辈子,隔着生与死。   她看着活生生的义兄,舍不得错开眼。真好,他们兄妹都还活着。   被她这样看着,靳逐嫌弃的目光终于动摇。灼玉得逞地笑了:“还装,我就知道你也想我了!”   她邀功似地抬起脸,得意道:“你不在广陵时,我把王寅揍了一顿,还使计让君后惩治他,给阿姊报了仇!对了,我还寻到了家人,他们没有抛弃我,当年扔掉我的另有其人……阿兄,你跟我一块去赵国吧!”   靳逐自然已听说了他外出时妹妹在广陵搅出的风波,不难猜出是灼玉算计了王寅。她和他们的阿姊一样,都不是逆来顺受之人。   看着眼前的小不点,他忽然觉得陌生,原来她已从当年的小哭包长成了一个敏锐果敢的女郎。   “本事不小。”靳逐心不在焉地在她头顶拍了拍,“但我已得长公子赏识,会留在广陵。”   但灼玉不希望义兄留在吴国重蹈前世覆辙,倘若他们提早去了赵国,结局是不是会不同?她还想劝说。   容濯与傅媪刚好来到近前,他同靳逐见礼,并道:“郎君是赵国之恩人,何不考虑来我赵国一展身手?我王必将奉郎君为上卿。”   灼玉忙跟着他点头。   靳逐态度冷淡:“小人身份卑贱,受不起此礼。”他无视周围其余人等,转身同灼玉道:“有些话要私下同翁主一叙。”   平日义兄唤她都是:“犟驴,过来。”态度再好些会唤她名字,从无半点宠溺客气。难得客气一回,可那句“贵人”却处处流露疏远。   灼玉不禁多想,难道义兄这时候就和容濯结仇了?   可她依稀记得前世容濯说过,义兄与他结仇是因后来义兄随长公子去长安那年,义兄在秋狩中射伤了赵国长公子容铎——现在也是她的长兄。   那之后不久,容铎与赵国王后在长安遇刺,因容铎身上带着伤而还手不及,母子皆不幸身亡。   这仇便是由此结下的。   灼玉忐忑地跟着靳逐来到江边亭中:“义兄,怎么了?”   靳逐垂着眼望向茫茫江水:“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当年会捡到你,是因我一路跟踪赵王。”   灼玉讶然。重生后她虽记起更多幼年事,但也只记得偷听被烫伤的事,以及被义兄捡回来的零碎片段。   却不知义兄捡到她也非巧合。   她突生不安,想让义兄别说了,免得听到诸如他是故意带走她的残忍真相。但最终未自欺欺人,选择尊重真相,忐忑地听着。   靳逐看着地面:“我的继母,也是阿姊的阿母穆氏,她曾是赵国王后身边医女,十年前被王后遣送还乡,后无故遭人暗杀。当时我生着病,阿姊怕我乱来,按着我藏在地窖里。那杀手与阿母说是因阿母知道了太多秘密,赵国王后这才要灭口。我心中有怨,过后仗着身负武功,要为继母报仇。”   “赵王领家眷至定陶出游时我一路跟踪,某日发觉杀我继母的那位少年领着你悄悄外出,当时你换了身奴婢衣裳,看不出身份。”   少年先是给灼玉买了个糖人哄她高兴,又将她带去河边,把灼玉扔在破船上。靳逐趁机上前与他搏斗,但彼时他才十四,心智和武功都不成熟,很快被对方打伤并踹入水中。顺水漂流时,他刚好与灼玉身处的破船交汇。   那孩子哭得太久,受了刺激兼饥寒交迫,意识模糊地拉着他衣摆喊阿兄,要他带她回家。   那几日赵王派兵士四处搜寻,许是怕声张了殃及幼女安危,赵国的人对外声称寻找逃奴。   靳逐便猜是她家人得罪了王后,他藏起她,又见报仇暂且无望,索性带她和阿姊去广陵投奔远亲。   -   灼玉失神许久。   原是这样。   难怪当初遇到义兄时,他穿了一身白色的孝服,脾气也不大好。   而她隐约记得她阿兄也爱穿白衣,生得黝黑,脾气也不好。   是被抛弃的巨大刺激让她思绪混乱,将爱穿白衣的次兄和黝黑暴躁的长兄记成了同一个人。   “阿兄……”   灼玉声音沙哑滞涩,她的长辈是义兄仇敌,他和阿姊却阴差阳错救了仇家女儿并抚养长大。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一声一声不断唤他阿兄。   靳逐狠心打断,继续道:“原本我听朋友说赵王好友安阳侯私下在寻这块玉佩,且行事隐蔽,不似正经寻亲。我还当是你仇家,托朋友伪造你曾在淮阴出现的假象,想用玉佩和一具尸体伪装你已溺亡迷惑他们。   “但我回来时他们说你已被家人接走了,后来赵王的仆从又寻到了我,称想查一查当年你走丢的事。”   靳逐自嘲地笑:“我才知原来是你的亲人在寻你,而我险些自作聪明,耽误了你的前程。”   灼玉连连摇头:“阿兄,你没耽误我,你没有!是你救了我!”   靳逐扭过头不看她,板下脸:“我不会因为你放下仇恨,只不过有些事未彻底查明,待我查明真正的仇人是谁,有生之年还是会堂堂正正地为母报仇!赵王和王后不在,就寻你大兄,大兄不在,就寻你次兄。   “所以,就当不认识我吧,我对你一直不算好,这几年你也为我和阿姊赚了些银子,就算两清了。往后别再惦记什么兄妹情分。”   灼玉慌乱地想解释。   前世的幂篱女子是指使少年刺客抛弃她的人,那么应当也是派人杀害义兄继母的人。且她还是薛党的人,话里话外颇恨赵王与王后。   因而应当不是赵王和王后指使她派人杀害义兄继母。   但她无法直说前世,也空口无凭,她拉住义兄:“这定有误会!阿兄的秘密我不会说出去,你给我些时日,等我去了赵国细查好么?阿兄放心,若两家真的有仇,我必不会瞒你!”   靳逐沉默了。   她又唤了声:“阿兄?”   靳逐下意识想应,复又疏远:“我答应你会等一等,但别再叫我阿兄了,也别叫义兄。”   离开前,靳逐余光朝灼玉扫了一眼,看到那讨厌鬼一身华服的模样,眼底流露出隐隐的欣慰。   他翻身上马,走得毫不留恋。   “阿兄!”   灼玉不管不顾地想追上。   傅媪虽不知他们都说了什么,可看二人似乎有了龃龉,出于担心忙让侍从拦住灼玉。   在旁缄默的容濯温声道:“我会去信吴国长公子,托其暗中提携照拂,王妹暂可放心。眼下那位郎君似不愿留下,强求恐损情分。”   他说完自然地与她并肩往回走,仿佛二人兄友妹恭。   灼玉没有理他,刻意拉远了距离,可她也清楚,容濯若真是义兄仇家之子,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用前世容濯的话说便是什么,一丘之什么来着……   她停下来思索,容濯慢悠悠的步调亦随她慢下,问她:“不走么?”   灼玉最烦他这悠然淡漠的姿态,她拔足离去,口中不悦嘀咕着:“谁跟你是同一座丘上的!”   容濯望着那抹鹅黄色远去,他早已习惯王妹毫不掩饰、毫无缘由的敌意,这一次同样付之一笑。   回想王妹怨怼的嘀咕,容濯微微偏头:“她想说的,是一丘之貉?”   这句话莫名其妙,她的敌意和抵触更莫名其妙。   容濯难得不解。   是夜,更多不解入了梦。 第9章   见到义兄后,结合了傅媪的话,灼玉有了揣测。   当年她走丢是在随父王去定陶安阳侯府赴宴,安阳侯遇刺,父王赶去救人,回来后女儿却丢了。安阳侯出于内疚,一直暗中帮忙找寻,但因行事隐蔽,导致前世义兄以为是仇家在寻她,伪造了她溺亡的假象。   他只是想保护她。   可惜造化弄人,他越想保护她,命运越将她推回了赵国。十五岁时,她没能以容濯妹妹的身份回到赵国。十七岁时,又因义兄与她假成婚,在他死后,她这仇敌遗孀由此被送到了王兄容濯的身边。   如今寻回了身份,本是好事,却成了阿姊义兄的仇人,和容濯反倒成为了一座山头上的狐狸。   身后传来矜雅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清雅竹香。   连脚步声听着都很气人。   灼玉纠正自己的话:“谁跟他是一个山头的狐狸!”   容濯听闻,步子遽然停顿。   这在灼玉记忆中很少见,多数时候他从容平静,脚步声都控得极好,让人难以窥见情绪。   出于好奇,她回了头。   容濯立在原地,广袖迎风飘扬,看着她若有所思。   像是在回忆什么。   灼玉愤愤不平,他能有什么可回忆的?关于前世他什么都不记得,更不必分摊她的羞耻。   她更不想给他好脸色了。   容濯似乎没察觉到她的抵触,徐步上前,停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含笑道:“妹妹,一丘之貉,并非指的是同一座山头的狐狸。”   闻言,灼玉愕然看他——这句话他前世也说过。   几乎一模一样。   她萌生一个荒唐的念头。   她死死盯着容濯,容濯亦在看她,见她因此惊讶,眉眼有了波澜,凝着她的目光带了探究。   “王妹怎么了?”   妹你个鬼。   这亲昵的称谓一出口,灼玉便知道他没有前世的回忆。   他这样疏离守礼的性子,怎么会在明知前世二人曾做尽夫妻之事,还要唤她“妹妹”呢?   尤其他们还身在定陶。   从此处望去,远处江畔有座水上别业,前世便是在那里,她和容濯初次有了肌肤之亲。   彼时容濯的王妹容玥翁主大婚,她随容濯前来梁国观礼。   在定陶,她与容顷重逢,容顷这才知晓原来她并非贪慕虚荣,是被王后强行送去的赵国。   温良的公子顷分外自责怜惜,竟要带着她私奔。   彼时灼玉有些心动了。   容濯这样若即若离,只怕给他下□□都无法勾得他动欲,更别谈早日怀上他的子嗣!   可回到水上别业,对着容濯那张过分好看的脸,灼玉决定挣扎一回,她搬出容顷来激容濯,过后假装要收拾东西伪装打算私奔的假象,让容濯的眼线发觉并与他告密。   容濯果然占有欲作祟,把刚溜出门的妻子捉回榻上。   那一夜,灼玉得了逞。   可这会对着那座水上别业,她肠子都快悔青了。   还不如跟容顷私奔呢!   越想越来气,她理都不理容濯,猛然转身大步离开。   静候在旁的祝安身侧刮过一阵风,凉飕飕的。他尴尬地宽慰被无视的主子:“可惜小翁主不记得当年公子多疼爱她,否则也不会如此胆怯拘谨,好在人已经寻回来,时日一长,定能重拾昔日兄妹情!”   “胆怯?”   容濯疏离但含笑的语气充满讥诮:“她才不胆怯,亦不拘谨。”   她只是不喜欢他。   容濯眉目清濯如竹上雪,仿佛不会因任何事乱了心弦,脑中却在回想昨夜久违的怪梦——   “想与孤同谋,做一丘之貉?”   “什么盒子?”   “一丘之貉,貉是种穴居于山上河谷,颇似狐狸的野物。”   “哦,它的肉很好吃么?”   梦没有画面,但梦中女郎的声音颇耳熟,似在缠绵春风中摇曳的铃音,灵动不失妩媚。   “笑什么?我们不是同一座山头的狐狸么,你怎能取笑我!”   梦中容濯心情愉悦,轻点她鼻尖:“貉并非狐狸,只样貌肖似。但,你是只小狐狸。”   女郎恼怒地拍开他的手:“你才是狐狸,是千年的老狐狸!”   梦醒后,容濯自然联想起在长安病中反复做的怪梦。   长安的梦中,他看不见梦中人面容,只感受到延绵不止的心痛,昨夜梦中少女亦只有一个朦胧声音。容濯却笃定她定有双清澈又倔强的眸子,时常会不悦地瞪他。   像极适才恼火的王妹。   容濯皱眉,为怪梦下了论断。   梦乃人心境之映照。   因而在长安所做的痛苦梦境起源于走失的妹妹。昨夜令人愉悦的梦则因遗憾得到了修补。   梦中与他斗嘴的女郎,也是对于幼年兄妹之情的某种寄托。   但于容濯而言,能合理解释梦和梦中少女的出现、证明他并非赵阶所说的“红鸾星动”足矣。   不是非得重拾所谓兄妹情。   -   车队很快入了邯郸。   容濯因有事先行离去,由傅媪领着灼玉入王宫。   前来接应的只有几位身着华服的妇人,为首的贵妇温文矜雅,眉眼与容濯几分像,气度亦是。   想来便是容濯生母张王后。   灼玉上前端方地见礼。   “请君母安。”   张王后温和目光落在灼玉眉间,略微走了神。稍许,她拉过她,亲切道:“邯郸相比广陵冷了些,这一路可还适应?”她的语调不算太亲热,却仿佛昨日才见过一般自然。   张王后又同灼玉引荐身后的几位贵妇人以及女郎。   高挑明艳、身穿紫衣的是王美人。恬静内敛,衣着素雅的是季美人。季美人身边少女则是大翁主容玥,前世灼玉随容濯去定陶便是赴她的婚宴。边上还有几位赵国勋贵家中的女郎,皆是容玥的玩伴。   出乎意料,赵王的姬妾儿女竟不算多——相比吴王。   灼玉逐一与她们见礼。   众人入了内宫,自曲桥小步跑来一内宦,道:“禀君后*,君上回来了,径直去了永芳殿。”   张王后闻言稍迟疑,领着灼玉到永芳殿,让众人先在殿前等候,自己先行与傅媪入内殿请示。   如此谨慎,不由叫灼玉忐忑。   她那父王不会是个昏君吧,否则前世怎会被架空?   正瞎猜,殿内传出杯盏落地声,伴着男子威严的声音:“安阳侯?他每次都弄错,寡人不敢再信他!”   此后是漫长的沉默。   王、季两位美人已见惯不惯。   大翁主容玥伸长脖子留意着殿内动静,见殿中许久不曾传出动静,不由低声嘀咕:“每月十五父王都会在永芳殿独坐,不让人近身。万一今日像之前那样找错……”   “阿玥!”   季美人肃然打断女儿,话音刚落,殿门被粗鲁推开,有道高大如山的身影在殿前停下。   -   关于赵王和赵宫,早在前世灼玉已听容濯说过。   上上代老赵王乃高祖微末时收养的孤儿,骁勇善战,随高祖逐鹿天下,战功赫赫。高祖得天下后,封养子为王。老赵王颇知进退,主动提出不入皇室宗谱,以异姓王自居,并嘱咐后代忠于容氏。先帝在位时,异姓王纷纷被铲除,唯有赵王一脉因这份知进退和忠心仍保全尊荣。   而如今赵国能延续荣宠,则因二十年前,现任赵王在天子尚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时救过天子,并于后来坚决支持天子登基。   不过前世灼玉对这些朝局利益不感兴趣,只记得人称赵国三代国君皆英勇魁梧,以俊朗闻名。   但前世赵王一直卧病在床,灼玉不曾得见。记忆中似乎也有道高大身影,能轻易将她抱到高处。然而那些回忆甚至没有容濯的多,可见她与这位父王应当不大亲近。   “抬起头。”   总算赵王出声,灼玉好奇地抬头看过去,却是出乎意料。   她望见一双狭长丹凤眼,阴冷、昳丽。想不到赵王竟是个俊美得偏向阴柔蛊惑的人,只因身量高大,肤色近乎古铜,兼之人到中年,才削去几分昳丽、增了威严。但仍与那沉冷的声线极其不搭,灼玉甚至朝他身后望了一眼——没有旁人,眼前人亦身着诸侯制式的衣袍。   她呆呆看着他,忘了收回视线。赵王眯起眸子,阴沉沉地盯着她,凤眸微眸时目光深邃,怪吓人的。   灼玉不由捏紧袖摆。   赵王来到左侧,神神叨叨地躬身打量她:“左眉比右眉高稍许,眸子也是右边更圆。左耳垂比右耳垂厚,耳后有一芝麻大的痣。”   说着他沉冷的声音渐有颤意:“幼时随寡人,大了反而像她。”   张王后见他如此,适时道:“恭贺王上寻回爱女!”在旁的两位美人及仆婢亦纷纷跪下祝贺。   傅媪忙唤灼玉:“翁主,快、快!给君上请安啊。”   灼玉错愕了一瞬,随即屈膝见礼,那一声酝酿已久的“父王”本已到了嘴边,她倏然抿上了嘴。   随即她仓皇低头,仿佛才回过神,意识到眼前人贵为王侯,清瘦身子匍匐,胆怯又恭敬:“奴婢灼玉,给君上……给父王请安。”   赵王猛一顿。   他的眼圈忽而变得通红,似遭遇了重重一击。幽邃的目光动荡不止,闪过错愕、痛惜和无奈。   而这孩子匍匐的姿态温驯、懦弱,是为奴为婢多年,面对王侯时根植于骨子里的奴性。   身为王侯,习惯了旁人的毕恭毕敬,赵王鲜少会在意这些事。   可这是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不该是这样的。   “阿蓁,起来……”   赵王嗓音低哑,目颤不已,双手也不由微微发颤。   灼玉的脊背才慢慢直起,见赵王弯下身,朝她伸出了双手。   她目光颤了颤。   这是一个打算抱小孩的手势。   原本没有太多波澜的心绪忽地如安静的湖面落了雨。   灼玉反而不知所措了。   赵王很快反应过来,直起高大身躯并将手负到身后,重新端上王侯威严。又怕太威严会吓着她,手从身后绕出来,对灼玉虚虚招手:“阿蓁,来,让阿父看看。”   见她仍一脸生怯茫然,赵王的手慢慢收了回,一双大手合握相互搓了搓,竟也开始不知所措。   想了会,他忽然找到了话题,竭力把声音放温和:“此行舟车劳顿,吾儿想必是累了,不若让傅媪带着你回栖鸾殿,好生休憩!”   说完他明显松了一口气。   灼玉亦是。   -   浓黑夜色笼罩,巍峨的赵宫如死水中掷入了碎石。   王美人所在的华芳殿灯火通明,美艳的女子兀自对着镜子自赏,额上的云母花钿贴上又摘下。   换了好几种仍乐此不疲,终又一叹:“该争些什么呢,都没用。”   敛芳殿中,季美人与世无争地垂眼,眉间娴雅,手中拿着针线,专心在为女儿绣帕子。   容玥没母亲那么静得住,像只被雨淋湿的鹌鹑,又忿忿不平:“栖鸾殿和少阳、宜阳二殿在祖父时都是王后子女才配住。论长幼,我是长女,论出身,阿娘虽不及君后,却也是出自名门。容蓁是次女,生母亦出身市井,凭何能住在栖鸾殿?”   季美人恬静的秀眉微蹙,低道:“阿玥,戒骄戒妒。”   可容玥难忍颓丧:“父王在我们兄妹三人跟前都自称寡人、父王。从来不会自称阿父。”   季美人无奈:“阿玥,别不甘心,那孩子是姜夫人之女。”   姜夫人……   容玥顿时噤声。   她话锋一变,从质疑到宽慰自己:“也是,即便她不是姜夫人之女,她如今畏缩怯懦,哪有半点王女贵气?多偏袒她也理所应当。”   季美人摇头,同女儿道:“那孩子或许怯懦,却并不愚钝。有时内疚反而比宠爱更有用。”   -   宜阳殿。   容濯修长手指捏着狼毫笔,在竹简上写下四个字。   在他对面,沾着草泥的墨靴翘起着,悠闲地轻晃着:“听说那丫头现在怯生生的,嗤,我才不信,定是因为才回来,压抑着本性呢。”   容濯看着那沾尘的墨靴,蹙起眉幽幽道:“长兄乃长子,理应稳重大度,主动关心王妹。她自幼嫌你黑,趁夜前去还能遮掩一二,另,最好沐浴更衣,方不失礼。”   不就是嫌他一身臭汗,还讥讽他黑!容铎黝黑的脸色更黑了,同一个阿母生的,怎的他生来黑黄,他容濯却白白净净。真是命运不公!他愤愤将身上草屑掸至干净地砖上。   容濯的淡然果然有了裂痕,抬袖轻掩口鼻,冷道:“长兄这手若不由自己控制,不妨剁了。”   容铎便得逞地裂嘴一笑:“那丫头从前见我就哭,见你就笑。这兄长之责,你连我那份一并尽了吧!横竖你们幼时就已是一丘之貉……”   他说到此处,容濯忽然凝眸,定定看着案上竹简。   容铎好奇地凑近一看,念道:“一丘之貉?嗬,你竟真打算背叛长兄,与那丫头当一丘之貉!”   容濯倏地盯他,素来温静的眸中凝起寒意,目光漆沉仿佛幽暗深渊,看得容铎莫名打了个寒战。   但下一刻,二弟温和如常,容铎粗枝大叶,只当二弟是又嫌他聒噪了,很快识趣地离开。   四下无人,容濯凝着竹简上的字,眸中漫上思忖。   昨夜,他又梦到了那女郎。   依旧看不见面容,只听到模糊的声音。但这次她言辞过分,举止亦粗鲁,摇着他肩头撒娇:“既已是一丘之貉,殿下就该多亲近亲近妾,与妾生只小狐狸,好不好嘛……”   此前的几个梦实在模糊,他便将梦的起源归咎于对幼妹的遗憾,然而此次不可再如此。   虽无越礼的举止,但这样暧昧的笑谈也绝非亲兄妹之间该有的——哪怕不是兄妹,亦颇为冒犯。   容濯只好推翻先前结论,将梦与妹妹彻底分割开。   未解之惑再度涌上。   为何他总会做那样的怪梦?   赵阶曾经的戏言趁机钻入思绪——“总被怪梦侵扰?不是红鸾星动,就是前世情缘未了。”   荒谬。   容濯轻嗤,烧掉了竹简。 第10章   栖鸾殿。   灼玉躺在宽大榻上,用被子将身子卷成一筒。滚过来,又滚过去。   脑中划过白日的画面。最终停在季美人责备容玥的一幕。   连容濯那样瞧着不似活人的人都有阿娘,而她的阿娘早早死去,记忆中属于阿娘的片段少之又少,年岁越大越模糊。只记得有个女子牵着她在长长的宫道上走路,她生了双温柔漂亮的眸子,喜穿白衣。   此前她未主动问起阿娘是想自欺欺人,说不定在偌大赵宫里有个阿娘等着她。然而并没有,甚至她隐约察觉她阿娘似乎是赵宫的忌讳。   翌日晨起梳妆时,她试探着问起傅媪关于阿娘的事。   铜镜中的傅媪面色微变。   灼玉看在眼里,双手规矩叠在膝上:“媪,我说错话了么?”   傅媪目光和蔼:“孩子问起母亲天经地义,何错之有?翁主是主,老奴是仆,理应为您解惑。”   宽慰后,老妇长叹一声,握着玳瑁梳陷入了回忆。   -   傅媪入永芳殿是正午。   即便晴光大好,殿中依旧门窗禁闭,隔绝一切生机。   寂暗角落里,高大的玄色身影独坐着,仿佛一樽青铜铸就的雕像,听闻脚步声才动了动:“阿蓁她……”   赵王还不大习惯,更仿佛触景伤情:“她可还适应?”   傅媪道:“小翁主还算适应,只是,今晨时问起了姜夫人。”   “媪如何说的?”   傅媪原封不动地复述:“姜夫人是您在民间认识的女子,与您情谊甚笃,可惜小翁主三岁时,姜夫人在与您出游途中,被匈奴人挟持用以要挟您,姜夫人高义,不想您为难,毅然自刎,断了匈奴人的阴谋。”   说起这桩旧事,傅媪眼角依旧有泪,赵王高大身形亦发抖。   赵国处于大宣北境,常年受匈奴侵扰,肩负着替朝廷戍边抵御匈奴之责,常年与匈奴作战。   当年匈奴南犯,赵王领兵抵御,战事胶着之际,匈奴见赵国兵强不好对付,绑了赵王宠妃做人质。   但姜夫人有傲骨,不愿夫婿和赵国为难,毅然自尽。   赵王因此心结成疾。   听到“自刎”二字,赵王骤然焦灼,在殿中走来走去:“不,她没死,阿鸢她没有死……”   若是往日,傅媪定会顺着他的话说,但这次她狠下了心:“王上,这么多年过去,您也该醒了。小翁主这些年流落在外,备受欺凌。安阳侯能发现小翁主,起因正是小翁主的玉佩被一恶仆窃走并反过来诬陷!”说着不由心酸:“翁主本应尊贵万方,昨日见到您时,却习惯地跪地自称‘奴婢’……”   缓了缓,傅媪继续劝:“当年暗中抛弃小翁主的人还没查出来呢。且上月老奴还听闻齐国的翁主因老齐王去世受夫家冷落,您只有振作起来,小翁主方能顺遂一生,不负姜夫人所愿。”   赵王逐渐平复,紧绷的脊梁松下,像不再凶猛的虾。   -   回宫后,赵王每日会派人来询问灼玉起居,似要弥补多年缺失。   但人却从未再露面。   傅媪说:“王上自姜夫人去后一蹶不振,多半时候在外寻找您下落,倘若回宫便在姜夫人生前住过的宫中闭门不出,平日不必亲自料理的政务都交由相国和王后来定夺。”   灼玉猜测,前世大权会落入薛相手中,正是源于父王的颓废。   如今她成了赵国人,为了前程就得揪出薛相,揪出薛相和那抛弃她的女子。前世那女子既能告知陈媪她的身世,在她幼年时又偷偷弃掉她,想必不是权贵,就是宫里的人。   揪出薛相就可拔出萝卜带出泥,查出那女子身份。   但在此之前,她得先熟悉赵宫中众人,以获得更多底气。   急不来。   熟悉王宫后,灼玉同父王请求,去相国府的家学就学。   -   数日后。   相府后的园子中,灼玉坐在树上,旁边是个张扬的红袍少年,乃相国幼子薛炎,前世灼玉和他打过交道。   他是个浪荡子、曾想勾她与他私'通,被拒绝后恼羞成怒,派侍从拔了她种在宜阳殿前的桂树。   但他的跋扈于前世的她而言是祸端,现在或许不是。   灼玉把玩着一片树叶,盘算着如何利用薛炎的纨绔,轻叹:“那夫子就知晓对着竹简念,毫无趣味。还不如寻只鹦鹉来讲学。”   话虽是不学无术的话,可幽怨的模样自惹人怜,薛炎心软:“翁主很喜欢鹦鹉?阿父书房有只会背书的鹦鹉,我带您前去看一看?”   灼玉作受宠若惊装:“炎阿兄你真好,比我所有的兄长都好!”   薛炎听得心坎儿麻:“公子铎骁勇善战,公子濯亦有赵国美玉之名,我哪里比得上二位公子。”   又提到容濯,灼玉话里染上了恼意:“容濯?他才不是我兄长!”   说罢又对着“炎阿兄”一顿夸,夸得薛炎心情澎湃:“走!我带翁主去阿父书房闯一闯。等等,翁主且别动,我先下去,待会接住你!”   灼玉皮笑肉不笑地婉拒了:“不必了,倒不是担心炎阿兄摔着我,只是担心我太笨重,砸伤了阿兄。”   她甜丝丝说完,树下出现一片干净素雅的月白袍角。   灼玉的气息凝固在鼻尖。   不会吧……   那一道清冷熟悉的声音含着若即若离的笑意,如夹带了冰棱的清风朝她袭来:“不劳薛郎君,男女有别,何况吾妹乃千金之躯,分量甚足。   “吾亲自接。”   容濯立在树下,说这话时并未抬眸,半垂睫羽如同半展的折扇,遮住他眼底情绪,显得神秘难测。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手中拿着一把折扇,玉白指尖慢悠悠轻叩扇骨,一下,两下,三下。   灼玉登时想到了夫子的戒尺。   感觉,不大妙……   容濯缓缓抬头望向树上,兄妹对视的一眼,灼玉竟觉得自己像背着兄长与孟浪少年幽会的无知女郎。   心虚的功夫,方才信誓旦旦要庇护她的薛炎竟是跑了!   她还想让他领着她熟悉相府呢,灼玉面上不加掩饰的失望落入树下的容濯眼底,他叩着扇骨的力度加重了,幽幽道:“王妹的炎阿兄,走了。”   说到“阿兄”还慢了语速,乍听漫不经心,实则相当刻意。   “下来么?”   他朝她徐徐伸出一只手。   “不用你!”   灼玉利落地从树上爬下,脚尖将将触地,身后人克制地轻笑,应当是笑她爬树的姿势太过滑稽吧——前世他也不是没有那样笑过她。   冤家,她扭头就走。   她从他身侧擦肩而过,容濯头也不回,淡道:“不唤声阿松就走?”   阿松……   灼玉记起之前病中做的梦,原来不是一个幻梦,她幼时当真口白不清,兴许还被容濯纠正过。   她停步看他,从他沉静的眸中窥见了微不可查的一点暖意。   容濯挑起眉:“真不唤么?”   灼玉不喜欢他以兄长逗弄妹妹的口吻调侃她,心里方泛起的半点柔软消失了:“不唤。”   说完拔腿就走,刚走没两步,隔着已道矮墙,便听到薛相恭敬的声音:“君上莅临是有何吩咐?”   赵王沉冷的声音传过来:“无甚,来看看吾儿。”   薛相道:“小翁主在府学里勤勉刻苦,君上不必担忧。”   灼玉蓦地心虚。   初回赵宫时,她故意对父王露出胆怯的模样,是因觉得有时内疚比恩宠更有用。她颠沛流离这么多年,父王理应知道她受过的苦。   可若容濯与父王告状,叫父王得知她来相府没几日就跟纨绔薛炎混在一道,也成了个纨绔,父王岂不得怀疑她先前的胆怯都是做戏?   这可不行。   灼玉看向容濯的目光多了些乞求,想让他睁一只眼闭眼。   容濯嘴角了然轻弯,折扇轻抵她额头,温润的眸光中隐隐流露出侵略锋芒,他轻声诱哄她:“唤声阿兄听听,我便不告诉父王。”   灼玉抿着嘴,死活唤不出。   容濯折扇在她额上极轻地点了下,无可奈何地轻叹。   “很难么?”   就是很难……她死死抿住嘴,实在无法在同一个人身上先后用上“夫君”、“阿兄”这两个称谓。   夫君是夫君,阿兄是阿兄。   她眼底不自觉流露出她这般年纪不该有的复杂神情。   该如何确切描述?   忧愁、哀伤?也不尽然,还有气恼,委屈、纠结。   太复杂的情愫,复杂到容濯无从解释,他不由思及那些怪异的梦境,眸光渐渐拢上探究深意。   他看着妹妹,慢悠悠的语调意味深长:“王妹对义兄、赵阶、甚至薛炎,都可以唤阿兄。为何唯独我不可,但我才是亲兄长,不是么?”   灼玉没有回答他。   容濯走近一步,温柔话中的探究和危险之意更足。   “是我曾开罪过妹妹?”   问出这一句,他自己也觉得荒谬,赵阶不知他是否曾与王妹有过渊源,他自己难道不知?   容濯将抵在王妹额头的折扇收回,也收回不合时宜的探究,他看着怔愣的王妹,含笑问了一句更适合他兄长身份,合乎他们兄妹过往的话:“是在怪我少时不曾看顾好你?”   他的语气不觉带上些微遗憾和温和,让灼玉微怔。   幼时的回忆扑面而来。   狭长宫道中,看似清冷散漫的少年无奈牵起妹妹,话语格外温柔耐心:“是阿兄,不是阿松。”   “我是二王兄,方才凶你的那一位才是长松……乖,别扯,冠带不可乱扯。头发亦不可。”   灼玉定在原地,茫然看着容濯,她毋庸置疑的次兄,他也在看她,如深潭沉静的眼眸中化开淡淡笑意。   幼时的记忆控制了她。   灼玉张了张口,竟想和年幼时的她一样唤他“阿兄”。   “阿……”   她唤出了一个模糊的音,容濯眉间的疏离也有融化的征兆。   然而——   “兄”字到了舌尖,灼玉猛地醒转:“阿——阿父来了我也不怕你!”   她不再是年幼无知的她,前世的容濯教了她许多,让她知道何为礼义廉耻、何为伦理纲常。   因而她无法唤他阿兄。   灼玉决然转身,绕过矮墙朝父王所在处自投罗网去了。   等了她半晌,却发生了这样的转折,容濯凝着她背影,适才眼中压下的探究又浮了上来。   指尖不觉握紧折扇,随后意识到不该探究。手一转,玉扇在他指尖旋了一圈,再一收,折扇安静了。   玉扇乖乖躺在他掌心不动,但心中的探究无法安静。   罢了。   容濯决定放任之。   -   父王并未苛责灼玉顽劣。   听了她自投罗网的供词,赵王笑笑,不大熟练地赞道:“吾儿身手灵活,不愧将门之女!”   不仅如此,还怜惜女儿太过老实听话,爬个树都要与他说。   灼玉因祸得福。   翌日她照常和薛炎闲逛,欲重拾熟悉相府的计划,迎面跑来了薛炎的随从:“郎君!来了位新夫子,主君唤郎君回去听学!”   薛相素有伯乐之贤名,门下食客众多,想是又招揽了有识之士,先把人塞到家学中考校考校。   灼玉还不想与薛相对着干:“我们还是回去吧。”   二人刚入书斋,眼帘映入一抹熟悉的干净袍角。   灼玉脚粘在地上。   “王兄!”   女郎清悦的呼唤饱含孺慕。   灼玉身侧吹过一阵湘色的风,容玥无视她,小跑到端坐书案前的白衣公子面前,端方行礼后道:“他们说的新夫子,竟是王兄您么?”   容玥的湘妃色曲裾裙摆遮挡住视线,灼玉看不到容濯,只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手中握着一把檀木戒尺,衬得肌肤冷白,没有人情味。   端正跽跪在上首、手握戒尺的容濯颔首回应容玥:“正是。”   灼玉苦着脸往前走,容濯并未叫住她,只在王妹经过时手中的戒尺抬了抬,又慢慢地落下。   戒尺色泽暗沉,像口上好的棺材,将收了她小命。   随后的听学,灼玉如坐针毡。   前世已是太子的容濯亲自教她也没这样让她严阵以待,许是因为此时他端坐讲台上,离得太远,中间还隔着一众贵族子弟,衬得他陌生且令人生畏,讲学时偶尔朝她这处扫来清冷一眼,灼玉立即正襟危坐。   容濯指尖便轻叩下戒尺,语调平静未变:“老子曾言‘揣而锐之,不可长保’,此为……”   他声音好听、极有安神之效,灼玉压下一个快破口而出的哈欠,明明前世她勾着他亲自教她是因他讲学时不落俗套,妙趣横生。   怎么如今讲得这样枯燥?   这实在是太……催、催、催、催人入眠了啊……   灼玉脑袋猛一晃,趴在书案上睡着了,朦胧中有人停在她身侧,长指轻叩她枕着的竹简。   一声,两声,三声……   灼玉恍惚地睁眼,见一旁立了道清濯隽秀的身影。   “很难么?”他问她。   眼前光景模糊,似乎是宜阳殿附近的启思阁,她谄媚地拉住他的手,央道:“嗯,新夫子讲的太枯燥,还是你来教我吧……”   教书是次要的,更重要的是每每无奈时,他会握着她手教她,他的手触感温润如玉,很好摸。   容濯没回应,指尖一下下叩着竹简。灼玉明白他未尽之言,牵住他袖摆摇晃,撒娇道:“求求你啦。”   青年淡然不动,她便将他袖摆拉近了一些,勾着他尾指:“你不教……我就继续了睡哦。”   却听他淡声道。   “这便是你对夫子的礼仪?”   夫子?!   灼玉从前世梦中惊起,身子因突然的惊醒直往一侧栽倒!   “翁主小心!”   薛炎急切地要上前接住她倾倒的身子,但一只手已先一步托住了灼玉的脸,那手温和宽大,轻易捧住了她半张脸,阻止了她的倾倒。   灼玉睁眼,她手中正抓着一片袖摆,月白银纹衣摆无比熟悉,僵硬地顺着往上望去,她身形一僵:“容濯?!怎么是你!”   容濯长身玉立,挺拔颀长的身影遮住窗边日光。他神色淡淡,掌心托着她的脑袋:“是我很失望?”   安静的书斋离发出阵阵克制的低笑。灼玉倏地收回手,讪讪摸脸颊上被竹简压出的红印。   “我还以为是,是——”   搬出谁更有说服力呢?   总之不能让容濯知道她梦到的是他,她停下来想了想,她在这里也还没有什么朋友啊。   “是我!”   薛炎起身,“啪”一下摔了手中竹简,他站到灼玉身侧,一副要揭竿而起、为她对全天下为敌的势头。   他傲然同容濯道:“夫子,翁主梦里的人,是我!” 第11章   书斋中又起波澜。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一双双看戏的眼登时发亮,皆洋溢着光芒,都等着看不学无术的相府小郎君为了同样不学无术的小翁主,挑衅清正端方的公子濯。   灼玉嘴角轻抽了一下。   本想搬出容顷彰显她的好人缘,给自己长脸,薛炎这一自作多情,她本就狼狈的颜面荡然无存。   事已至此,她也乐意再当众容濯让这个王兄丢一丢脸,默认了此事并挑衅地看向容濯。   容濯眼眸沉静,像极高坛上睥睨罪人的神像,眉梢挑了挑。   “真是他么?”   灼玉还没来得及应他,她的跟班薛炎挺直腰杆,混不吝地笑了:“不是学生,难不成还是夫子您么?”   容濯淡扫薛炎一眼,卷起灼玉案头被她枕过的竹简。   “薛郎君有何指教?”   对上容濯温和但拒人于千里的视线,薛炎目光开始发虚:“没、没指教。学生是想说,薛炎愿与灼玉翁主同甘共苦,一道受罚!”   周遭又是低笑一片。   “……”   他可真有骨气,灼玉无言以对,好奇容濯会作何反应。她悠然坐着,仰面好整以暇地看着容濯。   仿佛对她恶意的念头一清二楚,容濯手中戒尺轻抬。   粗长可怖的戒尺叫灼玉目光一颤,即便清楚容濯在暗示她速速服软,也依旧死撑着,挺直了脊背。   容濯悠然道:“学中酣眠,有辱圣贤。醒后未自省,且不敬师长。直呼兄长名讳,有失礼数。   “三下。”   他淡淡撂下判词,朝灼玉伸出戒尺的动作矜雅斯文。   周遭又一片窃笑声,有人低道:“同是公子濯之妹,玥翁主勤勉好学,而灼玉翁主……颇为率真!”   率真你个头!若不是不想再多一下戒尺,灼玉早就起身回怼,但她压下不忿,坦荡地伸手。   容濯也未多言,戒尺一抬。   啪!   “嘶……”   不算疼,当众被打戒尺也不算大事,可这人是容濯。   灼玉脸面无处搁,咬牙稳住手。啪,容濯又打了一下,她白皙的手心泛起了红印,观之十分可怜。   这回灼玉的泪花都要泛出来了,咬唇屏住声,下意识蜷起手心想躲避,意识到这样太懦弱,又无惧地展开,挑衅迎向兄长的戒尺。   容濯意味不明地轻笑,戒尺负回了身后:“最后一条乃家规,便不在外处置,望翁主引以为戒。”   他转向薛炎,和煦微笑:“薛郎君,适才可是说愿与吾妹同甘共苦?”   公子濯素来待人温和但疏离,这一抹和煦的微笑实在反常。薛炎莫名觉得不安,嚣张的气焰顿时落下,乖乖地伸出了手:“是我让翁主梦里也惦记着,责任在我……我自当与翁主同甘共苦,请夫子责、责罚吧。”   容濯垂目看着手中曾打过王妹手心的戒尺,又看向薛炎的手,眉心逐渐攒起,他慢慢收回戒尺。   “薛相为国政殚精竭虑、因而疏于管教幼子,濯自当体谅。责罚便罢了。望诸位引以为戒,今日先散了。”   薛炎本战战兢兢,经他这一说又停直了腰杆,他的阿父曾经救过君上的命,公子濯都要敬着!   虽有所凭恃,他却依旧不敢惹容濯,顾不得灼玉飞速溜了。   容濯望着薛炎狂妄的背影,意味不明地一笑,转眸看妹妹,她亦看着薛炎,秀目中尽是冷静的凉意。   灼玉回想这些时日在相府的点点滴滴,以及方才容濯声称因薛相选择放过薛炎时,一众贵族子弟非但不觉得不公平,还为薛相叹息。   可见薛相藏得极深,不仅父王信任他,外人亦是。她当真能利用薛炎搜寻到揪出薛相把柄的契机么?   她想得走神,不曾留意容濯带着思忖和探究的目光。   -   灼玉虽不学无术,但并非真的骄纵,听学睡着的确是她不对,她甘愿受罚,并不会因此而委屈。   回到王宫,赵王仍不大放心地来了:“你二王兄是严厉了些,但那是阿父授意的。你若是委屈,可找阿父算账。”与她说话时,父王仍拘谨地盯着杯中的茶水,并不看她。   只是当女儿故作不经意地看向别处,他才会偷偷地看她一眼。   灼玉一扭头,父女对视,赵王阴冷眸子里露出无措。   他郑重理了理袍角,极力维持着深不可测的君王之风。而后像个熟练当父亲的人,语重心长嘱咐道:“薛相仁善,但薛家小子不可靠,阿蓁少与他往来为好,好生跟着你阿兄念书。”   灼玉乖巧道:“女儿明白的。”   她又装着半开玩笑般问父王:“若薛炎欺负了我或干了坏事,父王会不会找他家阿父算账啊?”   赵王不假思索:“他敢,我让他阿父打断他的腿!”   是让他阿父打,而不是找她阿父算账。灼玉进一步试探:“那父王,薛相若是舍不得打该如何?”   赵王笃定:“薛相处事素来公正,即便是自家儿子也不会偏袒。”   仅是说笑的只言片语,就足以看出父王对薛相的信任。   看来利用薛炎还不够。   那日后,灼玉一改怠惰,但她不是念书的料。旁人对她印象便从委婉的“明媚”,到直白的“草包”。   容濯看她的目光也日益无奈。   灼玉恶意地寻思着,他这因一块才学风仪颇受赞许的美玉,也算在她这榆木疙瘩处碰了壁。   相比容濯,更烦人的是薛炎。   看清薛炎无法利用后,灼玉以学业为由与他淡了往来。   薛炎却是不大乐意。   几次邀她外出被拒后,他在四下无人时拦住她:“翁主,你可知姜夫人当年遇险的经过?”   灼玉离去的步子稍稍顿住。   傅媪说她阿母是被匈奴挟持后自尽,难道还有隐情?   她问薛炎:“莫非你知道?”   总算寻到话题,让她愿意与他说话了,薛炎凑近了低道:“此事是赵宫大忌,我也是偶然听阿母说的,我若告诉了翁主,翁主千万别声张。”   灼玉:“自然。”   薛炎惋惜地叹了口气:“十一年前,君上接姜夫人回宫的路上遇匈奴人袭击,因周遭地势险峻,山匪又狡诈凶悍,卫兵们竟是不敌!君上身负重伤,姜夫人一道落入贼手。我阿父也在,为救君上和姜夫人没了半条命,可惜救回了君上,却没能救回姜夫人……”   他说完又哀叹了半晌,说薛相当年伤势之重,这些年多自责,想让她念及薛相重新与他交好。   灼玉清楚他的所求,但冷下脸:“我还当是什么惊天秘密,但这些我早已知晓,薛小郎君却特地告诉我,莫非是想在我伤口上撒盐?”   沉凝的目光看得薛炎脊背发凉,只觉得眼前的少女无比陌生:“翁主别生气,我不说了就是……”   灼玉冷然看着薛炎离去。   薛相。   又是薛相。经历前世,灼玉很难不怀疑,薛相当年是真的救不了她的阿娘,还是有意放弃?   -   疏忽间年关已至。   岁除夜,赵宫举办宫宴。   巍峨赵宫灯火通明,公卿贵族携家眷齐聚大殿。众宾本以为今年赵王仍把宫宴交付给王后,自己露个面便走,入席后才发觉并非如此。   甫一开宴,赵王便携着豆蔻之年的幼女入殿,昭告众公卿寻回幼女之事,宴中也未曾离席。   这一切改变,显然都是源自于走失多年的幼女。   而此次宴会是灼玉回宫后受到最多瞩目的一次。掐指一算,她重生竟已八九个月,回到赵宫也已半年,这半年里她习惯了新身份,也已熟悉了一众亲眷——孤僻怕生但总爱装阴冷深沉的父王、妥帖周全的张王后、暴躁的长兄容铎、美艳动*人但心思全挂在脸上的王美人、与世无争的季美人。及及平日不待见她,但若有人嘲笑她是草包,也会不满回怼的容玥。   当然,还有可恶的容濯。   她仍没能放下羞耻唤他“阿兄”,但她越是回避,反而越发激起他的探究之意,他常在她偷懒翻墙时守株待“妹”,借机诱哄她唤声阿兄。   他越逗弄,灼玉越是与他对着干,兄妹越发不对付。   想到昨日因为偷溜出宫被罚抄的三遍书,灼玉抬眸乜向斜对面可恶的容濯,可恶的容濯似有所觉,遥遥对她举杯,好一副兄友妹恭之态。   哼,虚伪。   但今日是岁除,贵宾如云,他又是她的兄长,灼玉自不会拂他颜面,敷衍地举杯遥遥敬了他一杯。   容濯无奈地笑。   -   宴席过半,正殿前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大傩戏以祈福,众公卿贵族暂且得了秀气,有观摩大傩戏的,有的在宫苑中散步,或至偏殿休憩解酒。   灼玉饮了酒,脑子有些晕乎,栖鸾殿离此处很近,她不习惯呼仆引婢,同父王说了声便往回走。   半途远远碰见携薛相和他身边的仇刃。多年前薛相曾因替父王推行新政而遭奸人刺杀,父王特许他出入宫禁可携带侍从。但薛相有分寸,即便出入皆带侍从,但也不允其持剑入宫。   他们似乎在等人。   今夜为保赴宴贵客们无恙,父王加派了卫兵巡逻,仇刃不曾待刀剑,她所在的地方也方便脱身,应当不会有事。灼玉停在树后远远地窥视着。   灯火照不亮的花影深处,依稀有一道纤细身影走近。   看身形是个女子。   灼玉想起前世吩咐仇刃将她带走的女子,浑身的血倏然沸腾。   非要在宫宴上见面的话,那女子约莫是王宫的人,平日不便外出,大抵还是父王的姬妾。   前世灼玉曾听薛炎说过,薛相有个错过的心上人,某日薛相入宫时丢了个香囊,还大动干戈让宫人四处找寻。会不会薛相没救成阿娘,并非无能为力,而是替心上人铲除异己……   越往下推测,灼玉揪出薛相、弄清真相的心情越急迫。   只要认出这女子,便能揪出当年让她走丢的幕后之人。   还可寻到扳倒薛相的契机。   灼玉舍不得离去。   薛相似乎未料到那女子竟直接在这里露面,牵住她往隐蔽处走。女子起初挣了挣,不肯跟上。   他们似乎在争执,那二人推搡间,灼玉窥见了女子的裙衫一角。   怎会是她……   灼玉不敢置信。   等下一瞬恢复理智打算悄然离去,远处仇刃已经有所察觉。他大步朝此奔来,袖中飞出一个锐利物件,在宫灯映照下折出一道锐利的寒芒。   她忘了!   他虽未配剑,但还可以带暗器!灼玉连忙闪避,然而下一瞬。   噗嗤。   她听到暗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灼玉却未察觉痛,腰间一紧,嘴亦被一只温暖的手捂住。   “是我。” 第12章   夜风掠起。   容濯拉着灼玉往前跑。   兄妹二人的衣摆随夜风纷飞,她的心也跳得飞快。   他带着她熟稔地拐入附近的宫道,后方步声越来越近,容濯清雅气息中夹带的血腥气也越重,他将手中一物什往前掷去,那是个铜制的物件,砸在青砖地面发出刺耳“哐当”声。   “什么人!”   不远处的卫兵闻风而动,仇刃只能放弃并躲入暗处。   宜阳殿。   甫一进门,灯烛照亮眼前,灼玉也看清了容濯臂弯的血迹。   “你受伤了!”   她急切地拉住他要查看。   “无碍,稍后还需同父王会见群臣,我先派人送你回栖鸾殿。”见她犹豫,他又温声道:“明日我会寻你。别害怕,也别多想。”   煌煌灯火映在他眼底,如同寒冬暗夜里的一盆碳火。   望着他眸中暖意,灼玉一时间竟忘了这些十日他敦促她念书的严厉,也忘了前世让她羞耻的纠葛。   他伤口的血染红衣袍,格外刺目,让她心绪复杂。   -   容濯到殿中时,众公卿皆已入席,容濯从容迈入,朝赵王长拜:“儿臣因意外耽误来迟,望父王见谅。”   在座都是人精,捕捉到他话中这句“意外”,皆竖耳细听。   薛邕看向他崭新的衣袍,眼角惊起忌惮。但得益于忠厚的眉眼,即便忌惮,旁人也难看出。   赵王询问容濯:“何事?”   容濯无奈地笑笑:“并非要紧事,本得了一面具欲哄王妹,竟在道中不慎遗落,因而来迟。”   见无事发生,众公卿皆失望坐正,赵王则不以为意:“薛相比你早到片刻,面色发白,寡人听吾儿如此说,还当薛相方才也遇了意外。”   薛邕再度收紧袖袍下的手。   容濯看了他的方向一眼,惭愧道:“薛相乃国之梁柱,自不会如儿臣散漫地在外闲逛。”   这一话题便就此揭过。   宴散后,薛邕与仇刃离开王宫,二人皆面色沉凝。   “相爷如何看待今夜事?”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薛邕摩挲扳指,“公子濯公然提起方才之事,却并不告知王上他遇了刺,这是在向本相暗示他欲揭过此事,但他城府颇深,因而需留意。”   仇刃道:“小翁主归来后赵王日益振作,如此怕是得生变。可需我与长安联络,加快主上的计划?”   薛邕没说话,显然不认同。   仇刃讽道:“相爷是舍不得赵王这旧主,您是忘了当年姜夫人遇匈奴一事,赵王可没忘。何况还有一个知情者生死不明,若不巧——”   薛邕倏然打断:“本相没忘!仇刃,你是主上的人,但别把自己当主上!”他随后放缓了语气:“赵国过半兵权还牢牢握在君上和公子铎手中,因而还需徐徐图之。”   -   翌日正旦。   灼玉一早被从被窝里捞出来去参与祭礼,祭礼结束,又随张王后与众夫人接见宗亲贵妇。   众人说笑时,她目光悄然从王、季两位美人和众贵妇间流转。   无论是昨夜的女子还是这些人,都与那幂篱女子不大像。   难不成是她猜错了?那幂篱女子与昨夜和薛邕私会的是两个人,亦非宫妃妃,而是王宫女官。   “翁主在看什么,这样走神?”   王美人好奇的发问打断她思忖,灼玉回神,随口道:“在看各位夫人们的裙摆,花样都很好看。”   王美人挑眉笑笑:“论裙衫样式,就属季美人和玥翁主的独特,谁让季美人生了一双巧手?不过我若有个像两位翁主这样的女儿,也得日日苦学绣工,变着法做衣裳。”   季美人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谦逊道:“闲来无事时绣的一点小玩意罢了,称不上多独特。”   众人就首饰衣裙聊开了,灼玉若有所思敛下眸。   -   见完宗妇后,她记着容濯的话,主动去了宜阳殿。   容濯一身玄色绣金深色,着远游冠,腰佩绶带,显得格外庄重,含笑给她新年礼:“王妹新岁安康。”   灼玉打开檀木盒子,是块金锭,模样肖似戒尺,上方刻着‘敏而好学’,充满了对她的讥讽。   再看容濯,玄色深衣削淡他周身温润,衬得他似只笑面虎,眸中笑意也像温柔刀。她迎上他含笑目光,挑衅道:“多谢,我喜欢金子,虽说不够矜雅,但正衬我这个俗人。”   容濯嘴角微微上扬:“今日正旦,不唤声阿兄听听?”   灼玉关上盒子,神色有些微不自然:“昨夜多谢你救了我,我欠了你人情,日后再还。”   重生数月,她第一次对这位兄长落下浑身的利刺。   但唤阿兄,她还做不到。   容濯低垂的鸦睫如折扇,阴影遮住眼底神色:“那便欠着,终有一日我要听到王妹唤一句阿兄。”   他揭过此事,问:“昨夜为何撞见薛相却不回避?”   灼玉反问:“你又为何刚好出现,别说偶遇,我可不是傻子。你是在跟踪薛相,还是跟踪我?”   容濯望着她眼眸:“你。”   面对她倏然戒备的神情,他并未收敛,继续道:“王妹自幼傲气,绝不会与厌恶之人往来。而薛炎跋扈、恃强凌弱,绝非王妹会欣赏之人。既如此,为何还要与他往来?”   灼玉敷衍应他:“因为孤独。”   “孤独?有两位亲兄长在,何需什么炎阿兄?”容濯轻嗤,“为兄猜测,你是不知从何处得知当初薛邕不曾救回姜夫人,对此存疑,从而接近薛炎,想利用他对付薛相。”   他的话让灼玉越发警惕,反问他:“若我想对付薛相,你会如何,是和父王告状,还是睁一只眼闭眼。”   亦或与她同谋?   容濯颀长的身形立在她面前,似一株能遮住风雨的挺拔青松,他学起她答非所问:“不妨先猜猜,若薛炎犯了错,薛相会如何?”   之前灼玉猜不出,但近日她有了数:“会牺牲薛炎,大义灭亲?”   “不错。”   薛炎这条路果真行不通,好在灼玉早已放弃,问他:“倘若薛相的私情暴露了,父王会重惩他吗?”   刚问完她已猜到。   眼下父王心中只有阿娘,恐不在意宫妃红杏出墙,至多介意君威被挑衅。可若薛相再寻些“苦衷”,搬出救命之恩,父王指不定会原谅。   灼玉颓丧垂头。   容濯见此,宽慰她:“父王念旧,薛相救过父王且近年励精图治,并无过错,我们还需另觅契机。”   “我们?”   灼玉捕捉到了关键的一句:“难不成你还打算出手帮我?”   容濯没回答,先抛给她一个问题:“帮你义务不可,但你需先告诉我,为何非要扳倒薛相?”   灼玉编了个容濯会在乎的理由:“我偶然偷听到薛相说要卸掉大兄兵权、掌控赵国。”   后半段话其实是前世从容濯那听的,某次春深之后,她双手按在容濯胸口,在他怀中支起脑袋,问:“你的城府很深,听闻长公子亦骁勇,怎会让薛邕那老狐狸夺了赵国大权?”   餍足后,容濯心情颇佳,指腹一节节地描摹她的脊骨,眸中温存缠绵:“我少时多病,常年在外求医,前几年被天子选为皇太子伴读,因远离赵国,对政务不甚熟悉。长兄善武却不善文,父王亦然,便把文政都交给薛相,这才给了他可乘之机。”   她再问:“薛相既然这样厉害,怎不早几年夺权?”   这才从容濯那得知是因为容铎手握兵权,薛邕不得不忌惮。   因而后来容铎才会被刺杀。   忆起前世,便不可避免地忆起当时暧昧,尤其还在宜阳殿,每一处角落都有他们欢好过的痕迹。   灼玉焦灼地起身,打算出去缓缓,却被容濯叫住。   “阿蓁?”   容濯看清幼妹眼中与年岁不符的痛苦,忙隔着衣袖拉住她。   唤的是阿蓁,不是灼玉,是只象征着容濯幼妹的阿蓁。   王兄替她挡下的暗器最终化作切割她思绪的尖刀。一夜之间,她对他的感情变得更为复杂。   阿蓁、灼玉。这个名字撕扯着她。容蓁是容濯的王妹,灼玉是他前世的妻子,她不能既是妹妹也是妻子。只做灼玉,就会失去幼时属于容蓁的回忆,她舍不得。只做容蓁,她过往的一切经历、阿姊、义兄、都会随灼玉此名消逝,她将不再是完整的她。   那为何她不能像前世尽忘幼时之事那样,忘掉前世一切?   可是不行。   一旦忘掉,她会失去先机,再次让薛邕得逞,更不能查清阿娘的死。   隐隐察觉王妹是在抵触他,容濯松了手,放缓声音:“阿蓁,有何难处大可与我说,我不会害你。”   灼玉迅速平复,重生已是命运馈赠,与其纠结这无用的“羞耻心”,不如先想正事。她冷静下来,假话掺着真话胡诌:“没什么,我只是想起当初那个侍者抛弃我时,有位戴着幂篱的女子在一旁,她想是宫里人。昨夜薛相与人在宫里私会,说不定是那抛弃我的女子!总之我不想让他们掌控赵国,我好容易从卑贱的舞姬变成了翁主,不想再沦为仆婢,任人恣意赏玩!”   任人赏玩。   过去十年,那些她无法被容濯见证的辛酸倏然有了实感。   他看着面前的少女,想起当年刚失去母亲时的她。小小的人因哀痛过度神思恍惚,在偌大王宫中四处寻找,钻到狗洞,钻到草丛寻找已无法归来的母亲,偶然看到他,小手拉住他,稚声道:“白衣裳……白衣裳的是阿娘!阿娘,阿娘抱阿蓁,抱一抱!”   “阿蓁。”   他低唤她一声,迅速压下情绪:“我会帮你。缘由有三,其一,相国与阿母母家有旧怨,必不愿见王兄或我掌权,我早已忌惮。其二,我昨夜已暴露在薛相眼前,不得不防。”   “其三呢?”灼玉问。   “其三——”容濯没往下说,只含笑揉了揉她发顶。   但灼玉也读懂了。   其三,因为她是他的妹妹。   可她不解:“就算我是你妹妹。我们只幼时亲近过,如今早已陌生,你为何还要对我这么好?”   容濯陷入少时回忆,却没告诉她,只问:“我赠王妹赠财帛,你会因弄不明白我为何赠送便不收么?”   灼玉被他点醒:“也是,横竖是好处,不要白不要!”   或许前世因为各自立场,他不算一个好夫君,但今生他们彻底处在一艘船上,他应当会是个好兄长。   而前世悲剧开端,是因她是个无所倚仗的舞姬,才会沦为一枚棋子。但重生后,她身份变了,便可以成为容濯薛相一样的执棋人。   结局会不同的吧?   一定会。   -   夜已很深,灼玉躺在榻上两眼瞪得比铜铃还浑圆。前世和今生的片段在脑海交错。一会是温润体贴的兄长,一会是若即若离的夫婿。   好烦。   若能只忘记容濯就好了。   她翻了个身,忽然想到初回赵宫时,太医称她会失去幼时记忆是因受了刺激,有意回避痛苦。而容濯白日听她说起薛邕时,曾调侃:“原是偷听得知,我还当王妹可预知后事。”   预知后事……   灼玉倏地睁开眼。   她是否也可以把前世当成可预知后事、半真半假的梦?   梦中义兄战死是真,薛邕祸乱赵国是真,幂篱女子是真。但她曾和容濯的成为夫妻是假。   不曾发生,更不必要记着。   如此哄着自己,灼玉感到久违的平和,此后每夜她都会花半个时辰哄骗自己,仿佛冥冥之中有一道力量牵引着她,内心日益平静。   -   转眼到上巳前夜。   栖鸾殿的人辗转难眠,不远处宜阳殿亦灯火通明。   容濯坐在案前,神色恍然。   入夜后他照例闲适地翻阅游记,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久违的怪梦不期而至。   他仍在宜阳殿,仍有个看不见面容的女郎。女郎衣衫不整,娇喘不断,整个人卧在他身上。   身心皆残存着快意的余韵,他似乎很享受这样的亲密,轻顺女郎发顶,喑哑声音温存缱绻:“累了?”   女郎双手撑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口写字,显然与累毫不沾边。   她好奇道:“为何薛相那个老狐狸能将赵国控于手中?”   梦中他一望见她明媚的眼眸,心便软得不像他,对她格外有耐心,抚着她光裸的脊背解释。   如今醒后,容濯不以为然。   自知事起,父王阿母已貌合神离,后来父王更因挚爱死去颓废多年,因而他对情爱持淡漠态度,更不会明知她是仇敌遗孀还沉沦。   他照例更衣安寝,但梦如附骨之疽挥之不去,画面再次重聚,他又坐在江边——这定然又是个梦,他极度爱洁,绝不会粗俗地席地而坐。   意识即将清醒,怀中难辨面容的少女也要随之消散。   容濯前所未有的慌乱。   他紧抱着她,慌乱轻吻她逐渐失去温度的额头,试图留住她,然而他抱得越紧,她离开得越快。   即便这一次依旧看不清她容貌,可他却无比笃定。   她是他挚爱的妻子。   “灼灼!”   容濯从梦中惊醒,冷汗涔涔。   殿外暖阳煦煦,鸟鸣啾啾,天早已大亮。他坐起身,怔然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心,目光逐渐茫然。   灼灼……   陌生的名字灼过心尖。   灼灼是何人?   “公子?”   祝安的声音打断他,隔着屏风请示:“灼玉翁主的笄礼再有一个时辰便开始,君后让公子速速更衣。”   灼玉?   凉风吹入寝殿,纱帐拂动,眼前的薄雾也散了开。   容濯想起来了。   灼玉是他疼爱的王妹。   那么灼灼呢?   灼灼,是梦中他死去的妻子。   容濯心倏然被揪住。 第13章   “翁主,吉时将至。”   回到赵国前,因记不得幼年之事,灼玉并不清楚她究竟是十四还是十五岁,回来后才知她生在秋日八月初八,回赵国前后刚好及笄。   因还缺个及笄礼,父王命巫祝卜筮,定于今日上巳。   沐浴之后,灼玉换了采衣采履在正殿东房等候,击罄声起,宾客列席,充当赞者的平阳郡君颇有威望,苍老声音肃穆庄严:“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   少女素净的发间添上一支云凤纹白玉笄,再添一支鎏金铜雀钗,而后是金枝玉叶冠。身上采衣换为襦裙,再是华美的曲裾深衣……三加三拜,三去三回。第三次回到正殿时,灼玉身着大袖礼服,长发梳成婉约垂云髻,行止间步摇冠珠玉相击,腰间环佩叮当,从清稚少女摇身变为了端方女郎。展袖朝着列席观礼的众宾客行礼。   面上虽端庄从容,但灼玉袖摆下的手却紧张得微颤。   这之后是字笄。按旧礼,本应由宾者为笄者取字并念祝辞,但灼玉已有小字,便只剩念祝辞这项礼节。   赵王见灼玉和容濯走得近,又念及到次子在长安颇有才名,便由他来念祝辞为此名添彩。此举亦存着寄托,望容濯日后能照拂幼妹。   今日是幼妹笄礼,容濯亦着华服玉冠,他立在殿中,看着眼前婷亭如玉的少女,想起当年在他怀里打滚的雪团子,疏离目光不由温和。   “兹尔及笄,字作灼玉。”   王兄清越的嗓音念起这个名字,灼玉想起那些似梦非梦的记忆中那一道唤她“灼灼”的疏离声音。   灼灼。   她不觉启唇,无声地念出那个陌生的称谓,余光竟窥见容濯的手忽而虚握成拳,似在抵御着什么情绪。   灼玉讶然抬头,竟从他眸中看到了无比复杂的神情。   困惑,怜惜,痛苦。   上次他听她说不想再任人赏玩挑拣时,也曾露出过一样的神色,灼玉心想,他定是看她如今珠玉加身,想起了她过去的颠沛流离。   他的确是个好兄长。   目光扫过他尚未痊愈的手,灼玉心中更是漾起暖意,她不该记着那个错误的梦,只是一个梦,一个梦……   不错,仅是一个梦。   容濯亦自哂。   是因最初时他错把怪梦中的遗憾痛惜与幼妹走丢的遗憾混淆,在梦境还未十分缠绵荒唐之时,错将梦中女郎归为妹妹,才会在昨夜的梦中下意识唤梦中女郎为“灼灼”。   梦中的妻子可以是“卓卓”、“琢琢”,唯独不可能是“灼灼”。   亦不能是。   兄妹同时平静地转开眸。   容濯继续念祝辞,平和而郑重:“祈尔寿考维祺,穆如清风,缉熙光明。如月之恒,如日之升。”   原本礼官拟的是娴静端庄、德才兼备云云,希望女郎能在未嫁时做个好女儿,出嫁后做一个好妻子。   这些话寓意虽美好,却都是期望和要求,而非祝愿。   适才兄妹对视之后,容濯突然临时改了祝辞——他的王妹无需做父王的好女儿、兄长阿姊的好妹妹、日后夫婿的好妻子。她只需做她自己。   跪坐着的少女也察觉到了祝辞被他改了,再次讶然抬眸看她,清灵如泉眼的眸中满是不解。   小草包,又听不懂了。   容濯唇角轻抿,含着好整以暇的笑意在等她回应祝辞。   灼玉毫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狗眼看人低!她近日勤学苦读,这么几句话怎么会听不懂?但感念于容濯特地改祝辞背后的用意,她应道:“承蒙祝愿,铭感五内,定不负亲长嘉意。”   此生她定要如清风无拘、如明日灼热,肆意地活。   -   及笄礼散去后,灼玉收到了来自赵宫众人的及笄贺礼。   容濯自然也送了礼。   是支簪子。   灼玉拿着簪子把玩端详,故作嫌弃:“还好意思让我唤你兄长,金簪子都舍不得,只给了一支木簪。”   容濯把簪子从她手中拿走,在某处关窍轻轻一按,簪子竟大有玄机,从末端倒出些许金粉。   灼玉纳罕地夺了回来。   “做什么用的?”   “□□。”容濯淡道,“簪中可置毒粉,用于必要时。”   灼玉笑着问他:“你的意思是,若有歹人想欺辱我,便让我当一个贞洁烈女,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容濯掀慢慢起睫羽:“在你心里,我便是这种兄长?”   撞见那双明媚充满生机的眼眸,他莫名想到梦中溺亡的女郎,喉间泛上滞涩之感,迅速错开视线:“毒是让你用于防身,并非让你自绝所用。”   灼玉笑嘻嘻地收了簪子:“我就说嘛,那谢过阿……   容濯捕捉到这一声,方移开的视线倏然挪回她面上,定睛看着她,静待她唤出重逢后第一声阿兄。   灼玉被他这一看,才猛然醒神,噎了下:“谢过您了。”   尽管那些悖伦缠绵的片段只是一个梦,但她仍唤不出阿兄。   容濯并未强求,道:“阿兄不过是一个称谓,不必为难。”   昨夜才混淆梦中女郎的名字,此刻她改口反而古怪。   兄妹默契地双双回避。   -   及笄礼休憩了一日,灼玉把薛相的事重新提上案头。   这日赵王将她叫了去。   明德殿中,赵王看向下方的女儿,笄礼后的幼女梳起温婉的垂云髻,明眸灵动有神,溢着生机。   当年女儿刚出生时,姜夫人就命匠人打了精美的钗冠,满含期待道:“我一贫家女,能长大已是不易,哪有及笄礼?但我没有的,我们阿蓁都要有,且要风风光光地办!”   昔人已去,言犹在耳。   赵王压制住心口空洞,竭力振作:“阿蓁已及笄,是该学着料理些事务,寡人——”想到要和女儿相处,他顿生无措:“你二王兄执玉细心缜密,往后你跟着他学点东西吧。”   之所以会生出这个想法是源于那日次子改的祝辞。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除去父兄外,他希望幼女还能有最后一道依仗——便是她自己。   起来想去,选了最合适的容濯,不仅希望他能教妹妹学识处事,更能重修兄妹之谊,只要容濯与灼玉兄妹情笃,容铎与张王后也势必会爱屋及乌地善待她。赵王唤来容濯,把幼女托付给他,并嘱咐灼玉:“阿蓁,你阿母曾说你生性果敢但稍显急躁,正好你二王兄素来有耐性,多与他学一学。”   灼玉乖巧应下:“女儿明白。”   兄妹一前一后出了明德殿,容濯似乎洞穿她内心的想法,头也不回地轻笑道:“阳奉阴违。”   他身量高,即便步伐矜雅,亦比灼玉走得快上不少,她像水中急游的虾子,倒腾着脚小步追上:“父王说得是没错,但有时急躁并非坏事,富贵险中求,连狗都要抢热乎的——”   容濯蓦地止步。   灼玉额头撞上他清癯的背,那个粗鄙不堪的字就这样被逼停。   青年像玉柱笔直地站着,身子转也不带转,稍回过头垂目看着正揉着额头的王妹:“粗鄙。”   灼玉抬头偷瞄,见他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想起他极度爱洁,眸子弯成两弯狡黠月牙:“话糙理不糙嘛。”   此后她明面上跟容濯习六艺、学处事,私下筹谋对付薛邕。   园中白雪皑皑,亭子里炭盆燃得正旺,厚厚布幔围起,将寒意隔绝在外,围出片温暖天地。   灼玉和容濯在棋桌前对坐,她不会下棋,看着他左右手对弈半晌,忍不住打断:“我们要如何扳倒他?”   容濯抬眸:“父王让我教你处世之道,你都学了哪些?”   灼玉捏起一枚黑子,棋子用墨绿翡石打造,漆黑如墨,莹润光洁,莫名像容濯的眼眸。另一手托腮发愁:“薛相那老狐狸不倒,我生怕哪一日就小命不保,哪有心思学这些?”   言归正传,她分析道:“我记得你说过,父王对薛邕信任是因他乃天子任命,且善于治国,父王忠于天子,又不善文政,出于大局考虑,即便怀疑也会用理智。何况薛邕救过父王,从薛家人和私情入手不足以动摇父王信任,将其连根拔起。可不忤逆父王,又得借父王权势,难道要逼老狐狸谋反?”   “但前世老狐狸——”   前世老狐狸能隐忍到两年后才夺权,足见其谨慎。   灼玉说到此处顿住。   错了,不是前世,是梦里。   熟稔地纠正后,她继续道:“得设法激他露出狐狸尾巴。”   说完许久没等到容濯的回应,灼玉抬眼,发现她以为一直安静下棋的容濯竟拈着棋子手悬停在半空,眸子紧紧地盯着她,如深邃的幽潭,似乎想从她眸中窥探到什么。   兄妹对视几息,他冷不丁问:“王妹本想说的,可是前世?”   前、前世?   灼玉指尖蓦地一抖。   她疑心是自己听错了,转瞬间,脑中飞逝过无数种念头。   莫非他也做了那些“梦”?   想到这个可能,灼玉手又一颤,棋子掉至容濯手边。   容濯拈起棋子,徐徐直起身。   他双手撑在棋桌上,挺拔身形背着光,在她身上罩下暗影,仿佛一道温柔而充满压迫的蛛丝网。   灼玉与他对视着,从王兄思忖的眼中看到一个满脸心虚的自己。   容濯沉静地睇凝她,一字一句问:“妹妹何来前世?” 第14章   容濯话语温和,却流露出隐隐的压迫感,沉静眸中露出她从未见过的探究和晦暗,让灼玉觉得陌生。   她不安地后退,却被容濯按住肩头:“妹妹躲什么?”   “我……”   灼玉抓住棋子,棋子硌着手心,钝痛让她稍稍找回了镇定。   从前被夫君变兄长的事困扰得焦灼,灼玉总觉不公,如今才意识到容濯不知情的好处。哪怕那只是个荒唐的梦境,可若他也做了那样的“梦境”——此后每日,曾在梦里互称夫妻、做尽亲密之事的兄妹俩便得隔着共同的亲人和礼法做兄友妹恭之态,却于偶然对视间想起梦里荒唐种种……   不行!   不能让容濯知道她拥有这些荒唐的记忆,只能装傻充愣。灼玉忍着羞耻,故作惊惶,梗着脖子后缩:“你听错了吧,我哪有说什么‘前世’。是你听错了,还是你真有前世?”   她漫无边际地乱猜,声音不由微微颤抖似野猫四处乱窜,将容濯一团乱麻的思绪抓得更乱。   但他反倒冷静了下来。   王妹口中的“前世”或许是口误,或许是他听错了。她还年少,难免生出古怪离奇的念头,可他冒出和她一样荒唐的猜测岂不可笑?   疯了么。   容濯自哂一笑。   王妹还在喋喋不休地猜测,一句比一句荒唐离谱,看着他的目光简直像在看被妖邪附身的人。   他眸中思忖褪去,抬手按住王妹乱晃的头,柔声道:“乖一些。”   那左右乱晃的脑袋总算静下来,王妹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乖乖坐着不动,明亮浑圆的一双猫儿眼瞬目不错地看他,眸中盈满不安。   容濯按着王妹,一手将乱掉的棋盘复原好,这才再度抬眸。   对着这双干净眼眸,他竟生出了负罪感,面不改色地用谎言掩饰关于梦境的荒唐揣测:“为兄所言之‘前世’,并非‘前一世’,乃‘先前之事’。”   原是她在疑神疑鬼,灼玉松口气,避开容濯的手掌,迅速岔开话:“……那要激发薛相谋逆么?”   容濯端回疏离难测的模样。   看着妹妹一团懵懂稚嫩的面容,他眼前浮现梦中他耐心教女子的梦境,他愈发觉得荒谬。亲妹尚还需人耐心教授礼仪之道、谋略之术,他竟做梦去教一个仇敌遗孀分析局势?   岂不可笑。   容濯将梦抛诸脑后,不过梦中他和那女郎所谈之事倒不应忽视。   梦中那女郎的夫婿似乎对长兄早有不满,曾在围猎比试中伤了长兄。既是比试,理应愿赌服输。可不久后,长兄与君母在从长安回赵国途中遇刺,母子皆丧了命。行刺者是名叫郑及的刺客,虽与那女郎的夫婿无关,但若非她的夫婿出于私人情绪下手过重,致长兄受伤,以长兄的身手反杀对方绰绰有余,何至于母子双亡?   “仇敌”渊源由此而来。   长兄和君母遇刺时他在长安,而父王悲痛病重,薛邕趁机夺权,并给他下毒扶他为傀儡太子。   容濯对怪梦再次下了定论。   梦只是映衬人意识的幻象,梦中女子或许象征着某种情愫,但绝非男女之情,更与王妹无关。   而会梦到薛相掌权、长兄遇刺应是王妹的话让他对薛邕生出戒备。   且已无法忽视。   容濯下了决心:“是要激一激,正好也教妹妹如何谋算人心。”   兄妹就薛邕一事达成一致,他教了妹妹第一件事:“人皆血肉之躯,皆有弱点和逆鳞。”   随后他分析妹妹方才的对策:“逼其造反是个办法,但阿蓁也说中了紧要之处——薛邕谨慎,若篡权必倾尽全力,必致赵国动荡,实为下策。”   灼玉接过话:“我们要先让父王疑心薛相曾触碰他的逆鳞,瓦解他对薛邕的信任,再利用父王的权势,让他在薛邕谋逆之前对付薛邕?”   她陷入思忖:“可父王的逆鳞是什么呢?我还不大了解他。”   她求助地看向容濯,容濯不回应,只定定地看她。   灼玉难得展露出兄妹的默契,心领神会地指指自己:“我?”随后摇头:“你抬举我了,我得宠是因为阿娘。”   她恍然大*悟:“你是说,利用我阿娘的死来离间他们?”   -   那日兄妹分别前,灼玉托了容濯派暗卫帮她偷个东西。   容濯虽不解,但也答应了。   其后赵国风平浪静。   月余后,太行山有贼匪作乱的军报传回,薛邕安插在中尉府的人来报:“相爷,军报称捉到的贼匪是当年因姜夫人之死畏罪潜逃的护卫!”   当年姜夫人被匈奴人劫走并自尽后,姜夫人身边的护卫怕赵王动怒,有几人悄悄逃走了。   其中或有目睹一切的知情人。   薛邕面色未变,手中茶盏平静的茶水却有了波澜。   多年以来,那漏网之鱼都是他的心头大患,但一个月前公子濯在宫宴上的暗示让他谨慎,此子或许是在试探他、甚至激得他主动谋反,他若是贸然行动,只会让君上起疑。   薛邕问:“公子濯那边呢?”   眼线道:“尚未有动作。但王上已得知消息,派长公子带兵前去剿匪,下令务必活捉此人。”   仇刃提议:“不如派人去探探?”   薛邕却摇了摇头:“这贼匪出现的时机也太巧,本相疑心是公子濯放出的假消息,不得轻举妄动。”   他实在太过谨慎,仇刃悉数看在眼里,焦躁地拧眉。   两年前主上的人抓到了那伙叛逃护卫中的一名,人一送到相府,薛邕面色大变。犹豫数日,终于松口答应为他们办事。可都两年了,他还犹犹豫豫,难不成是想拖延反悔?   仇刃担心计划会生变。   薛邕舍不得与旧主彻底反目,那他就只能逼他一把!   -   “仇刃当真去了太行山?”   数日后,容濯将这个消息告知灼玉时,她不敢置信。薛邕那样谨慎,竟真的会中了他们的圈套?   她和容濯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随后默契地得出结论:“仇刃此人性情急躁,急于立功,或许会自作主张。”   她又问容濯:“父王知道了?”   容濯道:“不仅知道了仇刃私下去了匪窝查探一事,更从你殿中宫人处得知王妹近来噩梦不断。”   灼玉长睫心虚地轻颤。   傅媪说过,自阿娘死后、她又走丢父王越发听信鬼神之说,这几年甚至想过让方士招魂。   因而她连续两月假装梦到阿娘,且有梦呓:“阿娘,我来救你……”   她倒不觉得一个梦能瓦解父王对薛相多年的信任,但人心最经不起潜移默化,父王多少会起疑吧?   可三日后,却听说薛相在宫门前负荆请罪的消息——   “仇刃不知从何得知作乱的贼寇乃是当年逃走的护卫,竟瞒着臣赶去边境。臣派人跟踪他,仇刃见臣有所察觉,一不做二不休杀了当年证人,并畏罪自尽,且他还派人伪造了口供,称当年之事乃臣一人所为……”   “臣无能,未发觉门客有异心,臣亦百口莫辩,请君上严查!”   正是早朝时,宫门外聚了众多朝臣,还有不少百姓在远远旁观,听闻薛邕的话皆是猜测纷纭。   有人说仇刃是薛相食客,说不准是薛相监守自盗者   但更多人则不认同:“谁不知当年薛相为了救王上险些丢了一条命,一边手都要废了,总不能是假的?再说,薛相有什么理由去谋害姜夫人?”   灼玉坐在马车里,冷冷望着热闹的宫门:“老狐狸!”   他竟将计就计,利用她的离间将自己塑造成被冤枉的苦主。   容濯按住她:“戒骄戒躁。”   灼玉只能寄希望于父王看穿他的虚伪,强压下性子等着。候了片刻,沉重宫门缓缓推开,赵王乘安车自宫门出,立在安车前方,看着跪坐在地、负荆请罪的薛邕久未表态。   周遭的民众又开始议论纷纷。   “君上怀疑薛相?”   “听闻姜夫人深得君上宠爱,当年君上和姜夫人一道被匈奴劫走,薛相却只救回君上,君上怎会不疑?”   “可薛相为救君上受伤,政务上殚精竭虑,造福赵国百姓。为了个女人就起疑,与桀纣何异?”   众说纷纭中,赵王听罢薛邕的陈词,亲自走下安车搀扶其起身,君臣一道登上马车往巍峨王宫内去。   纷争平息,只余一片赞许,称赵王公私分明,君臣和睦。   灼玉愤愤地落下了帘子。   容濯给她倒了一杯茶,还是那句话:“稍安勿躁。”   灼玉却不肯再听话:“薛邕如此狡猾,留着他我心里不踏实,他还要对长兄下手,你就半点不担心么?”   容濯抬眸,从王妹燃着暗火的眼眸窥见和他的内心所想,便不再劝,而问她:“你想怎么做?”   灼玉想了想:“他在利用舆论、利用父王的性情为自己正名,可父王当真毫不起疑么?说不准是顾全大局,以在众目睽睽下安抚人心。   她得去探探父王口风。   回了王宫,还未及去寻父王,傅媪已先派人来寻她,急切道:“翁主,君上请您速速过去!”   灼玉入了殿,赵王坐在日光够不到的一角,孤僻的身影和适才在安车上威严难测的国主判若两人。   “阿蓁。”   父王无奈唤她。   不知薛相究竟说了什么,他竟然怀疑她那些梦也是因为受人怂恿,有意杜撰出:“别轻易受旁人蛊惑,对薛相下手。这些事不该你去干涉。”   气氛一时僵滞。   灼玉大着胆子,半是伪装半是直言:“我不懂您在说什么,前朝后宫之事您自有论断。可是父王,我听说太过信任一个人会把自己置于险境。”   她平和道:“薛相救过父王,若我是您也会信任他,但人总会变,父王若顾念君臣之情不愿怀疑,不如您与女儿打一个赌,如何?”   这是女儿第一次对他露出锋芒,赵王忽然觉得女儿陌生,又觉得他的女儿就应当是这样的,他松了口:“你已是个大女郎了,父王亦不能再当你是个小孩子。不妨就赌一次吧,看看究竟薛相清白,还是王后和你的兄长。若你输了,往后需老实待在宫里。”   灼玉就不信纠不出薛邕错处,果断应下:“一言为定。”   然而父女的对话被暗处的一道影子听了去,传到薛邕的耳中。   薛邕想到翁主素日一团孩子气的模样,摇了摇头:“张王后和公子濯也是心急,竟想利用一个小女郎离间与我君上?他们父女既打了赌,我身为臣子,怎能让君上赌输?”   翌日,灼玉刚起榻要去与容濯商议,却听到了一个噩耗。   昨夜,廷尉府彻查赵宫各殿,在王后宫中搜出王后与仇刃联络栽赃薛相的证据,赵王震怒。   除去执掌兵权的大王兄因在平息匪乱归来的路上暂未受罚,与张王后相关之人包括容濯都被禁了足。   她去见父王,父王却避而不见,只让宫人传出来一句话:“证据确凿,阿蓁,你得愿赌服输。”   灼玉输了。   -   应是薛相暗中撺掇,父王不再让她出宫,未免她课业落下,为她和容玥请了位夫子,让二人在宫中念书。   容玥素来与张王后母子亲近,和灼玉不算和睦。如今王后因姜夫人被怀疑,她更不想搭理灼玉。   灼玉却一改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一口一个王姊。   容玥碍于长姐的风仪,不好太过冷淡,竟让灼玉得寸进尺。   这日还跟着她回了敛芳殿。   这不速之客让季美人满腹狐疑,灼玉却颇自来熟地与之问候,谈得正欢时,还拿出一个香囊:“听闻季美人绣工极好,我这里有个旧香囊,不知可否想让美人帮忙补一补?”   季美人望了过去,看清香囊时手中竹简细微一晃。   边上的容玥终是压抑不住怨愤:“我阿母又不是绣娘,更不是你的仆婢,你想补香囊应当去寻绣娘!”   季美人按住女儿,看向灼玉手中香囊:“阿玥,方才我有块帕子落在雅苑了,你替我寻寻,别让有心之人拾得,届时以此大做文章。”   女子的贴身之物的确要紧,容玥不曾多疑,顺从地离去了。   殿中只剩下灼玉和季美人。   季美人径直道:“宫宴那夜在暗处偷看的人是翁主吧。”   灼玉亦未否认:“不错。”   季美人眸光微颤,但仍平静,一针见血道:“即便有香囊、即便证明是我绣的又如何。不过是段昔日旧情,翁主为何要与我过不去?”   灼玉道:“我没打算拿它当证据,只想用它投石问路。美人不妨猜一猜,若父王查到二十年前美人与薛相有过旧情,只不过薛家因张王后母家落了罪,致使你们不得不分开。您猜父王会不会认为当年是薛相替旧爱铲除异己,故意不尽力救我阿娘?”   骤然提及旧事,季美人眉间浮露些痛苦:“可我未曾害过她,更不曾唆使薛邕害她。我亦曾怀疑、甚至质问过薛邕。甚至一度夜不能寐。”   灼玉不错过她分毫神情,却并不与她纠缠真相如何,只顺着她的目的往下走:“美人放心,我对您与王姊并无恶意。但依旧觉得薛邕与我阿娘的死有关,想让您帮个忙。”   在季美人回绝之前,她再次道:“您或许想作壁上观,毕竟有薛邕对您余情未了,他若得了势,对您也有好处。可假使薛夫人知晓您与薛相有私情,焉支不会为难您与王姊?”   威逼利诱之下,季美人的从容终于有了裂痕,道:“若我答应,往后翁主可会视阿玥为亲姊妹?”   灼玉毫不犹豫点头:“阿玥姊姊本就是我的亲姊妹。”   季美人最终点了头。   “翁主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灼玉道:“我想让美人利用薛邕对你的情意,助我揪出他私下意欲谋逆、或是扰乱朝纲的把柄。”   -   灼玉走后,季美人心神不宁。   答应灼玉只是权宜之计,她怎能把母女二人的前程寄托在一个少女身上?她得再寻薛邕探探。   可消息还未来得及递出,当夜,寝殿就被兵士围得水泄不通。   罪名是在给灼玉翁主的吃食中下毒,致翁主昏迷。   “荒谬!”容玥上前喝退兵士:“这根本就是她容蓁的一面之词!阿母要害人,怎会在自己的殿中!?”   但士兵称,翁主的确吐血晕倒了,今日与翁主接触过的人都有嫌疑,连王美人也被禁了足。   容玥想寻父王理论,赵王却只派人传了一句:“稍安勿躁。事情查明前,父王不会听信任何一方。”   容玥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季美人倒冷静:“阿玥,你已十七,也该学着沉住气了。”   并非毫无畏惧,而是相比被栽赃,她更弄不清灼玉的动机,莫非与她合谋是假,那孩子私心认为是她间接害死姜夫人,这才要报复她?   还是说,她有别的目的?   季夫人始终想不明白,她派人传信薛邕,薛邕只嘱咐她安心等着,第五夜,薛邕不期而至。   他的声音急促低哑,温厚面皮下溢出少见的激动:“阿云,是我牵连了你。但你放心,我会料理好一切,再过几日,你就能彻底自由了!”   听出些端倪,季美人心一凛:“难不成你真要谋逆?”   薛邕温厚声音渐渐沉冷:“君上已疑心我,他早已不再是我要效忠的旧主。但你放心,谋害君上的不会是你我,是张王后与两位公子!”   这一刻,季美人总算明白灼玉的目的,想阻止薛邕。   但才触到薛邕的衣摆,又想起那日灼玉的话——若是薛夫人得知了你们的旧情,焉知不会为难?   季美人的手犹豫地停下了。   护卫在外叩门:“相爷,时辰到,君上那里已起了火!”   “知道了!”   薛邕在季美人肩头拍了拍,随即匆忙离去,且不忘留了人守在殿外看住季美人,以免她去同君上告密。   薛邕刚走,季美人身后柜中发出响动,柜门从里打开。   月光照亮容玥惨白的脸。   不曾料到会偷听到这样的话,容玥浑身颤抖:“阿母,他要谋逆、他要杀父王!我们得告诉父王!”   季美人还在回忆那日灼玉的一举一动,心中越发明晰:“原是如此,原是如此……她根本就没想利用我来对付薛邕。她是早已看出薛邕等不了太久,用我被禁足一事来激化他,好打他个措手不及。或许,君上也知情!甚至于在暗中纵容支持她……”   容玥闻言面色灰白:“阿母,我们还有路可走么?”   季美人亦是茫然,震惊于那个孩子稚嫩外表下的心计,更震惊于君上对她的宠爱和信任,她想了想,抓住女儿的手:“容蓁……容蓁就是路!”   容玥不解:“阿娘难道是要让人绑了容蓁,若父王胜了,就监守自盗,用对容蓁的救命之恩换个将来。若薛相胜了,就用她邀功?”   -   薛邕出来时正殿方向已火光熊熊,喊杀声一片。   原本按与仇刃背后之人的约定,今日之变该在两年后,但那夜和季美人幽会被公子濯和翁主撞见的事打乱了他的阵脚,仇刃又屡次激他。   此人留着是祸患,薛邕故意激怒仇刃,待他自作主张后再除去,如此,背后那人也无法苛责他,他亦能暂且得赵王信任,还可顺势栽赃张王后。   赵王无条件的信任让他犹豫,然而裂痕早已种下,迟早会碎裂。只是薛邕原本计划再等几个月,待杀了公子铎、控住兵权再动手。   是灼玉翁主逼了他一把。   不久前他丢了个香囊,本以为是被夫人弃了,得知季美人被禁足后,薛邕才明白许是灼玉翁主所为,那丫头定是受王后母子挑唆,竟以身为饵来对付他和季美人!季美人的心性他清楚,她怎会对个孩子下毒?   薛邕了解赵王,他念旧,对天子近乎愚忠,而他薛邕是天子任命的相国,赵王不会轻易给他定罪,只会暂且压下怀疑并暗中调查。于是乎薛邕选择先发制人,杀他个措手不及。   咚、咚——   王宫正殿的方向传来击鼓声,寓意君主遇险,需众公卿带兵勤王。   这也是他们的信号。来见季美人前,薛邕亲手敬了赵王一杯毒酒,眼下赵王已不省人事。接下来他只需在公子铎带兵赶到永芳殿时出面,将赵王中毒一事栽赃给公子铎,并“于危机中不得不射杀长公子以救君王”。   对了,还需除去公子濯,原本薛邕还想扶他为傀儡太子。之所以是傀儡太子而非国君,是因按旧例,君王重病,国中大权应由相国与太子协同料理,若君王薨逝,权力则尽归于新君,如此不利于他掌控赵国。   可公子濯的城府显然比他想象的要深,因而断不能留。但无妨,他还可以让季美人假装有孕,再寻个孩子扶为傀儡太子,从而掌控朝政。   理好思绪,薛邕往正殿去。   然而在一处狭窄宫道里,本已在正殿毒昏迷不醒的赵王持剑出现,寒声道:“想不到薛相果真忠心耿耿,不曾让寡人与吾女失望。”   薛邕身形遽然一震。   -   栖鸾殿。   灼玉立在殿前,上空火光漫天,仿佛梦里汹涌而来的江水。   她不由恍然。   她这应该算赌成功了吧?   父王那日曾暗示她,称他需会好好查查薛邕。容濯也有推断,纵使父王眼下表露了信任,薛邕应当也会在数月后谋逆,只需暗中防备,在他露出狐狸尾巴后一网打尽。   他们都让她再等一等。   但灼玉不想等到薛邕准备就绪,她想逼得他打乱计划。   因而她与父王打了赌,并故意传到了薛邕耳中。   她素日习惯对外表露出稚气的一面以保护自己,薛邕果然轻敌,认为只是个急躁的小孩子在上蹿下跳。   他自以为了解父王,顺势栽赃了张王后,好让父王更加怀疑前后一切是张王后母子在蛊惑她。   人一旦狂妄,就易冒进,薛邕进一步得到父王的“信任”,也进一步放松了警惕,才会在季美人被她栽赃之后果断下决定,意欲先发制人。   薛邕的狐狸尾巴总算揪出了。   借父王之力“栽赃”季美人时,灼玉为以防万一,顺手把王美人等几位可疑的女官拉下水,用禁足来钳制她们,以免再次横生枝节。但她仍不确定那女子是她们之中的谁,但揪出了薛邕,之后再查起来定也容易。   “翁主!”   殿外忽有刀剑声,一支燃烧的箭射中了窗牖,花窗顿时燃起。   两名侍卫迅速破窗而入:“翁主!王上派来护卫栖鸾殿的卫兵中有薛贼的细作,栖鸾殿起了火,君后让您先随属下去宜阳殿暂避!”   两人都是灼玉熟悉的面孔,他们又拿着令牌。火势渐大,灼玉只得先随他们出殿,方逃出大殿,远处奔来一个熟悉身影,是被禁足的容玥。   容玥心跳得厉害,回想阿娘的话——“容蓁……容蓁就是路!薛邕在宫里也有同党,她定会挟持容蓁。阿玥,你得提醒她!只有救她,才能避免君上因薛邕迁怒我们母女!”   为了自己和阿娘的未来,容玥壮着胆子,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高声道:“别信他!他们要绑走你!”   “晚了哦。”   慵懒女声紧随其后,灼玉转身看到了那张明艳的面孔。   是她!   -   “是她的女儿。”   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女子掀开灼玉袖摆确认那道烙印的动作也别无二致。   城墙上夜风猎猎,这句轻柔的话散入风中,化作千万只手从灼玉耳畔穿行而过,破开了时空阻隔,探入混沌的记忆,将那女子的幂篱撩开。   面前总着艳丽华服、心思也总写在脸上的王美人,与那位戴幂篱的神秘女子重叠为一个人。   灼玉被风吹得眯起眼,自嘲地叹了口气,还是被她抓了。   容玥虽来晚了,但因她的出现,宫中护卫反应及时,王美人几人没能顺利把她劫出宫,被逼上这处城墙。   下方传来兵士踏步声,火光从四处汇聚而来,聚成长龙围住城墙,火光中走出一玄一白两道身影。   二人说了几句,玄色的留在下方,白色的拾阶而上。   王美人见此嗤道:“哼,居然不是赵王亲自前来,真没意思。”   她身侧两名护卫了解她脾性,恐她乱来,忙道:“我等挟持灼玉翁主是想闯出一条生路并给主上交代,望王美人谨记你我的目的!”   王美人示意他们噤声:“薛邕败了,主上蚕食赵国的计划泡汤,我们怕是也要受牵连。但若在逃走前利用这丫头搅乱赵国,不也算将功补过?”   他们的对话让灼玉的心被捏紧了。王美人不会想杀她,让父王和两位兄长之间生出芥蒂?   王美人见她比前一刻更老实,又笑了:“你跟姜鸢实在不同,姜鸢性子单纯,你却锋芒毕露。起初我还当是傅媪寻了个假的来安抚君上呢。”   她提起阿娘,灼玉顺势问出在意已久的事:“我阿娘被匈奴劫走,是意外,还是你有意为之?”   王美人不吝解答:“自是意外,但没能救回她,却是薛邕的私心。怎么?你觉得是我为了争宠加害她?”   灼玉没吱声,她是怀疑过。   “但弃掉我的人是你吧,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容不下我?”   王美人陷入了回想:“也并非容不下你。当初你阿娘来前,王后有权势和儿子,季美人有她的清高和女儿,我有君上的青睐,我们各有凭恃。但你阿娘出现后就变了,哪怕在她死后,君上也依旧为她守身,不再宠幸谁。而王后地位依旧稳固,季美人依旧澹泊且有女儿相伴。只有我,失了爱,更没有孩子傍身,性情更不淡泊。深宫寂寞,自要寻些事忙一忙——仇刃找上我,让我给他们做事,我答应了。”   王美人掀起灼玉的衣袖,叹道:“要怪就怪你偷听了我与旁人的谈话,原本打算我杀你栽赃王后、报复君上,可你运气不错,竟是被人救下了,我的人因怕我指责,亦瞒下了此事。”   灼玉从王美人话中听出隐隐的疯狂,剑在颈上,她管不得什么孝悌,生怕王美人要杀她报复父王,忙道:“让你独守空闺的罪魁祸首,是父王和他的权势,你的刀指错人了!”   王美人匕首松去几分,轻声笑了下:“更不像了,姜鸢坚韧如磐石,被匈奴挟持时果断自尽,而你却不同,你呀,是根墙头草。”   灼玉暗暗咬牙,王美人害她颠沛流离这么多年,她恨不能生啖其肉!但相较于玉石俱焚,她更想活下去。   王美人靠不住,可她身侧两个护卫显然很想借挟持她而逃脱,从这二人身上入手或能谋条生路。   她刚要开口,两个护卫忽地持刀指向她颈侧,朝着前方道:“公子濯若想翁主平安无恙,速放我等出宫!”   灼玉脖颈一凉,见角楼处出现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她急切道:“容——   又觉得这样不够,性命被人威胁,灼玉抛却了羞耻,毅然改了口。   “阿兄救我!”   害怕得发虚的声音被风一吹,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颤意,听来满是依赖孺慕,霎时间灼玉双颊通红。   好羞耻……   为什么唤他一句阿兄竟然如此难堪?灼玉窘迫闭眼。 第15章   容濯始料未及。   宫墙上夜风萧萧,被挟持的幼妹闭着眼浑身轻颤,简直像被豺狼咬在口中瑟瑟发抖的雏鸡。   明知这声来之不易的“阿兄”兑了水,容濯耳根子仍被泡软了。   他示意身后护卫停步,惩治道:“濯愿代王妹为质。”   灼玉讶然睁开眼。   她本是想让他多记着些幼时的兄妹情,却没想过让容濯代替她。   这只是场面话,还是他当真被她一声“阿兄”迷昏了头?   “果真是兄妹情深啊。”王美人讥笑,“可惜公子濯虽有美玉之名,却既非长子,又非君上心头肉,王后都更偏爱长公子,我挟持你有何用?”   容濯不因她的讥讽波动,转向另两名细作,有条有理道:“赵国虽是父王掌权,但下方兵马皆听长兄号令,即便吾妹不慎被害,长兄也能推到诸位身上,且长兄与吾妹不算亲厚,他不一定会尽力救阿蓁,但定会尽力救我。不论尔等是欲谋求生路,亦或玉石俱焚,挟持我都比吾妹更合适。”   那两名细作皆知容铎与容濯兄弟情深,皆是动摇。   王美人放肆地笑了,笑声阴森怪异:“你如此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公子濯的确比翁主管用得多。”   王美人扬声,朝下方的张王后道:“君后自以为做得缜密,不料还是留下了端倪,我已派人去长安调查,王后若不想秘密泄露,便放我等离去!否则我便将公子濯身——”   灼玉耳畔掠过一道凌厉疾风。   噗——   锐物入肉的响声之后,是重物倒在地上的声音。   王美人的话戛然而止,桎梏着她的手亦无力地松了开。   身后“砰”地一声,王美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挣扎都不曾。   灼玉忍住慌乱,仓皇后退,王美人那两名同伙忙追上来,要重新挟持住她,身侧掠过一阵白色的风。   容濯大步上前,迅速将灼玉从王美人几人身边推开。他带上来的护卫亦迅速拔剑,四下混乱,刀剑声嘈杂,她被人握着肩头四处闪躲。   “阿蓁,跑!”   某个瞬间,容濯将她推离,灼玉急忙爬起,不顾一切地往台阶方向跑,却听到身后传来慌乱的惊呼。   “公子!”   “公子濯被推下去了!”   灼玉心跳停了一瞬,猛然转身往回跑,要抓住容濯。   -   “阿兄!”   城墙边上还有一片白色袍角,灼玉匆忙奔过去,竟真的抓住了,她费尽全力要将他拽上来,那片袍角却像流沙一点点地从手中溜走。   “阿兄……”她急得快哭了,悬在城墙上的人艰难地仰面看着她。   清俊面上绽出干净温润的笑,他的话在夜风中时隐时现。   “阿蓁,再唤一声阿兄……”   “阿兄——”   她还没能唤出来,手中的袍角猝然滑落,那道白色身影也顺着城墙坠了下去,似坠下了深渊。   墙下一片血肉模糊。   “阿兄!”   灼玉不管不顾地追了上去,忽然地动山摇,脚下立足之地骤然坍塌,她身子悬了空,随后直直坠下。   “啊……”   灼玉惊叫着,手胡乱抓住一切能抓住之物,但预想的粉身碎骨不曾到来,她摔在了柔软毛毯上。   是梦。   “翁主醒来了!”   “阿蓁!”   杂乱的关切声中,灼玉懵然坐起身,望着围住她的这几人。   她一时竟想不起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是谁。深吸了一口气,记忆才悉数归位——身穿玄衣,凤目狭长阴鸷、神色沉冷却也关切的是赵王。边上从容温和的是张王后。   面皮黝黑,身着盔甲,脸上沾血的是与她不熟的长兄容铎。   还少了一个。   灼玉看向空空如也的手心,陡然想起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幕。   “阿兄!”   她不顾周遭旁人,急急往外间奔去,外间的矮榻上躺着一个人,几个太医正围着他七手八脚地忙活。他们遮挡住了视线,灼玉只看到一片沾了血的月白色袖摆,以及一只修长好看但沾了血,且无力垂落的手。   完了。   灼玉拨开太医,容濯闭着眼,面色惨白,毫无生机。她心中荡然一空,脚下一软,瘫软地跪在他的榻边,哀哀地哽咽起来:“阿兄……”   “没死。”   微哑含笑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悲伤,头顶覆上一只手,灼玉怔然抬头,对上双似笑非笑的眸子:“阿——”   那句阿兄噎住了,哀痛呜咽也顿住,灼玉神色僵硬。   “容濯。”   她从地上爬起来,容濯望着她,轻讽的笑很是纵容:“没死就又是容濯了?当真是棵墙头草。”   灼玉任他讥讽,视线闪躲:“我只是太高兴了……”   被她推开的容铎挤了过来,不遗余力地谴责:“你这丫头真是没心,回宫之后就一直不肯唤二弟一句阿兄,被人挟持了才连夜改口,你一句阿兄二弟就跟不要钱似的,为了救你还险些坠下城墙,你良心哪里去了?”   “阿铎。”   张王后温声制止长子:“你二弟和王妹昨夜受了惊,你别再吵他们,帮你父王料理正事吧。”   容铎果然安静了。   计划之外的那一箭让场面变得混乱,二弟推开容蓁,却被一名细作拽下城墙,容蓁那丫头折返回来拖住对方的衣摆,也被甩到一旁,还磕晕了。   幸而那一处宫墙不算高,他也早在几人对峙时吩咐精锐支起长梯悄然靠近,恰好接住二弟。   否则只怕是要出人命。   今夜变故太多,还需审问薛邕、捉拿其同党,容铎很快随张王后和赵王离去,留灼玉和容濯在此。   太医来为容濯和灼玉诊脉。   灼玉全程呆坐着走神,方才长兄说她刚回宫时不理容濯。她隐约记得是有这么一回事,但——   她是因为何事才不理他?   灼玉思绪卡在此处。   容濯目光落在她袖摆下绞起的双手,轻点凭几,哄道:“现下没旁人,再唤声阿兄听听吧。”   “不行!”   灼玉思绪彻底被打断了。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不肯唤他阿兄,头疼地抬手揉了揉额头,趁机找借口:“头疼,唤不出。”   容濯笑了下:“妹妹编理由也越发不用心了,头疼又不是嘴疼。”   王妹今夜受了惊,容濯不再过多逗弄,见她依旧失神,揉了揉她的发顶:“阿蓁,你做得很好,薛邕已揪了出来,你的心事已了,随后诸事自有父王和长兄料理,往后做个没心没肺的女郎吧,别再冒险了。”   温和的话极具疗愈安抚之效,灼玉不再抵触他,乖乖点头。   脑袋也顺势枕着他的手掌。   她很累了。   王妹依偎过来的一刻,容濯的疏离如云烟散去,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都结束了。睡吧,阿蓁。”   他一下下地抚着她的发顶,就如幼时那样哄她入睡。   灼玉望着容濯沾了血的衣摆,又是后怕又是动容。   他的确是一个好兄长。   暖意软化了戒备。是啊,结束了,阿娘的仇报了,薛相的真面目也被摆到父兄面前。王美人和仇刃死了,之后再查出义兄继母被杀害的事,把义兄带离吴国,便可一切无恙。   那她呢?是否也可以抛却一切,从此当个好妹妹。   是的,根本没必要探究初回宫时她不理会阿兄的缘由。   不如忘却,不如忘却……   灼玉脸枕着兄长宽大手掌,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悄然从她的记忆之中流逝,不受她控制。   但慌乱之余更多的是安心,因她在失去,也在失而复得。   灼玉像认母的雏鸟,依赖地用脸颊轻蹭他手掌,用兄妹情抵消失去的慌乱,便只剩失而复得的安心。   “阿兄,阿兄……”   她一声声地低喃着。   -   因栖鸾殿失火,宫中又一团乱,混乱关头,赵王和张王后也顾不得虚礼,让灼玉暂且在容濯殿中安置。   哄睡了妹妹,容濯闭目静养,黎明时分容铎过来了。   看到他受伤的的手,再看看占据了二弟床榻,呼呼大睡的女郎,容铎忍不住抱怨:“我说你,就算是担心父王因为她出意外而苛责我与阿母,也不至于那么拼命?得亏运气好,只是手臂折伤,运气不好的话小命就没了。”   容濯抿了口茶水,淡淡掀起眼帘:“她是你我妹妹。”   话的确是如此,但王美人中箭的那一刻,他脑中想的不止是骨肉亲情,而是在长安所做的怪梦。   有个声音从梦中钻出来告诉他,他不能再次失去她。   再次?   容濯落在杯上的指尖困惑地抬起,又释然地轻落下——妹妹幼时曾经走丢,他的确失去过她一次。   合乎情理。   但相比这些细枝末节,容濯心里有更大的困惑。   他本想问一问长兄,彼时君母离长兄最近,而长兄的箭术极好,那支箭可是君母命令他所射出的?   可君母周全心软,怎会冒着伤及容蓁的风险去灭口。   王美人死前那一句话反复浮现脑海:“王后若不想秘密泄露,便放我等离去!否则我便将公子*濯身——”   这句话像露出一半的蛇尾,轻易能猜出后头是什么。   其中最合宜的一个可能性飘荡过耳际,容濯攥紧了茶盏。   他突然不想再问了。   绝无可能。   -   “事已至此,薛邕无话可说,但妻儿不知臣的预谋,臣愿把所知一切悉数道来……望君上开恩。”   “当年的确是臣先辜负季美人,但若只是为了她,臣为何不在王美人盛宠时加害于王美人?只不过是在君上与姜夫人遇险时刚好生出恶念,想离间君上与王后。那日臣本尽全力本可以救姜夫人,却任她被匈奴人带走。臣也由此被仇刃背后的人找上并威胁……”   赵宫大牢内。   容铎与容濯、灼玉分立两侧。赵王坐在上首,闻言身子猛地一晃,双眸猩红地地盯着薛邕,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竟真是你……”   灼玉早已从王美人口中得知真相,虽也痛心,但勉强能强压下难过与愤怒,问起眼下最棘手的事。   她上前一步,冷声问薛邕:“你背后主使之人是谁?”   薛邕没有回应,定定看着眼前清稚的少女许久,终自嘲一笑:“是我轻敌,不曾将个无知少女视为对手……”   事已至此,他无力垂下头:“那人行事神秘隐蔽,手段阴狠,仇刃从未说过他是谁,臣旁敲侧击,只知他们是长安的势力,位高权重。”   薛邕将能招供的一切都招供了,包括他在赵国有哪些人,在长安通过谁与背后之人联络。以及王美人身边可能有哪些人。他这一反,赵国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后数日,赵宫从上到下被排查一遍。   灼玉还惦记着义兄继母的事,趁着此次纠察细作,帮着父兄料理各宫名册,顺道学着料理宫务。   这日,她和容濯正在明德殿整理宫中各殿各所名册。   “君上!抓到一叛贼余孽!”   廷尉府的人入了大殿:“廷尉府追查王美人和薛邕余党时,查到一郑姓的剑客,是王美人的心腹!”   郑姓,剑客。   容濯从竹简从抬起头,一个名字从乱梦中钻中,他脱口问道:   “可是郑及?”   灼玉闻言讶然:“阿兄怎么知道,难不成听说过他?”   “不曾。”容濯摇头,竟略显茫然。   灼玉笑道:“那阿兄还能说出他的名字,莫非你能未卜先知?”   本是一句笑语,却如一枚钉子精准扎入容濯心中,他不觉抬手捂住发闷的心口,定定看着妹妹。   “你怎么了?可是又不舒服了?”王妹关切的声音逼近耳畔,似一只手穿破胸膛,抓住他的心。   她关切地凑近,容濯却蹙起眉,如避蛇蝎般往后退了一步。   灼玉诧道:“你撞邪了?”   容濯别过脸不看她,清冷嗓音似板正的戒尺:“阿蓁,你已及笄,即便在兄长面前亦应保持分寸。”   -   廷尉把人押上来。   张王后和容铎也匆匆赶来。   殿前跪着个二十出头的剑客,剑客很快招认:“小人名为郑及,曾替王美人做事,十年前王美人让小人冒充王后的人杀了医女穆氏。”   赵王长眸凝起思量。   张王后上前一步:“穆氏乃我的陪嫁医女,十八年前便已请辞回乡,且她素与王美人无冤无仇,王美人何故在八年后指使你杀她?莫非……当年我儿中毒,是她指使穆氏?”   听到穆氏,灼玉倏然抬眸。   近日她帮父王料理庶务,趁机查知义兄继母正是穆氏。怕表露太多给义兄带来麻烦,只好安静旁听。   郑及似被王后威严吓到,好一会才回话:“小人也不知内情,只知十年前,王美人派人去了穆氏家中,问了几句话过后便让小人灭口。”   沉默已久的赵王冷声开了口:“王美人问了什么话?”   郑及为难地摇头:“她没让小的听,不过在那之前,她曾提过张王后当年中毒的旧事,或许她知情!”   此事灼玉曾听傅媪说过,二十年前父王还未继位,与张王后常居长安,那年君母怀着容濯,太皇太后母家谋逆,父王领兵随先帝征讨逆贼,立下大功,逆贼因此怀恨在心,派潜伏长安的党羽给孕中的张王后下毒。   好在宫人发觉得及时,张王后未服下过多毒药,躲过了一劫,可容濯出生后却因身上残存余毒一度体弱,少时甚至数次险些死去。   直到十多岁时才好转,又随长兄勤加锻炼,如今方与常人无异。   那一年,王美人方被先帝赐给父王为妾,因而极有可能。   灼玉打量张王后和容濯,张王后自然错愕痛惜,反倒是容濯身为中毒之人,异常冷静,甚至朝灼玉看了一眼,朝她莞尔笑了笑。   分去王妹心神之后,容濯余光看向君母在广袖遮掩下的手。   阿母素来镇定,鲜少情绪外露,今日自郑及出现后双手一直紧紧屈起,听到郑及的话后才慢慢松了开。   他的目光停落须臾,又似未看到般淡然地移开眼。   -   “容濯!”   宫道狭长,一眼望不到底,容濯头也不回地走着,听到她唤他名字都未停下,灼玉只能实处杀手锏。   “阿兄!等等我!”   容濯没有回头,步子却停了,等她靠近才继续往前。   “急着投胎啊你……”灼玉捣腾着碎步跟上他,牵住他袖摆以免他不等她,“你觉得郑及的话能信么?”   容濯淡道:“为何不能信?”   他回过头,看到王妹面露不安、心虚。这才想起那夜王美人中箭时,王妹正被王美人挟持,王美人的话她或许比他听得更真切。   容濯转过身,不错过妹妹每一分神色变化,问:“妹妹为何如此在意这桩旧事?莫非知道了些什么。”   灼玉察觉到他眸色比平日深几分,不觉心虚地后退。   “……你怎么怪怪的啊?”   她不敢看他,试探道:“从你亲口说出郑及名字开始,你就开始不对劲了,是他身上有何猫腻?”   容濯早已熟悉她声东击西的习性,未被她岔开话,隔着袖摆攥住她腕子:“阿蓁,你还不信任阿兄么?”   灼玉被兄长追问得不知所措,也立时放下了戒备。   阿兄和张王后是非分明,不会牵连无辜,但若她隐瞒此事,万一容铎那个暴躁的家伙去寻义兄报仇……   她只得违背对义兄的承诺,将义兄继母的事告诉容濯,末了不忘撒娇:“阿兄,若义兄的继母当年真受王美人指使给君母下毒,你能不能念在穆氏是被迫的份上,放过义兄?”   容濯沉凝良久,竟如释重负,眉梢扬了扬:“好处?”   灼玉搂着他胳膊,这辈子的撒娇功底都用在他身上,总算哄得容濯嘴角有了温柔弧度。   但她留意到他眉宇间仍有幽微的苦恼,这苦恼在他说出郑及名字时开始蔓延,见过郑及后越积越重。   她圈着他胳膊,关切道:“阿兄,你是不是有心事啊?”   容濯稍顿,随口扯了个理由:“近日少眠疲倦之故,不必忧心。”   灼玉却想起日前太医来给她看诊时随口说的话,不大放心:“听说你近日频频寻医士开治愈多梦的方子,难道真是噩梦缠身才歇不好?”   容濯闻言拢起眉,果真是为乱梦烦扰已久,她顺势开解:“阿兄你啊,就是心思太重,梦只是梦,永远不会成真,何苦为此烦恼?”   容濯没接她的絮叨,只垂眸立在原地,任她抱着他胳膊。   王妹说了多久,他如此安静了多久,她说到梦境不会成真这一句时,他忽然抬眸,漆黑眸子摄住她。   如此盯着她看了好一会,他才淡声问:“若成真了呢?” 第16章   灼玉从容濯的注视中窥到一缕探究,错开与阿兄交汇的视线,说服他,也说服自己:“你说梦灵验了,那它是前世的梦,还是预知后事的梦?若是前世,就不会再发生一次,若是预知后事就更不必担心,因为人定胜天。”   说完她与兄长分道扬镳,散漫如云的裙摆消失在宫墙拐角。   人定胜天。   容濯立在原地思忖此话良久,看着妹妹匆忙消失的裙角,眉心褶皱渐被抚平,旋即展颜轻笑。   “也是。”   若梦属于前世,便与今生的他无关。若是预知后事的梦,人定胜天,薛邕谋逆可以避免。   那些荒唐的风月事就更可以。   他绝不会如父王、梦中那个他一样为一个女人要死不活。   -   夜已深,偌大王宫如猛兽沉眠,地牢中亦暗如浓墨。   火折子燃出噼啪轻响,宫闱深处久未有人涉足的暗牢中照起火光,光亮破开了黑暗,光圈中徐徐迈入一双皂靴,而后一片月白衣角如一弯皎月破开了黑暗,随着火光一道往前。   来人停在角落里的一处牢房。   “郑及。”   容濯兀自念着这个名字,乍听是在唤他,但更像在回想什么。   郑及连忙跪下。   “小人郑及,拜见公子濯!”   暗牢杂乱不堪,容濯停在勉强干净的一角,指腹拂过手中匕首,声音温和平静:“白日里你说了谎。你知道父王痛恨王美人丢弃吾妹,更不会放过曾替她丢弃吾妹的人。这才当众提了穆氏却又圆了谎,将君母扯入局中,希望用此事诱使君母出手救你。”   公子濯虽比暴躁的长公子更温和,但在他面前,郑及莫名不敢造次,咂摸着他陈述的语气,果断点头:“小人只是想寻条活路,无意对君后与公子不利!求公子救小人!”   不待容濯审问,他已先招供:“当年王美人并未毒害公子濯,派小人去寻穆氏是因为怀疑您的身世!”   十年前,王美人不知因着何事竟怀疑公子濯一出生便因病弱夭折在长安,而如今的公子濯是君后为了稳固地位寻来他人孩子代替。   “她想让君上厌恶君后,先让小人去查君后产子时发生了何事,查到早已还乡的穆氏那里,穆氏为了活命说您出生时后背有两颗小痣,左边的在肩胛骨上,右边的在肩胛骨下方。”   容濯手中匕首微晃,在他漆黑眼底划过一道冷光。   “仅仅问出这些?”   郑及点头:“穆氏只说了这些!因无法取证,王美人只能暂且不提,又怕王后知道她在暗中调查此事,才让小人杀了穆氏灭口。几年后姜夫人入了宫,王美人忙着与姜夫人争宠,渐渐忘了此事。直到数月前——   “她得知秦皇后生母乃是当年张相钟爱的侍婢,疑心秦皇后与君后应是姊妹!因此重新怀疑您的身世,并派一名叫方契的探子私下去了长安调查,如今那探子还未回来。”   郑及小心留意着容濯神情。   容濯神色沉静,却令人宛若立在深渊之侧。他似循循善诱,问郑及:“可查出了什么,有几人知晓?”   郑及摇头:“王美人怕薛邕抢功,是瞒着薛邕暗中派人去的长安,只她和小的知晓。但应当不曾查出什么,否则王美人早就发难了。”   容濯攥紧了手中匕首。   稍作停顿片刻,他沉静思忖的眸子竟浮露幽微笑意。   郑及陡然意识到危险逼近,他不该为了让公子濯对他放心而说了实话,他可是当初加害于灼玉翁主的人,那是公子濯最疼爱的一位妹妹!   郑及抓住容濯衣摆,挣扎道:“方契说不定是在长安查到了什么,小人可替您寻到他!”   容濯看着匕首,光亮刀面似一面镜子,清晰映着他眉眼。   画面逐渐扭曲,幼时许多回忆如走马灯般飞速划过。   容濯得出了确切的定论。   “多谢,但我不需要。”   郑及面色乍然灰白,手抓住容濯袍角。说的不再是“救我”,而是颤抖的一句:“公子饶命——”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哐。   手起刀落,青年冷冷扔了匕首,动作斯文利落,无暇玉面虽沾了几滴血,仍是不似活人的清冷。   “抱歉了。”   这一声温和诚挚的致歉消散过后,暗牢中又黑暗一片。   容濯提着风灯只身走出牢狱,往前走了一段,他停下来,就着风灯微光打量着衣摆被郑及抓出的脏污。   两块血红在白袍上格外刺眼,像两滴浓墨,在纸上荡开。   容濯眼前幻化出两年前在上林苑狩猎之时偶见的一幕。   皇太子与人赤膊角斗,他清楚地窥见太子后背有两颗痣——一左一右,左侧的在肩胛骨上,右侧在下。   挥散回忆,他抬头看向夜空,此处可望见栖鸾殿,殿宇上空悬着一轮弯月,同殿宇主人那双干净的眸子一样,无半分污垢,狡黠明澈。   当初筹谋扳倒薛邕时,王妹曾说过一句话:“我不会为了留住什么而自欺欺人,难道阿兄会么?”   容濯望着天际弯月,对着虚空冷漠地说了两个字。   “我会。”   月白身影决然没入沉沉夜色。   -   “郑及被人杀了?!”   “原本父王打算连夜审问他,但廷尉府追到了薛党中一个重要细作的下落,我们匆匆赶去。谁知中了对方调虎离山计,回来时郑及已被杀了,诸多证据指向了薛党余孽。”   张王后再三追问:“君上当真认为是薛党余孽?”   容铎耸耸肩:“是。”   随即他问起自己一直困惑的事:“阿母,郑及是您杀的么?”   张王后倏然皱眉:“若是我杀的,我何至于要问你?”   容铎困惑地看着张王后:“可阿母素来顾全大局,亦心软,怎会冒着让容蓁受伤的风险也要杀王美人?定然是她那夜的话里藏着什么大秘密。”   那夜他们离得那么远,只听王美人同阿母说了一句什么秘密,后面的话,他们根本听不清。   阿母为何在她才一开口就果断命令他射杀王美人?   这其中定是有大事瞒着他。   容铎不由乱想:“难道当年真是阿母让王美人丢弃阿蓁?!”   张王后噗嗤一笑:“你这孩子,净想些乱七八糟的。放心,我不曾对阿蓁不利过,只是察觉王美人有玉石俱焚的征兆才要让你出手,,别乱猜,也别与外人瞎说,包括你父王,他近年好不容易才稍稍信任你我。”   容铎素来孝顺,老实地点头。   后宫中哪能没有秘密?哪能全然清白,只要阿母不做恶事,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长子孝顺,且心思粗放,张王后倒不怎么担心,但次子也不同,容铎走后,她唤来安插在宜阳殿的宫人:“昨夜公子濯可有离开过宜阳殿?”   宫人摇头:“公子每日亥时前必就寝,昨夜亦是。”   或许是她多心了,张王后广袖下的手轻开又抬起,“近日紧盯着些,公子濯的一举一动皆要告知我。”   “喏。”   懿德殿再无旁人,张王后端直脊背微塌,从容的声音也显出了疲倦:“或许真是薛党所为……”   -   明德殿。   容濯正替父王料理堆积的公文,王妹的脑袋从屏后探过来。   “阿兄?”   窗外日光明媚,女郎背着光,发顶被照出一圈毛茸茸的淡光,像春日枝上探头探脑的雏鸟。   容濯目光落在她秀美的眉眼上,又移到毛绒绒的发顶。   想到什么,倏然落回公文上。   他垂着眸问:“何事?”   灼玉小步挪了进来:“就是见阿兄近日忙着帮父王料理政务,怕你废寝忘食,给你送点心。”   她殷勤打开食盒。   虽不喜甜食,但王妹双手捧上糕点的姿态乖巧虔诚,即便未抬头,容濯都能想象到她谄媚的笑,便拈起一枚点心尝了两口:“妹妹倒是有良心。”   看着他吃完,灼玉还是没有走的打算,绕到他身后。   “阿兄累否,可要捶捶背?”   她两只拳头刚碰到容濯肩头衣料,容濯身子往右一倾避开了:“阿蓁,你已及笄,应自重。”   自从那夜他舍身救她之后,王妹一改态度,异常地殷勤。   实在很难叫人不怀疑她动机。   “是是是,自重自重。”   灼玉端正坐到一边,手指了指砚台,捏着怪腔说:“那我给公子您研墨,这样总行了吧?”   “无事献殷勤。”容濯讥了声,将笔搁在笔架上,掀起眼帘淡淡看向她,并在她指尖触上前覆住砚台。   灼玉伸向砚台的指尖便落到容濯的手背上,指尖从他手背一刮而过。   容濯握着砚台的手倏地收力,白皙手背上青筋顿时浮起。   反应好大……   灼玉惊到了,蓦地收手。   “嘶,好凉。”   只是碰一下,他反应就如此之大,好像她做了什么于礼不容的事,灼玉缩回手,悄悄在裙摆上蹭了蹭,蹭掉去指尖温润触感,这回再不敢乱献殷勤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   容濯重新提笔,头也不抬:“我是你的阿兄,而非哪路贪官,有话大可直说,不必献殷勤。”   灼玉狡黠又憨厚地笑了笑,问起正事:“郑及死了,阿兄知道么?”   容濯:“知道。”   灼玉进一步试探:“你说,会是什么人杀他呢?薛党余孽么,可薛党的人都已被清得差不多了,郑及若不是知晓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薛党何至于费心杀他,可若郑及怀揣秘密,昨日为何直接不说好彰显自己价值……”   她卖力地分析了一堆,容濯听罢仍只道:“不知道。”   灼玉察觉出他情绪不佳,安静了一瞬。容濯又写了几个字,才缓缓道:“阿蓁,我说过,薛党已揪了出来,往后你可以无忧无虑。若是因为担心你那义兄不信,我可以提供证据。”   灼玉感受到阿兄的关照,适才那点陌生感便散了:“阿兄,你真好……是我最好的阿兄之一。”   容濯心里平和一瞬,随后更为阴霾:“嗯,你还有个义兄。”   灼玉莫名觉得他在失落,忙道:“你是亲阿兄,与他不同!”   不料容濯非但未高兴,骤然掀起长睫,墨玉棋子一般的目光凝着她:“如若我不是亲的呢?”   话方问出便后悔了。   原本已裂了一道缝隙的玉珏又裂开了更多,有什么东西从缝隙中流出,让容濯逐渐抓不住。   失控的感觉让他极为不适。   阿兄的问话也让灼玉莫名不安,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若他不是她的亲兄长,她过去的挣扎又算什么?失去的东西又算什么?虽不知这个念头因何而起,但她极度抵触。   灼玉笃定道:“你我经历了这么多,兄妹情岂是血缘能覆灭的?”   容濯看了她很久。   “阿蓁,你此话可当真?”   灼玉忙要开口承诺,但被容濯突兀的动作止住了。   素来恪守礼节分寸的人忽然抬手,轻轻捧住她半边脸颊,俯下身,二人鼻尖只隔一掌,他近距离地凝视着她,眼眸似黑曜石泛着暗光。   妹妹的话是一根针,将不断扩大的缝隙缝上,正不断流逝的亲情停止流逝,且妹妹这里得到了弥补。   但他想要更多。   容濯拇指轻轻地摩挲她的下巴,语气宠溺温柔,近乎蛊惑。   “阿蓁,你要记住你今日的话,永远视为我最亲近的阿兄。否则,阿兄会把你其余兄长——”   说到这里,他掐断了话,和煦地一笑:“罢了,不逗你了。”   他笑着收回手掌,灼玉却从他的话中品出了和她一样的偏执,她也一样想抓住些什么东西。   她按住他要离去的手掌,将脸颊贴了上去,像枕着阿娘的臂弯枕着他的脸,轻声道:“我会的,阿兄。”   容濯目光有瞬间深暗,随即悉数化为对妹妹的宠溺。 第17章   耗费大半年,父王和长兄总算清除在赵国的薛党余孽,但薛邕自尽前曾招供称他背后有大鱼。   正好到了年关朝会之际,父王派两位兄长去长安朝贺,并将证据上呈给朝廷,以助朝廷查明背后之人。   灼玉今岁亦要同去。   东风阵阵,绣着赵国国号的旌旗猎猎飘扬,王车仪仗穿过广袤的疆域西行,终于抵达长安。   岁除当夜,未央宫宴请皇室宗亲及公卿世家。去往宴厅前,张王后先领着几个孩子前去拜见太后及皇后。   田太后深居简出,象征性见了一面,依次给过赏赐便放他们离去。秦皇后则多寒暄了几句。   但因张王后有事需请教秦皇后,很快打发他们几个小辈先退下。   椒房殿锦绨绵延、珠玉璀璨。   秦皇后端坐玉案前,如华美不可触碰的雕像,似隔着无形的纱。即便殿中只剩二人,秦皇后不曾因为旁人散尽而卸下雍容风仪。   这是从少时就养成的习惯了。   十四岁那年初次在御街上见到张王后与一众贵女翩然经过,言谈落落大方,而她立在众多布衣百姓中,遥望这位名满长安的贵女,起初艳羡,后来不平,悄然昂起了头颅。   即便后来张相对她多有弥补,甚至让她有了接近太子的机会,张王后亦因为愧疚迁就照拂她,但面对张家人,她的姿态依旧骄傲。   “王后请见吾,是为何事?”   张王后恭谨得体地行礼,将郑及的事说出来,末了请罪道:“本不应再让殿下为此事烦扰,是臣妾当年心软,念及穆氏伴我多年,素来本分,且她只见过胎记,却空口无凭,不足为惧。便将人放回故乡,不料竟被王美人得知了,好在他们不能查到什么,只是臣妾担心那孩子私下审问过郑及,他素来敏锐,倘若一问便可瞧出端倪。”   秦皇后怔了须臾。   日久天长,这些年她早已习惯此事,甚至快忘了。   如今更不想记起这件事。   默了半晌,秦皇后道:“那么他可曾有任何动作?”   话里话外更多的是忌惮而非内疚,张王后窥探出她态度,道:“那孩子因少时多病而性情淡漠,素来与世无争,若真是他将刺客灭了口,则表明他想粉饰此事,无心争取。”   秦皇后颔首:“吾已知晓,长安这里并未留下隐患,往后可在赵宫了结之事,不必特地前来知会吾。”   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张王后更明了她态度,亦不再多言。   -   这边兄妹四人在御苑闲走。   灼玉在和容濯聊初来长安的新奇感受,郑及被杀后,他们兄妹的情谊日益深厚,已无话不说。   容濯唇瓣含着笑,不时颔首回应,灼玉起初以为他心情愉悦,一低眸却发现阿兄指尖竟又在轻捏袖摆。   他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但兄妹相处这么久,她早已熟悉他的小动作,他这般应是心里不平静。   自片刻前他们入椒房殿觐见皇后之后,他便不时捏一捏袖摆。   灼玉不解,明明秦皇后对他们这些小辈颇为和善,连她初来乍到都不会惧怕,容濯怎严阵以待?   尤其当皇后给她赠见面礼,赐祝辞:“明珠还椟,望尔来日顺遂。”容濯嘴角竟露出讥讽。   灼玉想不通,也不敢多问。   “执玉,别来无恙!”   朗然问候声打断了灼玉思忖,回头一看,迎面过来位挺拔高大、身穿玄色衣袍的男子,看着青年衣袍纹饰,她断定这是皇太子容嵇。   她忙与阿兄行礼叩拜。   太子嵇亦与她问候,由衷感慨:“皇叔年轻时声名远播,膝下的子女亦皆如明珠璀璨!”   年轻的储君思虑周全,将其余人亦一并夸了进去。   不知为何,初次见到这位地位尊崇的储君,灼玉竟不害怕,甚至深觉亲切,与太子嵇相谈甚欢。   若不是中途太子嵇有事离去,恐怕还能说上好一会。   太子嵇走后,灼玉仍沉浸在交谈的愉悦中,一回头发觉容濯已看了她许久,眸中若有所思,又露出她读不懂的神色,有担忧,亦有不满。   灼玉猜是他身为兄长的占有欲与呵护欲又在作祟。   她调侃:“瞧你这肚量,我又没像待阿兄那样待太子嵇!”   她越表明她待太子嵇与待容濯这位兄长的不同,容濯面色却越难看了,冷不丁叮嘱她和容玥。   “你们两个离太子嵇远些。”   灼玉和容玥皆是不解:“为何?”   容濯似乎被问住了,轻咳了一声,淡道:“可还记得那位方嫁成为太子宫便薨逝的太子妃?”   容玥小声道:“记得,不是说突发急病么,难道真是有人陷害?”   灼玉会意:“阿兄担心我们和太子走太近,被人盯上?”   容濯神色自若地颔首:“你我虽同姓容,但曾祖以高祖义子自居,未入皇室宗谱,因而赵国地位与异姓诸侯国无异。若真论礼法可与皇室通婚。太子妃之位有太多人盯着,即便你们无意于此,旁人未必不会忌惮。”   几句话把灼玉和容玥唬住了。   尤其是灼玉。   赵宫仅几位夫人尚还如此,偌大未央宫中又该如何明争暗斗?   她向往高处但也惜命,听话地点头:“是该远着点。”   -   因初来长安,灼玉老实得很,跟在容濯的后头,像一条小尾巴,颇为依赖讨好:“我初来乍到,什么礼节都不懂,阿兄可要护着我啊。”   温软乖巧的目光让人无法不心软,表露出来的依赖亦是。容濯抬手,指尖点了点她鼻尖。   “那你得乖一点。”   灼玉会意,姿态越发乖巧。   她像模仿成鸟的幼雏,学着容濯矜雅的言行姿态,刻意收敛光芒,低头装作一副老实的模样。   宫宴上各国权贵齐聚,一派繁华热闹,宴中天子谈及赵国薛党一事,特地赞许了赵国揪出细作一事。   容濯和灼玉作为功臣,被天子单独召至御座下觐见。   天子威严的面容掩映在十二旒后,神秘难测的目光落在容濯身上,稍停顿了好一会,才慢慢移到灼玉处。   长这么大,灼玉头回觐见天子,紧张得不敢四处乱瞄。好在对她这小辈,天子很温和:“是你这孩子放了把火,烧出了薛相狐狸尾巴?”   他像逗小孩说话,灼玉却不敢真的当玩笑话来答。   薛邕谋逆的消息在各国间不胫而走,有与赵国利益相冲者曾攻讦父王不理政务,才致使相国谋国。亦有人称薛邕是天子任命的相国,赵王在对付薛邕前竟不请示天子,属实不敬。   灼玉看了眼容濯,目光求助阿兄:该怎么答才好?   容濯却只安抚地笑笑,示意她别紧张,灼玉只能硬着头皮道:“回陛下,火是臣女无意间放的,而柴是父王早有察觉,一早架好的。父王本想请示过陛下再下决断,哪成想薛相受奸人所惑至深,竟选择突然逼宫,赵国只得先铲除奸邪,再秉明陛下。”   天子观人无数,自然读懂她在顾虑什么,笑道:“赵王亦是不易,朕还记得他少时志在游走江湖,如今当了国君,亦保有当年赤诚。”   他认可了赵王和赵国的忠心,又赏了兄妹诸多宝物。   灼玉在宴上露了脸,且得到天子赏赐,待回到席间,周遭或探究或惊艳的视线纷纷投来,宴中休憩期间,她收到了许多陌生面孔的问候。   衣香鬓影中,席间一位沉稳的年轻公子执着酒觞看向旁侧少年:“这便是你常挂嘴边的女郎?和你倒是截然相反,亦与公子濯不同。”   少年含蓄笑笑:“灼玉翁主为人活泛,不拘小节。”   年轻公子笑了下,再一次赵国的方向:“看来的确如此,灼玉翁主人缘颇佳,瞧,又来一个。”   是啊,又来了一个……   灼玉今夜笑得脸都快僵了。   “早闻阿蓁妹妹倾国之姿,果真百闻不如一见!我么,我是陛下三子,你唤我声阿兄就好!”   面前这锦袍金冠的矜贵少年乃殷夫人所出的三皇子,容辉。   灼玉听阿兄说过,这位殿下行无辙迹,喜招惹女郎。他敢唤她阿蓁妹妹,她哪敢僭越唤他阿兄?恭敬客套地道:“臣女容蓁,见过三殿下。”   容辉眸子一转,笑道:“怎么唤三殿下?太生分了吧……你若有所顾虑不唤阿兄,那唤阿辉?”   初次见面就如此亲昵,定不是好人。灼玉揪着王兄袖摆,装得极可怜羞怯,求助地看向容濯,希望他替她把这位皇子挡去。   容濯欲将她从狂蜂浪蝶中救出,临了却忽然改了主意。   妹妹如此的姿容和身份,日后少不了被人惦记,他应让她独自面对,不应像个老妈子似地事事护着。   可灼玉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躲到他身后,怯生生问道:“王兄,怎么回应才不会失礼啊……”   容濯:“……”   罢了,再为她挡一次也无妨。   他从容与三皇子道:“殿下宽和,然身份有别,不宜僭越,吾妹亦胆怯,还望殿下莫逗弄她。”   容辉被挡走之后,灼玉凑到阿兄身边低问:“听说他不好惹?”   好奇的样子像树叶中探头探脑的云雀,容濯无法不耐心,温和道:“三殿下堂舅乃殷大将军,战功赫赫,是本朝为数不多可领兵抵御匈奴的猛将,备受陛下信重,殷夫人由此得宠,而三皇子面上虽放浪不羁,实则暗暗与太子嵇较量,私下别与他走太近。”   他仍不大放心。   “人心难测,往后若有谁接近你,或想与谁来往,先问问阿兄。”   灼玉听进去了。   她充分利用这一句话,把容濯剥削了个干净,每逢旁人问候,便装得怯场的模样,求助地看向阿兄。   容濯淡笑:“倒不必如此拘束,我总觉得你在偷懒。”   但该替她挡的酒,他一杯都不落下,灼玉瞧着他还怪享受呢。   “灼玉……抱歉,如今该称翁主了。”温和谦逊的声音似曾相识,灼玉和容濯同时循声望过去。   “公子顷。”   “公子顷,你也来了!”   兄妹二人的声音在同一刻响起,一个平静冷淡,一个欢愉雀跃。   灼玉沉浸在被兄长庇护的乐趣中,明知他与容顷是同门师兄弟,仍装作不懂,牵他的袖摆用目光问他:阿兄,这一位能结识么?   容濯本要颔首,转眸见王妹正看着容顷,眸中满是孺慕欣悦。   本应只给他的情绪被分给旁人。   即便只是友人之谊、亦或少年少女慕少艾,不会分走他们兄妹情,容濯仍生出晦暗的不满。   他的语气倏然淡下。   “不能。” 第18章   不能。*   从内心深处发出的声音字字清晰,有如珠玉坠地碎裂。   等容濯意识到时,他已说了出口,但他从不会为既定的事实后悔,也不喜欢粉饰太平,索性挑眉看她。   灼玉亦挑眉盯着他。   兄妹较量,容顷持着酒觞顿在原地,含笑看着二人。   许久未见,少女出落得更为明媚,如经风雨洗濯褪去淤泥、亭亭玉立于水中的芙蓉。公子濯如从前一样温润中藏着疏离,却多了些人情味,那样若即若离的一个人当起兄长倒称职。   兄妹虽才相认不到两年,却像有着十多年的兄妹默契。少女不时朝端坐的王兄挤眉弄眼,眼波交换间,完成了一次对攀谈者的评价。   思及此处,容顷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也是被评价的攀谈者之一,更被扯入兄妹二人的战争中,得到了容濯一句不悦的“不能”。   他的笑容顿时赧然。   灼玉忙停了与阿兄的眼神战争,迎上了容顷的酒:“我阿兄这人啊,就爱故作高深。”怕容顷误会,也想挑衅容濯,她恶意曲解:“阿兄方才的意思并非不能与公子顷攀谈,而是不能无礼。”   呵。   容濯指尖又叩了叩酒觞,压下嘴角那淡含讥诮的笑意。   不能无礼。   这是她在告诫他才对吧?   他的妹妹开始无中生有,安慰她的故人:“公子顷曾是阿兄同窗,又曾照拂我,阿兄常提起你,钦佩你才学为人,怕我像在他跟前一样没大没小,这才特地提点我不能无礼。”   就这样一人代表他们兄妹,和容顷你一言我一语地彼此奉承,就差弯腰与对方互相对拜。   容濯散漫旁观着二人忘乎所以的攀谈,忽然低笑了一声。   毕竟是宴上,又是两个到议亲年岁的人,容顷不便过多与她攀谈,很快离去,但他的妹妹还意犹未尽。   人走后,灼玉袖摆朝王兄挪近了些,小声请求:“阿兄,待会宴席散去的时候,你能不能以你的名义,帮我约公子顷改日单独见一面。”   单独,见面。   容濯眼里笑意又淡一分。   灼玉连忙澄清:“你别误会,我绝不是红鸾星动!”   于是容濯清冷眸中回暖些许,但不多不少,也就半分。   “不为情,那见他作何?”   灼玉如实道:“我担心阿兄嘛。”   担心他?   容濯侧首看她,半垂的鸦睫随眼帘掀起,眼底再回暖一分。   王妹揪着她衣摆,毫不掩饰关切:“之前有关穆氏被害的信虽寄到吴国,但阿兄一直没回信,也不知道他信不信,我不大放心……”   容濯眼里的笑意半点不剩,忽地转过身不再理她,兀自把玩着酒觞:“妹妹的阿兄真是多如牛毛。”   灼玉总算反应过来,夺过他手中玉壶,谄媚地替他斟酒:“是有些多,但只有你才是亲的!”   容濯的神色更微妙了。   灼玉以为他不信,话越发真挚:“长兄虽也是亲兄长,但阿兄也知道,我与他自幼不合,他生得黑,脾气也臭,处处不合我心意。可阿兄不同,你从小就陪着我,虽说分开了几年,但我一直都牵挂着你。其实和十几年的兄妹情也没区别,更何况——”   她越发郑重其事:“幼时我会遇见义兄,也是因一心记着让阿兄带我回家,认错了人。若非他替你当了几年兄长,我早葬身他乡,哪还有命和阿兄再续昔日兄妹之情,呜……”   她泫然欲泣。   容濯头疼地揉额,按下她滔滔不绝的话:“别装,帮你就是。”   -   约在长安城一处琴馆中。   容顷还未到,灼玉跪坐琴桌前,对面阿兄端坐着,月白衣袍光华流溢,如月下夜莲,修长玉指轻挑琴弦,指尖溢出空灵的乐音。   她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出声打断这犹如谪仙临世的一幕。   “阿兄。”   容濯掌心按住琴弦,并不抬眼看她,疏离道:“何事。”   灼玉为难地笑了笑:“我与公子顷清清白白,可你这般板正地坐着,好像一个操碎了心的兄长来捉'奸。”   容濯仍不抬头,眉梢讥诮地抬起了:“我不够操心?”   “是,阿兄亦兄亦父,亦兄亦母,是为我操碎了心不错。”灼玉小声嘀咕着,“可我和他也还未有奸——”   “嘣”的一声。   被挑起又放下的古琴发出难听刺耳的嗡鸣,容濯抬眸盯着她。   “还未?”   她还想有奸情?   哪怕心知容顷是守礼君子,这两个字亦无比刺耳,容濯理了理衣袍起身,攥住妹妹手腕竟要把她带走。   反应也太大了吧!   灼玉被他这般弄得不明所以。   门外祝安通传:“公子、翁主,吴国二公子到了。”   灼玉忙挣脱阿兄的手。   容濯亦清醒,淡然地落了座。   容顷入了雅间,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翁主托公子濯约我相见,想是要问靳郎君的事?”   灼玉忙不迭点头。   容顷笑道:“靳郎君身手不凡,为人耿直,如今是家兄门下食客,因英武过人,深得器重。”   又说起她最关心的事:“靳郎君来前托我转告翁主,翁主所述之事的确与他所记的别无二致,他并不怀疑消息真假,但误会虽解除了,但继母死于赵国,他不愿再踏足赵地。”   至少误会解了。   灼玉心下稍安,虽说想让义兄离开吴国的执念还无比深重,但眼下不能强求,需寻一个更得当的机会。   她谢过容顷,三人很快分别,容顷走出一小段,忽地想起一事:“翁主可在长安遇见故人?”   故人?   灼玉讶异,她在长安可能碰到的故人也就只有吴国相关的人,她故作不解:“你不就是故人么?”   容顷笑了,竟也学着她装神秘:“不是我,是——翁主迟早会知晓的。”   说完他竟走了。   灼玉愣在原地不敢置信,摇了摇阿兄的袖摆:“他何时学坏了?”   容濯嘴角抿成了一道疏离直线,从她的手中抽出袖摆,双手负在身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我如何能知道?”   又吃味了!   灼玉忙追上他,哄人的话反正也不要钱,洪水似地砸了过去。   容濯听着妹妹一句又一句的奉承,抬手捂住额头。   -   本以为要等几日去太子宫赴宴才能弄清故人是谁,不料刚出琴馆,竟是遇到了容顷所说的“故人”。   故人嫣然立在太子嵇身边,挑眉冲着她一笑。灼玉看了女郎,又看了看皇太子,惊得半晌才想起见礼。   “在外不必多礼。”   皇太子温和妥帖,念及故人重逢,和容濯离开,将雅间留给二人。   雅间内静默一霎,灼玉看着对面华服加身的女子,半晌才唤出那个熟悉的名字:“素樱?”   素樱应了声,故作不悦:“灼玉翁主果真贵人多忘事,才一年多不见,就将同室之谊忘了一干二净。”   熟悉的姿态语调,也不算很熟悉,比从前的大喇喇多了许多含蓄的韵致,因而显得陌生。但也只拘束了一小会,灼玉很快自然,问起素樱:“怎么会到了长安,家人可还好?”   素樱倏然沉寂:“他们都死了,否则我也不会来长安。”   灼玉她曾和素樱的家人接触过,都是很好的人,当初她曾想带素樱回赵国,她回绝的理由便是家人。   噩耗始料未及,灼玉喉间微涩,发自内心道:“节哀。”   素樱笑笑,目光穿过窗扉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城:“当初分别之时,我曾说过以后会靠自己飞黄腾达,那时不过是在哄你,我并没有那么想往上爬,只想和爹娘弟弟一家人安稳度日,可是我想错了,卑贱之人如何能安稳?”   有权贵看上她,她不愿,他就对她的家人下手,阿父为护她被打死,阿母病死,阿弟也失踪了。   她亦险些死掉,幸而长公子救了她,他帮她报了仇,作为回报,她成了他府上歌姬,被送来长安替他拉拢权贵,辗转到皇太子嵇身边,得太子垂敛,被封太子孺子。   灼玉听后面色凝重,素樱挑起眉:“怎么,你不为我高兴么?”   灼玉摇了:“我阿兄说太子殿下是好人,因而我为你高兴,但做太子枕边人并不易,我也担心。”   素樱反而无畏:“早先那位太子妃出身望族,却被人陷害,所以你怕我也被害?可既然无论卑贱富贵都有可能被害,那不妨豁出去搏一搏。”   “何况,我如今也退不了了。”   她抚了抚肚子,被恨意浸润已久的眼眸流露母性柔光。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灼玉讶然看着素樱温柔覆着小腹的手,一时不知是喜是忧。但家中悲剧造就了她如今的偏执,她也知道不能再多劝,只关切说:“你小心些。”   素樱压低声:“不怕,我只告诉了你及长公子安排的傅母。”   这一句话落下,灼玉顿时觉得头顶沉甸甸的,背负别人期望的感受的确不大好,她也见过太多背主之事,不得不多劝一句:“既要先瞒着,就算是傅母也不可全信,甚至也包括我。”   素樱轻道:“你们没理由害我,因而才放心,别的时候我会小心。这不,连殿下都还不知道。”   灼玉莫名觉得素樱的命运和她很像。怀着不知缘由的感同身受,临别时,她嘱咐她:“我还会在长安滞留几个月,有事可来寻我。”   二人很快分道扬镳。   -   廊下灯火通明,灼玉毫无仪态地坐在阶上回想素樱的事。   容濯走了过来,冷淡的调侃萦绕在她头顶:“我们家阿蓁又发愁了,可是思故人,亦或思春?”   灼玉声情并茂道:“在思兄。”   容濯听出她话里幽微的愁绪:“有心事了,说来听听?”   灼玉瞄了眼他纤尘不染的宽大广袖,知道他爱洁,不可能席地而坐,她带着些恶意拍了拍身侧台阶,怂恿道:“阿兄先坐下我再细说。”   她素来喜欢打破他的底线,容濯不上套,道:“那你独自愁着。”   灼玉忙牵住他袍角挽留,铺垫了几句,才道:“我方才是在好奇,听说先帝重视子嗣,太子嵇出生时天有祥瑞,这才促成今上被封为太子,如今的天子也会这样重视子嗣么?”   容濯沉默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望着夜空自哂地一笑。随后凝视她眼眸:“为何突然问这个?是我这个兄长当得不好?”   好没头没尾的话,天家子嗣问题和兄长好不好有何关系?灼玉未去深思,解释道:“是今日碰到皇太子,想到了那位暗中与皇太子争权的三皇子,听闻天子体弱,会不会和先帝一样在意子嗣呢?日后三皇子要是先有了皇长孙,是否能压太子嵇一头?”   绕这么大一圈只是担心素樱隐瞒有孕的事会触犯皇家的大忌,想探知天子对子孙的态度。   容濯仍探究地盯着她。   他态度实在怪异,灼玉不由问:“阿兄这样看我作何?”   “没什么。”   意识到是自己多虑,容濯迅速敛起内心晦暗,继续回应她的疑惑,“天子不会在意太子何时有子嗣,他只会在意太子能否胜任储君之位。”   灼玉得了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放过另一个问题:“你方才为何那样盯着我看,好像心里有鬼似的!”   容濯无奈笑笑。   “无甚,只是难以想象,妹妹这般不着调的人,日后也会当娘。”   话虽是搪塞她的,但也是事实。   他的确无法想象妹妹会爱上一个男子,为人妻,再为人母。   灼玉只当他又在暗讽她不稳重,她早已悟出了对付阿兄的办法,亲昵地挽住他胳膊:“我不着调,不还有一位博学多才、沉稳可靠的舅舅么!”   容濯微微蹙眉。   “你就够令人操心了,我可不会管你与旁人所生的孩子。”   仅是想象有个因为妹妹与别人结合而诞下的生命在唤他舅舅,容濯就感到一阵陌生的抵触。   他无法对此期待。   打发走妹妹,压下关于皇家和所谓外甥的波动,容濯回寝殿休憩。   扰人乱梦悄然潜入。   -   那看不清容貌的狡黠女郎钻入梦中,像道青烟凑近。   “咦,殿下何时在扇面上题了字,被石兰兮带杜衡……余处幽篁,什么意思?啊,干嘛拉我坐下!”   “教你。”   容濯展袖,将面前好学的女郎揽入怀中,一个字一个字,耐心地教着,就如幼时教妹妹一样。   “可我学这些有甚么用?”   他轻笑着按住她:“薛邕与孤皆是文人,你身为墙头草,不多识几个字如何在两方间周旋?”   “可他将我嫁给你也并非想让我当细作,是让我与你生孩子呀。”   女郎柔软起伏的身体贴上他后背,在身后柔声蛊惑:“殿下孑然一身,不想有个骨肉吗?”   梦中的他淡道:“不想。”   “那……殿下想体验人间至乐么?”   她狡黠散漫的腔调拉得极慢,意味深长,葱白手指似一枝细柳,掠过他喉间,惊起一池涟漪。   她纯真地蛊惑:“我得了殿下的宠爱,有了身孕,薛邕定会倍加器重我,我就能帮殿下送更多假消息了呀,也能套出更多,殿下别忘了,上回的事就是我套出来的,您说是不是?”   “是。”   话虽如此,容濯却不打算让她得逞。然而他再次失策了,女郎俯身,含住他的喉结吻了一口。   心跳乱了一拍。   容濯扣住女郎后颈重重吻下,强撑的理智倏然乱掉。   这个梦骤然荒唐了起来。   只见纱帐摇曳,帐中春色无边,传出断断续续的喘息。   残存的清醒让容濯不愿感受梦中“他”的情'欲。   他强行将意识从那个容濯身上抽离而出,置身事外地旁观着。   他看到那个容濯温柔地俯下身,轻吻身下软成一滩水的女郎,将那一把折扇塞入女郎手心。   “灼灼,从上面选几个字吧。”   因他们是同一个人,容濯能迅速读出那个“他”的言外之意:   就当孩子小名。   女郎嫌青年太过放纵,抬起发颤的脚狠狠踹过去。   “我才不要再认字!”   话毕,帐中的女郎消失了。   而容濯又与那个他融合成了一个人,他独自坐在宜阳殿,低头一看,手中是把折扇。折扇上用淡红的墨迹画了几个调皮可爱的圆。   容、岁、晏。   被圈出的那几个字皆秀气漂亮,他想起来了,墙头草太过“肤浅”,连选个枣子都要先看美丑,选字时更不会深究字义,只论字形是否好看。   容濯心里丝丝缕缕地痛起来。   心口无比沉闷,有什么冲破眼瞳流出,啪嗒,扇面上掉下一颗水珠,将朱红的墨迹晕染开。   她最后的痕迹被冲淡了。   “灼灼!”   他无措地擦拭扇面,虔诚轻吻扇面殷红的印记。像当初亲吻妻子褪去生机、逐渐冰凉的额头。   ……   容濯醒时已是三更天。   风吹到脸上吹出冰凉的一片,他怔然伸手触碰面颊。   手心摸到一片湿润的凉意。   他还是被梦里的情绪掌控了,但无妨,不过是个梦,他亦是肉体凡胎,看戏都会有所波动,更何况是亲身做的梦——即便他醒后不会如梦中的他一样为那个陌生女郎动心起念。   容濯起身穿衣。   他强行撇开与他无关的痛心,不去感受本梦中那个“他”才该承担的情绪。心里甚至掠过了淡淡的不屑。   那个“他”果然不堪撩拨,让那女子得了逞,与宿敌的遗孀沉于欲海,心甘情愿地与她生儿育女。   他们二人,果然不一样,更不可能再次成为一个人。   故而,死的是“他”的妻子,她怀的是“他”的孩子,与他何干?   可他穿衣之时,耳边蓦地想起梦中少女的讥讽:“要是日后孩子也如你一样麻烦,哪怕夜半起来闲坐都要把衣袍穿得齐整,我怕是会疯掉。”   不过是一个梦。   容濯再度平静转眸,并不会因此改变自己的习惯。   等穿好衣袍,回过神时,他端坐漆案前,面前摊开一把空白的折扇,他甚至已提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被石兰兮带杜衡。   容濯倏然沉眉,平静地收笔,看着失去控制的手。   视线扫过那一行字时,耳际浮现曾经带王妹读书时她的狡辩。   “这诗太难懂了……”   刹那间,似有一根针穿过现实与梦境的壁垒,将梦境和现实缝合在一起。容濯端坐着,眼睛不觉闭上。   脑中幻化出画面。   他成了蛰伏的傀儡太子,怀中揽着个女郎,她不安分地撩拨:“这诗好难懂,殿下教教我吧。”   教着教着,不觉吻在一处。   唇舌纠缠,气息交融,这一个吻令人情潮跌宕,梦中的女郎梳着温婉垂云髻,发髻被他弄散了。   她趴伏在桌上,双手扣紧桌案边沿,气息破碎。   不堪承受时,她骤然回过头,梦中模糊的眉眼竟一瞬间清晰了。   容濯率先看到一双灵动浑圆的猫儿眼,以及狡黠纯澈的眸光,但那双眸子比白日里要迷离。   她面颊潮红,痴痴望着他。   看清了这双眼,梦中的触感变得真实,容濯心里竟泛起异样,他仍闭着眼,喉结重重地一滚。   喉间竟无法自控地溢出喟叹,周身亦泛起细微愉悦。   随即他才想起女郎这双眼眸究竟肖似何人,顿时仿佛有一根针直直刺入心脏,现实与梦境被缝合为一。   荒唐!   容濯猛地睁眼。   平素沉静的目光急遽震颤,他恍如看到了鬼怪,陡然往后退。   错愕间,他袖摆拂过漆案,试图拂去杂念,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他拂落,发出一阵哐当声响。 第19章   突兀的动静打破静夜。   容濯素来秉持贵族风度,鲜少失态。殿外暗卫以为有刺客,匆忙奔入房中,却未见刺客踪影,只有公子濯一人,总端正跪坐在案前的身子微微后仰,死死盯着书案。   仿佛在与什么可怕的东西对峙。   可书案上什么也没有。   织锦筵席上倒散落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把被墨点撒到的青玉扇,是公子濯最爱惜的那一把。   “公子?”   容濯陡然醒神,轻揉眉心,哑声道:“无碍,清一清。”   这一夜,容濯未再就寝。   翌日他亦以身子不适为由,推掉原本要教妹妹学的琴。   她偏偏来了。   因是兄长殿中的常客,灼玉来时祝安并未拦人。   来前她还担心王兄是病了,谁知一入殿中便看到他安然端坐着,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哪像生病的样子?   容濯似有所感,在她出声前望了过来,兄妹对视,他竟怔了怔,凝着她的眸子许久不挪眼。   神色比平日琢磨公文还凝肃,像是要从她眸中看出什么玄理。   灼玉不解地眨眼,长睫扇动:“阿兄怎这样看我?”   容濯倏地错开了眼,目光落回竹简上,淡道:“怎么来了?”   灼玉没回答,凑上前问他:“方才为何那样盯着我看,今日明明有空,为何不去教我练琴?”   她顿了顿:“莫非是——”   容濯握着竹简的手骤紧,他放下竹简,正色打断她。   “别乱想。”   灼玉更是不明就里:“我也还没说什么,怎么就成了乱想了?”   他似幡然醒悟,语气缓下:“别多想,我无意放你鸽子。只有些事弄混了,需理一理。”   灼玉还想问一问是什么事,但也知道该适可而止:“没生病就好,阿兄既然无事,我便先回了啊。”   刚提着裙摆要起身,余光扫见案角半展的折扇,她讶道:“咦,你何时在扇面上题了字,被石兰兮带杜——”   她方一念出此诗,容濯猛地抬头,眸光定在她面上。   和梦中一模一样的话。   这双眼睛亦再度与梦中重叠。   容濯倏然放下竹简,竹简漆案相磕,发出突兀的响声。   他今日实在处处怪异。   灼玉闻声抬头,视线忽而顿住。   阿兄正定定盯着她眸子,她抬眸之后他似乎不想与她对视,视线又移到她唇上,停落了一瞬,目光竟是微凝,喉结亦是滚了一下。   最终他目光移回她鼻尖。   灼玉狐疑攒眉。   容濯的神情仿佛她是什么妖魔鬼怪。眼眸会蛊惑走他的神魂,口中会说出什么荒唐的话,因而他不能看她的眼睛,也不能看她的嘴唇。   她疑心是自己看错眼,双手撑着书案,鬼鬼祟祟地凑近,隔着一方窄窄的漆案与阿兄对视着。   在她凑近的同一瞬,容濯素来端正矜雅的身子竟猛地后仰。   看她目光亦倏然警惕,仿佛担心她做什么出格行径。   说是躲避也不尽然,他盯着她的目光像被墨汁浸泡,逐渐深暗,好似下一瞬就要将她整个拆吃入腹。   灼玉不觉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容濯目光便又暗一度。   兄妹二人各怀心思地对视着。   容濯看着妹妹的眼睛,某种直觉几欲破土而出,昨夜令他周身愉悦的异样亦要从身体里钻出来。   他持扇的手微微一倾。   异样驱遣,容濯展开折扇,问她:“若让你从扇面上选几个字用于起名,你会选哪几个?”   灼玉讶然:“难不成我昨夜说了外甥,你这舅舅就要提前给他起名?”   她如此一说,容濯倏地将扇子合上,唤来祝安:“扇面有了墨点,我已不喜。扔了吧。”   他蹙着眉,仿佛那扇子是看不得的污秽之物,清越声音在短短几息内变得微哑,给她下了逐客令:“阿蓁,我还有事要忙,你先回吧。”   莫名其妙!   灼玉一头雾水地出了王兄寝殿,直觉问题出在扇子上,出了王兄殿中后,她拦下祝安将扇子拾了回来。   回到自己殿中,灼玉指尖描摹着铁钩银划的字迹,阿兄的字很好看,即便有墨点也不损风采。   “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   念着念着,她想起阿兄的话——若是她,会圈哪几个字?   顿时她如被什么牵引,提笔在扇面上圈出几个字。   “容、岁、晏……怎么这么熟悉?”   心中窜升起莫名的怪异。   “啪”,她猛地合扇。   此后一连数日,容濯都很忙。   这日赵阶做东,邀几位交好的贵族子弟至城郊桃林游玩。   来长安后,灼玉习惯了黏着容濯,一大早梳妆打扮停当便去了他殿中,谁料他竟不在,还让祝安转告她,称他有事要忙,无暇赴宴。   灼玉只好自个去赴约。   可阿兄不在,她就像一只离了母雉羽翼的雏鸡。马车正好经过他们常去的那条街,灼玉叹了口气,挑开车帘望着繁华的长安街头。   好巧不巧,她眼尖地瞥见王兄的身影。他正和淮南国太子从画馆走出,神色平静,姿态闲适。   哪有半分忙碌的样子?   “阿兄!”灼玉忙让御夫停车,遥遥地招手唤他,想叫他陪她出游,容濯却像没听到,非但不停下,甚至头也不回地朝着反方向而去。   灼玉再粗枝大叶也看出来阿兄是在回避她,定是这几日她总跟在他身后让他嫌烦了,故而才如此。   他嫌她烦,她翅膀还硬了呢!   灼玉猛一下落下帘。   她的马车走后,容濯才徐徐抬眸望向她远去那一处。   随后他慢慢返回了赵邸。   张王后见他闲着无事,道:“灼玉生于民间,一派纯真,今日是她来长安后初次独自出游。长安城不乏纨绔子弟,我担心这孩子会被人哄骗,执玉今日无事,是否去看看?”   容濯广袖一敛,是一个要起身的姿态,刚朝外走了两步,又转身漠然地往自己寝殿走。   “她终究要长大。”   -   “自己就自己,我长在民间,自幼在心眼堆里摸爬滚打,阅历丰富,兼之善于审时夺度,没他还不行了?”   长安城郊的桃林深处,早春桃花已结出花苞。灼玉手指轻戳着花苞,把花苞当做阿兄谴责。   树后传来一声戏谑的笑音。   灼玉回头,见赵阶的堂兄赵意坐在树下,正对着她笑。   赵意和赵阶一样,是长安城中一对有名的纨绔兄弟两,堪称“双壁”。但不同于赵阶不学无术式的纨绔,赵意的纨绔更偏向于风流。   他生了一副好颜色,容貌堪称华丽,即便今日穿一身素雅的白袍,也难掩眉眼间咄咄逼人的艳色。   灼玉眼前浮现容濯那清冷俊秀的眉眼,忽然觉得还是王兄那仿佛雪中青竹的清雅风仪更有意韵。   可想到那个故意躲她的家伙,她的反骨霎时支了起来。   她就要与跟他不同的人往来。   灼玉款款上前,问候道:“赵郎君为何一人在此独坐?”   赵意在看一副卷轴,见她前来慢悠悠收起卷轴,神秘兮兮地收入袖中:“翁主呢?怎不见公子濯一道?”   想起他灼玉就来气,淡道:“王兄繁忙,顾不得我。”   她迅速岔开话,看向赵意手中的卷轴,奇道:“赵郎君也爱赏画?”   赵意混不吝地一笑:“是,不过是小孩子看不得的画。”   明知她好奇,他仍是果断地回绝了,迈着悠然的步调离开了。   灼玉继续在桃林里闲逛,片刻后偶然碰到了容顷,他手里拿了副卷轴,正是赵意方才拿的。   少年对着卷轴双颊通红,竟有些不知所措,仿佛手中拿着个烫手山芋。这模样实在是叫灼玉好奇。   她悄然走到容顷身后,冷不丁出声:“在偷看什么?”   容顷耳根子倏地通红,迅速卷好卷轴,别开脸不看她:“是……是赵郎君给我的卷轴,他说赠与我了,我以为是书画丹青,没成想是戏本子。”   “戏本子?”   近来长安流行一种戏本子,在羊皮卷上书写故事并绘图,十分生动。玩心促使灼玉倍加好奇,她笑眯眯地朝着容顷道:“不知是什么戏本子,公子顷可否让我也瞧上一瞧?”   容顷道:“……是鬼神故事。”   嘴上说是鬼神故事,可他通红的耳垂却出卖了他。   容顷和容濯虽都是清润斯文的郎君,但阿兄若即若离,骨子里暗藏锋芒,让她不敢造次,而容顷则是从内而外的温良,让人很想欺负。   灼玉笑意狡黠,好哄歹哄道:“我看一看,就看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告诉我王兄的……”   “可……这写得实在枯燥,不好看!”容顷揣着卷轴背过身去,灼玉不信邪,手从他的背后探去。   刚抬起就被人隔着衣袖攥住了腕子,灼玉还未看清来人是谁,噌一下恼了,冷下眉,语气顿时矜冷:“放肆!哪来的登徒子——”   扭头撞入一双清冷的眼眸。   灼玉舌头立时打了结:“阿……容濯,你怎来了?!”   容濯嘴角噙着笑意,目光却深而冷:“自是为吾妹而来。”   灼玉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转向正红着脸和容濯见礼的容顷,无视容濯在侧,拉过容顷便往前走:“公子顷,别理会这个煞风景的人,走,我们去别处欣赏这卷轴!”   容顷连连摆手,对着她和容濯连声致歉:“使不得,使不得!这卷轴低俗!我稍后便还给赵意。”   他说罢逃也似地离去了。   灼玉也不是非看那卷轴不可,她只是不想理会容濯,装作依依不舍的模样,作势要追上去。   “阿蓁。”   容濯颇为头疼地唤她。   他不容分说地拉住她,像拎着捣乱的孩童往桃林外走去。   “放手!”   灼玉试图甩开他,可这人看似斯文弱不禁风,力气却跟镣铐一样大,她死活都挣不脱,只好任他牵着走。   她怒道:“阿兄忙着和淮南国太子闲逛,没空陪我赴宴。如今我自行外出与人交谊,为何阻挠?”   话里全是对被他“抛弃”的怨愤,容濯停步,语气缓下:“阿蓁,你已及笄,今日当众同男子拉扯,恐怕明日长安城中就传遍流言。”   灼玉不大服气,挣了挣被他攥紧的手:“说得也对,男女授受不亲,女大避兄,阿兄如此是否合适?”   容濯墨瞳微凝,意识到了什么,倏然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我是你兄长。”   “哪有兄长一连好几日不理妹妹,我已单方面和你解除兄妹关系!”得了自由,灼玉一拂广袖就要走。   容濯没追上来,倒是一句语气古怪的话追至她耳际。   “阿蓁,你我永远都是兄妹,   “这无法改变。”   短短的一句话里纵容有之,固执有之,无奈亦有。   灼玉步子被这话扯住。   他究竟在说什么,什么无法改变?他们是兄妹这件事有何不妥之处么,为何无故要去改变?   “越发莫名其妙了……”   -   最终灼玉被容濯带离了桃林塞回马车上,但她心中不服,半途下了马车去书画铺子买了一大堆卷轴。   容濯却不再拦着,甚至说无论什么她看话本都可以。   回到马车上,灼玉不解地问他:“为何你不许我与公子顷一道看画轴,却允许我自个买画轴来看?”   容濯闻言沉默。   今日他本不打算过来,但仍忍不住担忧妹妹,长兄见他操碎了心的样子,讥道:“公子顷不也去了桃林?他是二弟的同门师兄弟,亦是那丫头的故友,且是正人君子,会看顾好她的,何需太过担忧?她幼时虽错唤你为阿娘,可你还真又当阿兄又当娘?”   容濯亦觉得他无需担忧。   容顷是正人君子,会念在他们的同门之谊照看灼玉。   但独自在殿中坐了半晌,容濯忽地想起要紧之处——容顷是一个正人君子,是会代他护着王妹。   然而他的妹妹可不是好人。   本着不让妹妹为祸别家郎君的心思,容濯来了。一到桃林,便看到他的王妹追着容顷动手动脚,扰得内敛羞赧的公子顷耳根通红。   他果然应该过来的。   想到这里,容濯无比坦然,抬眸看着妹妹,清冷眉宇略*带讥诮:“你自己看画轴无妨,但别带坏容顷,他是正人君子,和你不同。”   灼玉冷冷嗤一声,幽幽道:“我还当阿兄是怕我被人拐走呢。原来不是,看来你也没那么在意我嘛。”   若在往日,容濯必会哄她。   但乱梦告诉他不该太过在意她,哪怕只是对妹妹的呵护欲。   因此他非但没哄还反问她:“我不够在意你么?”   言外之意,她应该见好就收。   灼玉听出来了,但偏偏不想让他如意,假装会错意,捧了副卷轴,笑嘻嘻地蹭到容濯身侧。   “在意、在意!阿兄比我想象的还在意我,看画这样有趣的事,我才不与容顷一道,该与阿兄一块才是!”   她实在是没脸没皮。   容濯不想再与她辩论,垂眸去看她展开的那幅卷轴,是一卷怪奇画轴,想来没什么要紧的。   他任灼玉在他身侧念起来。   讲的是蛇妖引诱女子,引得一位女道士前去收服的故事。   灼玉声情并茂地念起来:“小道士半途碰到个曾与蛇妖有过纠葛的狐妖,同狐妖问起蛇妖境况,狐妖笑问‘你可知那蛇妖最可怕的是什么?’”   “小道士不解,‘法术高强?’”   “狐妖意味深长笑之,‘世间男子最可怖的一处,便是腰间那一把配剑,而那蛇妖,他有两把’。”   念到这一句,灼玉不解地转过头问博学多识的阿兄:“狐妖说的是什么剑,阿兄读懂了么?”   容濯匪夷所思地看着她。   灼玉不懂他因何蹙眉,又故意讥讽道:“可阿兄不也没有配剑,我不照样怕你怕得要死……”   却见兄长眉头蹙得更深,沉静清润的眼眸也骤然掀起波澜,喉结微妙地滚了滚,似是想吃掉她。   灼玉被他这眼神吓到了。   她困惑地眨了眨眼,不明就里,又看了一眼他腰际。   容濯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她手中一把夺过卷轴,道:“我就不该来寻你。”   兄长平素喜怒不形于色,举止亦矜雅斯文,这次却径直把画轴团作一团,从马车窗口扔了出去!   随后掀帘命御夫。   “停车!”   容濯头也不回地下了车。   灼玉着实不解,命侍从拾回那卷轴往下看,看到小道士被蛇妖诱上榻间翻云覆雨,她才倏然明了,原来话本中说的剑是那种剑。   难怪阿兄会生气!   他定是以为她是明知故问,在兄长面前放荡无礼。   “呜,又丢人了……”   灼玉羞愤将脸埋入卷轴。   幸好是亲兄长,若换作容顷、赵意,误会可就大了。   此后,容濯不知在生气还是想避免尴尬,又一连几日不见她。   灼玉寻君母一问,才知近日有薛邕余孽在长安附近出现,他如今正和长兄一道辅助廷尉府查薛邕一案,随长兄出城查人去了。   暂不见面也好,省得尴尬。   马车辘辘前行,车上灼玉和容玥沉默对坐,两人还如往常那样谈不上亲近,也称不上不睦。   每每看到灼玉,容玥总想起当初她和阿母要靠冒险救灼玉博一个前程的悲哀,不由别扭。   因而她并不想喜欢灼玉。   容蓁和姜夫人一样拥有父王独一无二的宠爱,还有次兄的偏袒,外人的青睐,她要是再喜欢她,岂不是为她的底气又添了一块砖?   可看她没心没肺的,容玥又忍不住操起了长姊的心。   此次赏春宴乃皇后为给太子嵇选继妃而设,张王后有事不能陪她们一道,容玥便担起照顾她的职责,见灼玉对太子妃人选陌生且好奇,她拉着她道:“那是殷将军独女,殷大将因抵御匈奴有功,深得陛下信任,但他是殷夫人堂兄,殷女郎约莫要嫁给三皇子。那边杏黄衣裙的,是田相之女,都说她十有八九会是太子妃人选,可我看不然。”   灼玉明白个中道理,先帝在时,太皇太后权力过大,导致外戚险些篡位,因而陛下如今虽重用田太后的弟弟为左相,亦提防外戚。   看着这些家世才貌皆百里挑一的女郎,她不禁为素樱担忧。   这厢容玥又指向穿素雅白衣,遗世独立的女郎:“那位是庄太傅独女庄漪,庄太傅虽无实权,却是陛下和太子嵇的老师,无论哪一点都更合适。庄女郎棋艺一绝,曾和二王兄四局未分胜负,颇受长安贵族子弟追捧。   “她身边那绿衣女郎亦有可能,那是晋阳长公主独女钱灵,更是庄漪的表妹兼拥趸者,但凡有人冒犯庄女郎,她都要替庄漪骂回去。”   长公主三个字勾得灼玉留心,她记得阿姊当初被送到长安后传回消息,称她得罪了贵人杳无音信,约莫早已殒命。回赵国后,她查知阿姊彻底失去消息前似乎被送去了晋阳长公主府,那位长公主如今不在长安,灼玉无从探究,便对钱女郎多有留意。   只这几眼,钱灵心里已打起鼓:“灼玉翁主看了我们好一会。”   她身边的庄漪不以为意:“想是好奇,阿灵,别总多想。”   可钱灵觉得自己有一双慧眼:“赵阶说了,两年前公子濯病时,曾经在梦里央求一个女郎别走。那正是阿漪你和公子濯对弈之后的第二日,原本你们四局都未分出胜负,还要加第五局的,是我有事把你叫走了,公子濯定是在遗憾未分出胜负……”   她更为笃定:“听说公子濯最疼爱灼玉翁主,翁主对阿姊格外留意,莫非是从公子濯那听到了什么。?”   庄漪一向宽容,从不给人难堪,却忍不住对表妹皱了眉。   “闭嘴。”   -   容玥没能当多久的好阿姊,两人在园中遇到吴国长公子容凌。   容凌行事素来比容顷杀伐果断,但与人往来也不似容顷含蓄,甚是平和热络。容玥一碰到容凌,顿时忘了灼玉,二人相谈甚欢。   可灼玉记得清楚,在薛邕被揪出之前,容玥曾与梁王外孙,亦是父王故友安阳侯之子傅宁往来甚密,二人情投意合,就差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怎一转眼就对吴国公子有了兴趣?   想起薛邕谋逆那夜容玥舍身前来报信,灼玉倏地了然。   她百无聊赖地坐着,三皇子来了,还拉着安阳侯世子傅宁:“玥翁主原是在与公子凌议论诗文,难怪阿宁寻了好久不见人!”   场面骤然尴尬。   看到昔日心上人,容玥唇瓣得体的笑僵住,再无法同容凌谈笑风生。容凌见此,亦适时离场。   容玥和傅宁面面相觑。   容辉趁机拉过灼玉:“翁主此时在此,恐不方便吧?”   灼玉只得将此处留给这二人,和容辉往亭子外走,这位三殿下一路多有寒暄,仿佛当真把她视为妹妹。   灼玉亦含笑回应,似乎受宠若惊,心里却日益明朗——吴国因素樱成了太子孺人而与太子宫日益密切,若是赵国再与吴国联姻,届时吴、赵都将是太子的簇拥着,这对三皇子不利,因而他才要故意将傅宁拉去。   她暗暗冷笑,谨记容濯的叮嘱,虽有说有笑,但并不与之深交,并很快寻借口跟他分开。   容辉看着她回避的背影,扬眉笑笑,啧了声:“事还未完呢。”   他叹了一口气,摇着头离去。   总算摆脱容辉,灼玉趁机带着祝双溜去看望素樱。   若论理智,她不应该插手,可毕竟是曾一道过过苦日子的同伴,兼之心中对阿姊曾受权贵欺凌却无人施救的遗憾,灼玉无法坐视不理,此次赴宴她带了身边的医女兼侍婢祝双,若素樱需郎中切脉,能顶上些用场。   二人在一处隐蔽的竹林会面。   祝双替灼玉号过脉:“孺人大可放心,一切无恙。”   素樱抚了抚心口,同灼玉道:“幸好你带了位医女,我这几日总觉得心里不舒坦,想是紧张之故。”   灼玉思及那日容濯的话,劝道:“还是及时告诉太子嵇为好,太子殿下宽和,即便不悦也不会当真让你弃掉,瞒着反而有隔阂。”   听罢她的分析,素樱思虑过后应了下来:“再过几日我会说的。”   因是在太子宫,又是宴上人多眼杂,她们没有太多交谈的时机,切过脉后灼玉暂且离开。   临走时听傅母孙氏说素樱因无权无势常受仆婢轻慢,灼玉便把往常赴宴备着赏赐仆婢的一袋金叶子给了素樱,用于打点仆从。   心事已了,回到宴厅,灼玉放心地随各家贵女闲谈,宴会将散时,各家贵女皆要离场,田相府上的侍婢从园子里跑过来,慌乱地朝皇后奔去。   “娘娘!我家女郎在前方遇着周孺子,周孺人忽然腹痛不止,身下还流了血,似乎是……小产了!”   灼玉心一凛。   -   宫苑中围了众多贵女郎君。   素樱被送至附近殿中诊治,秦皇后神色冷凝,单独将太子嵇叫到偏殿:“还未娶继妃就先与嫔妾有了子嗣,且还敢瞒着我与你父皇,今日她小产被当众撞见,想必明日早朝三皇子的人就要弹劾你!”   容嵇神色略僵硬。   数日前素樱曾试探他,问他若她有孕会如何,彼时容嵇担心她生出些不安分的想法,严声正色地劝诫过。   他本意是怕她和前一任太子妃一样被人加害,没想到却让她误解了,竟瞒下了有孕之事。   可事已至此,素樱被害本质还是受他身边权势纷争波及,容嵇不忍让一个女子来担责,道:“是儿臣的错,儿臣只是还未想好要如何与您说。”   “你——”   毕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孩子,秦皇后如何看不出?   她一时气得无话可说,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若是容濯那孩子,想必会秉持张王后的作风,一切以利为先,不会犯下如此大忌,然而这一个念头冒出来,再想到张王后行事作风皆一致的容濯,秦皇后又生出抵触。   容濯是张王后教出的孩子,行事自然像张王后,容嵇才是她一手养大并教出来的孩子,即便偶尔感情用事,也是她亲手教出的。   皇后态度缓下:“事已至此,先看看人如何吧。”   太医出来了,面色苍白:“娘娘、殿下,周孺人是中了毒,皇嗣保不住了,大人恐也难料……”   “中毒?”   时隔一年,太子身边又有人中毒,容嵇和秦皇后面色皆不好看。   太医噤若寒蝉,头顶传来太子嵇沉痛的声音:“查查今日周孺人都见过哪些人,吃过哪些物什?”   赴宴的众多贵女郎君因这桩意外而被留在太子宫。   因田相二女田妧最先撞见周孺子小产,众女目光皆落在她身上。   田妧不忿道:“娘娘,如今我们都成了嫌疑人,不当众审问,万一冤枉了谁,岂不有口难辩?”   素樱傅母孙氏被传来当众问话。   傅母战战兢兢地列举了周孺人今日以来所有的吃食,又犹豫道:“回娘娘,一刻钟前,周孺子在竹苑与灼玉翁主见了面,但灼玉翁主不信任奴,将奴支开了。另外,周孺子晕倒前,在园子里碰着田女郎,田女郎劝周孺子少在人前露面,以免召来祸端。”   气氛骤然死寂,众人目光纷纷落到灼玉和田妧身上。   灼玉沉眉思忖,不曾说话。   田妧不悦:“难不成我好心叮嘱她一句就是错了?”   会叮嘱她只不过是因为父亲说过,皇太子喜欢能容人的女子,她才会对那个出身低贱的女子示好。   秦皇后打断田妧并予以安抚,再吩咐内侍:“查一查周孺子今日的吃食用毒可有异样?”   内侍搜查,竟从灼玉赠与素樱的钱袋子内侧发现毒物!   又从田妧身上搜出一香囊。   太医嗅了嗅香囊:“钱袋子里的乌头单独佩戴时不会有剧毒,若被麝香催发则毒性暴增。”   麝香是长安贵族常用的香料,但乌头却不是常见的毒物。   田妧大怒,指着灼玉问:“翁主……你竟要陷害我?”   “不是我要陷害你,是有人要陷害你我。”灼玉竭力平静,“我与周孺子无冤无仇,有何理由加害她,还要明目张胆地害?赵国才揪出薛党余孽,难保是有人试图栽赃我以牵连赵国。”   秦皇后顺势道:“事涉诸侯国,的确不应轻易断定。”   她念及赵国,欲私下审问以尽力庇护灼玉,但三皇子站了出来接过话:“翁主说得在理,事涉赵国,理应由廷尉府处置,如此方显公正。”   田氏女被牵扯其中,田家人亦纷纷支持三皇子,田家势大,秦皇后不欲多生事端,只能应允。   -   “啊!!”   “耿大人饶命,我、我招……”   “冤枉啊……”   ……   廷尉狱中烛火昏暗,哭求声、怒骂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混着血腥味,交织成个人间炼狱。   掌管廷尉府的是先帝任命的耿峪,素有酷吏之名,连王侯提起他都多有畏惧。   面对这位耿大人,灼玉心里被反复拉扯的弦更是绷到极点。   耿峪眼眸锐利,未曾问起素樱中毒之事,而是道:“傅母孙氏招供称翁主一早便已知晓孺人有孕之事,且还暗中带医女前去太子宫,欲助周孺子隐瞒。翁主可知,隐瞒皇嗣乃欺君之罪,从犯同罪!”   到底阅历尚浅,又一早畏惧耿峪的酷吏之名,耿峪揪住这一点发问,灼玉心跳顿时乱了。   她逼迫自己镇定一些。   事到如今,她如何看不明白?是傅母孙氏受人指使栽赃她。   素樱有孕一事只有她和素樱及孙氏知道。素樱未醒,她和孙氏都是疑犯,耿峪不会偏向谁,她可以在不说大谎的前提下含糊其辞。   想明此处,灼玉硬着头皮道:“我与宋孺子平日都喜说大话压对方一头,我起初以为她是在说大话,不敢相信,因而此次赴宴时特地带了名略通医术的婢女前去,号过脉才知她说说并非虚言,宋孺子称打算在宫宴后亲自与太子殿下说,我便未多干涉。”   耿峪打量灼玉神色,随即冷嗤,目光锋利似刀刃:“翁主,在廷尉府用内宅这套可行不通。”   仅这一句话,灼玉后背又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好在耿峪只是先简单审问,并未如传闻中无论平民贵族皆严刑逼供,灼玉暂且逃过一劫。   帝后念及赵王忠心,虽按章程办事,但也吩咐廷尉府优待她,给她安排了干净整洁的牢房,皇后亦特地来安抚,称在素樱醒来或查出更多线索前,廷尉府不会再审问她,更不会动刑,让她安心休憩。   可灼玉听着那些受刑讯之人的呼嚎哀鸣,哪还敢睡?   她强迫自己安心,甚至两日里,除去已回赵国的父王,张王后和容铎、容玥都来看过她,却独独不见容濯的身影。   张王后见她失落,宽慰道:“阿蓁,执玉在帮你查证,一时走不开,让你等一等。”   灼玉心稍落定。   赵国这些家人中,父王忠心且老实,君母虽周全但大局为先,容铎骁勇善战却没什么脑子,容玥则因常在深闺没什么手段。   只有容濯行事既不规矩又有手段,更与她兄妹亲近,听闻他在查证,灼玉这才有了底,她乖乖等着他。   然而等了两日,他还未来,委屈驱使,灼玉难免委屈不安——赵国那么多门客,何至于要他一人亲力亲为?   难不成他竟还在回避她?   灼玉安抚自己别多想,实在撑不住困意,靠着墙壁小睡。   半睡半醒时,脚下有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警觉睁眼,竟见墙根下有条长虫吐着信朝她爬来!   帝后额外安排了狱卒照看她安危,可恐惧瞬间放大,灼玉喉间竟发不出声音。   但她利落迅速抄起一旁的圆凳,果断狠厉地朝那长虫砸去!   蛇被圆凳砸住,蛇头与蛇尾剧烈挣扎,灼玉忍住头皮发麻的恐惧,按住圆凳,一手抄起边上的青铜茶盏,直直朝它的七寸猛砸!   哐、哐!   尖利的撞击声惊动狱卒,狱卒匆匆上前:“翁主!”   灼玉却倔强地不让他们靠近,死死地盯着那早已被砸得血肉模糊的长虫,砸得一下比一下用力。   “阿蓁!”   容濯带证人赶到廷尉狱时,已过去半刻钟,狱卒还在手足无措地劝说:“翁主受惊了,交由小的处置吧!”   阴暗牢房角落里蜷着个纤弱的身影,手举着茶盏疯狂砸着什么,茶盏之下一片血肉模糊,依稀可辨是条长虫,容濯怔住,呼唤滞在喉间。   “阿蓁……”   他俯身去拉起她。   灼玉却不管不顾地继续砸,胸中憋着一口气。直到彻底砸了个粉碎,手才无力松下,转头呆呆看着容濯:“……阿兄?”   容濯看着她,心也像被她一下一下用力砸过,一片钝痛。   他俯身要拥住她,她却偏过身子,冷道:“你就该一直躲着我,继续死守着你那些虚礼……”   心口又是一痛,容濯抛却了一切顾虑,双手将妹妹扶起,用力将她揉入怀中,哑声道:“我来晚了。   “灼灼,往后我不会再躲。” 第20章   “阿蓁?”   “没事吧?!”   容濯把王妹从廷尉狱大牢中抱出来,苦等在外的张王后和容玥见她闭着眼倚在容濯怀中,以为她身子不适,忙围上来问候。   灼玉无力睁开眼:“无碍,只是浑身无力,走不动……”   张王后才稍放了心。   再一看次子,才发觉容濯面色沉沉,一副风雨欲来之态。这孩子鲜少如此,不免令她忧心:“可是给的证人和证词有异处?”   “证人无异,耿廷尉已宣告阿蓁清白,君母不必担忧。”容濯应罢,同张王后和容玥道:“车上有医女,阿蓁与我同乘一车,君母与阿玥先行。”   说罢他越过君母和王妹,抱着虚弱的幼妹上了马车。   从头至尾都不顾兄妹礼节。   但看王兄沉沉的面色,又听闻容蓁的牢中进了蛇,廷尉狱又非荒野,平白无故哪来的蛇?   定是有人要害容蓁。   幼妹险些丧命,王兄紧张些也在理,容玥并未多想,张王后虽也觉得越礼,亦未多言。   到了马车上,容濯仍把妹妹揽在怀里,祝双迟疑须臾,但看翁主虚弱模样和公子濯阴沉的面色,并不敢置喙,给灼玉切了脉:“翁主是受惊,兼多日疲倦,回去将养几日即可。”   容濯阴沉面色略回温几分。   他依旧揽着灼玉,一手扶住她身子,一手倒水。   “阿蓁,饮些水。”   连日的惊惧突然散去,莫大的疲倦袭来,灼玉身子软得手指都抬不起,就着阿兄递过来的水抿了两口。   她问起最为关心的事:“阿兄是如何查出真相的?”   容濯吩咐祝双取出来早已备下的清粥,舀了勺放到她嘴边。   “先吃些东西。”   灼玉只好张口先吃东西。   容濯喂她饮了小半碗,才道:“我查了孙氏底细,得知她有个离家多年的哥哥,又从太子宫侍婢处问知她自半月前从黄门署回来后便魂不守舍,顺藤摸瓜查知黄门署一内侍应是孙氏兄长,由此猜测她是因兄长受人威胁而为人办事,再从那小黄门身上入手,查出指使她办事之人是未央宫一女官。女官声称曾受皇后处罚而记恨在心,故收买孙氏,加害太子嵇身边人。”   “什么私仇,她是替某人办事!”灼玉虚弱道,“你躲着我那几日,我有次外出竟见三皇子和宗正寺卿,他都在拉拢朝臣了。还有,那日赴宴时……”   妹妹说了许多,容濯却只听到了一句,他解释道:“我并非有意躲你,本只想晾你两日,但在你入狱前,我与长兄抓捕薛党余孽时屡生阻碍,前两日查孙氏时亦遇了阻碍。”   灼玉轻哼:“没躲我才怪!你就是觉得我给你看卷轴不安好心……可我是当真不懂那些事啊,再说了,你我是亲兄妹,看了又能怎么样?”   提起卷轴,容濯身形微僵。   他实在太重礼。   灼玉放过他:“念在你辛苦为我查证,妹妹我就原谅你吧。”   “谢你宽宥。”   容濯含笑轻揉她的发顶。   灼玉从他衣上嗅到一股幽微的血腥气,想必是阿兄在来廷尉狱前还在审讯可疑之人,且一审出结果便马不停蹄赶来。且他那样爱干净的人,竟也会动刑,她的怨怼登时散了尽。   忽略这令人不适的血腥气,灼玉脸在兄长怀里轻蹭。   她开始可怜兮兮地告状:“阿兄,这几日我很想你……被他们冤枉的时候,我的嘴皮子竟顶不上用场,当时我就想,要阿兄在就好了。   “对了!”她漫无目的地絮叨着,忽然抬起头,“方才在廷尉狱时,阿兄唤我什么来着?灼……”   容濯被妹妹问住了。   彼时心绪芜杂,关心则乱,他已想不起唤了她什么。   更想不起为何会如此唤她。   明明他已数次将梦中与他翻云覆雨的女郎分开,以免玷污他兄妹知情。为何又一次弄混?   一切逐渐无法控制。   容濯蓦地打断这个话题:“阿蓁,还要饮些茶么?”   “可恶,别想岔开我的话!”灼玉想起来了,“我记起来了,似乎是灼灼……咦,好肉麻,今日我就当你是关心则乱,往后不许再唤了。”   容濯凝眸看着她,直看到灼玉不自在,他收回目光,下巴轻贴着她发顶,低声自语道:“嗯。”   失控也好,混淆也好。   他脑中仍是妹妹砸蛇的那一幕,暂不想去探究别的。   -   灼玉这几日不曾睡好,亦无太多余力去想,缩在他怀中睡去了,直到她睡下,容濯也未曾放下人。   医女祝双在旁跪坐着,低着头不敢抬,生怕露出惊诧。   宫里人都知公子濯素日温和但疏离,即便已及冠,殿中亦无人伺候,面对至亲也隔着一层纱,如今对幼妹却例外体贴,把人揽在怀里温柔耐心地喂粥,虽无暧昧举止,可一垂眸一微笑间尽是只有一人才例外的宠溺。   翁主倚在公子怀中的姿态亦亲昵自然,像一对鱼形玉佩。   这样的兄妹情深实在罕见。   实在很难不多想。   王侯之家内部混乱复杂,难免有些见不得光的阴私事,祝双垂头假装什么都未看到,以免被波及了。   马车回到王邸。   张王后和容玥在车前等着。   容濯依旧亲力亲为,抱着灼玉下马车,他怀中女郎已然睡去,手依旧攥着容濯的衣襟。   看起来像是从睡前就在容濯的怀里,一直未离开。   张王后想提点一二,然而想到数月前发生事又止住——他应当只是在容蓁身上寄托对亲情的渴求。   -   有了容濯带来的证人,孙氏将所知悉数招供,连同所用毒中多加的一味药亦告知了太医。   太医很快调制出来解药。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当晚,素樱醒了。   有素樱作保,又有傅母的供词,案情彻底水落石出。   耿峪入宫面见天子,汇报此案相关事宜:“主使者相当谨慎,通过旁人行事。因而臣还需调查一二。”   天子不甚在意此案结果,横竖猜来猜去就那几个人。   他更好奇容濯在其中的作为。   “听闻公子濯是用了离间计,才逼得证人松了口?”   “廷尉府规矩,不得涉事方私自扣押、审讯证人,赵国公子钻了漏洞,在臣前去逮捕人证之前,派人伪装幕后之人意欲灭口并挟持证人家眷,逼得证人开了口。”这是耿峪所不屑的诡计,但不得不承认,是这些虚晃一招的诡计,但至少逼得孙氏松了口。   他只能放人。   耿峪退下后,天子与秦皇后随口谈及此事:“容濯受圣贤之训,竟也会用诡计。但他曾得名士教诲,有些手段也不为过。可赵王家中那小丫头生在民间,虽稚嫩了些,但也能与耿峪对上几句。偏偏太子,自幼听朕教诲,谋略有之,怎就如此忠厚?”   皇后安静地替天子揉额,并不为太子辩驳。天子说累了,闭上眼长叹:“若他们能换一换性子就好了。”   秦皇后手上平稳如初,低敛的长睫细微地颤了一下。   后悔么?   心中有个声音在问她。   秦皇后垂下睫,继续替天子揉按,手上动作纹丝未乱。   她不后悔。   -   灼玉一连睡了许久。   她接连做了许多梦,最后一次竟梦到被王美人挟持。   “容濯……救我……”   “阿蓁?”   有人拍了拍她,灼玉猛地惊醒,睁眼看到阿兄清俊的脸。   她猛一下钻入他的怀里。   “我差点又死了……”   容濯顿了顿,旋即伸手揽住她,轻拍她后背:“没事了阿蓁,真凶已查出,廷尉府也不能再拿你如何。”   灼玉依旧紧紧搂着他,春衫轻薄,贴得太近,容濯忽然别过头:“方才皇太子嵇亦来过,带来些宝物,乃陛下与皇后安抚你的赏赐。”   阿兄果真懂她,一听宝物,灼玉倏地从容濯怀里钻出。   容濯收紧的身子才松下。   王妹端详着宝物,是一个朱雀衔珠杯,而他手中握着个金杯把玩,指尖不自觉与她把玩朱雀衔珠的动作同步,许久容濯才反应过来。   他放下金杯,手不再同步,视线却止不住地追随。   灼玉抱着满怀宝物,满足轻叹:“宝物在怀,哪怕梦到被王美人的人挟持去了水边也没那么可怕了。”   容濯倏然攥住她腕子:“再说一遍,你梦到了什么?”   他凝肃的神情让灼玉即便困惑,也无法不乖巧回应:“梦里我被他们押到井边,要把我塞进去。转眼又被送入廷尉狱中,被耿峪酷刑审讯。”   除去江边改成了井边——原本打算直说,可话到嘴边,舌尖竟不听话地一转,说成了井边。   容濯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灼玉看清他眼里情绪,不解:“怎么,你竟还失落了?觉得我没在梦里被他们淹死很遗憾?”   “别胡说。”   他冷然捂住她的嘴。   灼玉张了张口,唇掠过掌心,激起一阵微妙的痒。   容濯的手背青筋一紧,落下了手:“我只是在遗憾不曾护好你。”   “不怪阿兄,该怪的是三皇子。”想到三皇子,灼玉憎恶之余不免担忧,“那条长虫一看就不是偶然,定是容辉想利用我进一步离间赵国与太子宫,才要让我在廷尉府出事。他如此狠辣,堂舅是殷大将军,皇后娘娘母家式微,太子嵇温厚,怕是斗不过他,若他得了势,我们恐怕都要遭殃……”   王妹一句话点醒了容濯。   三皇子不能留。   不过那条蛇不一定是三皇子所为,或许还有第三方在暗中激化矛盾。因而除了这位狠辣的三皇子,他们兄妹和赵国或许面临着更大的敌人。   容濯忆及今日太子嵇来时与他说的话。彼时太子嵇无奈自哂:“孤有时觉得孤并不适合当储君,不如三弟狠辣,亦不如父皇有城府有谋略。只能一再任身边之人因我受伤。”   他们是君臣、亦是同窗故友,若在往常,容濯会同情容嵇不易。   今日他只隐约不满。   容濯淡道:“或许只是太子嵇做不了什么,而非太子。”   灼玉听出他的不满,忙捂住他的嘴:“说什么呢,你不要命了!”   阿兄任她捂着他的嘴,眉梢却扬了扬,仿佛并不觉得自己的话不妥,且无所畏惧。这种时候的阿兄锋芒毕露,叫灼玉觉得陌生。   她滞了滞,更张牙舞嘴地恐吓他:“老实点,不许再胡说!”   容濯便笑。   他从谏如流地恢复以往谦和模样,眼底的暗芒却不减。   灼玉继续欣赏宝物,他继续看她欣赏宝物。稍许,他下了决定:“阿蓁,后日我暂且不随你和君母归赵。”   灼玉抬头:“为何?”   容濯平静道:“我回不去了。”   灼玉以为他还得继续协理廷尉府查找薛党余孽,不舍地垂下头:“可是我想跟阿兄在一块嘛。”   容濯倾身,手捧住她脸颊,拇指轻柔摩挲,哄道:“阿蓁乖,我取些东西,过后你我兄妹再不必分开。” 第21章   三日后,灼玉与君母和容玥在长兄的护送返程回赵。   路上偶遇回吴国的容凌与容顷兄弟二人,见容濯不在,容凌讶道:“公子濯何不一道回赵国?”   容玥道:“赵国要留一人协助太子嵇调查薛党,二王兄留下了。”   “如此。”   容凌颔首,转而与他们闲谈,但聊了没几句,侍从来报称有要紧消息,容凌便回了自己马车上。   上了马车,侍从面色凝重:“公子!长安传来消息,两日前赵国公子濯与公子铎日前抓到的薛党余孽逃窜,且被劫走了!另外,昨日天子在早朝时突然晕倒,经太医诊治已无大碍。”   容凌攒眉思忖。   门客嵇轩道:“天子虽已无大碍,但是眼下想必朝中仍人心惶惶,田家和三皇子要坐不住了。”   容凌道:“二皇子资质平*庸,且田太后母家势大,陛下轻易不会考虑。太子嵇过于仁厚,若三皇子与之一争亦有胜算,最急的该是三皇子。”   他随后问侍从:“那嫌犯呢?”   侍从:“似乎是个叫方契的,不曾听说过,想来不值一提。”   嵇轩却不认同:“既是无名小卒,就应该交给廷尉府,而不是先扣在赵王邸,想是这无名小卒知晓了赵国重要机密,容濯这才有所顾虑。”   无法猜到的事,容凌不多探究,只道:“多留意些。”   门客离开后,容凌掀开马车帘子,江岸边,容顷正与灼玉翁主闲谈,二弟端着君子风度,分寸合宜却也舍不得走,安静地听女郎说笑。   容凌望着这一幕,好一会才若有所思地合上帘子。   -   长安城。   暗牢僻静阴暗,容辉戴着一副面具,在对抓住的人施以极刑。   刑架上的人撑不住酷刑,悉数招了:“小人方契,是赵王姬妾王美人的手下。十年前,王美人曾派人去追查公子濯的稳婆穆氏,得知公子濯出生前后背有两颗痣,后又得知如今的公子濯,背后无痣,但只只言片语,因无真凭实据而作罢。直到一年多以前,王美人偶然得知皇后娘娘似是张丞相的私生女,当年皇后生子时,张王后也在洛阳,王美人她……她疑心是张王后趁乱换了皇后的孩子,派小的来细查。”   容辉不敢置信。   换子?这实在荒谬,他警惕地剑指方契:“可是容濯让你说的?”   方契声音抖了几分:“是我跟在王美人身边时得知的。”   容辉没那么容易相信:“容濯既怕秘密泄露,为何不将你灭口?”   方契道:“公子濯问起穆氏留下的血书,小人谎称知晓血书下落!这才得以拖延并趁机逃跑。”   容辉审过方契,却并未立即下决定,而是先寻母妃求证。   殷夫人嗑着瓜子儿道:“当年皇后产子时正逢逆王谋反,先帝避到东都洛阳,张王后也在洛阳为张相夫人侍疾,两个孩子出生的时机就差不到一个月,倒有可能。但张王后素来与世无争且力求安稳,怎会冒险换子?不过我记得那一阵子皇后声称要安胎,直到太子嵇出生半月都称病深居简出,会不会中毒的不是张王后,而是皇后!她担心孩子活不下来,私自换了孩子。”   容辉眼中这才有了几分灼热。   殷夫人反问:“容濯若知,为何不自己当太子,要继续隐瞒?”   容辉冷笑:“阿母忘了?容濯幼时体弱,因而性情淡泊。且大局已定,他纵有野心也得瞒着。否则欺君之罪降下,他与赵国都要遭殃。”   殷夫人仍是不大放心:“纵然是真,皇后想必也已料理干净?当年的稳婆也都死了,会是他们的圈套么?”   容辉道:“不一定。”   不一定是,也不一定不是。   他命人密切留意皇后和容濯的动向,得知方契被劫后,容濯匆匆派人入宫见过皇太子。   后太子嵇又去见了皇后。   容辉更怀疑了。   殷夫人对宗正寺卿有救命之恩,容辉让母亲打点一番入宗正寺一查当年容嵇出生时的玉牒,令他失望的是,卷宗里记载的是皇太子嵇后背有两处痣,且出生时体格康健。   虽与方契所述的张王后次子出生时体征一样,但在绝对权威的皇室玉牒前,穆氏的话毫无效力。   难怪皇后无惧,原是早在宗正寺造玉牒前就已打点好!   容辉不甘心。   父皇病中透露出让他明年去封地的想法,倘若这次错过扳倒太子的良机,万一父皇再一次病倒甚至殡天,太子嵇一旦继位,他将难再翻身!   愚者囿于证据,智者捏造证据。   成败在此一举,容辉咬牙:“阿母,我们赌一把吧。”   -   赵国车队行了数日。   中途长安未央宫来了人,急召张王后和容铎回长安。灼玉和容玥也一并召回,却不说明缘由,只让他们在兵士护送下跟在后方。   一行人刚折返半日,昨日才与他们分别的容顷匆忙追上来。   “长兄收到密报。上巳日陛下在渭水主持祭祀,薛党余孽当着百官公卿及百姓揭发皇后与张王后乃同父异母的姐妹,还称二十年前皇后曾与张王后换子,混乱皇室血脉!”   灼玉半晌不敢相信自己所闻,然而想起王美人死前未能说完的话,这一噩耗又变得有据可依。   阿兄,不是她的亲阿兄?   她几乎站不稳,发出的声音都不像自己的,勉强才维持冷静:“空口无凭,他们有何证据?”   容顷道:“听闻对方拿出了赵国稳婆穆氏的血书,血书上称二公子出生时体格康健,后背有两处痣。廷尉府去查了当年玉牒,皇太子出生时体格康健,后背有两处痣,与血书无二。”   灼玉脱口而出:“可容濯出生时体弱,后背更无痣!”   容顷看她的目光中顿时微妙:“翁主怎知道执玉的后背无痣?”   灼玉被问住了。   是啊,他们虽是兄妹但男女有别,她何时看过兄长私密之处?   她掠过此话:“血书可能是假,既然宗正寺玉牒说了皇太子有痣,就当以宗正寺所记的为准。”   她追问事情结果,容顷含糊其辞:“兹事体大,陛下当即下令将皇后与太子嵇禁闭未央宫,张王后和长公子铎被传回长安回话正因为此事。”   皇后被揭发当日,宗正寺卿查验过皇太子玉牒,发觉玉牒被人调换过,处处征兆指向皇后。   这才是最棘手之处。   -   长安。   原本天子定了等张王后被召回长安再审理此案,然而张王后还在半途,方契就险些被人灭口。   天子只得提前审理。   三公九卿聚于正殿,廷尉府查知在方契从容濯手中逃脱后第二夜,长乐宫有内侍持太后信物前去宗正寺。   那内侍元喜被带上大殿,一番审问后道:“那日皇后娘娘的人找到奴,威胁奴弄到太后印信,去……去宗正寺换掉那一份真正的玉牒。”   不仅有证词,他还给出皇后宫里侍婢与他私相授受的证据。   证据确凿,群臣议看向容濯和容嵇的目光顿时微妙。   若换子之罪定下,这两位天之骄子又将何去何从?   容濯垂着眸置身事外。   相比之下,极可能是假太子的容嵇神色僵硬。心绪左右摇摆,既觉得此事荒谬,又不免动摇。   父皇曾一度称他优柔寡断,倘若容濯是真皇子,父皇会高兴么?母后会后悔选了个优柔寡断的儿子么?容濯会怨么?张王后、素樱……   他想了所有人,唯独没想过自己如何想,并非无私,而是茫然。   他看向秦皇后,皇后则看着容濯,眼底隐有怀疑。   天子头疼地揉额角,看向两眼阶下长身玉立的容濯,问:   “听闻方契是从你手中被人截胡了,你为何扣留犯人?”   容濯不卑不亢道:“吾妹受人诬陷之时,臣与长兄正在外追查方契行踪,臣怀疑是薛党余孽故意将臣调离长安,趁机栽赃吾妹、牵连赵国,且吾妹在廷尉狱中险被毒蛇咬伤,臣认为廷尉府中也有其细作,又因陛下命臣协助朝廷查薛党底细时,给了臣先行审理的职权,臣便先行将人扣了。”   天子的确允诺过。   被容濯钻了漏洞,他放过扣押人犯一事:“可审出什么了?”   容濯无奈:“并未,但臣为防他逃窜,在他身上放了难以察觉但可供追踪的香料。那夜搜捕时,臣的人发觉他曾躲入一别院,不知是何人产业。”   他道出别院所在之地。   在场众人多是老狐狸,如何读不懂这一讯息背后含义?许是有人劫走了方契,指使他诬告皇后。   天子沉眉,再次问方契:“可有人指使你?他是谁?”   方契双手微颤,一时心中没了底,他陷入两难,既不敢得罪背后指使他的人,更因行踪暴露而不敢继续坚称无人指使,以免被冠上欺君的大罪,便想了个各方都不得罪的说辞。   “是……是有人劫走小人,把小人关在一处暗牢,一个戴面具的贵人告诉我换子是真,我若出面告发皇后可将功赎罪!小人想活命就从了,血书是他给的,他说是真的!”   方契一招了大半,隐于人后的容辉面色越发难看。   事出突然,他急于抓到犯人,仓促选了最近的一处别院,恰是他名下的,没想到竟在此处留了漏洞!   幸而他一早预设了容濯为他下套的可能性,特地让宗正寺卿调换玉牒,即便方契是容濯留下的陷阱,皇后调换玉牒之事也无法洗清。   容辉主动站出坦白:“回父皇,那处别院是儿臣产业,但儿臣可未劫人啊!公子濯素来与皇兄交好,对儿臣颇有微词,也许是公子濯为了逃避让嫌犯逃脱的罪责,事后在儿臣别苑里放了香料,想往儿臣身上套私通逆贼的罪名。但,换玉牒可与儿臣无关啊!”   虽无法彻底洗刷嫌疑,但他巧妙地将话题转回玉牒上。   “儿臣再有本事,也不能联合宗正寺,让皇祖母宫里的人去换玉牒吧?再说,若儿臣真想诬告皇后,何不造一份更假的,直说皇兄背后无痣呢?如此一来,换子的嫌隙不也更大?”   此言在理,群臣又陷入摇摆。   众说纷纭之际,容濯提议道:“不论是皇后娘娘还是三殿下的人换了玉牒,但仅凭元喜一内侍恐难以成事,其中定有宗正寺的人相助。”   这点容辉自也考虑到了。   他已备下替罪羊,一个因不知情而无法供出他的替罪羊。   元喜去宗正寺那夜在宗正寺值夜的官吏被查了出来。   小吏战战兢兢道:“初五那夜……是小的值夜,但臣不知何故忽然睡着,醒来之后见无事发生便未在意,以为是自己太累了。如今一想,或许是有人用了迷香迷晕小的……那人定是宗正寺内部人,否则不会知晓玉牒位置!”   小吏并无证据,此话难辨真假,一时事件陷入停滞。   但一个让众人始料未及的人在此时站了出来。   廷尉耿峪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那夜亥时,臣方审问嫌犯出来透气,曾见钟寺卿去而复返。”   小吏一拍脑袋,道:“小人昏睡醒来正是亥时后半刻钟!”   耿峪素有公正之名,只忠于天子一人,绝不会受谁指使。   众多目光都看向钟寺卿。   钟远起初不承认,但廷尉府有的是手段让他开口。   不消片刻,他便招了:“是……是三殿下指使臣如此做的。”   真相大白。   群臣沸腾,在三皇子诬告皇后、且联合重臣篡改皇室玉牒的大罪之下,皇后是否换子早已无人在意。   千算万算,千防万防,竟还是败了,容辉不敢置信。   他也总算知道他败在何处了。   他自诩钟寺卿因母妃之故对他忠心不二,即便怀疑容濯给他设陷阱,也冒险动了玉牒。此举虽有隐患,但只要廷尉府的人查不出究竟是谁帮他换了玉牒,最可疑的便还是皇后。   却未料到容濯早就猜到他会动宗正寺,并将耿峪引去了。   容辉瘫软在地,无力地大笑:“哈、哈哈,容濯……”   天子失望至极:“老三啊老三,你说朕是低估了你,还是高估了你?!”他连慎重探讨判决的心思都没了,径直让人将三皇子押至了廷尉狱。   “今日先这样!”   吩咐罢天子拂袖而去,经过皇后身边时停了一下。   皇后抬起眸打量天子神色,但他不曾多言,淡淡看了容濯和容嵇一眼,负着手若无其事地离去。   皇后的手心却沁出了汗。   -   三皇子虽被揪出,但因案件重大,容濯仍要留在宫里。   人群散去后,秦皇后径直叫住容濯:“今日多亏公子濯机敏,本宫不才,想请教公子濯几句。”   容濯淡道:“臣不敢。”   二人到了偏殿,皇后最得力的傅母越氏守在殿外。   殿门合上,皇后卸下了礼遇,冷道:“是你给容辉下套?”   容濯默然点头。   秦皇后闻言愕然,即便亲口从他口中得知,她也不敢置信。今日她经受了此生最大的一次危机,竟是因为亲生儿子一人在背后搅动风云!   “你疯了!”   她怒不可遏,扬手挥了过去。   容濯偏头避开了,并不解释,不痛不痒道:“教我养我者,是赵国张王后,要打也应由她来打。”   秦皇后仿若被利刺刺入眼中,目光震颤,她深深吸气:“我的确无资格指责你。可事情已成定局,这是你、我和太子嵇的命运,往后好自为之!”   容濯眸色深不见底:“娘娘觉得事情就能就此平息?”   秦皇后沉默了。   他嘴角浮起讥诮:“三皇子败了,还有田家和他们扶持的二皇子,甚至是虎视眈眈的吴楚强藩,哪怕太子嵇是陛下亲子,您亦无法高枕无忧。但无论娘娘作何选择,晚辈都需提醒您一句——殷大将军不能被牵连,太后不能受牵连,赵国与张王后更不能。”   说罢行礼离去。   走出殿外时,他看了看头顶湛蓝的天空,才发觉只过了几个时辰。   却仿佛过了数年之久。   原本他想等阿蓁和君母平安回到邯郸再对付容辉,然而他的人打探到天子恰好在近日身体抱恙。   那个处处应验的梦中,天子亦是于近期上朝时晕倒。   若天子一病,不仅容辉会因心急冲动行事,天子自己也会不安。   这是最好的时机。   因而容濯临时选在阿蓁启程后几日,即便天子想等君母召回长安再审理,但他可暗中让方契遇刺,促成提前开审,如此以来,待阿蓁和君母王兄回到长安,这场风波刚好结束,他的亲人便不必卷入风波中。   如今还剩下最后一关。   -   长安峰回路转的消息未传出,此时此刻,太行山一山洞中,灼玉、容顷及三个护卫面面相觑。   几人身上的衣袍皆是脏污,面容亦布满了泥灰,狼狈至极。   深山中幽僻,时有飞鸟掠过,扑簌声格外瘆人,每飞过一只飞鸟,容顷的眸子便微微一颤。   山里天凉,灼玉拢了拢衣襟:“哎,也不知阿兄那边如何了……”   那日她和容玥在往回赶,容顷见容铎不在,自告奋勇地要护送。   不料竟遇了贼匪,往日山匪畏惧官兵,多有回避。可那伙贼匪不知为何,明知是赵国和朝廷的兵马,仍来势汹汹地将他们的人马冲散。   混乱中,她和容顷及三个护卫被那伙贼人掳到山里。   山中地势复杂,贼匪凶悍且人数众多,而他们只有三个护卫,只能按兵不动。如今被关了好几日,只有几个山匪在外守着,却一直不理他们。   容顷这位堪称“娇弱”的贵公子比灼玉想象的要镇定些。   可惜他太过纯良,不像容濯清雅之下藏着诡计多端的心,那样的“阴险”虽偶尔显得阿兄像个表里不一的衣冠禽兽,却能让灼玉很安心。   若是阿兄在,她不仅不怕,还敢把贼窝掀翻过来!   可阿兄都自顾不暇。   灼玉抱着膝盖,下巴支在膝头,想着远在长安的阿兄。   “咳、咳……”   痛苦咳声在山洞里响起,是和他们一道被关在此处的人,比他们来得早,但一直昏迷,如今方醒,灼玉忙起身查看:“兄台怎么样了?”   就着稀薄的微光,她看到一双比中原人深邃的眼眸。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汉人服饰,但五官比汉人要深邃不少,应是有西域血统。   “水……”   灼玉忙把水囊递了过去,念及他昏迷数日应当饥渴交加,又把那伙山匪每日送来的野果干粮递给他。   年轻人几乎抢夺一般接过去,狼吞虎咽吃了一通。食粮果腹,他恢复了少许精力,虚弱道。   “多谢女郎……”   灼玉讶然摸了摸自己的男子发式和衣袍,那人知晓她想说什么,扯着如同游丝的声音道:“女郎即便扮做女子,也遮掩不了倾城之姿,没用的。”   容顷闻言担忧道:“灼……阿玉,不如让几个兄弟护送你先逃离,山匪野蛮,我担心他们会对你不利,我好歹是男子,留下也无妨。”   那年轻人摆了摆无力的手:“没用……他们戒备森严,且暴戾好色,我的几个丫鬟都被带走了。”   灼玉和容顷面色都变了。   年轻人又道:“但也并非毫无出路,我前日发觉那些山匪的头领定下了不许抢夺人妻的规矩,我略一试探,听说山匪头领落草为寇是因为妻子曾被权贵夺走,二位可以——”   因为虚弱,他每一个字都拖得很慢,他还未说完,灼玉眸光流转,亲昵地挽住容顷的胳膊:“太好了夫君!幸好我们前一阵刚拜了天地!”   僵滞从容顷被她挽住的臂弯处蔓延,迅速笼罩全身。   虽清楚灼玉是担心万一此人见了贼匪,一时胆小出卖他们,索性在他开口提议前就做戏装作夫妻。   但她说来就来,也太自然了。   大局为重,安危为重,容顷嘴角僵硬地扯出宠溺的笑。   “是啊。”   -   那年轻人告诉灼玉,他是在西域边境行商的商人,名唤武由。此去长安经商,不料被这群山匪绑了。   山匪谨慎,并不暴露老巢,搜刮了他财物和仆婢后把他弃在此处。   灼玉心惊,牵了牵容顷的袖摆:“这可怎么办啊阿顷?”   容顷不敢直视她的眸子,扮演着刚成婚还不熟练的夫婿安慰她一番,暗牢的门被人给粗暴地踹了开。   来了两个汉子和一个女人,为首的黑衣汉子冷峻沉稳,灰衣汉子满脸暴躁,女人则洒脱豪爽。   她先是看了眼沉稳的壮汉,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大胆地开了口:“大哥,听说这里关了几个俊秀小郎君,妹子我能看一看么?”   黑衣汉子默许了。   女人先走到武由身边,不大满意,又到容顷和灼玉身边,扫了眼作男子装扮的灼玉,啧了声:“想必哪都细。”   灼玉深深地埋下头,武由称他们不抢人妻,但她也不敢掉以轻心,秀气的手缩到袖子中。   女子似偏爱斯文男子,对几个健壮的护卫并无兴致,前两个都不如意,她只能寄希望于容顷:“个儿挺高,脸脏了点,生得倒秀气。没有过女人吧?不如跟着我吧,往后我罩你!”   众星拱月的吴国二公子没碰到过如此无礼的人,一时错愕:“恐不合适。在下,在下已……”   他猜测女子介意娶过妻的女子,想寻一个借口打消她兴致。   但迟迟说不出那样露骨的话。   灼玉替他心急,眼看着女子的手已伸去拉他,她压着声替他把没说完的话说了:“他身子不干净了!”   容顷:“……”   话虽如此,可听着怎如此怪?   女贼显然不信。   灼玉拉着容顷的衣角,又道:“我、我俩是一对儿!”   粗鲁的灰衣汉子很排斥这种事,一听此话大声道:“晦气!怎么就绑回来这么两个不干不净的!”他请示那黑衣男子:“大哥,要不把他俩扔山里喂狼吧,留在寨里会教坏弟兄们!”   黑衣男子颇冷淡,深邃目光从灼玉和容顷之间流转。   女子心细敏锐,也跟着打量灼玉和容顷,忽而她蹲下身,捏着灼玉下巴,掏出帕子在她脸上擦了一通。   容顷担心灼玉被冒犯,忙要拦住那女子:“不可冒犯!”   灼玉伸手按住了他。   女子擦拭完,轻啧一声,不吝赞美:“真会长。”   灰衣汉子的眼眸也倏然亮起,两只眼睛里仿佛马上要流出口水,搓了搓手:“原是个美人儿啊!”   那种狼看待肥肉的目光灼玉再熟悉不过,她心里暗暗剜了对方一刀,面上却不敢表露,瑟缩地躲到容顷身边,惶恐道:“夫、夫君……”   容顷自己也害怕,但仍坚定地将灼玉拉到身后:“我们夫妇都是老实人,还望壮士放过我们,我们夫妇便是倾家荡产亦将竭力地报答几位!”   得知竟是夫妻,女人不大甘心地道:“你拉她时都不敢碰到她的手,夫妻?鬼才信呢!”   灰衣壮汉紧盯着灼玉,也附和:“这女郎模样就不像是个妇人!”   灼玉害怕地躲在容顷背后,颤声道:“他一直害臊,我俩也刚成婚没两日,你们放过我吧!”   灰衣汉子和女人都不相信,顾及大哥在场不敢明抢,请示道:“大哥,这二人说不准是在说谎,老弟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对眼的,大哥看在老弟跟你多年的份上,把这女郎给了我吧。”   女贼连连附和。   黑衣男子不大耐烦,皱眉道:“你们两个没见过男人女人么?”   他招来两个小喽啰:“这几人很值钱,关在我屋后牢里!省得这两个不争气的惦记,坏了大事!”   他们被带到寨子里,跟几个衣着富贵的人关在一起。   后来又有个人被抓了进来。   听闻是打长安方向过来的,灼玉不忘探听外界消息。   妇人压着嗓道:“我兄弟当官的,说这三皇子勾结大官,诬陷皇后换太子,闹得很大呢!这两日山贼不老实,也是仗着朝廷正乱,顾不上剿匪。”   灼玉忙追问:“后来呢,难道皇后娘娘真换了孩子?”   妇人:“都说是陷害了,怎可能是真?三皇子都被下狱了!”   除此之外,灼玉未再能打探到别的消息,但三皇子不曾得逞且还被拆穿就是最大的好消息。   想必阿兄和君母无事,她也该想想如何逃出去了。   -   山寨之中火把彻夜不息,长安城未央宫亦灯火如昼。   椒房殿内,秦皇后反复思索容濯的话。回想天子昨夜离去时意味深长的一眼和过去他展露的端倪。   皇后突生不安。   天子知晓她是张丞相私生女,当年娶她也是为了博得前任丞相的支持。那他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她换了孩子?只不过为了得到张丞相和赵国扶持,并欲日后将换子一事作为牵制她与赵国的把柄,因而才纵容不说?   思及这处,皇后越发胆寒。   傅母越氏听了亦担忧,当机立断道:“娘娘,若是如此,这便是陛下在给您机会,不如换回来吧。”   秦皇后未说话。   越氏叹息,劝道:“他们只查到张王后与您同父异母,却不知您二位是同母姊妹,张夫人无子,夺了外室女儿养在膝下。张王后长大后得知真相,虽对您竭尽全力弥补,但始终狠不下心与张夫人割席。如今即便知道公子濯比太子嵇更适合弄权,也难以理智,担心公子濯养在张王后膝下,也会如此。”   这一番话道尽了秦皇后心结。   容嵇是她过去数年立足后宫的倚仗,虽非亲子,更不如自幼养尊处优的长姐养大的容濯有城府。   但这是她抚养长大的孩子。   越氏继续劝:“以陛下性情,若这次不换回来,下次被揭穿可就死路一条了,即便公子濯今日不设局,日后焉知此事不会被旁人查出?   “公子濯是在帮您啊!此事您做不合适,可老奴合适!”   主仆多年,胜过至亲,秦皇后当即猜到越氏想作甚。   她苦苦维持的雍容从眼底碎裂,慌乱地抓住越氏:“媪,不可如此!您照顾我多年,等同我阿母!我无需您为我筹划!”她越说越慌,甚至不惜恶语威胁:“您别想否定本宫多年努力!”   越氏像安抚倔强的幼童,温和道:“殿下,您并非百忙一场。若非当年换子,以公子濯之病弱,在这深宫里只怕活不到成年,您更是无缘后位。如今也只是随形势的变化而灵活应变,并非全盘否定您!至于老奴,我活得够久啦……儿子死的那年我就已无生志,如今您帮他报了仇,老奴已无憾。”   老妇露出慈爱的笑:“张相嘱咐过的话,殿下可记得?”   秦皇后怔然顿住,她记得。   父亲说过,必要时心软和不舍只会带来更多的损失。   她照做了,多年来铲除异己,弃掉襁褓中孱弱的亲子,纵使听闻听到那孩子奄奄一息也不闻不问。   她一直都记着。   可面对越氏的询问,秦皇后摇头嗤道:“父亲让我生母受苦,他说的鬼话本宫怎会当真记在心里?”   越氏笑笑。   她趁秦皇后不留神,飞快拾起漆案上的剪子刺向皇后!凄厉高呼:“贱人,你不配得到我儿钟情!”   噗——   剪子刺入秦皇后身体里。   “媪!”   皇后惊声痛呼,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痛心和不舍。   她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越氏持着带血的剪子,慌乱间拂落了花瓶,尖锐碎裂声交杂着皇后惶恐的惊呼,在死寂宫苑中惊起层层骇浪。   “来人!皇后娘娘遇刺!”   “抓住那老妇!”   “太医!传太医!”   喧嚣之声久未平息,直传到容濯所在殿宇,容濯正在饮茶,他的手一向很稳,从未乱过,闻言手中茶盏猛地一晃,“哐当”一声从指尖脱落。   茶盏中的热茶汨汨涌出,澄明的茶水被朱漆条案映红,红得赤目,乍看之下就像一滩刺眼的血。   而从朱漆案咕噜滚落的茶盏,则像一颗无辜的人头。   容濯仿佛回到了审问郑及的那一夜,被热茶烫出两处红点的手背,就如被郑及血污的手抓脏的袍角。   他怔怔看着地上的茶盏,温和近乎冷淡的眸光微颤。   他身上又溅了一个人的血。   虽不是被他杀死,更非为了他而死,却因他而死。   往后,这只会更多。   -   廷尉府。   越氏死到临头,怨毒地招了:“当年我儿子为护她被奸人所害,死前嘱托我务必照看她,她却很快将他忘干净,嫁了皇子!我心里不甘,给她下了毒,可她命大,竟平安生下孩子!我也因下毒之事被人发觉,他们威胁我,让我在皇后产子当夜换了两个孩子。”   天子犀利问道:“但张王后之子身上有痣,张王后莫非不曾察觉?还是说,她在伙同你欺君。”   越氏冷笑:“指使老奴的人串通了您当时的随从,他携着您的令牌前来,称先帝希望皇室子嗣丰茂,且皇子濯出生那两日天有祥云,此乃吉兆,您需这个孩子稳住圣心。有令牌和您的侍从在,老奴自然不怀疑,更想让皇后也体会体会母子分离的痛苦,便照做了。   “我们去寻了张王后,张王后也信以为真,兼之彼时您在外征讨逆贼无法求证,出于忠心,便同意了换子。成功之后,主使者怕老奴与您求证,这才告知了真相,可事已做了,老奴为了活命,只得守着这秘密。这些年仗着是皇后心腹,多次以皇后之名嘱咐张王后,务必忘记此事,当做不存在。张王后素来也知分寸,便未再提起。”   天子又问:“皇后未怀疑?”   越氏:“皇后一直以为老奴忠心耿耿,三皇子诬告过后,她才开始怀疑,不断试探老奴,还用我儿子激我,我失了理智,对她出了手。”   天子没耐心多听一些细枝末节的事,径直问:“指使你换子的人是谁?可是殷将军或赵国?”   越氏想起容濯走前留给秦皇后的话,思忖一番,道:“主使者从未露面,老奴也不敢去查。只能断定不是殷大将军和赵王王后。”   越氏的供词还有诸多待考察之处,但天子猜到她会如何找补,也没耐心听下去,命耿峪停止审讯。   耿峪对此存疑。   “陛下,臣有一事要秉明,当初臣之所以会撞见钟寺卿,是有人将臣引去,如今看来,应是公子濯的人。”   天子何尝不懂耿峪的意思?   既是容濯将耿峪引过去,便说明他早就知道换子一事,并给三皇子下套,由此可推出换子并非越氏自作主张,而是皇后与张王后合谋。   但天子只问道:“耿峪,你可知道朕毕生所愿是何?”   耿峪:“削藩,平匈奴。”   天子笑了,咳了一声:“可朕这副身子,若不倚仗一个有手段的继承者,如何能达成所愿?”   耿峪不解:“但若彻查了换子一事,不也可以借此罪削去赵国?”   天子笑了:“削藩,要削的是强藩,赵国既非强藩,亦非宗室血脉,且赵王忠厚,在北边可替朕抵御匈奴,朕放着吴楚齐那样的强藩不削,反而对赵国下手,岂不自断臂膀?”   耿峪倏然明白一事:“臣本以为公子濯为夺回太子之位不顾赵国亲人死活,如今才知道非也。”   天子感慨地颔首:“是啊!这才是此子的难得之处,他的计谋并非天衣无缝,但胜在善于算计人心,他算到老三会冒险,算到你耿峪即便不耻于他玩弄心术的手段,但追求公正,因而把你引过去,让你成为最有力的证人!   “更算了准朕不想牵连殷大将军和赵国,会阻止你深挖真相。”   耿峪沉默了。*   纵使不喜欢公子濯玩弄心术、颠倒黑白的举动,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天子所求的储君。他的权力本也来自天子,在皇权面前,本心只能让步。   耿峪屈膝跪下。   “谢陛下提点!臣已知晓了。”   随后天子召见重臣。   廷尉府的意思代表着天子之意,因而耿峪给出结果时,众臣都明白天子偏向,纷纷提议让二子各回其位。   天子却只道:“是龙是蛟还需考校一二。如何处置赵国亦是难题,恐怕朕要问一问知情者。”   众臣悄然交换目光。   天子是要用对赵国的态度作为对皇子濯的第一重考验。   这属实有些难为人了。   外界都知皇子濯与赵王一家相处和睦,若狠心严惩赵国,不仅过不去心里这关,也会落得个无情无义的恶名,可若是偏袒就是徇私。   天子遣退众臣,单独传容濯入殿,让其看了越氏供词:“若你身处太子之位,应当如何处置赵国?”   容濯沉默思量。   天子打量着他,并未从他面上看到任何因这句“皇太子”而生的情绪,希冀、疑惑、不安,都没有。   喜怒不形于色,倒是不错。   容濯思忖片刻,道:“臣认为应小施惩戒,但不宜大动干戈。理由有三,其一,赵王忠心耿耿,当年换子时正为平乱奔走,并不知情。其二,张王后误以为是陛下之意而不敢声张,真假虽有待考证,但源于忠君。   “其三,臣亦有私心。”   天子冷笑:“恐怕其三才是最紧要的依据。但若如此,诸国将认为朕偏袒赵国,更易让赵国有恃无恐。”   容濯不偏不倚道:“历代赵王皆忠心耿耿,此源于祖训,更源于赵国本非宗室诸侯,唯有忠于朝廷一条路。对赵国的偏袒只会是进一步绑定赵国与朝廷的绳结,而非隐患。”   天子不置可否,宣室殿中陷入凝肃寂静。半晌,意味深长道:“你倒是深暗利弊权衡、周全之道。”   容濯道:“臣才疏学浅。”   天子打断他虚伪的自谦:“行了行了,什么陛下臣的,今真相大白,你理应唤朕一声父皇。”   容濯略微抬起头。   天子沉沉的目光中似乎颤动着细碎的情绪,容濯不知该称之为动容、希冀,还是欣赏。   甚至可能是装出的动容。   当初得知身世时,他或许期待过在生父生母眼中看到这样希冀的情绪,但如今这种期待在认清皇室利弊权衡的本色过后,已然很淡了。   他俯身叩拜,适度装出几分动容:“儿臣叩见父皇。”   殿外刮起飓风,风吹散了黎明前的蒙昧,将曦光送至天地间。   元庆十六年春,天子亲审换子案,宗正寺卿钟远等涉事者处斩刑,家眷处流刑或贬为罪奴。殷夫人和三皇子贬为庶人,终生拘禁。皇后虽被蒙在鼓里,但有失察之过,罚禁足半年,卸去治理后宫之权,暂交田夫人。赵国王后受奸人欺骗但始于忠君,不予重责,禁足赵宫一年。念殷大将军与赵王不知情且忠于朝廷,不予追责。   至于两位真假皇子,天子念二子无辜,下令二子各归原位。   皇太子之位还悬而未决。   但换子这一桩隐患已除,长安的诸事也暂且尘埃落定,容濯请命出长安接应张王后与王妹。   两方人马很快碰了头。   容濯匆匆下马,郑重对张王后叩首:“此次孩儿擅作主张,连累了君父君母,望君母责罚!”   面对在赵国的亲人之时,他才生出了真切的情绪。   张王后连忙扶起他:“殿下不可如此!有三皇子和薛党背后之人虎视眈眈,您今日此举是在杜绝后患,何尝不是让臣妇与赵国彻底安心!眼下这些都过去了,要紧的是先把阿蓁他们从贼窝救出!”随后她急急将前后经过说来:“我与阿铎虽把所有兵马都留给了阿玥和阿蓁,哪知他们在后头竟遇了贼匪,那帮悍匪连官兵都敢袭击!今日消息才传回,阿铎才带兵赶回去救人”   她话未说完,容濯已像一阵风似地执配剑匆忙上马。 第22章   决定设法逃走后,灼玉每日都会跟送饭的小喽啰及其余被绑来的人闲谈,过后与容顷将这些零碎的话整合,推断山寨在山里的位置。   这日,她躲在角落里假装附耳跟容顷说体己话,趁机交换的信息。   武由忽说:“小人曾擅绘地图,愿为二位添砖加瓦。”   容顷欣然,忙要应下。灼玉牵了牵他衣摆,调笑道:“我们小夫妻在说体己话呢,你掺和个什么?”   她做戏的功夫很到位,即便二人不曾有太亲近的举止,武由也从一开始的怀疑到半信半疑。   他再三表忠心,甚至把自己在长安的家人姓甚名谁都说了。   灼玉这才答应让他入伙。   这武由的确有些本事,有了他对地形的敏锐、灼玉的三寸不烂之舌,容顷的学识,很快他们三人先后得到了两版粗略的山寨地形图。   之所以说是两版,还是因为灼玉还是不放心武由。暗暗让容顷也做了一版,私下一合,武由的更详细,但大致方向和容顷推断的一样。   有了地图,但还远远不够。   他们只有三护卫,她和容顷都不会武,武由又生着病。   硬逃不理智。   得对山匪的内部下手。   灼玉观察三个领头的,发觉灰衣汉子和女贼有些不合,心里逐渐有了个主意。这夜夜深人静时,旁人陷入安睡,她倚窗幽怨望月。   女郎散着青丝,在窗下立着,纤柔孤寂,但她眉眼妩媚,同时混杂了孤寂与诡丽,仿佛被拘禁在人间的花妖,有着诱人怜惜的野性与美丽。   按时来瞄上一眼的灰衣汉子看得两眼都直了,被她这优柔的模样迷住,心里痒痒,忍不住上前,故意板着脸道:“想逃?老实点!”   灼玉似被他吓到了,猛地抖了抖,飞速地低头:“不敢,我……我只是心里不大舒坦,想透一透气。”   女郎柔弱无助,更让人怜爱了,灰衣汉子越是心痒。   大哥下令不让他们夺人之妻,但要是这女人自愿的呢?这个念头让他心潮澎湃,与她聊了几句,假意不计前嫌:“妹子放心,我们也算认识了,往后有什么事就跟大哥说啊。”   她的美目果然一亮。   “真的?”   汉子冷嗤,这女人果真想利用他,但他也可以利用她的利用,过后同大哥说是她先投靠的他。   他道:“那还能有假?”   灼玉犹豫了稍许,同他说起对丈夫的担忧:“是我夫君,他的咳疾又犯了,我担心他。”   汉子有印象,她那男人这两日的确不时咳两声,哼!要是咳死了才好呢,心里这样想着,他转头好声好气地问她:“可要哥帮你弄些药?”   灼玉受宠若惊地应了。   大哥有令,不得对这几人下手,灰衣汉子自不敢在药里动手脚,只想蛊惑她,他二话不说抓了寨子里的郎中,给她弄来治咳疾的药并煎好,装在水囊里送到灼玉手中。   灼玉接了水囊,动容得声音和目光都在发颤:“多谢大哥……”   温软动容的一声大哥,听得汉子耳朵都要化成了水。   即便她是虚情假意,但只要她主动示好,届时大哥定会相信。过后还能借三妹的手把她男人弄死!   他心潮澎湃,又聊了几句,美滋滋地离开:“大妹子放心吧!有哥在,不会让你男人有事!”   灼玉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   角落里,沉睡的容顷睁开眼,低声问:“你拿药做什么?”   灼玉看着窗口的方向,拔下了头上的簪子,神秘道:“天机不可泄露,待会你就知道了。”   她怕容顷担忧,豪爽地拍了拍他肩头:“等着我带你出去吧!”   容顷不明白她究竟想干什么,但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为何容濯未与她一道长大,却对这个半路出现的妹妹如此宠溺。   因为,她真的很好。   -   天还未大亮,灰衣壮汉还沉浸在美梦中就被人唤醒,大哥派人把他叫了过去,水囊甩在他面前:“盯着别人妻子不是什么光彩事。”   灰衣汉子辩驳:“是那女的求我,我看小两口可怜,记着大哥说过不能让他们有事,这才给她送药!”   大哥冷笑,把水囊里的汤药喂了那鸡,野鸡当场毙命。   灰衣汉子愕然:“这……这怎么可能!是那娘们骗了我?不对,我们的人搜过,她身上没有毒药啊。”   他得出结论:“寨里有内鬼,有人要陷害我啊大哥!”   大哥不理会他:“我说过那两人有大用,不能动,来个人,把二当家给我押下去,先关他两天。”   灰衣汉子不敢当面反抗,任由他们押走,心里却很不服气。   当夜,他串通了自己的人,偷偷溜了出来,见灼玉还在窗口等着,他又气又疑,冷着脸上前质问:“妹子,我给你的水囊呢?”   灼玉无措道:“昨晚被人拿走了,那个人还不让我吱声。”   汉子再三追问,她才支支吾吾地说:“我拿了水囊,打算等夫君醒来给他喂药,那女壮士就来了,问我水囊是哪来的,我怕连累大哥没敢说,说是我自己带来的,可她非说看见你给了我,径直夺了它去。”   “好哇,果然是她!”   汉子恨道:“我说她这几日怎么老在这附近晃悠,不是在想男人,是琢磨着怎么陷害我呢!”   灼玉惶然:“可是我听说那女壮士奉大当家之命看守我们,我夫君若是出了事,她不也会被怀疑么?”   汉子本还是怀疑灼玉,但看她一副天真模样,哪像是会联合三妹对付他的样子?道:“妹子太天真了,你是不知道,她拿走药后往里头加了剧毒!把它交给大哥诬赖我!”   灼玉大惊:“难怪……难怪那日我夫君咳嗽的时候,那女壮士与我说笑,说我要是去跟二当家的求个情,他说不准会看在美色的份上给我弄药,我就试了试……可我没想过要害你呀!发觉大哥是好人,更加不会害了。”   她坦诚了曾想利用他,灰衣汉子对她的怀疑反而没了。   灼玉不住地自责,一口一句好大哥,又担忧道:“那女人一直惦记我夫君,会不会趁大哥你不在,把他偷走再栽赃再进一步你啊……”   经她点拨,汉子心生一计。   “说不准,那女人坏得很!”他唬了灼玉一句,低声同她道:“不过妹子倒是提醒了我,我先把你男人弄出去藏起来,她不是想睡你男人么?我被关了起来,大当家定会怀疑她,到时会来问妹子你,你再说几句谎,顺道说出她暗示你问我讨药的事。”   她是外来人,大哥反而会信。   大哥再信任三妹,也少不得会怀疑是三妹馋男人,先把她关起来。他再趁机反了大哥,还能少个阻碍。   灼玉连连点头,俨然拿他当主心骨:“我听你的。”   但她不大放心:“你会不会私下对我夫君不利,还有,我留在这里她会不会寻我跟我朋友的麻烦?我夫君要是死了……我、我也不活了。”   汉子原本的确想趁机杀人,可她这样一说,他改了主意。   强夺来的不如哄到手的知心。   他改了主意:“我会安排几个弟兄守在这里,保护你们。你男人我也会护好,事成后还给你!”   得了应允汉子,灼玉这才稍放心,回到容顷身边。   容顷总算明白她这几日究竟在忙活什么,他自诩读书万卷,精通书上的谋略之道,却是纸上谈兵。   她的胆识、狡黠、对人心的拿捏和义气都让他这个儿郎自愧不如。   他发觉自己视线停驻在她身上的时间已越来越久,但无可奈何,唯有接受这一不争的事实。   -   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黎明时分,那灰衣汉子联合他们的弟兄把容顷带走藏起。   女贼果然被怀疑了,那位大当家应当很看重他们这几个人质,二话不说把她也一道囚了。   但那大当家也警觉地多派了几人看守他们以及灰衣汉子。   灼玉不免担心弄巧成拙。   实在是这位大当家的太古怪,似对他们并无恶意,对外声称是打算用他们几人来换赎金,然而这牢里被绑票来的人来了又走,赎了好几波都不曾轮到他们,仿佛在等什么人。   灼玉担心他这会出纰漏。   好在那位灰衣二当家也有几分本事,当夜,寨中失了火,熊熊大火映得周遭如同白昼,随即打杀声和血腥味映得山寨更似人间炼狱。   寨中一片大乱,两方最焦灼难分之际,灼玉命护卫抓了二当家派来与她对接的小喽啰,让他带他们逃出。   小喽啰不敢不从,带着他们出了大牢,并找到容顷。   成功汇合后,几人往外逃,武由的地形图很管用,他们找到几匹山匪的马,逃出最戒备森严的地段。   然而才逃出一小段,山匪就有所警觉,带上追上来。   竟是那个大当家的。   众匪骑马从后方追上来,汉子高声道:“速速停下!饶你们不死!”   贼头子比他们还清楚这一带地形,很快就要追上来,几人东躲西藏,就要被一网打尽之时,灼玉身边护卫忽然高呼:“官兵!官兵来了!”   前方一列火光劈开浓浓夜色,“是骑兵,足足有数百!”   山贼头子见此,迅速撤离,带着人马隐入深林中!   他们彻底逃出生天了。   -   辛苦数日得了救,灼玉连奔向救兵的力气都不想再花,身子懒懒一歪,任自己躺倒在草地上。   现在起,她要一直躺着!把这几日不能偷的懒一次给补回来!   然而她方躺下,夜风捎过来了一个近乎慌乱的高呼。   “阿蓁!”   灼玉一怔,还以为是在梦中。   但容顷欣喜的一声“公子濯”,还有逼近的马蹄声让她确定这不是幻觉,忙要起身扑入他怀里。   但想到什么,她脑袋一歪,闭着眼睛躺在地上。   临了不忘嘱咐容顷。   “我先死一会,千万别叫我!”   容顷:“……”   马儿停下,那急切呼唤她的人下了马,月白身影像一道光破开夜色来到她的面前,近乎慌乱无措。   “阿蓁……”   来人声音很沙哑,触碰她的手也在发颤,甚至忘了询问容顷等人。   “阿蓁?”   灼玉听到阿兄陡然发颤的声音,甚至带着颤音和慌乱。   从未见他情绪如此波动,灼玉怔愣了瞬间,容濯已小心翼翼地扶起她,他的手一触上,即便隔着衣衫,灼玉也能真切感受到阿兄的手在颤抖。   她装不下去,伸出脏污的双手,用尽全力地抱住他。   “阿兄,别怕、别怕!我装的,我没死,没死的……”   她乍然出声,容濯反而怔住。   他失神的时候,灼玉用尽全力抱住他,声音这才有了颤意。   “太好了,你也没死,我们都没死……真是太好了。”   容濯更是错愕定住。   他昼夜不停地赶路,一路上根本不敢深想。妹妹被陷害一事促使他生出不满,生出野心。然而千算万算,他除去了陷害妹妹的人,得到了权势。   可妹妹却被贼匪劫走了。   一路上他不敢深想,只希望见到她时还能如上次一样听到她委屈地指责:“你怎么才来……”   他也以为她会那样说。   可她见到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他还活着,太好了。   容濯怔忪须臾,更用力抱住她,不顾周遭有容顷,不顾礼节,不顾日益混淆她为梦中妻子的失控。   他再一次将她搂入怀中。   -   “执玉——”   与世隔绝数日,见到故友,容顷关切地问起他长安的事。   但容濯眼里却只有他的妹妹,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替她拍去发间的草屑,温柔调笑道:“真脏啊你。”   灼玉记得他爱洁如命,脏污的手用力在他袖摆一抹。   “你也脏了呢,我的好阿兄。”   容濯纵容地任她擦拭。   容顷见此,也知晓容濯应当已无碍——皇后换子这样的事实在荒唐,怎可能会是真的呢?   即便这兄妹二人有些越礼的举动,但容顷也强迫自己理解他们超乎寻常兄妹的情谊,见容濯和灼玉实在难舍难分,索性将时间留给兄妹俩,自己与吴国来接应的人登上马车。   容濯命其余人带兵铲除匪窝,抱着灼玉登上马车。   上了车,灼玉想起被忽略的容顷,忙要掀起车帘跟他道别。   “阿顷——”   哪知容濯一听到这个称谓,径直将她掀起的车帘落下。   “阿顷?”   他慢悠悠掀起眼帘,眸光噙着意味深长的笑。这样的阿兄即便笑着,也让灼玉不敢造次,他又是个板正守礼的人,连她不慎念了风月话本都要生气,定会觉得她唤容顷阿顷太越礼。   她端正坐姿解释道:“在贼窝那十几日,我们为隐瞒身份皆用化名,我才会唤公子顷阿顷。”   “化名。”   容濯给她倒茶,他漫不经心地复述这二字,“妹妹唤他阿顷,他又唤你什么?阿蓁,阿玉,还是卿卿?”   阿蓁,阿玉,卿卿。   每一个关于她的称呼在阿兄舌尖辗转都噙了亲昵之意。   可吐出来之后,又因为与容顷有关,每一个字又变得清冷发寒,如同一颗一颗滚落的冰珠。这阴森森的腔调对灼玉而言简直是钝刀子割肉。她的反骨上来了,垂眸故作娇羞,期期艾艾道:“阿顷么,他唤我灼灼呢。”   哐当!   容濯原本从容散漫的手收力握紧茶盏,重重磕在几上。   他半带戏谑的眸中出现了另一种情绪,一种晦暗的情绪,似乎混杂着茫然,痛楚,与淡淡的不甘。   好古怪!   灼玉最怕阿兄露出那样复杂的神色,仅是一个“灼灼”的昵称就让他这兄长如此不悦。她若直说在贼窝的十几日里她与容顷互称夫妻——   阿兄还不得宰了她和容顷!   她决定守口如瓶,过后碰到容顷也让他别说出来。   灼玉吐了吐舌头,连忙改了口:“逗你玩的呢,公子顷知分寸,又害臊,很客套地唤我为阿玉。”   看似乖巧温顺,实则满是不驯的神色被容濯尽收眼底。   他忽然想,妹妹能在他面前既放纵却也很听话,或许是因为她还不知他已非赵国二公子。倘若知道,她是否会像才回赵国那样疏远他,他这个兄长说的话,她是否将毫不在意?   他沉默地晃着杯中茶水。   灼玉逗过兄长,忙问起正事:“我听被抓进来的妇人说三皇子诬告皇后的事已澄清了?”   该来的最终还是来了。   容濯无言地点头。   他一点头,灼玉便重重吁出心口的淤积的最后一点浊气,欣然地揪住容濯的袖摆摇晃,雀跃道:“我就知道阿兄是我的亲阿兄!”   妹妹误解了,容濯张口要解释,然而喉间的滞涩让他说不出话。   恢复身份数日,他都不曾有太多感觉,只觉得终于了却一桩隐患,除去了伤害过他至亲的人。   如今面对灼玉这一声“亲阿兄”,缺席的感受姗姗来迟,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如抽丝般从他的心脏中拔出。   他所执着的东西正在离去,只留一个巨大的树坑。   坑洞很大,空旷无比。   容濯仰面闭上眼。   再次睁眼,他看到妹妹的脸在眼前放大,双眸盯着他,眼中有依赖,有紧张,皆是给他这“亲阿兄”的。   他被分成两个他。   现实里的他说,她是他妹妹。梦里的他说,她很像他的妻子。   现实暂败梦境,容濯双手捧住妹妹脸颊,额头贴着她额头,闭上了眼,逐字逐句地告诉她:   “阿蓁,我还是你的阿兄。”   他举动暧昧,比她曾偶然看到太子嵇和素樱亲昵还暧昧。   可灼玉却是不忍推开。   怀着对他的依赖,她忍着与兄长亲近的不自在,乖巧重复他的话:“嗯,你永远是我阿兄。”   好哄歹哄,哄了好一会,阿兄仍与她额头相贴,始终舍不得分开。   即便是亲兄妹,即便她再没心没肺,这样也过了。灼玉倏地推开他,好似想起了要紧事。   “我跟公子顷走丢了那么久,赵国跟吴国得乱成一锅粥了吧?还有容玥,当时我们走丢了,她似乎被其他护卫救走了,没事了吧?”   赵国,吴国。   容玥,君母,容铎……甚至外面的兵士。所有人都已知道真相。   唯独她不曾。   但她也迟早会知道。   容濯才平静的眸中又凝起晦暗的波澜,道:“那日你们被劫匪冲散后,阿玥在护卫护送下艰难逃脱,已与长兄会和,君母他们亦无事。”   他截断灼玉喋喋不休的话:“阿蓁,你已担惊受怕数日,理当休憩片刻。乖,别再说了。”   并非嫌她聒噪,只是怕她再多问,他就会多答。   马车抵达一处宅院,容濯抱着灼玉下了马车,守在此处的护卫见终于回来,忙上前:“殿——”   容濯蓦地抬手打断了他。   他抱着灼玉入了房中,侍婢已备好沐浴的水,灼玉一口气泡了半个时辰,洗去一身尘泥和疲倦才反应过来——贼窝十余日,她脸都不曾得洗,方才她岂不是披头散发,顶着张花猫脸跟阿兄说话,车上还那么亮……   他还跟他额头贴着额头。   “啊,面子又丢光了……”灼玉颓然捂脸,想寻地洞藏起来。   -   洗沐过后,穿好衣裙,灼玉趿着木屐从浴池出来。   容濯竟还坐在她的房中。   他并未转头看她,耳朵上却好像长了眼睛,知道她只穿了一身寝衣,识分寸地没抬眸多看,只扔过来一块宽幅干巾帕:“披上。”   灼玉忙接过毯子将自己裹起来,侍婢拿着帕子上前欲为她绞干头发,容濯起身从侍婢手中接了去。   “下去吧。”   灼玉讶异看他。   已及冠的兄长为已及笄妹妹绞发是太亲近些,但说到底也算不得什么离经叛道的事。但容濯可是连她靠近些都要说“男女有别”、“女大避兄”的人。   定是因为她被贼掳了一遭,他心里后怕,反常地呵护她。   有便宜占,不占白不占。   二人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长身玉立、细心侍奉她的青年,灼玉越看越顺眼,捉弄式地挑剔。   “轻点……嘶,你弄疼我了!   “哎……这些时日都不得安眠,如今额角抽痛,阿兄替我揉一揉?喂,你杀人啊?这么大力。   “唔,这个力度不赖……”   镜中的容濯纵容地听着,鸦睫遮了眼底神色,看不出什么情绪,在她过分时仅嘴角抿了抿。   最后他笑了声,帕子兜头盖住她:“再挑剔你便自己擦。”   灼玉于是老实了,挑剔的话收了回去,换上一句又一句的谄媚之言:“阿兄,你是我所有阿兄里最温柔、最有耐心、最足智多谋的。   “世上的男子加起来都不及我阿兄的十分之一好,不,是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万万分之一!   “这几日我可想死你了!”   容濯手上动作稍稍一顿,以更无奈的口吻打断她。   “阿蓁,可以了。”   再夸下去他恐怕会当真。   他极有耐心,帕子弄湿了一块又换上一块干的,为了快些让她头发干透,还唤人端来一个火盆,烘热了帕子再绞发。如此往复,一旁的盥洗架上逐渐堆叠了许多湿帕。   时近四月,天儿已渐热,炭盆在旁无异于火炉,灼玉透过铜镜望去,阿兄认真伺候她的时候,那神秘难猜的眉宇便流露出专注的温柔,白皙如玉的面容也因炭盘烘烤染上一抹绯红。   这样的阿兄比平日多了昳丽,瞧着别有一番蛊惑。   灼玉“啧”了声。   在阿兄跟前,她的嘴总合不上,什么话都敢说:“阿兄我跟你说,我们遇到了个女贼,那女贼好色,瞧上了公子顷!我寻思着要是与我被掳的是阿兄,那女贼不得疯了般地缠着你,啧,别说是她,我要是个女贼,也得把你掳走,关在我的殿中,日日伺候我。”   她说伺候是真的伺候,没有任何污秽和狎昵,只是泡泡茶,擦擦发,揉揉额——阿兄这样赏心悦目的郎君,当摆设也是赏心悦目的。   啪——   可她刚说完,一块烘好的干帕劈头盖脸地罩了上来。   “自己来。”   容濯话里略波动着不悦。   说罢他到盥洗的玉盆前开始净手,看来要彻底罢工。   每每逗得他动情绪,灼玉便极有成就感,她压下心里的得意,扒下兜头的帕子望了过去。   阿兄爱干净,今日净手时比平日还细致,修长如玉的十指逐一地擦拭濯洗,一丝不苟,好像是她的头发丝缠在了他手上,因而要反复洗濯。   臭讲究。   灼玉摸了摸头发,已经快干了,她有恃无恐,在哄好阿兄和吃饱摔碗之间果断地选了后者。阴阳怪气道:“自己擦就自己擦,咱可不求人!”   面上忽然溅上零零星星的凉意,容濯手从玉盆中取出,修长的指尖沾着水,玉手轻巧地一扬,灼玉的面上就落了细细的雨丝。   被撒了一脸雨丝,灼玉抬手抹去脸上润意,恼怒地瞪他。   容濯勾起嘴角,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笑意从嘴角蔓延,沁入他眼眸中,他笑着扬起腔调嗤讽:“容蓁,你胆子越发肥了。”   灼玉却没还嘴,坐在圆凳上,仰面看着阿兄,撒娇一笑。   “阿兄宠我,我自恃宠而骄。”   她仰面撒娇时眼角眉梢都露出浑然天成的娇媚,容濯看着她,指尖一动,倏地转过身继续净手。   温润的水从指尖穿行而过,就如妹妹柔软的青丝,也如她妩媚的眼,涤荡着他才平静的眉宇。   容濯平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洗不净了。   -   沐浴更衣后,灼玉宛若新生,在宽敞的大床上滚过来、滚过去,再滚过来,如此往复。   被从吴国接回赵宫的第一个夜里,她也是如此。彼时的她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对死亡心存恐惧。   但如今灼玉对于死亡刻入骨髓的恐惧虽不减,但已平和许多。   她拍拍心口,语重心长地宽慰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容蓁,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咧。”   灼玉抱着被子入了睡。   清晨醒来时,外面一阵人声,零零星星听到有人低声说什么“殿下”、“陛下”、“不宜久留”……   灼玉起榻穿上深衣,头发都不曾来得及绾便推门。   “阿兄!”   女郎披头散发,眉眼间残存浓睡之后的慵懒,妩媚眼眸目光清澈,像方睡醒的婴孩不含杂念,如清晨时分沾露的芍药花,明艳与清澈并存。   她一开门,容濯的部下循声望去,眼中皆露出惊艳,随后匆忙低头。   容濯蹙了蹙眉,徐部走过来,挺拔身形挡住了她。   “怎不再睡会?”   阿兄的语气温柔又自然,灼玉早已习惯,但这会外面候着许多护卫兵士,当着他们的面她竟不自在。   生怕旁人将阿兄这亲近的口吻误会成了温存暧昧。   灼玉以拳抵唇,轻咳了一声:“太子殿下催促阿兄回长安了?”   这话一问出,被容濯挡在身后的兵士们神色都变微妙。   容濯自己的神色亦是。   “先梳妆。”   他把她拉进厢房,反手关上门阻隔了她和外面士兵的视线,“一国翁主,披头散发成何体统?”   灼玉被他分散了注意力,忘了原本问的话,充满暗示道:“你把门关了,侍婢进不来,谁为我绾发呢?”   容濯说:“我。”   灼玉散漫地在妆镜前跽坐好:“阿兄自己说的哦,过后可别仗着替我绾发同我索要报酬,我可不给。”   得了便宜还卖乖。   容濯讥诮地冷笑了一声,端坐在她身后,持起玳瑁梳为她梳发,他手上的动作温柔耐心,但也守礼地不触碰她的后颈和耳侧肌肤。   但灼玉清楚,为妹妹梳发这样的事在阿兄这已然是逾越礼节了。   她悄然打量铜镜中的阿兄,他神色专注,若不是她极熟悉他,定看不出他眉间似夹着淡淡忧虑。   除去担忧,她似乎还窥见了一缕不舍,都是难以察觉的情绪。   容濯对外表露的情绪一直很淡,若她能窥见半缕,那么他心里装着的定已不止是一丝半缕。   灼玉望着阿兄不觉出了神。   她印象中的他云淡风轻,怎么突然有了那么多心事?   出于关切,她看着阿兄的目光逐渐变得哀愁。   容濯抬起纤长睫羽,兄妹隔着铜镜对视,镜中的他定定看她。   她也定定地看着镜中的阿兄。   镜中的容濯眸色似乎变深了,他手握着的玳瑁梳传来的力度也重了几分,不似方才平稳。   好怪……   灼玉匆忙地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那一面有邪祟般的铜镜。   她小题大做道:“疼,你是不是扯断我头发丝了!好啊容濯,我说你怎么露出那样古怪的眼神,原是心虚了,得赔我百金!”   在她刻意的模糊下,容濯手很快再度平稳*:“阿蓁,我有要事需稍后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你——”   灼玉异口同声:“我呢?”   容濯手上停住了,他敛着眸,在思忖究竟是要带她回长安,还是要放她回赵国。带她回长安,他们是亲兄妹的假象就会彻底撕破。   他舍不得。   那么放她回赵国呢?   即便放她回赵国,她也会知晓他的身世,但容濯了解她,也了解他自己,——只要不直面一切,留有自欺欺人的余地,他们会在往后的书信往来中不遗余力地修饰,避谈身世,继续营造他们是亲兄妹的假象。   容濯很清楚,他也好,妹妹也罢,虽相处时间不长,却出于各自的缘由,对这份兄妹情有着偏执。   想了稍许,容濯淡道:“其他人回赵,你回长安。”   灼玉等了半晌得到答案,眉眼盈了笑:“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三皇子得了惩罚,我们兄妹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阿兄还要跟太子殿下查薛党,我留在长安陪你吧,等你忙完了我们再一道回家!”   家。   她还是第一次以家称赵国。   虽做了许久的至亲,但这个字对他们而言却陌生又新奇。   此话一说出口,镜中对视的兄妹二人目光都落在对方是身上。   容濯目光不移。   镜中的女郎欣然谈论着家人,每说一句,他对兄妹情的不舍和某些难言的野心同时被她撑大一寸。   无能为力。   他盯着她,道:“阿蓁,兄长和夫婿,哪一个更像至亲家人?”   -   夫君和阿兄那个更像家人?   那当然是阿兄。   多么荒唐的话呢,灼玉只当是容濯在随口说笑,没有理会。   随后容濯匆匆离开,给她留下了大半的卫兵,午后容铎剿匪归来,看她无恙才松口气:“走,回赵国。”   灼玉道:“阿兄要我回长安。”   容铎看她的目光顿时怪异:“你还敢叫他阿兄?”   灼玉不解反问:“我又没惹他不高兴?有什么不敢叫的。”   容铎神色越发诡异:“当年皇后身边恶仆私自调换皇子,二弟——公子濯已是皇子濯,他没告诉你?”   皇子濯。   这三个字让灼玉恍惚,但有之前的铺垫,也不算太意外。   她回想昨夜阿兄的欲言又止,回想他破例为她绾发的体贴——他定是在告诉她,他永远都是她的阿兄。   就算他们不是亲兄妹,幼时抱着她玩耍的人是容濯,长大后数次舍身救她的人也是他。“阿兄”不是个浮于表面的称谓,而是他此人。   可随即她又想起他今晨的那句话:阿兄和夫君,谁更像家人?还有昨夜在马车上,他与她额头相抵。   做着超出兄妹的亲昵举止,却告诉她他永远是她阿兄。   好矛盾。   灼玉竟不知道她该是该多心些,还是该没心没肺些。   思来想去,她选了后者。   看她魂不守舍,容铎也跟她一样难受,二人陷入沉默。   灼玉先开了口:   “长兄,我还是赵国吧。”   容铎没有多问,听着她这声阿兄,忽然想到在她这几位兄长里,靳逐跟她没有血缘关系,容濯已不再是亲兄长,而容嵇不在赵国长大,跟她亦不熟悉。只剩下他这长兄,从幼时起就跟她打打闹闹,又是血亲。   顿时他从最不受待见的一个跃居到兄长榜榜首。容铎精神大振,从二弟变皇太子的黯然中提起精神。   再看王妹也顺眼了不少,甚至生出了久违的内疚,他是她唯一的长兄,一直以来却没护好她。   容铎决定痛改前非,拍了拍灼玉的脑袋:“回赵国好啊,赵国才是你的家!王妹近日受了惊,不妨好生休憩,我会去信跟殿下解释的。”   一日后。   容铎的信追上容濯的人马。   “阿蓁已知真相,决意回赵国,殿下不必担忧,吾会连带殿下那份一并尽责,照看好王妹!”   信中字迹与从前一样张牙舞爪,容濯早已看惯了长兄的字迹,但这次却觉得每一个字都在耀武扬威。   容濯当即烧了。   他不理会长兄的挑衅,但想到那日为妹妹绾发时她的话。   “阿兄,我会回长安陪你。”   彼时信誓旦旦,如今得知他不是她阿兄便改了么?   容濯闭眼,克制着让心口的空洞别继续扩大,妹妹只是暂且无法接受现实,他亦越发混淆她与梦境。   暂且分开也好。   -   其后,灼玉见到了君母和容玥,并与容顷道别,随长兄君母一行人马再次踏上回赵国的归途。   路上她陆续收到来自长安的消息——三皇子被押送至封地的途中出于不甘挟持州郡将领试图借州郡兵马谋反,败后服毒自尽。这位曾经让灼玉身陷囹圄的皇子彻底构不成威胁。   又过数月,收到容濯受封皇太子的消息时,灼玉正在容嵇和素樱所住的昭阳殿中蹭茶水点心。   容嵇曾是皇太子,又与帝后有着多年的情分,身份到底特殊。孤僻的赵王在跟次子见了几次表明身为父王的器重与关爱后就躲了起来。毛躁的容铎怕不小心说错什么话让容嵇不高兴,也因练兵早出晚归。曾与容嵇相熟的容玥拘谨了,就连张王后对待亲子也如对容濯一样,宽容妥帖,但颇知分寸。   哪怕是容嵇的枕边人素樱,如今也温存小意了许多。   所有人都小心而热情。   灼玉也难免拘谨些,听了容濯封皇太子的消息,她掠过此事,继续问容嵇:“我不明白,二王兄温润如玉,究竟喜欢素樱哪一处?”   素樱听出她故意阴阳怪气,脱口呛道:“别以为你如今成了殿下的亲妹妹我就会让着你!”   说完才察觉竟又一次用了从前习惯成为,她小心觑看向容嵇。   容嵇起初置之不理,稍许放下竹简,自嘲地笑笑。   “不必紧张,我没那么脆弱,相比从皇太子变为赵国公子,身在储君之位却无储君之手段才更屈辱。”   随后他起了身:“多谢阿蓁近日相陪,但王妹可以回去了,我不需要任何虚假的安慰。”   原本和悦的气氛僵住。   “别这么说,明明每次灼玉过来你都很高兴。”素樱尴尬地上前,要牵住容嵇和缓气氛。   灼玉抬手拦下了她,道:“二王兄觉得如今我们的小心翼翼是含着鄙夷的垂怜,是虚伪、欺骗。可我们为何要虚伪对你?虽说皇后娘娘疼你胜过疼爱太子濯,可身份使然,娘娘不能给你过多便利,我不需要用虚伪讨好你,父王君母不必,长兄亦不必。”   她犀利的话如一根又一根的刺,扎得容嵇脊背渐僵。   得知身世时,他也曾茫然,甚至不甘。尘埃落定后回过味来,容濯应是已察觉身世真相,这才利用三皇子的野心,收拾三皇子的同时也消除了身世隐患,让一切各归其所。如此心计、如此果断,他如何还能不甘?   容嵇涩然道:“阿蓁说得对,我已无利用价值,故而你们无需再对我多加关照,真的不必。”   他随即让素樱送客。   但灼玉没走:“我没说完呢。”   王侯之家大多亲缘疏远,她本可以明哲保身,但看到容嵇,就会想到容濯。他们还是婴孩时就被强行雕换了命运,说来都身不由己。   怀着这样的唏嘘,她愿意多管闲事,道:“我们之所以虚伪,是因王兄是我们的亲人。我会隔三差五来你殿中,除去想见素樱,也有父王君母及长兄的嘱托,他们怕自己言行不当让你难受,才要让我来。”   容嵇绷紧的身形动了动。   殿中陷入尴尬的沉默,她很不喜欢这样,无赖地笑了:“你们殿中的点心最好吃,你们不想见到我也没办法,我还会来蹭点心的!”   说完灼玉溜之大吉,之后她依旧厚脸皮地继续去昭阳殿。   有她这条圆滑的鱼在几方之间反复游走,赵宫众人来容嵇殿中的次数明显增多,容嵇也逐渐融入赵宫。   赵宫在经历又一次的洗濯之后再度回归安静平宁。   容铎在给皇太子的信中不遗余力地赞许她,嘚瑟地宽慰:“王妹与新王兄十分合得来,殿下大可放心,往后有的是人代你照看王妹们!”   长安。   太子宫中,容濯坐在灯下看信,锈金玄袍映得眉眼疏离而锐利。   祝安从殿外进来,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定是公子铎又在炫耀他如今与灼玉翁主有多兄友妹恭。   偏偏这大半年里,灼玉翁主许是顾虑身份之别,竟未主动来信,虽说每每殿下去信,寄回的信上都乖顺至极,问一句得回十句。可每次殿下派人传翁主入长安相聚都被婉拒了。   可不就得让殿下不满么?   容濯烧了容铎的信,冷声吩咐祝安:“研磨,备笔。”   -   时光荏苒,一眨眼灼玉从长安回到赵国已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她尽量不过度留意长安的消息,回避见到已身为皇太子的他,营造一切如常的假象。   只要不见面,阿兄就还是赵国二公子濯,她的亲阿兄。   新岁伊始,正旦才过,赵国收到来自长安的诏书,诏书中说,太后如今代皇后掌管后宫,深觉枯燥,望诸侯各国派上几位的公子翁主相伴。   名为相伴,实为质子。   赵国只有两位公子和两位翁主,长公子容铎执掌兵权,自不能荒废军务。二公子曾为皇子,去了长安处境尴尬不说,也易被有心之人用来大做文章,来传召的黄门提点赵王:   “灼玉翁主最合适不过,一来满长安皆知翁主是君上最宠爱的女儿,地位堪比两位公子。二来,皇太子还在赵国时,与翁主兄妹情深,有太子宫照拂,君上大可放心。”   赵王不舍女儿,按下不表,但容铎将此消息告知了灼玉。   即便知道这可能是容濯在给她下套,为了大局着想,灼玉也不得不主动接下这一差事。   二月初,她说服了父王,告别父王君母,踏上了去长安的路。   途中恰好遇到了故友容顷。   再次成了同路人,两人相视一笑,于同一日抵长安。   抵京次日,众王侯子弟齐聚长乐宫,除灼玉和容顷还有齐国三公子、楚国二公子等。灼玉是其中唯一一位的翁主,但无人认为她分量不足。   拜见过太后,过了会侍从通传:“皇太子到——”   约莫是刚下朝,皇太子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衣庄重,为挺拔的青年添了贵气锋芒,与太后请安后,那人徐徐回神。那一道和煦但意味深长的目光越过众人,径直望向了灼玉。   灼玉呆滞须臾,顿时手足无措,躲到了容顷的身后。   容濯和煦目光墨色微浓。 第23章   容濯对灼玉的回避一笑置之,转身与其余公子寒暄。   灼玉趁机越过容顷打量他。   阿兄身穿一袭玄色绣金深衣,束白玉冠,在赵国年节祭礼时他也偶尔会穿玄衣,但从前穿玄色时,他更像被玄色织锦包裹的白玉,如今是被玄木锦盒盛放的宝剑,仿佛这身皇太子制式的华服就该穿在他身上。   将近一年后再一见面,她果真感受到了身世带来的陌生。   除此之外还有君臣之别。   “煦之,别来无恙。”   容濯声音一出,灼玉像只地鼠猛一下缩回容顷身后。   容顷无奈笑笑。   他也想让她躲在身后,可面前的人是储君,容顷之好恭敬叩拜见礼,他身后躲着的灼玉也不得不一道。   “臣拜见太子殿下。”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灼玉方敛裙屈膝,前方伸来一道玄色袖摆,她的手肘被他把住了,行礼的动作也被止住了。   容濯扶了她一把,淡道:“都是自己人,阿蓁、煦之不必多礼。”   容顷收了礼节退到一边,灼玉深思恍惚,也跟着退到一边。   边上赵阶与楚国公子小声说:“不愧是患难之交,一前一后下跪,连叩问都异口同声。我怎么瞧着都像是一对回门的小两口呢!”   声音极小,但容濯听到了,冷冷扫了赵阶一眼。   赵阶识相地闭嘴。   容濯微微一笑,径直朝灼玉走了几步,负着手停在她面前,含笑道:“近一年不见,阿蓁又长高了。”   不止长高了,原本清稚的眉眼也似含苞的芍药绽放,倏然变得秾丽,面对长开了的妹妹,容濯本该陌生,却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看着她妩媚眉眼,深埋着的熟悉感蠢蠢欲动,几欲破土。   容濯指间轻轻地动了动。   灼玉头都不敢抬,生怕自己露出来逾越君臣的亲近目光,让上头那位重礼的田太后不悦。她不住说着恭谨客套话,以示对皇储的敬重。   很快出了长乐宫,灼玉刻意落在人后,抻了抻胳膊。   头顶传来微带戏谑的声音。   “生分了?”   灼玉抬起头,望入那双似笑非笑的眼,气息滞了半晌。   “回殿下,臣女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容濯负着手,意味不明地低笑,他不追究她刻意的恭敬,“我邀了几位公子前去太子宫用膳赏景,阿蓁也一道吧。”   灼玉仍恪守分寸:“臣女遵命。”   容濯皱着眉,负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又慢慢地松了开。   这样客套,属实不习惯。   他抬起手想叩她的脑门,怕吓着妹妹又缓缓收了回。   待会再收拾她,他想。   众人刚要往太子宫方向去,天子身边的内宦刘弗小跑过来:“殿下,陛下传您去宣室殿议事。”   容濯无奈一笑,估摸着不会耽搁太久,便让太子宫的属官领着他们几人先随处闲逛,稍后再至太子宫。   走前他含笑的目光在灼玉身上停了瞬,暗示很明显。   灼玉低下头继续装傻。   她或许在顾及君臣之礼,容濯没计较,他都明示了,他们的兄妹之情总足够她见他一面吧?   容濯并不担心她跑掉。   他在宣室殿逗留片刻后折返,其余几国公子都还等着。   至于他那好妹妹——   她跑了。   以他们兄妹默契,她很清楚他走前那一眼是想让她留下。   但她仍不默契地跑了。   -   回王邸之后灼玉一直以为容濯会派人来给她送信吓唬她,他从前就时常这样做,对外绝对兄友妹恭,一回王邸训兔子一样地训她。   可这次灼玉忐忑又希冀地等了好几日,什么都没等到。   她心里便放松又失落。   如今容濯身份变了,行事风格自然也变了,不过保持生分也好,就不会逾越君臣间的分寸,内心说不出缘由的担忧也会淡一些——不知为何,她心里总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一旦他们不再是兄妹,她不仅会失去一个阿兄,还将面临重蹈覆辙的麻烦。   夜已深,灼玉起身吩咐守在外头的护卫缙云和缙武:“王邸戒备森严,你们不必时时守着,去休憩吧。”   缙云缙武退下了。   缙云矫健的黑色身影离开赵王邸,来到一处殿宇中。   “回殿下,翁主头几日忐忑、紧张,而后失落。但这两日倒是无比平和,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太子宫里,容濯在千枝白花灯架前逐个剪烛芯。他侧身而立,如玉侧颜被灯烛映得柔和但神色不明,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弧度。   “重担?”   亲王兄回了赵国,他这个无名无实的阿兄就成了负担么?   兄妹不见面的一年里,他总算压下了怪梦,及那些怪异的情愫。   但此刻容濯看着摇曳生姿的烛火,想到妹妹明媚的眸子。他一怔,又生出那日在长乐宫一样既似曾相识又陌生的感触。比一年前的情愫更复杂、更怪异,像心中埋了根线。   稍一扯就要勾出汹涌贪欲。   -   在王邸休整数日,灼玉收到来长安后第一封邀她赴宴的帖子,来自那素未谋面的晋阳长公主。   一年前她查阿姊当年去处时,曾留意过这位长公主,只可惜因晋阳长公主在云游四海而一直不曾得见。   如今总是有了机会。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桃林中。   灼玉一入席,一位着红色深衣,梳垂云髻,两额别了金镶玉流苏发饰的雍容妇人上前:“这便是恪阿兄家中那位声名远扬的掌上明珠罢?果真倾城佳人,叫人一眼难忘。”   能唤父王阿兄的人并不多。   灼玉不必多想也能轻易猜出这一位便是晋阳长公主。   晋阳长公主热络拉过她,问起赵王的近况,灼玉有问必答,安静听着长公主与旁人寒暄。半晌都听不出什么有用的话,她索性起身去桃林闲逛。   不觉逛到深处。   前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不远处有两个婢女正私下交谈。   “殿下今日似不高兴,莫非是听闻安阳侯要另娶佳人?”   “谁知道呢,殿下从前对侯爷父女也不上心啊,说不定是因为别的缘由。总之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我头上,就是稍后献舞的阿莺怕是要遭些罪。跳得好要遭罪,舞得不好更是!”   另一侍婢不解:“为何?”   对方解释:“阿莺和个叫阿媱的舞姬都是吴国送来的,三年前似乎是因为侯爷对阿媱另眼相看,惹了殿下不悦,总之是因为阿媱才闹的和离。这之后阿媱就消失了,也不知后来去了哪,许是被殿下赐死了,也搞不好被侯爷带走金屋藏娇了。阿莺和阿媱要好,她大抵清楚,要不殿下怎会每次心情不好,就把怨气撒到阿莺的身上?”   灼玉抓住桃枝的手不断收紧,目光逐渐沉凝,盯着两位侍婢的背影好一会,随后慢慢返回了席间。   长公主喝得半醉,朝她招手:“回来得正好,姑母这有位来自吴地的舞姬,擅吴风盘鼓舞,阿蓁懂舞,快来瞧瞧她舞得如何?”   灼玉笑吟吟落了座。   舞毕,灼玉不吝赞许,“不知殿下可否割爱,把这舞姬让给我?”   晋阳长公主凝眸盯着她,问:“阿蓁为何偏偏要她?”   灼玉慢条斯理道:“她的舞步似曾相识。指点她的人应当是吴地人,我与那人应有渊源。   晋阳长公主品咂着她话中的意味深长,幽幽追问:“是何渊源,可千万别是有旧怨,波及了阿莺?”   灼玉一贯圆滑,这次却不打算隐瞒她与阿姊关系。现在隐瞒,若日后长公主得知她与阿姊的关系,只会暗中对付她,不如坦然告知。   正好也试探阿姊的下落。   她如实告知:“殿下尽可放心,是于我有恩之人。”   晋阳长公主的目光倏然变得锐利,但随后她又笑了,她是天子亲妹,何需怕区区个黄毛丫头:“阿蓁想要阿莺,是想同她打听那位故人的下落?与其问她,不如直接问姑母。”   灼玉并未客套:“有劳告知。”   晋阳长公主把玩着酒觞陷入回忆,幽幽道:“她呀,三年前犯了错,自请前去匈奴和亲了。”   只这一句,灼玉心中的希冀彻底摔碎,手中的酒觞顿倾。   她失了态,许久未能回过神。   自请和亲说得漂亮,但是否自请还需查证,长公主定没说实话,灼玉压下翻涌的心绪,很快恢复了冷静:“故人远离故土,我自当照拂她昔日同伴,姑母可否让我带阿莺走?”   她坚持要阿莺,晋阳长公主美目一转,扬声道:“你带走我最喜爱的舞姬,往后我可看不到她的舞姿。听闻你这孩子舞技亦出众,不若阿蓁今日为姑母一舞为我这宴会添彩,我就把这舞姬给你,如此可合算?”   在场其余贵族子弟一听无不期盼,可叫一国翁主献舞也实在无礼,长公主身份尊贵,可以如此要求,他们却不能起哄,只好在边上看热闹。   灼玉沉默须臾,思忖长公主这个要求中蕴含的深意。   见她迟疑不定,晋阳长公主了然地一笑,早闻灼玉翁主狡黠聪慧,曾揪出薛邕,为赵国铲除奸佞。但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小丫头,年轻人,总是高傲的。一个从民间寻回的半路翁主,跻身于众宗室贵女中定也自卑又自傲,怎会想旁人记起她曾是舞姬的事?   若她跳了就会自折颜面。   若是她不跳,她也不会为难晚辈,且还会把人给她。   看似这孩子稳赚不赔,但因灼玉翁主无论辈分还是地位都低于她,拒绝就会落得无礼跋扈的名声。   晋阳长公主才不会为了个舞姬与谁求和,她只会用权势和流言震慑,让她看清往后有所忌惮。   灼玉许久不回应,晋阳长公主笑着开了口:“说笑罢了,若阿蓁不愿也无妨,这舞姬我还是会给你。”   “如何不愿?”   灼玉眸中倏然绽开笑意。   这位长公主恐怕不知道,她这个人最不在乎的就是颜面,更轻易不会明面上得罪谁。再恨的人当面瞪上一眼、骂上一句就有用么?   她身后是赵国,一言一行皆干系着赵国,她才不做授人以柄的傻事,必要时,她不介意跟仇家把酒言欢。   灼玉慢慢起身,走向一侧的侍者:“借你的剑一用。”   众宾见她竟是要舞剑,亦翘首以盼,长公主之女钱灵蹙眉:“一个翁主舞刀弄剑?有辱斯文!”   她身侧的庄漪却不大认同:“这剑舞选得合适。”   钱灵问表姊这有何深意,庄漪只笑笑:“没什么,我喜欢剑舞。”   其实是因长公主乃表妹生母,庄漪不好明说,时下贵族追求雍容,剑舞的确不够斯文,可放在灼玉翁主的处境上,英气的剑舞反而比那些尽显女子柔美、充满讨好谄媚的舞更合适,既不损赵国翁主的身份和傲气,更不会因拒绝嫌恶而落得无礼之名。   这边灼玉同侍者借了剑,转过身去吩咐琴师奏曲。   她还未开口,忽然一道清越的声音穿过错落的花枝,骤然打断了众人的心神:“阿蓁,广陵散如何?”   听到这如玉石坠潭的声音,灼玉一怔,回头望见容濯立在桃枝后,看着她的目光充满了纵容。   他一个太子当什么琴师?   意外归意外,但灼玉知道容濯此举用意。如若她献舞多少是自折傲气,提醒旁人赵国翁主曾是任人肆意赏玩的舞姬,但当皇太子亲自为她当乐师时,一切的意味就变了。   储君都不介意当乐师,她当一回舞姬又算什么有损颜面的事?   容濯受了众宾叩见,来到灼玉的跟前,再次问她:“广陵散此曲恢弘大气,阿蓁可喜欢?”   他没有自行决断,而是询问她的意见,给足了灼玉面子,灼玉仿佛又回到兄妹合谋对付薛邕之时。   她略怔了怔:“有劳殿下。”   容濯敛袍坐在琴台前,手指轻挑,低沉的起调溢出。灼玉抬手,湘妃色广袖随剑扬起,有琴声为引,她周身傲然和灵气仿佛从指尖流入剑上,手中三尺青峰不再死气沉沉。   她的剑术还是回到赵国之后容濯教的,他本想教她琴棋书画,奈何她在这上头毫无天赋,容濯屡战屡败,最后无奈选择教她剑术,总算是寻回了成就感。因而灼玉的剑招凌厉利落。   长剑渐成虚影,她纤柔身影变化飞快,化为灼眼的红,与剑影和成了一红一白两道,彼此纠缠。   容濯半垂眼帘,专注的目光落在琴弦和指尖,余光和神思则被引到纠缠不休的两道红与白。   他长睫轻压,指尖不自觉施了力,眼底也多了几分晦暗。   他的琴声陡然变得激昂。   灼玉剑势也越凌厉,腰间环佩叮当作响,和在厚重古朴的琴音中,如雷鸣里混入鸟雀清啼。   身形翩若惊鸿,看似游刃有余,灼玉的心中却开始暗骂。   她还以为他容濯是甘当绿叶,没想到他奏到一半故意挑高调子,她骑虎难下,只能跟着他的节奏。   再这样下去她就要累死了!   王八蛋容濯!   容濯的琴调越高、越快,灼玉就越是气恼,借着手中长剑的遮掩,恼怒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向容濯。   容濯似心有所感,抬起眼帘。   兄妹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灼玉挑衅地朝他扬眉。   她很快就要不老实了。   容濯不回应她的挑衅,长指翻飞,琴音起得更高,灼玉手中长剑不得已配合地变得杀气逼人。可是忽而,她眸中掠过恶意,剑以疲倦的力度落下,与容濯的琴音彻底相悖。   容濯嘴角轻轻扬起。   他的琴音起得更高,明晃晃地逼她去迎合他的节奏。   可灼玉偏偏不是听话的人。   她的剑招更为和缓。   灼玉的剑招越发无力,琴音越发高亢,可竟无端默契。生动重现了荆轲气势汹汹、孤注一掷地朝秦王刺去,最终遗憾扑空的一幕。   众宾的心皆被提到高处被陡然扔下、揪紧。振奋的心绪之中漫开揪心的遗憾,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庄漪喃喃道:“或许当年荆轲就是这样的心情……”   钱灵嗤道:“荆轲是否这样我不知道,我觉得他们是在暗中较劲,我还是头回见琴师与舞姬较劲的。”   旁人也都在议论这是默契之下的巧思,还是在较劲。   但容濯提至高处的琴音却倏然平缓,追随着灼玉剑招的节奏和力度。琴调和剑势开始彼此契合。   有琴声相和,灼玉剑招中的杀气变为近乎悲悯的平和,似一波又一波漫上再退下,但永不停歇的江潮。   如同那位扬名千古的刺客传给后人的精神,生生不息。   一曲毕,灼玉旋动的裙摆也平静下来,她挽了个漂亮的剑花收了剑势,长剑负在身后,同皇太子和晋阳长公主的方向欠身:“让诸位见笑了。”   四下静默瞬息,随后众宾无不击掌喝彩:“妙!妙哉!”   钱灵还未从遗憾和壮烈的情绪中回转,她身侧的庄漪亦看得走神,不觉低喃:“如此默契,竟像是话本中所说的神交……”随即意识到这话多不合适,即便没有血缘关系,这样的话放在这对昔日的兄妹身上也太过无礼。   庄漪连忙捂住嘴。   钱灵察觉到表姊的突兀,望了过去。只见表姊神色恍然,似意犹未尽,又似黯然神伤。   前方,晋阳长公主慢悠悠抬手,拍了拍掌:“不愧是一道长大的兄妹,一琴一剑配合得当真是极妙!”   她抬手召阿莺去灼玉身侧:“这舞姬就给了你吧。”   灼玉不卑不亢地受了。   她无意与这位晋阳长公主多相处,随即告辞离去。   走前打算跟容濯道别并道谢,但一道快得模糊的虚影拦住了容濯:“表兄的琴艺越发进益了!”   是钱灵。   适才阿漪似乎失落的神情落入她眼中,钱灵不能坐视不理,拦住容濯问东问西,且警惕地看向灼玉。   那位明艳恣意的翁主却朝她露出感激的笑容,仿佛她是救苦救难的仙人,随后提着裙摆起身,领着舞姬阿莺,施施然地离去了。   步履起初从容,仿佛也想同昔日王兄叙旧,只是碍于人多不得已才离开,可一离了容濯的视线范围,她的脚下便快得像赶着投胎似的。   等容濯摆脱钱灵问候,一转头,妹妹已溜之大吉。   又一次,再一次。   和她刚回赵国时一样。   -   灼玉从不怕容濯责罚,可现在不是兄妹了,血脉削弱了尴尬,君臣之别又加剧尴尬,她难以想象与成了皇太子的容濯单独相处会多难为情。   出了长公主府,容顷的侍者过来拦住了她,称容顷让她在从前他们见过面的那一处琴馆等她。   灼玉正想寻个地方躲避容濯,躲避杂乱的心绪,再合适不过了。   她让缙云带阿莺回去,自己在缙武护送下去了琴馆。   还是上次那处雅间。   因和容顷是患难之交,灼玉毫无仪态地踹门而入。   竹帘后有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端方清正。她叹了口气:“我是在躲人,阿顷怎也提前离席了?”   容顷没回应,灼玉起身往里间走,手拂开竹帘的一瞬间,她闯入一汪幽深不见底的沉静碧潭。   灼玉登时如遭雷击。   “阿……”   容濯端坐于琴台前,玉白的衣摆逶迤在织锦筵席上,锦席华美纹饰衬得他一身素衣格外清雅。   可他的眼神却不怎么温雅。   那一双眸子静静地望着她,似乎是一道寂静的深渊。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 _w_ .t _x_t_ 0 _2. _ c_o_m   陌生的压迫感混入过往的兄妹情中,灼玉那声几乎出于本能的“阿兄”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胆怯客气的那一句:“太子殿下……”   容濯没说话,起身朝她走来,步履似闲庭信步。   他到她面前站定了。   几年前初次在船上抱住他的时候,她发顶才到他锁骨,如今她已到了他下巴往上一指节处。   他平稳温和的一呼一吸都清晰落入了灼玉的耳际。   她站姿不觉变得规矩老实。   他不说话,灼玉这个臣子之女只得先出声:“殿下——”   嘣!   她额上突然被*弹了下。   不算重,但这么大的女郎被人弹脑门怪屈辱的,灼玉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容濯:“你有病——”   她下意识暴跳,随后想起彼此的身份后气势骤降,不自觉低下声,窝囊道:“……您为何弹臣女?”   容濯漆黑的眼眸依旧凝着她。   他又朝着她徐徐抬起手,指尖悬停在她的额上。不再弹她脑门,也不说话,就静静看她。   天啊……   灼玉简直要疯了!   他怎跟变了个人一样?从前神秘但温柔的阿兄不见了,眼前只有清冷矜雅深不可测的皇太子。   前一刻她敢怒不敢言,这一刻不敢言,更不敢怒。   高高在上的皇太子和曾兄妹情深阿兄,现状和过去双重的情感威压着她,灼玉一时半会也不敢走。   她干脆作坦然赴死之态,闭眼等着他下一个弹指。   “您弹吧,臣女受得住……”   容濯叹了声。   随即灼玉察觉额上被他指尖弹过的地方有了温润如玉的触感。   “疼么?”   灼玉没有反应过来,容濯则又问了一遍:“是不疼么?”   容濯指腹沉默地轻拂过她额上的肌肤,如过往一样温柔怜惜。   可灼玉竟很紧张。   她像一根琴弦,因为他温柔的触碰而微微颤了颤。   受不了,她央求道:“殿下……”   容濯眸光顿暗。   他瞬息不曾错眼地垂眸看她,轻轻抿了抿唇,指腹往下轻压。   “阿蓁。”   从前他忘了教她,别轻易在男子跟前露出无助柔弱的一面。   即便这个男子,是她的兄长。   但怕吓着她,他没有说出口,而是再次温柔问:“疼么?”   灼玉思绪在他怜惜温柔的话中越发凌乱:“不疼。”   容濯的指腹便离开了她的肌肤。   看着往日在他面前张牙舞爪的妹妹陡然乖巧听话,他未有欣慰,反而觉得陌生,这样的陌生感除去带来遗憾的同时,也带来莫名的愉悦。   他清润的声音不自控地变得低哑:“那,再来一次。”   眼看着他的拇指和中指慢悠悠地抬起,要再给她额头弹上一记,灼玉彻底急眼了,硬端着的敬重端不住了,她跳了起来,骂出了之前不敢骂的话:“不是,容濯,你有病吧?!”   骂完她忙捂嘴。   纵使他们曾是无话不说的兄妹,可现在他当了一年的储君,定也染上了为君者的习惯,她这样直呼他名讳还骂他有病,放礼法上可是大不敬!   她抬眸去看容濯,随后反应过来她竟然在害怕容濯。   灼玉顿时生出委屈。   对,委屈。   她记事时容濯就是她阿兄,在她幼时哄着她玩耍。即便他们中途分开了多年,可重聚后他们也很快续上了幼时的兄妹之情,甚至因为一同经历数次生死大关,比幼时更要好。   可以说她的认知里他一直都是她阿兄,生来如此。   却被告知他非但不是她血浓于水的亲兄长,有着君臣鸿沟。   她从此连骂他一句都要斟酌。   虽猜到容濯不说话多半是在故意吓她,可灼玉的眼睛还是泛了酸,她不喜欢这样矫情的时刻,轻咳了声,转过身用说笑掩饰尴尬:“殿下如今气势非凡,我真的怕了呢!”   “阿蓁。”   身后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随后她的腕子被容濯握住了。   他轻轻一带,将她转回去拥入怀里,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则如过往那般轻柔抚摸她发顶。   “阿蓁,不必这样拘谨。”   灼玉因他身上陌生的龙涎香和拥抱错愕,一时没出声。   容濯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这样。”   不用这样,不要这样。   仅一字之差,蕴含的情绪有千重差距,直到如今灼玉才有了兄妹久别重逢的感觉,绷着的肩头终于松懈,牵了牵他袖摆,委屈嘀咕道:“哼,你还好意思说!是谁在我一进门就装模作样!是谁今日舞剑时故意把调起的那么高?我还没算账呢……”   越说她就越是委屈。   “是我。”   容濯轻拍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我装腔作势,都怪我。”   灼玉被他哄得冷静了下来,意识到已不是亲兄妹,再这样亲昵相拥实在是不应该,她忙要退出他怀里。   容濯目光微深,他手按住她的后背,逐句地诘问她:“我也问问阿蓁。谁家妹妹会不告而别?谁家妹妹给兄长回信还字斟句酌?又是谁家妹妹,重逢后非但不与兄长叙旧,且刻意回避?甚至兄长想要与妹妹见一面,还需以外人名义相约?”   当初初到长安,她与容顷见面还要他牵线,时隔一年,他反而成了需要容顷牵线的外人。   想到那日她因为怕生躲到容顷背后的小动作,容濯温柔的语气陡然变得幽冷:“我的好、妹、妹。”   阿兄那么一说,灼玉没了底气,好像是她更过分些。   她由此心虚,没敢推开他。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容濯眼底汹涌的暗潮总算平复些微。   “阿蓁。”   他低声地唤她的名字。   即便知道无论是兄妹间还是寻常男女,如此都大为越了礼。   可他不想松开。   但若继续抱着,她恐会抵触。   容濯仰面闭眼,随后松开妹妹转身徐步踱回琴桌前。   抚摸过她青丝和后白的那一只手负在身后,指尖屈起的弧度略显僵硬,他拂过琴弦,古琴低鸣,琴音带走妹妹青丝间残存在他手中的触感。   容濯逐渐冷静。   灼玉亦很快恢复自然,笑嘻嘻地在他面前坐下:“我躲着你,并非不珍惜你我的兄妹情,也并非不懂阿兄对我始终如一。我是怕你为难,你已是皇太子,倘若对我这个赵国故人太过例外,恐怕会被朝臣诟病。妹妹待你良苦用心,你怎能误会呢?”   虽是哄人的鬼话,但也是真心话。容濯相信她,可他也不太想表露他的相信,长指挑起一根琴弦再松开,发出“嘣”的低鸣:“是么?”   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就爱装着不太相信,好让她继续哄着他。   灼玉便宠着他。   “好阿兄,不管明面上我如何客气,但私下我都是你妹妹。”   她不遗余力地哄,仿佛要把过去一年欠的好话都补偿给兄长。不仅是哄他,也是在哄她自己。是否哄好阿兄灼玉不清楚,但她自相逢以来反复起伏摇摆的心总算安定些微。   容濯没拆穿她藏在说笑之中的不安,揉揉她脑袋。   “好了,不用哄了。”   妹妹初进门时他本想吓一吓她,她果真被吓到,眼中露出了生分,到底不忍心吓得太过,容濯想收手。   但那种情愫又一次出现了。   因兄妹陌生而遗憾,但遗憾之中夹杂着晦暗的兴奋。   她越拘谨生分,它越是强烈。   他便刻意放大兄妹间的疏离,几乎快能确认那是什么情愫,可妹妹的委屈彻底击碎他的沉静。   下次吧。 第24章   笙歌散尽,偌大殿中只有长公主与女儿钱灵,在外嚣张的钱灵在阿母面前尽收起顽皮,变得拘束。   晋阳长公主问道:“阿灵跟皇太子很是亲近?从前他还不是太子的时候,你也很留意他。”   钱灵从阿母玩味的腔调中听出了误解,连忙道:“我是因为觉得他跟阿漪很是相配,没有别的!”   晋阳长公主嘱咐道:“容濯虽是半路冒出的皇太子,可阿母看天子颇满意他。你跟他交好也有好处。”   钱灵本还沉浸在阿母少见的关怀中,听到最后一句心头心凉了半截。阿母从前不大喜欢太子嵇,认为他太过懦弱,因而与三殿下走得近,甚至因此得罪支持二皇子的田相。   谁知道三表兄会输得这么早?   现在阿母想拉拢太子濯,这才破天荒找她这女儿寒暄。   阿父阿母这些年对她的关心加起来还不如表姐的多,却都想利用她拉拢皇太子。她嘟囔道:“阿母高看我,谁人不知表兄在赵国时最疼爱的是灼玉翁主,兄妹默契无人能敌,今日宴上表兄还给翁主甘当琴师,如今虽不是兄妹了,说不定会是太子妃呢!”   晋阳长公主越听越不痛快,没耐心再当慈母,道:“兄妹变夫妻,纵无血缘关系也有悖伦常。好了好了,你啊,少看些戏本子吧!”   只要阿父阿母有了烦恼,钱灵的烦恼就少了许多。   她自在地回了庄家。   -   深夜,赵国王邸中灯火通明,灼玉翻来覆去睡不着。   跟阿兄没有因为身份转变有嫌隙,这是一件喜事。但反应过来后,再回想今日和容濯相拥就不自在。   从前还是兄妹时她可不会有这般难以描述的感觉。   既然睡不着,灼玉起身去了王邸西侧的一处园子,阿莺一见到她就忙上前跪谢:“多谢翁主把我带回来,翁主的大恩大德阿莺没齿难忘!”   灼玉径直道:“你与靳媱相熟,可知她为何去和亲?”   阿莺仔细回忆,迟疑道:“外人都以为是因为安阳侯格外关照靳媱,但其实是因为阿媱撞见了长公主的秘密,长公主本来要杀了她。阿媱察觉了,在天子来访长公主府的时候自请和亲,刚好她曾跟胡商学了些西域舞乐,天子觉得合适,让她代替了原本定了去和亲的宗室女前去。长公主因此不敢杀她,只能威胁她不得说出那个秘密。   “靳媱担心连累奴婢,曾当着天子的面拜托长公主殿下善待奴婢,是以长公主才留着奴婢。”   所以那个秘密是什么呢…   灼玉心中暗忖。   本想问一问阿莺可知道,但转念一想,若是阿莺知道那个秘密,长公主就不可能放走她。   她便只问:“你在长公主府,可曾打听到有关西域的消息?”   阿莺摇头:“没什么大事,只记得去年有个自称西域回来的商人送信给长公主,但长公主看也不看就烧了。再后来宁远侯不知为何得知此事,说长公主简直愚蠢,还派了护卫大肆搜寻那个人,但一无所获。”   灼玉若有所思地颔首。   阿莺交代完,连连叩首:“翁主救了婢子,婢子感激涕零,阿莺愿意服侍翁主,为翁主效命!”   灼玉却没这个打算。   她刚好去长公主府就听上了墙角?且还是她关心之事,这也实在巧合太过,因而即便阿莺虽阿姊的故人,她暂时也不会全然信任。   “我救你只是为了故人,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你若无处可去,可暂且留在此处。”灼玉轻拍阿莺肩头安抚,离开了这处院落。   -   翌日日光初升,长安城沐浴在金辉中,晋阳长公主顶着稍显疲态的脸容去长乐宫给皇太后请安。   天子看她面色不佳,问:“昨夜是又纵情享乐了?”   晋阳长公主怕这位重皇家威严胜过亲情的皇兄,忙规矩笑道:“臣妹昨夜在宴上大饱眼福口服,已是心满意足,如何再需那等肤浅的享乐?”   天子笑而不语。   皇兄耳目遍布长安,定也知道昨日宴上的事,却不接她的话。   晋阳只能转为问候母后:“母后整日闷在长乐宫,合该不时出去透透气,昨日您不去实在可惜。”   田太后掀起慵懒的眼皮:“是么?昨日有何趣事?”   晋阳便绘声绘色地将皇太子与灼玉翁主配合默契的一琴一剑道来,末了感慨:“要我看啊,真的兄妹都做不到如此默契,真像是天生一对!”   说完她看向皇兄,皇兄依旧没什么特别的神情。倒是田太后皱眉,纠正她:“即便没了血缘之情,TM也是兄妹,什么天生一对?多年兄妹变枕边人,岂不是乱了礼数?”   晋阳忙说:“女儿失言了,只是感慨两个孩子颇默契。”   田太后薄责女儿,又同天子请示道,言语中带着征询:“皇太子已过及冠之年,是应该娶妃了。”   天子笑了声:“朕倒觉得既然皇太子已回宫,再提所谓的兄妹之情实乃虚礼,若是两个孩子当真有默契,结成良缘亦无不可。当然,母后若属意别家贵女,儿亦无异议。”   田太后被他的话噎住了。   当初儿子登基后,她一心想效仿前人壮大母族,有过一段争权夺势的时期。但天子手腕强硬地剥夺了她的权势,她只能退居长乐宫。如今虽也想着让新太子娶田家女,再不济也是她的外孙女,却不敢再表露得太明显。   婚事还要徐徐图之,但晋阳的话让太后不免担忧。   片刻后灼玉和其余公子翁主前来长乐宫请安时,田太后道:“听闻阿蓁昨日一出剑舞名动长安啊!汝父担心你受委屈,特地写信托哀家照看你,生怕你被哪家儿郎哄骗了去!”   灼玉谦逊道:“谢太后关怀,可臣女拙质,无人想骗。”   身后传来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笑,灼玉扭头,从容濯嘴角微妙的弧度看出他真实念头:   她不骗人就好了。   “太子。”   田太后忽然唤容濯。   容濯敛神,道:“孙儿在。”   太后看向灼玉:“你是兄长,盯着点,别让人把阿蓁哄走了。可阿蓁入秋便十八了,若是她对谁有意,你作为兄长就帮着她挑一挑。”   容濯微愣,嘴角浅淡的笑意烟消云散,淡道:“好。”   众年轻子弟出了长乐宫,灼玉盯着容濯微抿的唇角,幸灾乐祸地问:“怎么,殿下心绪不佳呢。”   容濯反问她:“你很高兴?”   灼玉说那是自然:“堂堂太子为我择婿,能不高兴?”   没心没肺。容濯嘴角淡淡紧抿,旋即绽开一个温和的浅笑:“孤邀了众郎君在太子宫听庄太傅论道,阿蓁既然恨嫁,不若来太子宫看一看。”   灼玉暗暗啧声。   孤都自称上了,可见是不悦。   至太子宫,容濯屏退侍者,命太子宫的属官陪同诸位公子,只带她一人闲逛,众人都以为他私下要与她商议择婿的事,并不多想。   这是灼玉第二次来太子宫,一入太子宫,内侍一句句“殿下”唤着,反复提醒着她容濯成了这里新主人。   她跟从前一样跟在容濯身后,用几小步去追他的步子。   “干嘛这么快啊你?”   容濯压了步子,等她跟上才含笑转头:“我喜欢阿蓁追在身后的感觉,衬得吾妹如幼时那般听话,便不会有半分吾妹已在恨嫁的错觉。”   好生幽怨。   灼玉亲昵地挽住他的臂弯,意识到不合适又松开,改为用言语拉近距离:“我不恨嫁,只是想借着择婿这一冠冕堂皇的理由地跟阿兄独处,阿兄接下替我择婿的差事,不也是如此?”   容濯没否认,忽然停下来看着她,道:“是,我并非真心为你择婿,阿蓁,我对你有私心。”   灼玉没有多想,嬉皮笑脸:“我知道,阿兄对我极好,像父王一样,总想留着我在家里嘛。”   容濯没再与他说话。   他慢悠悠踱步,灼玉亦步亦趋跟着,乖巧得很。   “到了。”   他们来到西侧一处稍显僻静的殿宇附近,殿前种着几株桂花树。   “喜欢么?”   容濯目光圈住她。   灼玉呆呆看着那几株桂花树,她没有关于桂花的特殊记忆,可竟是觉十分亲切:“好奇怪,阿兄,我看着这些桂花树,竟会觉得……”   “似曾相识,是么?”   容濯探究地接过话,漫然目光忽似滴入了墨色,平静下氤氲着暗色。   灼玉有些看不懂,茫然点头:“是有一些似曾相识,但是阿兄?你干嘛突然这样看着我。”   见吓着妹妹,容濯淡淡转眸。   他们正穿过一重抄手回廊,刚要下台阶,他看着脚下的白玉石阶:“一年前你不在长安时,阿兄做了个梦,梦里有一女子说想在殿前种桂花树,因而我命人在此移栽了几棵桂树。”   灼玉忽然似被什么击中,恍然如梦,脚下竟险些踩空。   “阿蓁!”   灼玉还没反应过来,容濯手已揽上她腰间,利落一带把她捞回,再一旋身,灼玉被他压在了廊柱上。   “当心些。”   容濯习惯了恪守礼节,因为离得太近,他稍一低眸视线就会落到她的锁骨下方,他垂眼看着石阶。   灼玉才留意到下方好几级台阶,后怕时也忘了推开他。   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交缠,缠绕在彼此耳边,分不清究竟是谁的。   灼玉看着容濯。   心里不觉溢出来一个称谓。   殿下……   她环顾周围。   阿兄说的明明是他自己的梦,可她眼前却浮现出一座殿宇。   与前方这一处宫殿的制式极像,但稍显破旧,殿前也无桂花树,只有刚被填上的土坑,在艳丽名花中格格不入,像华服上的补丁。   没头没尾的幻象让灼玉似乎身处另一个时空,成了另一个人。   灼玉对着现实中殿前完整的桂树,想起了幻境中的土坑,突然很想抱怨:定是那个杀千刀的薛炎!把她种的桂树拔了!欺人太甚!   她眉间漫上不解。   容濯端凝她神色,眉宇沉静,耳际却也回荡着梦中女郎的抱怨——   “之前他瞧上我,私下要我跟了他,可我仰慕殿下君子风仪,坚决不从,他就一直跟我对着干。待殿下以后铲除了薛党,可要狠狠收拾那薛炎,为妾和桂树做主啊……”   容濯眸中起了涟漪。   灼灼。   他下意识想这样唤妹妹,反应过来后改了口:“阿蓁?”   灼玉被阿兄唤回了神思,茫然地转头看向容濯,舌头却不听使唤地喊了他一句:“……太子殿下?”   容濯气息忽地停滞了。   似曾相识的呼唤,似曾相识的殿前桂树,连梦里模糊的一双眼眸都逐渐与眼前的人重叠。   他圈紧妹妹的腰肢,低声道:“阿蓁,你方才唤我什么?”   阿蓁。   灼玉散乱的思绪彻底回笼,才发觉她被容濯圈在怀里。   前面是阿兄,后面是柱子,原本前后都是令她不至于摔倒阶下的倚仗,可现在却像是对她的桎梏。   灼玉挣了下,但容濯在她腰间的手圈得更紧了。那双眼中好似有风雨欲来,她只是唤了声“殿下”,阿兄为什么突然这样奇怪了。   “阿兄?”   灼玉试着推了推他,见推不动,用说笑掩饰二人之间过分的亲昵:“女大避兄,阿兄又忘啦?”   女大避兄。   “嗯。”容濯随口应了一声,并不觉得他们之间有何需要回避的,但不想她害怕,仍松开了妹妹的腰肢。   灼玉忙从他怀里退出来,低着头借整理裙衫掩饰尴尬。   阿兄敛眸看着阶下,似乎漫不经心,负在身后的手却拢成拳。   看,他也在尴尬。   以前还是亲兄妹时,他们时常不慎逾越了礼数,但因是亲兄妹而无比坦然,甚至会拿这句话调侃彼此,彼此调侃“女大避兄”时,侧重强调的是他们的兄妹关系而非强调“避”,且“兄长”虽是男子,却与男女之事无关。   可现在变了。   “女大避兄”这四字好像捅破了一层纱,暗示容濯和灼玉自己,在她的心目中,他虽还是她阿兄,却成了需要她恪守男女大防的那种阿兄。   两相无言,容濯看着桂花树才想起他原本探究的事——   “阿蓁可觉得桂树似曾相识?”   灼玉被问住了。   但她实在说不上来,潜意识里有个声音在阻挠,让她觉得在阿兄面前思考桂树有关的情愫很……羞耻。   该怎么描述,就像当着阿兄的面看风月话本一样的羞耻?   灼玉故作嫌弃:“桂树在市井人家院子中虽常见,可阿兄在太子宫里种桂树未免也太廉价。”   “廉价么。”   容濯偏着头,可梦中她说桂花香亲切,种上桂树才像过日子。   见他又在走神,灼玉越发想逃,环顾一圈,在前方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她急忙扬起声招手。   “赵阿兄!”   赵阶本想悄然离开,这一乍然被叫住只能停下。好友变成了皇太子就是这样麻烦,从前大可直接无视,现在再扭头溜走可就说不大过去。   “赵阿兄,你可看见公子顷了,我寻他问一个事!”   “公子顷啊……”   赵阶目光落向容濯,他微敛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赵阶越发狐疑,指了指前方:“在听庄太傅论道。”   灼玉借着去找容顷的借口,提着裙摆消失了。她一走,容濯眼帘掀起,沉沉凝着妹妹背影。   赵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殿下,你们……您何时开始的?”   容濯没回答,冷冷看着他。   赵阶也看不懂了。   方才兄妹抱在一起暧昧而禁忌,可与昔日王妹互生情愫这样的事还是太离经叛道了,尤其容濯还一副冷冰冰的神情,他不大确定地改了口:“是臣误会了,你们兄妹还是清白的?”   容濯道:“你若实在闲得慌,孤可派你领兵去剿匪。”   赵阶观他神色凝肃,实在不像是说笑的样子,大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殿下怎么可能那般禽兽。”   容濯眉蹙得更紧:“我与阿蓁非亲兄妹,谈何禽兽?”   他神色凝肃,赵阶便当他只是在认真询问,便也认真地解释:“殿下被陛下认回虽已一年,但与翁主以非兄妹关系相处也才几天,若真有了不清白的念头,说明早在还以为翁主与殿下是亲兄妹时殿下就有了那种想法。这就不是……是有意识的乱'伦么?   “就算得知身世以后很久才有了男女之情,可你们一直当彼此是亲兄妹,从伦'理上也算乱——”   “赵阶。”   容濯眼里含了和煦的笑,话语却变得凉风似的幽冷。   “明日你便领兵去剿匪吧。”   轻飘飘撂下话,他转身离开,留给赵阶一个淡泊从容的背影。但转身后,容濯眼里笑意倏然淡下。   兄妹伦'理。   容濯抬手轻捏眉心,想把这四个禁忌的字从心里挤走,却发现袖摆的襟口处落了根柔软的青丝。   妹妹的。   他拈起青丝看了一会,松开指尖将其弃在风中,可弃去青丝之后又发觉身上还萦绕着幽微的女子香。   也是妹妹的。   -   灼玉从太子宫回来之后去了趟东市,曾在贼窝遇到的西域商人武由曾说过他就住在附近,他声称曾去过匈奴王庭,或许曾见过阿姊。   可找了过去却只看到一位妇人。妇人说:“这里是曾有个叫武由的人,但半年前已搬走了。”   扑了空,灼玉只能先回去。   她一心琢磨打听匈奴的消息,思来想去只有容濯可以。   正想去寻容濯,却在一处茶馆外撞见了赵阶,赵阶仿佛冤魂遇到了断案的阎王,拉住她抱怨一通:“翁主!你可要为赵阿兄评理!殿下太过分了!只因我说了几句关于你的笑话,就要我领兵去剿匪?眼下还假惺惺地要给我践行,可自己却喝得谁都不认!”   灼玉眯眼,幽幽问:“那么,你说了什么笑话呢。”   赵阶倏然噤声:“没、没。”   那些话可不能对她说。   灼玉便猜到赵阶心里有鬼,阴阳怪气地笑了:“剿匪可是建功立业的好机会,太子殿下此举并非公报私仇,是在为赵阿兄筹谋啊。”   赵阶有苦难言,挥了挥手:“是,是好事,殿下如今在里头喝闷酒呢,翁主还是过去看看他吧。”   灼玉闻言匆匆进了雅间。   容濯随意地坐在案前,一只手把玩着空空如也的酒觞,另一只手则懒懒搭在半屈的膝头。   她进来的时候,容濯沉静的眉眼略微有了起伏,随后更为平静地盯着她,仿佛她只是一道云雾。   不对劲。灼玉狐疑上前,弯下身端详他:“阿兄,你别是醉了啊?”   容濯是坐着的,需得抬头才能看清她。他微仰着脸的姿态无端有些臣服的意味,可视线描摹着她眉眼她的目光却仿佛上位者在审视。   稍许,容濯的嘴角略微勾起温柔的弧度,淡声道:“颇似她。”   他冷淡地敛眸,又说:“但你是他的灼灼,与孤无关。你与她……更不是同一个人。”   说完就当她是空气一样晾在一旁,两指捏住空酒觞,轻巧地施力一转,竟把酒觞当作陀螺转起来。   灼玉坐到他边上,看着酒觞转出虚影,即便阿兄因醉酒而漠视她,她却生不来气,因为他此刻转酒壶的样子像一个贪玩的少年,怪有意思的。   她按住他的手并抽出酒觞放在一旁,柔声哄道:“殿下,您别转啦,再转那酒觞也该醉啦。”   容濯笑了声,慢慢掀起眼皮看她,眼中的疏离讥诮慢慢散了开,化为宠溺:“阴阳怪气的那个,是阿蓁。”   随后在灼玉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一把把她揽入了怀中。   灼玉懵了。   怎、怎么就突然这样子了!   容濯似是丢失宝物的人重获至宝,把她脑袋按入他的怀中,动作虽亲近,但并无暧昧狎昵,也没有了适才的若即若离:“还好,是阿蓁。”   知道是她还抱干什么?!灼玉浑身僵硬,试图推开。   容濯伸出手轻抚她的后脑勺:“阿蓁别怕,阿兄带你回家。”   他温柔轻顺她发丝,怀抱和力度都有着安抚的力量,让灼玉想到了阿姊,也想到关于阿娘的遥远记忆,总算明白幼时她为何会误认阿兄为阿母。   容濯与她兄妹共处的时光前后加起来不过几年,可他的存在对于她而言亦兄亦父,更亦母。   怀着这样的情愫,灼玉便舍不得推开他,灼玉轻嗅他怀里令人安因的淡香:“阿兄,你好像我阿娘啊……”   “嗯。”   容濯漫不经心地回应,更紧地揽着她,指尖轻点她鼻尖,充满溺爱:“我可不想做你的阿娘。”   灼玉觉得她也有了些醉意。   她知道她的阿兄温柔,但不知道他竟能这么温柔。明知如此不合礼节,她也贪恋他的怀抱。   想赖在阿兄怀里,甚至不自觉地伸手穿过他的臂弯,环住他后背。   就这样一直赖着。   但掌心刚贴上阿兄背后的衣料,灼玉顿时猛地清醒。   有些过了。   她猛地缩手,打算离开他怀里。   容濯却捉住她,用他宽大手掌包裹住她,半点余地不留。   双手肌肤相触的触感让她无法忽视,想颤栗的冲动从交叠的肌肤上窜开,直抵灼玉心口。   她颤了下。   容濯手收紧,将她的手更严丝合缝地嵌在掌心,如清泉温柔宠溺的目光也染上危险的晦色。   看她的目光逐渐不像看妹妹,而是一个男子看女子的目光。   他似因这亲昵勾出什么回忆,又开始胡言乱语:“灼灼,你是他的灼灼,还是孤的灼灼?”   什么他的灼灼?   他是哪个他?   灼灼又是哪一个灼灼?   灼玉越发糊涂,竟不自觉顺着他的话答:“我是……你的阿蓁。”不对,她忙改口:“我是你的妹——”   容濯长指按住她的嘴角,灼玉的话戛然而止。他紧盯着她嘴唇,长睫在眼底落下的沉影渐浓。   随后他慢慢低下了头。   灼玉惊得倏然睁大了双眸。 第25章   适才兄妹之间的温馨荡然无存,灼玉在阿兄禁锢着她的手掌和收紧的目光里察觉到不属于兄妹之情的压迫感,察觉出了隐隐的危险。   灼玉慌了,以至于忘了推开,容濯的唇贴上她嘴角,辗转须臾甚至还想探入,她脑中更是杂乱,猛地偏过头,容濯温柔的唇瓣擦过她唇际。   灼玉耳际轰鸣。   他、他怎能……   万分错愕间,她想要推开容濯,门恰好一下被从外推了开。   “殿——”   赵阶愣住了。   灼玉亦愣住了,惶恐地朝门口看过去,容濯并没有理会门口突兀的动静,察觉她不安,他将人藏入怀里,抬起广袖掩住她的身子,温声安抚道:“灼灼别怕,他们看不见你。”   “你俩……”   赵阶震惊看着她和容濯,容濯把妹妹藏在怀里的时候哪有半分兄长的样子!还好罚他剿匪!   他恼怒上前:“殿下!”   灼玉以为他是要谴责她和容濯,赵阶一路见证了她和容濯兄妹情,被他撞见他们兄妹两人暧昧地搂抱在一块,她心里因容濯积满的羞耻感达到顶峰,她挣了挣:“你放开我……”   容濯却不容分说地按住她:“灼灼,你乖一点。”   而后他抬起头平静地望着赵阶,俨然默认了兄妹的暧昧。   “这……”   赵阶身形遽然晃了晃。   误会大了!灼玉挣不脱,双手心虚地推搡着容濯,又羞又恼地喊道:“阿兄认错了,我不是你那叫什么卓的心上人!我是你的妹妹!”   妹妹。两个字仿佛某种诅咒,容濯闻言微怔。他目光从赵阶身上落回她的面上,探究地打量她眉眼。   随后笃定道:“你是灼灼,灼灼亦是你,不会错。”   “你就是弄错了!”   灼玉使出吃奶的力气推开他,从他身边逃*开,头也不回地逃了,她心情很是复杂,察觉身后有人大步追上她,她越发慌乱,脚下逃得更快了。   “是我!”赵阶上前拦住她,“容濯当真记了那女郎这么久?”   灼玉顿住了:“什么女郎?”   赵阶道:“是很久之前殿下曾在梦中喊过的一个名字,忘了是灼灼还是折折,总之差不离。”   灼玉被他说得也混乱了。   一年前容濯也唤过她灼灼,但彼时声音清晰,这次阿兄醉酒时声音喑哑,也比上回唤她时暧昧模糊多了。莫大的震惊前,灼玉开始怀疑是否是自己听岔了,也许真的是折折。   最好是。   她再三追问:“你确定?”   赵阶笃定点头:“原本我也误会殿下对你有意,但方才听清楚那个称谓才意识到是我多虑。”   容濯是在灼玉翁主寻回来之前做的梦,又怎会是翁主呢?   赵阶未细说,他为自己此前的荒唐揣测感到惭愧:“殿下向来重视与翁主的兄妹情,既是醉酒之下无意的举动,翁主不如……就当作未发生吧。横竖殿下酒量不行,今日又是大醉,过后当记不清,届时我帮你遮掩遮掩,免得过后您二位都会难堪。”   灼玉稍得安抚,可因容濯曾唤过她灼灼,还是不能彻底安心。   阿兄一直以来唤的“灼灼”究竟是别的人还是她?若是她,他岂不是在认为彼此还是亲兄妹时就……   那也太禽兽了!   灼玉实在无法面对,只拜托赵阶:“若是阿兄记不起醉酒时发生了何事,赵阿兄可千万别告诉他啊!”   赵阶一口应下,返回雅间。   容濯正以手支颐,闭着眼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闭目养神,约莫等了一刻钟的功夫,他才徐徐睁开眼,平静地在护卫护送下回宫。   仿佛一切没有发生。   但暮时,赵阶还是被传了去。   容濯已彻底醒了酒,沉默许久,好似在犹豫该不该问,最终望了赵阶一眼:“阿蓁来过?”   赵阶搬出早就预备好的说辞,道:“来过,站在门边上看了一眼就走了,没别的。不过你方才对着她喊了另一个人名字,我已解释过,称殿下心中另有所属,她应当不会误会您。”   容濯盯着他的神情变得微妙。   赵阶浑然未觉:“殿下当真记着那个女子记了三年?”   容濯答非所问。   “阿蓁得知是何反应?”   看,他还是在意兄妹之情的,担心妹妹误会了去。赵阶大肆渲染了一番:“翁主松了一口气,还说就当她今日没来过,总归不大在意。”   可他越说,容濯神色越阴沉。   若非赵阶清楚内情,恐怕真要以为他对翁主心思不清白。   -   回去后她一连数日都不曾去见容濯,容濯照旧如往常那样派人问候她起居,看不出别的端倪。   此外赵阶还捎了口信安抚她,称殿下承认认错了。   赵阶的话让灼玉在相信与不相信的边缘徘徊,而真正让她不安的并非容濯醉酒时的亲昵,而是她没醉竟还依恋他的怀抱,甚至回抱他。   简直是邪祟迷了心了。   正是黄昏,残阳似火,灼玉立在繁华的街巷旁。   躲了几日,她心绪已平复,开始相信阿兄心中另有所属,不料沿途经过那一处酒肆,还是难免想起那一夜荒唐的亲近。灼玉抬手,想让风吹散手上曾经被容濯攥过手的触觉。   “翁主?”   轻柔的嗓音对灼玉而言有些陌生,她回身后诧异地望见来人。   “庄女郎?”   不怪她听不出,这位庄女郎平素稳重少言,她们至多也只算点头之交,灼玉自然不认得她声音。   她身侧照旧跟着钱灵,相比庄漪的和善,钱灵戒备都写在脸上。   灼玉对这没来由的戒备很是好奇,是因一年前在赏花宴上她多看了庄漪几眼才如此?不大可能啊。   她和庄漪素无往来,更从无过节,应当不是因为庄漪。   那便是因为晋阳长公主?   这勾起了灼玉的好奇心,长公主的秘密她还没有头绪,说不定钱灵这能有突破,她想了想,对着钱灵和善地微微一笑:“钱女郎也在。”   钱灵觉得莫名其妙,愣了下,拉住庄漪想远离她。   庄漪习惯了表妹的一惊一乍,对灼玉歉意一笑,想起灼玉适才立在道旁茫然的样子,出于欣赏和善意问道:“翁主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灼玉才想起此行的目的。   她望向庄漪身后的画馆,道:“我想给人画幅小像,都说这一带有长安中最善丹青的画师,便想一探。庄女郎善丹青,可知道哪里有可仅凭言语描述就能画出人像的画师?”   钱灵脱口而出:“阿——”   庄漪打断表妹,含笑问灼玉:翁主是想寻什么人呢?”   灼玉明白在她顾虑什么:“非要紧人物,是个曾救我于匪乱的胡商。”   见此,庄漪忖度须臾,终是开了口:“我曾学过此道,若翁主不嫌我技艺不精,我愿意一试。”   灼玉喜出望外,连声谢过,三人一道往画馆里走。   入了画馆,顾及灼玉或许不想让旁人知晓太多,庄漪体贴地让钱灵回避:“阿灵先去脂粉铺子帮我取胭脂吧,稍后我画完便去寻你。”   钱灵愕然地看着表姐,露出一副受了伤的神情。这个翁主太烦人了,她要抢走表姐,表姐竟还要支开她!   她很听话地回避了。   画馆中,灼玉本是怀着试一试的心态,不料只试了几遍,绢帛上就呈现出一位年轻的男子。   与武由足足有七八分相似!   灼玉眼眸睁圆,凝着庄漪时眸光微微发亮,简直如同狸奴看到了猛虎,充斥着欣赏:“早闻庄女郎极善作画,没想到竟如此出神入化!”   她捧着绢帛爱不释手,简直如获至宝,连声道谢,被她这样纯粹的喜悦感染,庄漪也不由得牵起嘴角。在灼玉打算送礼道谢时,她笑着婉拒:“翁主的祝愿对我而言已是最好的谢礼。”   二人有说有笑地出来,钱灵刚好出来,见此脸拉了下来。   烦人!   真希望这位翁主快些择婿,或者舅舅跟外祖母能给她跟旁人赐婚,让她离开长安就清静了!   -   拿到画像便成了一半,灼玉记得武由曾说过,他的家人都在长安,他轻易不会离开,因而灼玉仍想先从长安入手。但她手头能用的人不多,太子宫门客眼线众多,再合适不过。   可想到容濯在她嘴角掠过的唇畔,灼玉又犹豫了。   还未想好要如何寻人,容顷捎来靳逐随容凌入京的消息。   武由的事便暂且搁置。   灼玉去见义兄。   “阿兄!”   一晃快三年不见,靳逐比两年前更沉稳硬朗了,目光坚毅,不说话时像位志在四方的将军。   她好奇目光让这位年轻的将军绷得越发僵硬,皱着眉咳了一声,粗声粗气道:“还是那么鬼鬼祟祟。”   灼玉挑眉笑了,和以前一样毫不示弱地反击:“你不也是啊?还是跟从前一样,真能装!”   靳逐自鼻间冷哼。   这份傲然却叫灼玉倍感亲切,幼时她因为记忆混乱而把对容濯和容铎两位兄长的印象叠加在他身上,刚到他和阿姊身边时追在他身后喊阿兄,义兄每次都会像容濯一样转身等她,但会像容铎那样满脸嫌弃,纠正她的称谓:“我不是你亲兄,唤义兄。”   灼玉就只能叫他义兄,可是她才不是什么听话的人,会时不时趁他不注意得寸进尺地挑衅他。   譬如现在。   灼玉眉眼带着让人放松戒备的笑,唤道:“别来无恙啊阿兄,两年不见,阿兄在吴国过得可还好么?”   “还好,长公子因为你的缘故对我不错。”靳逐冷傲的眉眼稍温和,随即严肃一压,“义兄!”   这只小狐狸还是那么狡猾,总要在一堆寒暄里掺杂几句私心!   被发现了,灼玉笑得乖觉。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迅速敛下不正经,说了阿姊的事。   “你是说,阿姊去和亲了?”靳逐闻言不敢置信,傲然头颅垂下,高大挺拔的身子痛苦紧绷。   和亲。   他们身为汉人怎能不清楚和亲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背井离乡,只身入大漠,意味着以一个尊贵的公主虚名成为王庭中待宰的肥羊。   更意味着生死难料。   “我不曾护好阿姊,我无能。”靳逐声音染上痛苦喑哑,狠捶身前的大树,捶得落叶簌簌。   灼玉亦不由哽咽。   容濯和旁人不曾和义兄一样共享阿姊的记忆,因而在他们跟前,灼玉尽管会诉说自己的难过和对阿姊的担忧,却还能勉强冷静。一和义兄见面,不免想起曾经三人在一块的日子,物是人非的感觉也越深刻。   阿姊抚养了她、教她跳舞有了一技之长,是她的另一个阿娘。   她如何不难过?   灼玉的心被一只大手揪紧了。   兄妹二人都沉浸在悲痛中没说话,灼玉看着脚下,发觉义兄面前的地面上啪嗒落了一滴水。   她的脚边亦有一滴。   灼玉擦了擦湿润的眼尾,道:“阿兄,我们不能哭,别忘了阿姊的话,她不喜欢别人哭。”   她幼时刚到吴国,常因不安哭泣,起初阿姊纵容了她,可她哭泣不止,某日她还在哭,阿姊没给她递早饭,而是拿了个空碗接住她的眼泪。   灼玉泪眼朦胧,不解地看着阿姊,阿姊指着碗壁上沾着的泪,逗她:“饿了么?饮了吧。”   年幼的灼玉看着那可怜的几滴泪,扁扁嘴:“太少,不够……”   义兄在旁噗地笑出声:“哈哈哈!阿姊你这招对我有用,对她这个榆木头没用啊!”虽在调侃她,少年眼睛却不离开阿姊。阿姊冷乜了他一眼,瞪得义兄讪讪地移眼,而后她转身指着碗中的一点泪水:“看,即便你愿意用眼泪来止渴,可你都哭成这样了还只有这么些,所以小丫头,眼泪没用。”   小灼玉不信邪,躲在角落里继续哭,捧着碗接泪。   可她很努力地哭了好半天,眼泪都不能覆盖碗底,灼玉从此哭腻了,直到现在哭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灼玉擦泪振作,坚定地盯着前方,阿姊在匈奴受苦,她不能再让义兄有任何闪逝,趁机劝道:“阿兄,你也恨匈奴人对吧?与其留在吴国与众多门客争斗,不如我引荐你来长安,靠近朝廷,才会有更多话语权。只要你想,在皇太子身边做事也可以。”   这一次靳逐没有犹豫。   从前他总想凭借自己的才干闯出一番天地,因而这两三年灼玉曾用无数个理由劝他去赵国、去长安,他都不曾动容,只因容凌御下严厉,重弱肉强食,最能成全他的傲气。   可如此他才明白,他的傲气在现实面前不堪一提。   皇太子那边有灼玉牵线,倒是好办,剩下的便是说服容凌放人。过去一年容凌发觉靳逐是个难得的将才,因而越发器重,自不肯放人。   容顷帮着劝说,容凌冷笑道:“我竟不知,二弟胳膊肘早已外拐?”   容凌的门客嵇轩笑了,从中说和:“已有去意的人留不住,不妨做回顺水人情,以来可以成全二公子。二来灼玉翁主可是太子殿下最疼爱的妹妹,此份人情总比个有了去意的部将有用。再者,何况天子和皇太子都志在抵御匈奴,多一个将才便利于国朝。”   容凌就着嵇轩的话思忖了片刻,听到匈奴有须臾失神:“也罢,我们吴国总得出一个情种。”   靳逐顺利离开容凌麾下。   接下来便是将人引荐到皇太子麾下,尽管上次的不安和窘迫还未消散,可大事面前私事需得靠边,无论容濯对她是何态度,灼玉都不能躲,她硬着头皮去一趟太子宫。   -   灼玉的拜帖还未递到太子宫,缙云的身影先出现在了太子宫。   明面上,他是赵王派给女儿的精锐,实则早在赵国时,他已被容濯收为己用。说是为其办事,其实也不过是汇报翁主日常,皇太子又不会陷害翁主,与他的职责不相悖。   只是原本皇太子只每隔三日让他汇报翁主近况,但近日已改为每日一次,且要事无巨细。   缙云直觉自己正在触及某些不可为外人道的皇家秘闻。   “回殿下,翁主今日巳时一刻起,吃了碗莲子粥,午后同吴国二公子顷去见了吴国长公子身边的门客,似乎是翁主的义兄,二人谈及翁主义姊,双双落泪。过后翁主与公子凌要人。”   容濯耐心听完,复又问:“你说,她与靳逐相对流泪?”   缙云点头,很快领略他的意思,将灼玉和靳逐兄妹一道哭泣时的场景、对话,动作都详细说出来。   烛火摇曳,容濯面容被时明时昧的光线映得似千面观音。   不必缙云描述,他也能想象到妹妹在靳逐跟前放下顾虑的那一幕。   容濯才猛然意识到,如今他和靳逐一样,都算是妹妹的义兄,甚至妹妹囿于君臣之别不敢对他展露的一面,却会对靳逐放心展露。   他们还有共同的牵绊。   容濯手扣紧了手里的竹简。   -   这是一处桃林。   桃枝随风摇曳,交错花枝后,一红一白,一对壁人亲昵相依,温雅的白是一个年轻公子,而耀目的石榴红裙摆是一位女郎,都看不清面容。   女郎狡黠,在那郎君身上四处点火,起初捏一捏鼻梁,摸一摸手,过了片刻,竟仰面并朝他喉结吹了一口气。不堪引逗的年轻公子赧然别过头,喉间发出难耐的轻哼。   她手段了得,撩拨得白衣郎君衣衫不整,不断溢出闷哼。   容濯冷漠地旁观着,只因他断定与女郎交'欢的人不是他——因为无论是怪梦里的他,还是现实中的他,都不会露出如此赧然情态。   他只会翻身把在身上作乱的女郎压在身下,让她自食恶果。   不知女郎又做了什么,年轻郎君又一声闷哼,女郎忙捂住他的口:“嘘,别出声,我阿兄在树后偷看呢。”   这一称谓让容濯平静的心情倏然跌宕,女郎模糊面容也变得鲜活,赫然是他捧在掌心的妹妹。   顿时仿佛小心捧在掌心的明珠被人窃取、亵渎。他心口充斥不悦,猛地起身,大步朝那一对眷侣走去。   王妹回过头,因动情而潮红的面颊上露出慌乱的神色。   “遭了!我阿兄真来捉'奸了!”   话虽如此,但容濯根本无法靠近他们,女郎便也毫不畏惧,系着铃铛的脚踝抬起,手脚并用地圈住青年,丈量着他的腰身:“继续呀你。”   桃林变成了一方罗帐之中。   容濯的神识盘旋在纱帐上空,旁观着他们的亲昵,纱帘簌簌摇曳,在动荡中掀开了一角,他窥见了妹妹的脸,她被情慾所控,贝齿紧紧咬着嘴唇,压抑着喉间急颤的轻吟。   那总对他言笑晏晏的眼眸此刻却荡漾着与她格格不入的情慾。   她在因别人情动。   青年挺括修长的身影遮住了妹妹,从容濯的视角,他只能看到一双玉足,脚踝上戴着一个金制足钏。   容濯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对着他的青年手握住妹妹的脚踝,指间轻拨金铃铛,再往上一折。   随后朝他的妹妹俯身。   足钏上嵌了金铃铛,随着风动来回摇曳,时缓时急。   他悉心呵护的花被人肆意采撷,而他的妹妹动情难忍,眼眸妩媚到了极致,目光迷离地凝着上方肆意的青年,连他这个兄长都视而不见。   比愠怒更为陌生的情愫在容濯胸中堆挤冲荡,是不甘。   复杂的情绪让容濯从一缕神识化为一个人,他立在他们的榻边,心中的晦暗如阴云越积越厚,容濯抽出架上的宝剑,剑指覆在妹妹上方的人。   “阿兄!”   妹妹忽然起身,手指捏住他的剑尖,轻往一侧推开。   那双布满情慾的眼里添了别的情绪,是平日她面对兄长的依恋、信赖、和胆怯,她仰面看着他,盛着情慾余韵的面颊潮红,露出乖顺且困惑的神情:“阿兄为何杀他?他是你啊。”   容濯望过去。   与妹妹亲昵的青年眉眼熟悉,是他曾从铜镜中看到的自己。   他的心绪稍稍得到了安抚。   然而下一瞬又生出新的抵触和不满,那一个他虽与他生着一样的面容,或许是梦中的另一个他。   却不尽然是他。   容濯的剑再度指向青年。   妹妹忙把人护在身后,像平日抓住他袖摆撒娇:“他是你,我与他如此,不就是与阿兄如此?”   容濯凌乱的思绪骤然一滞,定定看进妹妹的眼眸。   他是他,他亦是他。   这一句话如一阵野蛮的狂风,吹散了愤怒、不甘。   容濯朝她俯下了身,一字一句问:“那么,你又是谁呢?”   妹妹仰面看着他,干净眸光微微战栗,宛若最纯真的献祭,又似乎在引诱祭坛上的神祇自甘堕落。   她身边那个他忽然化作一缕飞烟,沁入容濯的身上,化成了他的一部分。而她的手圈住他脖颈,脸贴在他的胸口,如那日在酒肆中一样依偎,像兄妹,更像一对恋人。   她一如既往地哄他:“阿兄忘啦,我是灼灼,也是你的妹妹啊。”   容濯看着她,朦胧的视线描摹她的眉眼,她是阿蓁,也是灼灼。而他是他,也是梦中的他。   他彻底达成了自洽。   看了许久,他做了那夜酒肆中不曾做的事,低头吻她。   他翻身而上,将她困在怀中。   随后笃定地拥住。   罗帐上的暗绣时明时暗。   摆脱了所有束缚和困惑,容濯纵情肆意,堪称酣畅淋漓,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温软声音。   “阿兄?”   上方凑来一张好奇中噙着隐约不安的面容,怔怔看着他。   这一幕他再熟悉不过了。   每日清晨,都会看到如此一幕,千篇一律但百看不厌。   “嗯。”   容濯慵懒地应了一声,眼梢噙着得偿所愿后的餍足,慵懒半睁着眼眸,抬手抚她柔顺的青丝。   “醒这么早,看来不累。”   情动未散,说罢他翻身而上,低喃道:“要再来么?”   “?!”   灼玉被这几个字轰然击中。   她还未反应过来,容濯低笑了一声,朝她低下了头。 第26章   他这又是干什么?   “容濯!”   灼玉顾不得什么君臣之别,直呼他名讳并大力推他。   但容濯攥住了她一边腕子,将其往上一抬,高举过灼玉的头顶,力度强硬,不容她挣脱分毫。   灼玉的手被他高抬起来,心口袒露在他跟前,即便她和他衣衫皆是完好,她也觉得像是全然暴露他在眼前。   容濯用一个对待猎物的屈辱姿势禁锢了她,但却没有别的越礼举止,只是垂眼打量着她。   目光充满朦胧的爱怜,甚至指尖轻触她面颊时力度也格外温柔,一寸一寸拂过她的眉骨,鼻梁,再顺着鼻梁往下,描摹她的唇形。   轻柔得如同对待珍宝。   只不知为何,灼玉觉察出他的手烫得吓人,烫得她一怔。   在她因此而怔愣的时候,容濯停下了触抚,仿佛已经由描摹她五官的举动确认她是谁,他一手仍控着她腕子按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则捧住她的脸颊,慢慢地低下头,直到二人额头相抵他才满意地一笑,极轻极轻地唤她。   “灼灼……”   灼灼,又是这个称谓。   灼玉想捂住容濯的嘴,可他唤她时,素来沉静的目光里情绪复杂,似藏着莫大的遗憾和痛楚。   灼玉又一顿,为他的情绪困惑,不知道他为何会有这样的情绪。   身体覆着身体,阿兄与她额头相贴,鼻尖相触,交换着来自彼此身体里的呼吸和心跳。这样交叠的姿态比上次在酒肆要逾越许多。   可因为容濯眼中长梦初醒的恍然,无比复杂的目光让她无端涩然。   灼玉没被他扣住的那一只手原本已抓到一旁的茶盏,打算砸他一下以脱身,可这般对视着对视着,她到底不忍伤他,手慢慢落下来。   她试探着开了口,近乎安抚地唤他:“阿兄……你看清楚,是我,我是阿蓁,是你妹妹啊。”   这一句话仿佛带着某种警示,容濯怔了怔,眼中残存的恍惚和茫然顷刻散去,他蹙眉松开她的手。   “阿蓁。”   容濯坐起身,屈起一侧腿坐着,眸子无奈地闭上,眉间尽是苦恼。   灼玉也迅速起身,兄妹相对无言,她垂着头,尴尬地立在一旁,懊恼地想着早知道就不来了。   原本因为在酒肆里“灼灼”这一个让她左右摇摆的称呼,她就已没法面对容濯,可为了义兄的事她不得不硬着头皮来一趟太子宫。   内侍说太子吩咐过,只要灼玉翁主前来,皆不必通传。她便如入无人之地,来太子读书的甲楼寻他。   来时阿兄倚在矮榻上小憩,可他睡得并不安稳,面色微红,气息亦急促,仿佛畅快又极度痛苦。   灼玉以为他是病了,上前一探,刚一凑近他就睁眼。   事情就演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灼玉飞快瞥了他一眼,又飞快地错开眼,她掐住手心,顾左右而言他:“阿兄是生病了?我瞧着你的额头出了汗,耳朵也有一点点红。”   不止是耳朵,眼梢似乎也挂着一抹飞红,衬得素来温润沉静的阿兄也有了几分昳丽的邪气。   他还在失神静坐,没有回答她,灼玉便代替他找了借口,给他倒了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快入夏了,天是有些闷热,阿兄要来一杯茶么?”   “无碍。”   容濯终于开了口,一开口嗓音竟是异常喑哑。   他接过茶水饮了一口,身上的躁动总算平复,斯文的外表恰到好处地遮掩了他眼底晦暗的情愫。   他问灼玉:“怎么来了?”   尽管他已恢复往日的平静自然,可喑哑的嗓音却让灼玉想起阿兄半醒时的几句温存低语。   ——醒这么早,看来不累。   ——要再来么?   纵使灼玉未涉足男女风月情,这几句也不算陌生,这些似乎都是话本里云收雨霁后男女间的温存话。   她突地顿悟。   难道阿兄方才是在做绮梦?   那他绮梦中的人……   灼玉不敢想。   脑中被一波又一波的震惊冲荡着,灼玉很想跑掉,可是对义兄的承诺让她无法挪动步子,只好说服自己——容濯他一定是又认错了人,即便是做绮梦,他梦到的人也定不是她。   她端起茶盏,咕噜咕噜地饮下一通,茶水入喉,灼玉竭力平静,道:“没什么,我就是……   “就是闲着没事干来逛逛!殿下若是忙,我就先回!”   她实在待不下去了!   义兄的事也不急于这半日,大不了回去后她再给容濯写信请求。   她越这样,容濯眼底的暗色越沉,握着杯子的手收紧。   “妹妹。”   他常唤她妹妹,可从前听着亲切无比的称呼,现在却很危险。   果然,容濯笑了声,哑声问道:“你我兄妹间竟还有说不得的话?让妹妹特地赶过来太子宫,临了却落荒而逃,打算过后写信说明。”   他无情地拆穿她,还故意忽略了方才兄妹之间发生的暧昧,灼玉一时也不确定他梦到的会不会是她——如果真是她,那他还唤她妹妹,还能当做无事发生,这也太衣冠禽兽了吧?   灼玉强压着不自在,坐在离他尽量远的地方,恭敬道:“我把我义兄从吴国长公子身边撬过来了,他是个将才,又痛恨匈奴,阿兄……你不是正好想栽培良将么,不如殿下就——”   “你今日来,是为他求官?”   他讥诮的语气很像从前,削弱了几分灼玉的多心。   她忙道:“不不不,不是,不是求官,是引荐人才!顺便来看一看阿兄,我好久没见过了,见了义兄之后,越发发觉阿兄在我心中地位不凡,在妹妹心里,殿下永远是亲兄长!”   灼玉胡乱哄他,也暗暗地掰正他或许存在的杂念。   容濯的手再度握紧了茶杯。   他仍维持着屈起一条腿的姿态,借着这般姿态的遮掩,妹妹不会看到他衣摆下方突兀的褶皱。   “知道了,孤会安排。”   他声音清越如初,仿佛不会掺杂任何情愫,和片刻前的喑哑截然不同,听来莫名让人信赖。   灼玉道:“多谢阿兄。”   想溜走的心思依旧迫切,但因着容濯方才态度,她不敢溜走,生怕他觉得她心里靳逐还重要。   她只好千方百计地寻找一些零碎的话题,扯到了武由的身上。   容濯道:“阿蓁,你去寻祝安,他在替我联络民间的线人,在东西二市皆有眼线,或能帮到你。”   本是随口提一嘴,没想到竟得了意外之喜,灼玉由衷道:“阿兄,你真好!是我所有阿兄里最好的。”   容濯没有回话。   说来也古怪,他从醒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屈膝闲坐的姿态,看似闲适,却隐隐透着紧绷。   且跟她说话时,他也一直蹙着眉盯着下方看,仿佛有洪水猛兽。   灼玉关切道:“阿兄,你是不舒服么?要不要传太医……”   容濯倏然转头盯着她。   淡然的目光又有晦暗的征兆,与此同时还蕴着痛苦。   灼玉才放松下来,被他这样盯着又紧绷了,她扶着椅子起身:“我……我去唤太医,殿下先歇息!”   说完一溜烟地跑了,下楼时披帛还被书架缠住了。   容濯定定看着她的背影。   有些事她可以逃避,刻意不去探究,但他已不可以。   -   从太子宫回来之后,灼玉彻底不敢再去见阿兄。   但她依旧不愿将阿兄接连两次的亲近划入男女之事的范畴中。   无论醉酒那次将她拥入怀中亲吻的温柔,还是这一次把她压在下方的强硬,阿兄的举止虽暧昧,看她的视线却不狎昵,更不轻浮。   男女之情在她看来多少混杂着赤裸裸的欲念。可容濯在与她亲昵时表露的情绪更为深沉。   他目光中的遗憾与挣扎也总是让她的心不自觉跟着他揪紧了。   灼玉搞不懂那是种什么情感,更不懂他为何会突然对她有这样的情感,甚至搞不懂是不是错觉?   或许她真不是他口中的灼灼。   越想越乱。   阿姊说的没错,任何感情与男女之情有牵扯都会变复杂。   灼玉不希望她与阿兄如此。   她开始回避他。   容濯起初也默契地不见她,维持着表面太平。可几日后,他忽然一改若即若离的态度,每隔三日都会派太子宫的侍者给她送东西,有时是一份东宫厨娘做的新式点心,有时是一件新奇的小玩意,有时只是几块料子。   容濯素来清楚她贪财,从前他也会偶尔给她送些东西逗她,但现在他越宠她,灼玉越不自在。   他这样像是在弥补对她的冒犯,又像一意孤行插入她的日常点滴。   她置之不理,继续在祝安的帮助下寻找武由下落。   为了让自己忙起来,免得突然被容濯传去太子宫叙旧,灼玉没有把事情全权交给祝安,而亲自前往。   在东西两市徘徊一个多月,她终于寻到胡商武由。   西市的香料铺子里,武由一看到灼玉便行礼,显然早已知晓她身份:“翁主怎会在长安?你那位假夫婿呢?”   灼玉才想起这码事。   那夜从贼窝里逃出来后,容顷被吴国的人接走,她被阿兄带离,武由也很快一个人离开了。   她连忙拜托武由千万别与外人说道,尤其是自称她家人的人:“无论他们问什么,你都不要回应!”   武由想起那夜她与她阿兄相拥,又被被她阿兄接走的一幕:“女郎的兄长当真是护妹心切。”   灼玉被口中的茶水呛到了。   她摆了摆手,开门见山地谈及正事:“我此番花大力气寻你,是想打听关于匈奴汉氏阏氏的事。”   武由毫不意外,仿佛早已知道她与阿姊的关系。   他陷入回想:“一年半以前,我随家父前往西域经商,偶然被左贤王的部下掳去了左贤王庭,因家父是汉人,而家母是匈奴人,我有两方的血统,这在左贤王看来比汉人还低贱,他把我充为奴隶,百般凌虐,彼时大单于在左贤王庭南巡,汉氏阏氏一道随行,她是我见过最勇敢冷静的女子,哪怕身在匈奴王庭那样的虎狼之地也依旧自强,她救了我,帮我逃离匈奴人的地界。”   说到此处,武由毫不掩饰对和亲公主的钦佩,这种钦佩和感激转嫁到了灼玉的身上,他说:“汉氏阏氏听闻我在长安经商,嘱咐我,若有机会回到长安,待她看望阿弟阿妹。”   灼玉迫切地追问:“阿姊她有没有捎给我们什么话?”   武由摇头:“阏氏大约也知道自己回不去,不愿二位得知她的下落,只让我确认二位是否无恙,且还拜托我,若是二位穷困潦倒,望我看在她的救命之恩上,帮着接济接济二位。”   从西域逃回后,他借助阏氏告知的地址寻到了吴地,发觉阏氏的弟弟成了长公子的门客,而恩人之妹成了赵王之女。确认靳逐一切安好,武由离了吴国,正听闻翁主在从长安返回赵国的途中,他想暗中看一看*翁主可好,追上了赵国的人马,不料却被贼人掳走,中途偶遇翁主还不知情。   “直到那夜逃脱贼匪,小人才知道您恰是小人要寻之人,见您一切无恙,便也返回了长安。   “当初小人在王庭数月,也从阏氏处得知些许关于匈奴各方势力的消息,听说晋阳长公主曾是阏氏的旧主,便想过让晋阳长公主引荐小人为朝廷效力。可长公主打发了小人,小人才知那位权贵心中只有享乐,并非仁主,后来还被她的夫婿派人追查,担心连累家人,索性不敢再想为朝廷效力的事,还搬了家,近日翁主派人搜寻小人下落时,小人还当是长公主要抓小人呢。”   灼玉还沉浸在关于阿姊的只言片语里,武由的话就像一碗热茶,既熨帖了她的心情,也烫得旧伤钝痛。   但她谨记阿姊的话,无论何时都要冷静,压下满腔的难过,问武由:“那么你可愿替我做事?”   武由仍有些犹豫。   灼玉许诺道:“宁远侯打探你下落,是因如今天子重视能助朝廷抵御匈奴的人,他想将你招入麾下,接引荐人才邀功。因而你即便为他做事也不会受薄待,不过他也好,长公主也罢,都是视你为肥羊的权贵,而我不一样,我是真心恨匈奴人,我昔日阿兄是皇太子,能给你的也更多、更纯粹。也能尽最大效力保全你与家人。”   武由果断同意了。   从此武由从一名商人成为了灼玉麾下门客,用手中各处胡商的人脉,暗中替她收集西域的消息。而这些消息最终的去处,则是太子宫容濯处,因而也算半个太子宫的门客。   灼玉忙着打探西域消息、跟武由学匈奴语的时候,容濯也在忙。   他很清楚要怎样她才会回应他,每日会派人与她说他都在忙什么以及朝廷动向,都是她在意的。   譬如前些时日,靳逐与赵阶去太行山剿匪,逮到几个曾与薛党余孽有勾结的贼匪。再譬如,一月后匈奴将派使臣来与朝廷商议岁贡,武由收集的消息给了他们更多对匈奴局势的了解,于日后的谈判大有助益。   他还为她向天子请了赏。   灼玉不想独占功劳,要容濯连带庄漪画丹青的那份也请了,于是她与庄漪同时得了帝后的赏赐。   因为之前画像的交集,二人也从点头之交成了友人。   “什么狗屁友人!”   长公主府里,钱灵把花摘了又狠狠碾在地上。阿漪今日外出,声称是要去见一个故友,让她乖乖等在府里,结果转头她就听说阿漪跟灼玉翁主在东市茶肆碰面,二人还有说有笑的。   阿漪有了别的友人,她便只能来阿母这寻求慰藉,试图用母女关系弥补姐妹之情的不如意。   晋阳长公主少见女儿对自己露出真实情绪,也难得地生出为人母的呵护欲,附耳告诉她一小道消息。   钱灵听了大为震撼:“他们两个……这怎么可能!”   长公主笑了:“有什么不可能的,就算没有,阿母也要为了让你高兴做一回文章。若是让你外祖母知道了,阿灵你猜她老人家会如何?”   钱灵想了想:“外祖母想让田家荣宠不减,定想让田家女嫁入太子宫,此前外祖母就一度认为表兄待灼玉翁主太好,容易越界,若得知这个消息,说不定会设法给翁主指婚,既成全了一对有情人,又替田家扫清障碍!”   但钱灵只是感慨:“但那是他们的事,我再不满灼玉翁主抢走阿漪也不会去干涉她的婚事。”   长公主摇头笑了笑,拍拍女儿的脸蛋:“阿灵还是太耿直。”   但耿直的人可走不远。   这良缘还是得促成促成,数日后的赏春宴倒是个机会。   -   转眼四月初。   皇太子奉帝后之名,为彰皇室恩德在渭水南畔举办春日宴。   列席者要么是出身尊贵的王侯公卿及其子女,要么是在朝中崭露头角的新秀。说是半壁长安也毫不夸张。   灼玉躲了容濯一月,有他在的地方她势必不去,即便去了也找借口不靠近,这次却躲不开。   义兄昨日刚剿匪归来,因他剿匪有功,也在宾客之列,此次宴会是义兄在长安权贵面前露脸的契机,也是容濯为他铺的路,灼玉自要前去。   她一入桃林就看到一个熟悉身影,欣然招手:“阿兄!”   一时好几位年轻郎君望了过来。   容濯,靳逐,赵阶,甚至还有与这句称谓最不相干的容顷。   容濯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顿了顿,没有立时回头。容顷比他更先地回头,却被赵阶调侃:“翁主的阿兄虽多,可都与公子顷无关啊!公子顷回头这么快做什么用呢?”   容顷被调侃得害臊,匆匆转过头:“只是多日不见翁主了。”   他旁边的容濯放下酒觞,抬眸望着树影后梳着垂云髻,步履蹁跹,眼眸含笑的女郎。   灼玉也看到了容濯,嘴角的笑容僵了僵,随后猛地一转眸,硬生生把即将交汇的视线拉回来。   她不敢看向那边,带着武由径直走到那年轻武将面前:“听闻靳阿兄剿匪有功!恭喜了!”   其余人纷纷侧目,看向不大自在的靳逐:“靳郎将与翁主认识?”   灼玉笑道:“我在吴地时,是靳阿兄跟他阿姊收养了我。”   众人这才知道还有这一层关系。他们只听说太子麾下有一年轻的小将,此次助赵家郎君剿匪亦立了功。   原来不仅有真才实干,还是翁主的恩人,纷纷侧目相看。靳逐不习惯被人奉承,颇有些不自然。   灼玉同外人表明他们是旧识只是暗示这些看人下筷的权贵子弟,让他们有所忌惮。但也知道过度维护反而会适得其反,她拿捏着分寸,说笑道:“靳阿兄不善言辞,诸位莫吓坏他。”   她为人随和,又有翁主身份,权贵子弟自愿给她灼玉面子。   灼玉的到来缓解了靳逐的不适,让他既不至于因为无礼而受排挤,也不会过度被旁人搅扰。   靳逐看着义妹,从她身上看到了两个人的影子。抚养他们的阿姊,以及将他引荐给朝中要员的皇太子。   这厢灼玉支走了那些碍事的权贵子弟,和靳逐引荐武由。   匈奴使臣来访在即,朝廷需要熟悉匈奴的人,因而武由以她门客的身份为朝廷做事,此次随她来赴宴。   三人谈得忘乎所以,赵阶看着前方的兄妹二人,又看了眼垂眸饮酒的容濯。他还记得三年前灼玉刚寻回来,越过亲兄长奔向义兄那一幕。   赵阶幸灾乐祸:“哎,义兄跟义兄,也还是有区别的。”   容濯重重放下手中酒觞,眉眼温润如玉,沉静如水。   “是么。”   短短的两个字却冷得瘆人,赵阶扭头,见容濯对他微微一笑,体贴地问了一句:“看来你很喜欢剿匪?”   赵阶一个纨绔,此番剿匪吃够了上进的苦,要不是有靳逐,他恐怕要死在太行山,忙找补道:“阿兄跟阿兄之间的确有区别!殿下高华无双,哪个妹妹不把你视为兄中之最!即便如今翁主眼中您也是比亲阿兄更亲的阿兄,哪怕嫁了人也不会与殿下疏远!”   容濯突地仰起脸灌了一口酒,冷声道:“别说了。”   无论那一句都不中听。   他重重地撂下酒觞,起身朝那对义兄妹的方向走去。   灼玉正听武由和靳逐说话,余光看到脚边打落了一道颀长的影子。有些人即便影子的气度也与别的影子不同。她放松斜倚的身子僵了瞬间。   好一阵了,她还是无法跟阿兄待在一块,即便有旁人在。   灼玉假意看不到他在身后,正好前方来了几位相熟的女郎,她便容濯的反方向起身,打算借着与那几位女郎避开他,刚提着裙摆施施然地起身,手臂就忽地被人扣住了。   “妹妹要去哪里。”   身后传来容濯温柔但疏离的一声呼唤,听得灼玉耳根子都麻了。   虽然只是寻常的举动,可因为之前两次荒唐的亲近,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跟他说话莫名心虚。   她不敢回头,也被他这时隔多日之后的一抓抓得心里更乱了。   容濯一向恪守兄妹之礼,他们之前还不合分寸地亲近过两次,他不会不知道这样突然拉住她意味着什么。   可这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不能不给皇太子面子,灼玉只能竭力自然地问候:“殿下有何吩咐……”   “无事。”容濯一派云淡风轻,半垂的眼眸情绪沉静,温声地嘱咐道:“此处人多,妹妹当心摔着了。”   他知礼地松开她胳膊,那只手也优雅负回身后,没再与她说什么,转身从容地与其余人寒暄。   仿佛他方才只是怕妹妹摔倒顺手扶了一把,并没有其余深意。   灼玉顿了会,拔步离开他身侧,每走一步都要安抚自己:误会,是误会。别多心,更别多想。   默念了十几遍,她的步子又停了下来,回身看一眼正从容与他人说笑的容濯,不仅揣测:他瞧着那么坦然,难不成真是她多想了?   似乎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容濯略微回头,朝她浅笑颔首。   灼玉忙鬼鬼祟祟收回视线。   宾客尽到,除去年轻的儿郎,还有几位朝中大臣和晋阳长公主,声称想来沾沾年轻人的朝气。   宴上一派随意热闹。   赵意饮多了酒,他日前曾随赵阶和靳逐一道抓贼匪,拉着武由问起他曾沦落贼窝的事:“我碰着个女贼!那女贼称灼玉翁主深陷贼窝时,公子顷也正好与翁主一道被掳去。女贼为了活命,私下与我说了,说当时翁主跟公子顷,是……是以夫妻相称,同吃同住,且浓情蜜意,武郎君……你当时正好与翁主萍水相逢,这是真事么?”   他嗓音响亮又醉了酒,声量大得足够让周遭人都听到。   众人纷纷看向灼玉和容顷。   更糟糕的是,灼玉方才图清静,挑了容顷旁边的席位坐,赵意说这话时,她正跟容顷说笑。   对着一双双或探究、或了然、或兴奋的眼睛,灼玉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何为瓜田李下、坐如针毡。   她恨不得把赵意给宰了!   众多视线将她和容顷围了起来,其中最震惊的当属离晋阳长公主,她看着这二人,半晌才道:“你、你们难怪你们总是形影不离……”   随后意识到言辞不当,晋阳长公主捂住嘴:“失言,失言。”   灼玉没心思去理会她这几句话背后的含义。下意识地,她扭头去看前方的容濯,眼中无比心虚。   容濯也在看她。   他毫不避讳周遭众多宾客,当即冷下了脸,总含着浅笑的眸子前所未有的晦暗,似暴雨前的云层。   灼玉手里酒觞猛地一晃。   她不敢看阿兄,急忙朝容顷使眼色,让他站出来解释。   容濯的面色更冷了。 第27章   容顷起身正要解释,离赵意及皇太子更近的武由先开了口。   “赵郎君误会了,翁主与公子顷乃是假扮的夫妇,并无任何越礼之处。当时在下先被掳到贼窝,探听得知山贼头子因曾被权贵夺妻,最厌恶棒打鸳鸯的行径,又看翁主和公子顷皆容貌出众,担心他们被那女贼和其余土匪冒犯,提议让他们扮夫妻。”   众人原本对公子顷和灼玉翁主假扮夫妻的事存疑,更倾向于二人是早已互生情愫,趁着在贼窝私定终身个,但武由如此一说,他们又动摇了。   实是容顷在众人眼里素有守礼君子之名,让人无法怀疑。   容顷亦适时地站出来严词解释:“不过是权宜之策,我与翁主之间清清白白,且当初是女贼对顷生了冒犯之意,翁主亦是为了替我遮掩,贼人狡猾,赵郎君莫听信她的一面之言。”   赵意恍悟:“原是如此,是我见二位投缘因而误解了。”   他再三同容顷与灼玉道歉,但众人的疑虑并未全消,看向灼玉和容顷的目光里仍带着好奇和探究。   容顷好脾气,赵意既然再三道歉,他不会紧抓不放。   但容濯可不会放过赵意。   他示意侍从给赵意倒酒,眸中含笑,语气却微冷:“贼匪搬弄是非,赵郎君为朝廷做事,竟轻易信以为真,且未经求证便当众搬出戏说,既欠缺考量,亦十分失礼。今日孤若不罚你,恐不能给吴、赵两国交待,更无法让赵二郎在朝中受人信服。”   说罢给侍从使眼色。   侍从给赵意倒了一杯酒,并往酒里倒了些细碎粉末。   赵意的旷放姿态都被皇太子微冷的话语凝冻,他的脸色白了白,讷讷道:“殿、殿下这是做什么……”   众宾的面色也因此微变。   容濯神情淡淡,散漫地把玩酒杯,示意侍从试毒:“非毒,不过加了些香辛料,不必惊慌。”   晋阳长公主跟着打趣:“快饮下吧赵二郎!谁让你胡乱说笑,殿下如此惩戒已算是格外开恩了。”   容濯含笑看了长公主一眼。   “还是姑母明理。”   冷淡的腔调叫晋阳长公主眉心一颤,干笑了两声不再掺和。   她是风月场中的人,早在上次翁主宴上舞剑时就察觉出容濯心思不清白,但灼玉翁主傲气,还与她隔着靳媱的旧怨,她不能成为太子妃。   因而赵意打探到女贼的消息并跟她说起时,长公主迅速下决定,此次势必让灼玉翁主和容顷绑在一处。   届时流言四起,她可提议太后为二人赐婚,吴国虽富庶,但容顷上头有个能力出众的兄长,他注定只是个富贵王侯,灼玉嫁给容顷也算良缘,且相比成为太子妃对她威胁小。   即便不是她的亲生女儿阿灵,哪怕太傅之女庄漪,亦或太后倾向的田家女成为太子妃,都更合乎她利益。   今日情形下灼玉和容顷越解释只会让人坚信他们有私情,越抹越黑,谁知又冒出个武由!   但总还有机会。   长公主再三附和太子,并暗示赵意先认怂,赵意只得饮下那一杯古怪的酒,加了香辛料的烈酒辣得他嗓子仿若快要着火,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席间又一片笑语,但笑归笑,众人都看清太子对赵意的警告,并不敢再拿灼玉和容顷说笑。   风波被迅速平息了。   灼玉不想多待,派缙云知会容濯一声就先离了席。   倒不是怕旁人编排她和容顷,且不说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即便身上多一桩逸闻于她而言也无关紧要。   她是怕容濯。   她跟阿兄约定好无话不说的,跟容顷假扮夫妻的事并非小事,可她却硬生生瞒了整整一年!更要命的是,还联合了容顷和武由一起瞒。   这可是触了容濯的逆鳞。   开溜前她四处搜寻武由身影,但她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祝安比她更先一步走向武由,即便离得远,灼玉也能猜到祝安说的是什么,定是皇太子召武由私下回话,问的事也不难猜,必然是她在贼窝里与容顷相处时的细节。   灼玉的天要塌下来了。   武由也料到会是如此,朝她投来征询求助的一个眼神。   灼玉大步朝武由跑去,想求他千万别说真话,或者对一对口径。   可一抬头,发觉容濯含笑看着她,眼里尽是温柔纵容,可灼玉却后脊发凉,彻底打消了暗示武由的念头,她太清楚容濯的手段了,他极度缜密,定会先问武由一遍,过后再问她一遍,若是双方有一句对不上,她伙同外人欺瞒兄长的罪行就再加一等。   灼玉只好硬着头皮拦下祝安和武由,郑重嘱咐武由:“若殿下问什么,你如实答就是了,我与殿下彼此信任,没什么需要隐瞒的。”   说完她垂着脑袋离开了。   -   容濯在太子宫马车上见了武由,开门见山:“她与容顷假扮夫妻前后的事逐一道来,不得隐瞒。”   武由犹豫道:“殿下,翁主并非有意隐瞒您,只是不想您误会。”   容濯笑容和煦,温声道:“你多虑了,我不会怪她,更不会因为她与容顷走得近而迁怒。只是近日在替吾妹择婿,见她与公子顷素来走得近,多少疑心妹妹对其有意。”   原是为了替妹择婿。   武由如实说了。   半个时辰以后,皇太子含笑放人,武由松了口气,派小厮回去给翁主传话:“翁主放心,太子只是为了替你择婿而过问,并未愠怒,且听过前后诸事还怜惜您不易,并赞吾妹聪颖。”   灼玉眼前却一黑。   怜她不易是真,对于容濯的呵护之情,她向来无须质疑,可那句“吾妹聪颖”却不见得是赞她在贼窝与贼人斗智斗勇,更像在说她骗他的事。   完了,她要完了。   怀着灰暗心情,灼玉当夜命厨子做了慢慢一大桌菜。   吃完这一顿,她打算按下此前关于容濯的种种不安,翌日去太子宫解释,免得他迁怒于义兄和容顷。   可她没想到的是,入夜之后,容濯他亲自来了赵邸。   可灼玉还没编好说辞,她心硬如铁,衣裳都未褪就匆忙上了榻,一头埋进被子里,传出闷闷的声音:“就说本翁主今日赴宴被赵意气病了,兼之担忧殿下误会我的真心,心力憔悴,身心俱疲,已早早睡了,若非陛下跟太后传召我入宫,其余人一概不见!”   祝双为难地去了,不一会,屏后又传来轻浅的步声。   祝双声音里带着畏惧,甚至微微有着颤音:“翁主,太子殿下……”她没有说下去,想是在左右为难。   灼玉大抵猜到容濯说了什么,甚至能想象到他是神情。   他定是半垂着眸子,淡淡撂下了一句:“是么,我就在此等着她,等她明日休憩好了再见。”   装!他可真装啊!   灼玉灼玉心中烦躁得像是后背痒却够不着,愤而卷着被子坐起来:“真是没完没了了他!”   想到他那模样就来气,灼玉骂骂咧咧道:“成了皇太子了不起啊,他定还要用太子之威来压我,我现在就褪衣睡觉,就让他在外头等着吧!”   “可,翁主……”   大抵是被她藐视皇太子的话吓了,祝双声音里甚至带了颤意。   她越惧怕,灼玉越是烦躁,想着容濯说不定还要为难她的侍婢,她大力甩开了身上的锦被,三两下解了外裙,唰一下扔到了屏风外。   没有听到落地声,但听到祝双往前一步接住的动静。   灼玉又踢开了榻边的一双丝履,赤着足,穿了一身雪白单薄的里衣绕过屏风:“怕什么?!逼急了我待会穿着寝衣去未央宫找皇后娘娘,说皇太子不顾礼节,硬闯旧日王妹的寝殿——”   甫一绕过漆屏,灼玉盛着愠怒的眼眸陡然恐惧睁大。   “啊,什么鬼?!!”   栖鸾殿上空迸出一声惊惧且暴躁的惊呼,惊得临近暗卫纷纷出动。   “翁主?!”   祝双匆忙跑出殿外,安抚众暗卫:“翁主无事,不必惊慌!”   但几个暗卫还是不大放心,他们是公子濯——也是现在的皇太子亲自派来保护翁主的人,方才只见到祝双领着殿下进去,却听到翁主惊呼,里头的可是皇子,万一出事如何。   出于谨慎,殿下和翁主不发话,即便是祝双安抚他们也不放心。   为首的暗卫朝殿内拱手:“敢问翁主可还安好?”   殿内传来一声急促的抽气声,而后是翁主微颤的嗓音:“无事,就是被一只死耗子吓到了!”   后几个字几乎咬牙切齿。   暗卫们神色很微妙。   -   大殿中,灼玉僵硬地立着,她正赤着足,白玉地砖的凉意从脚底窜升,顺着脊骨渗入心里。   看着眼前人,她挤出一个比哭还悲伤的笑:“阿、阿兄……”   容濯眼波平静的看着她。   每次他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灼玉的心跳都会加速。   她悄悄地揪紧了衣摆。   容濯目光落在她紧张的手上,定了一会,忽地笑了声。   灼玉心头一颤,她天不怕地不怕,最怕阿兄只静静看她却不说话,更怕阿兄看着看着又突然笑一声。   他笑得越温柔,她心里越发愁。   方才自己藐视兄妹之情的一通骂让她没有底气质问容濯为何夜半藐视礼节出现在她寝殿。   舌头甚至都打了结:“殿、殿下夜半莅临,所……所为何事?”   容濯轻扯嘴角,讥诮地一笑,这回的笑好歹带了情绪,但讥诮也不是什么令人安心的情绪。   灼玉低着头更不敢看他,赤裸在外的脚趾紧张蜷起,如爬山虎的根须死死地扣着地面。   容濯忽地上前一步,她目光一震,大步往后退了一步。   “怕我?”   容濯挑眉,幽幽地问她。   从这反问中听到一丝威胁和淡讽,灼玉便不敢再退。   她老实地点头:“有点……”   怕他会宰了她。   她缩着脖子乖觉立着,活脱脱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鹌鹑。   容濯看着她噤若寒蝉的模样,原本冷冷绷着的面上迸出一声笑,气笑的:“究竟是谁该怕谁啊,   “容蓁?”   阿兄鲜少会唤她全名,灼玉听得心又一惊,登时站得更老实规矩了,脚趾蜷起,紧紧扣着地上的玉砖。   容濯没说什么,抬手朝她扔过来一物,灼玉才反应过来是她胡乱扒下的深衣外袍,她忙接住,绯色绣着的外衫到了手中,自己适才那番要跟皇后告状的话也回到她耳畔。   既大逆不道又不堪入目。   羞耻如一把火在灼烧灼玉的耳朵,灼热从她的耳尖蔓延到了双颊,再蔓延到每一根光裸的脚趾。   灼玉抱着衣裳,狼狈地冲兄长欠身:“臣女有罪!”   到底是怕了君臣之别。   若是从前她定会恼羞成怒地拢起衣袖,跟他打上一架。   容濯近乎无可奈何地轻叹,气消了一半,径自走到漆案前端正跽坐,头也不抬道:“都这么大了,还要像幼时那般,等着阿兄帮你穿衣裳么?”   他亦想为她穿衣,但若是他来的话,恐怕就不是穿好。   容濯蓦地攥紧了茶杯。   但他很快恢复坦然,并非清醒了,而是自那一个荒唐的梦之后,他不得不习惯与此起彼伏的杂念共生共存,因而连自责都省了。   “不……不、不不敢,我长大了,会自己穿衣了。”见他突然不说话,灼玉抱着外袍仓惶逃到屏风后,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又特地理了理鬓发。   随后它才迈着谨慎的步伐出去,乖巧地立在他的身侧,跟个随时等待下令的侍婢似,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也足够亲近:“阿兄。”   “嗯。”容濯自鼻尖淡淡应了声,垂着眸兀自给自己倒茶。   灼玉忙谄媚地凑上前。   “我来吧?”   容濯慢悠悠道:“从前在王邸亦只有为兄给妹妹倒茶的份,如今已成外人,岂敢再让翁主服侍?”他眸子不抬,温润的声音娓娓道着幽怨的话,正因为语气温柔平和,才倍加瘆人。   灼玉双手悄然攥拳,简直想哐哐想给他来上两下。   容濯十分默契,似乎能读到她的心里话,温煦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灼玉的手倏然松开,腰身深深地躬下,被磨得没了脾气:“阿兄……我错了,我方才都是气话,我怎么舍得不见你,也怎么舍得告你恶状。但话即便是气话,却也气人,你要是不高兴,就拿戒尺来揍我一顿吧!”   容濯轻笑:“是气话么?”   灼玉头压得更低:“我真没想骗你,是见阿兄护我护得太紧,你又是个重礼的人,我担心你数落我。今日也没觉得兄长事出有因进我闺房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我是怕你怪我骗你,所以才躲着不敢见你……”   容濯什么也不说,径自走到起身绕过漆屏往她床榻的方向走。   似乎想找什么。   灼玉倏然起身,迈大步跟上他:“容濯!你不会认为我殿中藏着男人才不敢见你的吧?你还好意思气我!你看看,你的心都脏成什么样了你——”   她的话卡在嘴边。   容濯并未理会她的一惊一乍,温柔拾起被她踢飞的丝履和罗袜,走到榻边,温和的声音不容置疑。   “坐好。”   灼玉这才幡然醒悟:“你原是要给我穿鞋袜?我……”   呜,她又在恶意揣度他了!   怪她,今夜被阿兄一改守礼作风的来访吓得接连胡乱出招,眼下灼玉已彻底没了理,更没有底气像前几日一样怀疑他对她的心思。   她现在只怕阿兄不高兴。   灼玉乖乖地坐下。   容濯默然在她跟前蹲下了身,她也默契地递出脚。   等他握住她的脚踝要给她穿丝履的时候,她才想起她已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即便她不迂腐,不觉得女子的玉足只能给最亲近的人看,外人看了一眼就是失了礼数和贞洁。   但是哪有已十八岁的妹妹让兄长捧足穿鞋袜的?   她怯怯地往回收,并轻声推拒:“我自己可以——啊呀……”   脚往回收的时候,容濯修剪平整的指甲划过她足底。   灼玉身上最敏感的地方就是脚底和耳根,敏感到禁不起任何刺激,平日她自己洗沐时偶尔碰到都会一颤。   更何况是别人碰?   还是让她倍加紧张的人。   霎时如被虫蚁蛰咬,灼玉身子猛一颤,到嘴边的推拒化为妩媚颤吟,娇娇颤颤,婉转动人。   她几乎连坐都坐不稳了,猛地抬手捂住嘴,把话都咽了回去。   容濯方捉住她赤裸的脚要套上罗袜,被她这一声乱了平静,眸色微沉,手下意识不松反收紧。   那些怪梦中,与另一个他欢好的女郎亦是如此敏感。   “怕痒?”   他的指腹不自觉轻揉摩挲,微凉的手和她踩在地上发凉的足底相触,才停顿了短短瞬间,两人肌肤上残存的凉意散去,皆染上暖意。   也不知是谁的体温传给了谁。   灼玉怔了下,要抽回脚,但容濯似乎未反应过来。   他本想松了开,但停顿一霎又笃定地继续手上给她套上罗袜,细致温柔,不紧不慢,无半分狎昵。   但对于他们兄妹还是越了分寸,灼玉想推开他,可凭着她与阿兄的默契,她几乎能想到她推开之后他定会反问她:“容蓁,究竟是谁心里脏?”   一直以来她和容濯的兄妹情都既默契又相互较劲,不愿再给他递话柄,她只能佯装自在地忍着。   掌心的玉足紧绷地蜷起趾头,容濯又想起某一个梦。   鬼使神差地,他说。   “这里,还少了一样东西。”   灼玉不明就里地看着她脚踝,罗袜、丝履,都还在呢。   容濯没有回应她的问话,用食指和拇指圈紧她纤细的脚踝,像是在丈量,等灼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然温柔地替她穿好丝履。   “好了。”   容濯负着手往外走去。   穿好了衣衫鞋袜,接下来他恐怕要开始质问她了。   灼玉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绕过漆屏,暗暗怪自己太沉不住气,接连两回口出狂言,现在没了理,只能等着他兴师问罪,再乖乖地认罪讨扰。   容濯却未有留下的意思,径直朝殿外走去,“睡吧,不必担心今日会传出流言,我会处理。”   灼玉不敢信,这就放了她?   她目送着阿兄清濯玉立的身影隐入幽凉夜色中,直到缙云折返通传,灼玉才相信他是真放过了她。   回想阿兄的温柔和她的一惊一乍,灼玉突生懊悔。   哪怕阿兄对她真有别的心思,可在她的安危面前,他又怎么会因她和容顷假扮过夫妻而勃然大怒呢?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车内灯烛明亮,容濯澹然端坐着,垂眸凝着空空如也的手心。   武由的话交错回响。   “翁主聪颖,小的才提出贼首厌恶夺人妻子的行径,翁主已先挽住公子顷的胳膊唤夫君。”   “小的会深信不疑也是因此,公子顷虽羞赧,但翁主实在自然。其余人也都以为他们是对新婚夫妇。”   “翁主还深暗离间之道,那夜故意散着发立在窗前,引来了二当家,却不直皆诱人咬钩,而借助对夫婿的担忧让二当家打消忌惮。”   “公子顷待翁主?他看翁主的目光充满欣赏,应是有几分情愫的。翁主看谁都含情脉脉,小人实在是看不出态度,但大抵不排斥公子顷。”   一句句话像一根根利刺,直直扎入耳边,渗入心里。   有些情绪在妹妹面前无法表露,会让她越发惧怕他,能以理智勉强压抑,独处时理智彻底失效。   容濯仰面重重地靠上车壁,烛火摇曳,马车上的光影动荡,长睫打在眼下的暗影随光影变幻时浅时深。   忽而他睁眼,攥紧空无一物的手,墨沉眸子垂下,似要把明媚烛光逐一摄走,尽数占为己有。   回到太子宫,容濯在绢帛上写写画画,吩咐祝安。   “去寻一个匠人。” 第28章   茶肆中,容顷独坐静待,看似从容,实则茶杯中的茶凉了都不曾察觉,直到雅间的门被从外推开。   容顷的脸倏然红了。   “翁主——”   但他看到的是不是那双明媚清澈的眼,而是一双清俊但疏离的眸子。   “殿下?”   容顷照例要行礼,*被容濯拦住了,他伸手扶住他:“都是好友,亦是同门,私下不必讲究所谓君臣之礼。”   容顷仍是浅行一礼,视线朝他身后望去,容濯从容坐下,温声道:“阿蓁此时见你不合适。孤与吾妹彼此信任,有何要事与孤说亦是一样。”   容顷亦坐下,即便灼玉未来,容顷亦郑重地致歉,“昨日臣与翁主之事被搬出来,说到底是臣让她受扰了。”   容濯缓缓笑道:“阿蓁说她与你清清白白,因而不在意虚假的流言。煦之何必把过责归到自己身上?”   清清白白。   这几个字让容顷目光黯下。   他解释道:“赵意看似不正经,其实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臣昨日问过赵阶,他们捉到的女贼并未提及此事,赵意许是私下问到且并故意瞒着——否则一旦告知赵阶与靳逐,殿下便会彻底压下此事,他便无法散播流言了。”   这些容濯早已知晓,他只问容顷:“那么赵意为何如此?”   容顷面露愧色,道:“月前长兄曾有意安排臣与田相次女田妧相看,而此前某次我曾偶然撞见赵意与田妧私会,二人应当有私情,赵意大抵是想借当众传播臣与灼玉翁主的流言破坏议亲。”   容濯没说话,指尖叩击桌面。   在她的兄长面前,容顷越发内疚:“是因臣之私事殃及翁主。”   本以为以容濯对妹妹近乎无孔不入的维护,会因此不悦,不料容濯却是一笑:“胥之不必如此,假扮夫妻本就是你与吾妹在危急时相互帮衬,何尝不是因为此事耽误你与田家女议亲?若今日来的是阿蓁,也必会如此说。”   容顷仿佛能想象到灼玉说出这些话的神情,和他内心的空落。   他忙解释:“殿下误会。臣与田家议亲乃是田夫人与家兄提议,无儿女私情,且臣也与长兄说过,此事不会成。何况……臣心中已有所属。”   容濯只是微笑颔首:“此乃公子顷之私事,不必告知我们兄妹。”   越洗越白了,容顷鼓足勇气:“但臣认为有必要与殿下和翁主解释。”   他顿了顿,回想那双生机勃勃、令人心跳加速的眸子,清秀眉间不自觉地漫上温柔,他失了神,以至于不曾留意到对面青年眼底晦暗冷意。   他自顾自道:“臣对翁主的心意早已越了分寸,因而有必要告知。臣知殿下护妹心切,妹婿必万里挑一,臣——”   容濯和善地一笑。   “煦之言重了,孤对妹婿并无苛求,只要阿蓁喜欢便可,倘若她无心出嫁,孤与赵王叔亦乐于奉养她一生无忧。”   在容顷眼底漾起微芒前,他用温和的语气斩断一切:“昨夜臣亲口问过她,她言待你仅朋友之谊,吾妹傲气,更不会因为受流言裹挟而定亲。”   容顷的目光逐渐黯淡:“原是如此,多谢殿下告知。”   但他仍觉得有必要解释,笑笑道:“殿下与翁主误会了,臣并非想利用流言成全私心,亦非一时冲动,臣恋慕翁主一年有余,今日仅是想告诉翁主我的情意。劳烦殿下转告翁主,若是翁主哪日想择婿成婚,可否将顷列入择婿之列?”   容濯沉默垂睫。   堂堂一个强盛诸侯国受宠的公子,却把话说得仿佛任他妹妹挑拣。   若是旁人说出口,他定认为是花言巧语,但因为是容顷,即便不悦,他亦毫不怀疑此话之真挚。   许久,他才淡道:“孤会转告吾妹,且代吾妹谢过公子顷青睐。”   容顷黯然离去,容濯端坐在内间,如玉眉眼晦暗。   -   昨夜的事让灼玉内疚又不安,听从阿兄的话乖乖待在王邸。   晨时缙云通传称公子顷递帖子约见她,灼玉想去一见,顺道问问容顷可知道赵意故意散播流言背后的缘由。   但祝安恰好奉容濯之命给她送来东宫的茶点,灼玉无奈,只好狗腿子地让祝安回去请示容濯。   果然,容濯回话称此时流言未平,她最好别私下与容顷见面。并说他会代她出面去见容顷,事后转述。   灼玉觉得在理。   无论如何,阿兄总是为她好的。   她老实留在殿中等容濯,还以为今夜他又要过来,她穿戴齐整,衣裙选了最素雅的一套,鞋履鬓发皆端庄胜过道姑,尽量不露出任何女子媚态。   没想到容濯没有来,只派祝安给她抵来口信:“公子顷声称赵意硬是为了破坏他与田氏女议亲才如此。过后与孤陈明,称与田氏议亲乃父母之命,他私心偏爱吾妹,犹记吾妹昨夜曾言与他清清白白,因此替吾妹婉拒之。”   只这几句话却包含了好几个令灼玉咋舌的信息,她久久不能平静。   总觉得哪怪怪的。   她明白了:“他为何替我回绝了?”不该再问一问她么?   祝安见她蹙眉,道:“翁主,殿下还说了,公子顷心性良善,约莫是担心翁主名声才会如此说,此时若不回绝,恐怕公子顷会当真,误了彼此将来。殿下待您若亲生妹妹,又与公子顷是同窗,又怎会做出对二位不利的决定呢?”   也有道理。   灼玉挥散内心怪异。   “总归阿兄不会损我利益。”   容濯还让祝安转告她,让她不必担心流言,老实待在王邸即可。   其后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短短数日这桩逸闻就被压下去。长安城中无人再敢当众议论此事。   连灼玉入宫见太后时,那位古板的太后虽欲言又止,却不曾提起。   数日后,匈奴使臣抵达长安。   天子设宴款待,朝中公卿大臣皆列席。这本与灼玉无关,但当日宫中竟有人赶回来禀报,神色慌张。   “翁主,不好了!听闻匈奴使臣在宴上问起了您!”   灼玉颇意外,但大抵猜到了是什么缘由,无非因为阿姊。   如她所料,回禀的侍者说:“那使臣阴阳怪气,说什么——听闻大昭翁主与我汉氏阏氏乃姊妹,当真是有缘啊,你们大昭女子属实出类拔萃,难怪古时会有娥皇女英、双姝并列史册的美谈。还说阏氏定然想念妹妹之类的话!好在被太子殿下挡下来了,不然得说更荒唐的话!”   看似是赞许灼玉和阿姊,实则暗藏羞辱和算计,祝双都忍不住怒道:“娥皇女英,就他们那可汗怎么有脸与尧舜作比!这群野蛮的胡人!”   相比祝双和芷兰的气愤焦急,灼玉则坦然得多,只凝神细忖。   祝双又问:“今日那些人的话虽被压下去了,但他们还要在长安待上半月,难保不会在之后提出什么和亲的请求。要不派人去问一问殿下?”   灼玉摇头:“和亲应当不会,三年前我朝就已派了人和亲,如今还要再送一位,岂不是有损国威?朝廷定然不会应允,更何况我的阿母因被匈奴人挟持殒命,我父王和赵国军民亦不会应允。”   但不代表她可以高枕无忧。   灼玉觉得是该与容濯商议商议,然而他正忙着与使臣谈判,应当抽不出空,只能等过今日他得空。   但入夜,侍者通传说容濯来了。   他竟已来了她寝殿,灼玉还记得上次的事,略不自在。他这样重礼数的人,怎会轻易来女子寝殿,上一次是因为她拒而不见,这次呢?   她不禁多心,但转念一想,阿兄身为皇太子,在此关头出来见她自要隐瞒行踪悄然前来,虽说赵邸对他而言依旧如入无人之境,但为了尽可能掩人耳目,直接来寻她是最隐蔽的方式。   总算说服自己。   灼玉端端正正地在他对面坐下:“是我不好,让阿兄夤夜前来。”   容濯目光轻轻掠过她格外齐整的衣衫鬓发,了然地敛下眸:“既还肯唤我阿兄,不妨收起客套。”   灼玉端正的坐姿便刻意散了些许,言归正传之前还不忘关切:“听闻阿兄在宴上当众打断匈奴使臣的话,万一那帮蛮人闹起来,会牵连到你么?”   容濯没有回应她的话,一双漆黑的眸子沉静地睇凝她良久。   灼玉被看得不安地垂下睫。   隔着几案,她悄悄拉扯把玩衣袖上的绣纹,这是她掩饰心神不宁的动作,但她一向胆大,少有这般时刻,更遑论是在素来亲近的兄长跟前?   容濯默然看着她的手。   兄妹沉默间,灼玉隐隐焦灼。   不知何时起每每面对阿兄她的不自在远胜于亲近和安心。   容濯忽地开了口:“阿蓁,倘若一块美玉生了裂隙,你会如何呢?”   灼玉总觉得是在问她和他兄妹的关系,但固执地曲解了,认真道:“阿兄是在说我跟公子顷的流言,还是说匈奴使臣的话?但美玉无暇是世人所求的标准,若我不在意就不算裂痕。公子顷心性豁达,想必也不会在意。”   容濯轻笑了一声,没有揭穿她假装的糊涂:“若是我,我会将错就错,将其掰成两半,再雕作一对合璧。”   灼玉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思。   也不想弄明白。   容濯看着她,漆黑的眸中映着她轻捏衣袖的动作,道:“阿蓁,你连心虚紧张时候的动作,都与阿兄一样。”   灼玉倏地把手缩回广袖中。   她疯狂地站起身。   她已不想再跟他说这些令她焦灼、坐立难安的话题了。   甚至某一个时刻她忽然觉得,倘若能离开长安,是否她跟阿兄就能回到从前的兄友妹恭?哪怕只剩下假象。   别多想别多想。   灼玉说起正题:“我跟阿姊曾是姊妹的事本就没几人知道,和亲公主是阿姊的事更是少有人知,否则我当初就不会查了那么久。阿姊远在匈奴,还不知我已是翁主,匈奴使臣初来长安,又怎会恰好知道?定是长安城中有人告知。”   容濯纵容了她暂时的回避,顺着她的思绪往下走。   “妹妹在怀疑谁?”   能怀疑的人实在太多了。   灼玉想了想:“最大的可能晋阳长公主,她最清楚我阿姊的身份。亦可能是薛党背后没揪出来的人。但我跟容顷的流言刚传出,匈奴使臣后头就提及我,也有可能是想与吴国联姻的人。”   甚至是因为她和容濯走太近,盯着太子妃位的人不满。   这句话灼玉没说出来。   “阿蓁,我不会让你和亲,大昭也不会再有一个和亲公主。”   容濯温柔声音笼罩她,揉了揉她发顶。如以前一样温柔,但他温柔过分的举止却是她不安的来源。   灼玉稍偏头避开容濯的手:“阿兄,说不定是有人觉得你我走太近。你现在是皇太子,不能跟以前一样偏袒我,哪怕你内心澄明,但别人可不认为。”   容濯不以为然,清润声音如月光微凉:“那又如何。”   他的眉梢扬起弧度,凝眸看着她,眼底似乎盛着夜色,又不以为然地垂睫,散漫地敲着案面。   “若真是这样,大不了阿兄娶你,正好让那些人彻底落了空。”   散漫的话语似乎只是随口说笑,落在灼玉耳边却似寺庙钟声,她失手打碎了杯盏,温热的茶水在手背上蔓延开。   但她已无心去管,甚至不曾留意,容濯温柔握起她手腕查看。   “烫到了么。”   “阿兄……”灼玉想往回缩手,但他的力度温柔不容抗拒,他唤芷兰取来烫伤的膏药,亲自替她涂上,“幼时你便这样莽撞,现在也还如此,往后怕也难改。”   虽是略带薄责,但他讥诮的话中噙着纵容。幼时的记忆顿时变得鲜活,灼玉声音开始发虚发颤。   “阿兄……”   听出了细微的委屈,容濯抹膏药的手略微一顿:“怎么了妹妹?”   他不顾兄妹之礼,把她揽入怀中,灼玉轻轻推开他,迅速恢复平静:“你别说这种话,我不愿听。”   她低着头不看他神情,但仍能感觉到他温柔但如蛛网的目光,她道:“我知道阿兄待我依旧如亲妹,我也同从前跟阿兄说过一样,永远当你是亲兄长。   “所以我不愿我们仅仅因为别人作恶主动放弃兄妹之情,你说这样的玩笑话,岂不是显得你我旧日的兄妹之谊脆弱得不堪一击?我会生气。”   容濯的目光微微一颤。   兄妹不复从前的遗憾依旧在他心中盘旋,他不能毫无波动。   “可是阿蓁,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有。”   灼玉打算了他的话,死死盯着他双眸,一字一句无比清晰道:“或许你心里没有,但我心中却有。”   容濯定定对她对望着。   他终是败下阵,今夜原本要说的话收回,和从前数次一样没了奈何,哄孩子似地轻抚她后脑:“阿蓁,阿兄永远是你的阿兄,这亦点不会改。但正因如此,我才不会让你被暗中逼迫。”   阿兄永远是阿兄,从前容濯喜欢听她如此承诺,如今二人位置调转,他不喜欢这一句话,可他的妹妹却只有听到他这样安抚承诺才安心。   他只能违心地哄骗她。   -   有这一句话,喧嚣的焦灼冷却,灼玉试图理清思绪。   但在思忖之前,她不希望容濯干涉她的思绪,倘若是他陪她一起想办法,他定会牺牲他的利益成庇护她。   这不是她想要的。   灼玉温顺点头,揪了揪他袖摆:“我知道阿兄疼我。我也知道,我应当是不用去和亲的,阿兄,你不必安抚我的。”   她用乖顺姿态把容濯哄走了,而后开始琢磨最紧要的事。   阿姊替她、替所有可能被选为和亲公主的女子承受了这一苦难,故而她不用去和亲,匈奴使臣也定不是想再带回一个和亲公主,而是想攫取更多利益。   若届时因为她使谈判生出曲折,赵国和她势必受攻讦。   甚至容濯也会受波及。   最快的办法就是在匈奴使臣提出议亲之前,她传出定亲的消息,且是与身份极其贵重之人。如此一来,无论匈奴使臣还是朝中大臣都会忌惮。   思及此,灼玉幡然醒悟:“原是这样,原是这样……”   她总算明白阿兄为何会说出干脆由他娶她的话。并非畏惧匈奴。   而是因为,摆在她面前的是一次阳谋,让她只能定亲。   然而那个人想要她嫁的应当不是阿兄,而是近期才与她传出流言的容顷。也只有容顷才有足够的说服力。   灼玉觉得此事或许得从容顷身上入手,翌日,她瞒着容濯,二人约在容顷一个隐蔽之地见了面。   雅室中茶雾袅袅升腾。   灼玉手握着茶杯,斟酌着如何开口试探更为合适。   “翁主放心,不是我做的。”   容顷突然澄清,弄得灼玉一僵:“我并非疑心你,只是觉得此事或许牵连了你,想问问你可查到什么。”   容顷还真查到一些事:“我正想告知太子殿下,长兄的人查知匈奴使臣所住馆舍中有一善胡语的侍者,与长公主府一侍婢定了亲,匈奴人刚抵达长安之时,那侍婢才得了长公主恩典出府待嫁。”   长公主倒在灼玉的怀疑之列,她应是效仿前朝几位长公主,让女儿嫁给容濯,以延续尊荣稳固地位。   灼玉忽地笑了。   她千方百计想维护这份兄妹之情,但依旧有人会将她和容濯列为寻常关系的男女,甚至去玷污。   她猛然意识到,他们兄妹的确不能跟从前一样,至少外人面前不能。   她和容濯两个人暂且还固执地强调“永远都是阿兄。”   可又能多久呢?   容濯的目光让她日益不安。   “翁主?”   灼玉被容顷唤醒了,只是长公主便只涉及私人恩怨,但若是别的人,少不得要考虑更复杂的争斗。   容顷仿佛看穿她在想什么,道:“上次我曾托太子殿下递话,望翁主日后择婿时能考虑在下,虽知翁主对我无意,但眼下,利用我是最快的办法。”   阿兄并没有转述这一句话,但灼玉已不想去猜原因,她叹了一声:“你不用为了帮我牺牲自己的。”   容顷苦笑:“我并非圣贤,岂能无私无欲。又如何算是在帮你?不过是趁着帮你解围,成全自己的私心罢了。即便翁主现在心中无我,可一旦你我传出私情,哪怕是假的,仰慕你的郎君也会望而却步,你身边暂且只能有我,哪怕最后还是不会对顷动心,但这期间对我而言,何尝不是增大了胜算,少了遗憾?”   灼玉望见容顷温澈的眼,心生不忍,但他的温澈真挚也让她决意将界限划得更清,以免辜负他真心。   “你会遇到更喜欢的女郎的。”   容顷自哂地摇摇头,明说了:“可我……至少在这一年半载内无法再去喜欢旁人。”他克制着走近了一步:“翁主与执玉兄妹情深,不利用我,就只能让执玉为此筹谋,他是储君,一言一行皆受百官监督,如何能两全?”   灼玉蓦地想起容濯昨夜的话。   就算没有疑心阿兄的情意,她也不得不承认,只要有别的办法,她会尽可能地不让阿兄因她受损。   “你容我再想一想。”   容顷说好。   他一向自诩坦诚,如今却瞒着执玉,利用了一个妹妹对兄长的担忧,他愧对执玉,但却不觉得这样不道德。   太子殿下再是有心庇护妹妹,也不能庇护她一辈子。   -   回到王邸,灼玉收到了太子宫的来信,信上容濯说让她安心。   与信一道捎来的还有一个精美的木盒,椟中装了个手镯,镯身很细,不像寻常镯子一样是套进去的,而是末端有一处可开合的精巧锁扣。   外圈则嵌了几枚小巧精致的铃铛,稍微一晃铃铛便发出铃音。   这镯子莫名地似曾相识,灼玉爱不释手,再三把玩欣赏过后要套在手上,却发现镯子比她的手腕大上许多。   阿兄怎这样粗心,灼玉轻嗤:“他当我的手是猪肘子么?”   祝双看了眼:“会不会是戴在脚踝上的啊?”说罢她神色微僵,铃铛戴在脚踝上多是舞姬所需,或者用于闺房之乐,哪有兄长会给妹妹送这种饰物?   灼玉也因这句话顿住了。   她想起那夜容濯为她穿鞋时曾握住她的脚踝,心中一惊,比了比自己脚踝,尺寸竟正好合适。   “啊!”   灼玉见鬼似地惊呼,忙把东西塞回盒子里,慌张地关上,反复自语道:“阿兄只是不曾给女郎送过饰品没有经验,比着自己手腕所造,没什么的。”   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的。   夜已很深,灼玉睡意昏沉间身不由己地坠入迷乱的世界。   她身在赵宫的宜阳殿。   阿兄比平日更疏离,周身萦绕着清苦的药香,眼眸漆黑望不到底,这样的阿兄令她陌生,因而他捉住她脚踝往上抬的时候,灼玉忘了反抗。   但她身上还有些酸痛,衣衫更是凌乱不堪,这样暧昧的状态面对阿兄实在不合适:“殿下……”   她轻声央了一句。   容濯却垂着眸,把那似镯子的物件扣上她脚踝,而后俯身压下来。   灼玉明知不该,但手和脚却不由自主地缠住了他。   隐晦铃音响动不止。   她越是不受控制地对他敞开,心里沉重的羞耻感和混乱却是如山压下,压得灼玉几欲破碎。   “阿兄,我们不能这样……”   “阿兄——”   夜半时分,灼玉勉强从梦中强行醒来,乱梦散去,萦绕她的负罪感和羞耻却深深地扎入心中。   她惊慌地去摸脚踝。   还好,没有缚着什么铃铛。   天明之后,灼玉派缙云退回了镯子,并转告他给容濯带话:“阿兄下次送镯子时可别再用自己的腕子为尺,此镯不合适,阿兄留着自个戴吧。”   如此就算粉饰过去了,她不会多想,也不曾多想过。   但骗得了阿兄,却骗不了自己。   灼玉最终下了决定。 第29章   与匈奴使臣周旋了一整日,容濯在下朝后收到了送回的足钏以及妹妹的话,他无奈笑笑。   他很了解他这位妹妹,她不是误解了,而是在佯装不懂。   但他已没有别的路可走。   他将足钏妥善收好,后日要再次接见使臣,那将是真正的谈判。他需先扫除障碍,既不让匈奴使臣有迹可循,又能护住他的妹妹。   容濯召见太子宫属官及几位大臣,他漫不经心扫了底下诸人:“关于匈奴之事,诸位可有何高见?”   众人都听闻太子对这位妹妹的宠爱,闻音而知意,纷纷出谋划策,众人讨论得如火如荼时,容濯目光示意其中几人献出良策。   他的人还未来得及献策,祝安匆匆来报:“殿下!片刻前灼玉翁主与公子顷私下见面,恰被田家人看到,太后已将翁主和公子顷传入宫!”   虽是有损声明的逸闻,但放在此时却不是坏事。有大臣斟酌道:“莫非是翁主为避免匈奴人再生事端,索性做实流言以断了他们心思。”   容濯想起了被妹妹退回来的足钏,沉着眉久不言语。   倏而他笑了声,吩咐一句“去长乐宫”,随后起身大步往外走,留下一众大臣和门客面面相觑。   长乐宫,皇太后殿中。   因换子风波已许久不曾干涉后宫事务的皇后立在一旁,田太后坐在上首,边上是宫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而下方是灼玉与容顷。   田太后直入主题,先问容顷:“此前你曾与阿妧议亲,我还当你与翁主假扮夫妻的事是不得已,想为你与阿妧赐婚,如今为何又与翁主私会?”   自从和灼玉对过讯息,推断是长公主所谓,容顷和灼玉皆知长公主乃是声东击西,而田太后则醉翁之意不在马,但他们还是得配合着解释:“假扮夫妻的确是不得已,与田女郎往来则是在长兄做主下相看,但顷与田女郎都对彼此无意,议亲乃是误会。”   田太后没有反驳他的解释,径直道:“事已至此,阿妧的事就翻篇吧。如今阿蓁的婚事更紧要,眼下的局势你们也清楚,匈奴提出娥皇女英并非想再迎回一位公主,而是得知阿蓁是赵王爱女,又是皇太子之妹,想让太子为了保住妹妹多给他们让利。此前你们二人的流言在眼下反而对你们有利,只要说成阿蓁与阿顷早已两情相悦并定亲,匈奴人也不得不揭过此事。”   这些道理灼玉都明白,她和容顷也早已在方才“私会”时达成一致。   二人都未反驳。   田太后便越过他们,问皇后:“皇后认为如何呢?”   皇后沉默地思忖须臾。   早在田太后召她过来时,她大抵猜到太后所求。   容濯深得天子满意,但太后依旧偏向田夫人所出的二皇子,干涉灼玉和容顷的婚事不过是想两头下注。   即便容顷声称与田妧彼此无意,但真需联姻时,他父兄不会让他任性,因而容顷的意见不重要。   若是此番为了灼玉而断了田家与容顷的联姻,太后定会提议让田妧嫁给太子作为弥补,为田家的将来多留一条路。若是不成,太后还是能联合吴国给容顷和田妧赐婚,为二皇子拉拢强大的吴国,届时或可与太子一争。   无论怎么选,对田家都有好处,当然按如今天子对容濯的满意,最好还是促成田氏女嫁入东宫。   而于太子的利益而言,让容顷和灼玉联姻更有益,一来可以避免吴国与二皇子关系更近,二来可以借助灼玉的婚事让吴国与储君更为亲近。   难怪太后会特地问一问她,她笃定她不会反对。   但皇后可不想给太后当枪使:“此事还需过问陛下与太子。以及阿顷和阿蓁的意思,先问问阿蓁。”   灼玉和容顷将要回应,殿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儿臣来得倒是正巧。”   灼玉气息顿紧。   容濯背着光从殿外走入,身上还穿着玄色朝服,经过她身边时带起微凉的风,颀长的影子延伸到她脚边,仿佛有了实质的触碰。   那个夜晚的迷乱禁忌的梦境涌入记忆,灼玉顾不得他是否会气她自作主张,迅速错开视线,并往一侧挪了一步,客气请安:“殿下。”   容濯淡淡地应了声,听不出是什么情绪,越这样她越笃定他生气了。   他与太后皇后请了安,道:“煦之与我说过,今日的私会全因阿蓁担心使臣胡来才会利用之前的误会自毁名声,并非当真私会。”   太后一时欲言又止。   容濯径直堵住了她的话:“父皇昨夜已吩咐我全权料理此事。因而此事无需祖母费心。”   他搬出了天子,又是储君,太后再不满也不敢强硬赐婚。但她不信容濯会不顾一切,沉声道:“太子可要好好处理,别因私心误了正事!”   容濯不痛不痒地应了,而后转向灼玉:“不走么?”   他越这样灼玉越不安,担心他乱来,她忍住复杂的心绪,平和道:“陛下和殿下念及父王忠心,因而对阿蓁多有关照,但大事面前——”   “你若还知道陛下与赵王叔关心你,便少跟孤客套。有何不便当众说的,可与孤私下说。”   容濯冷冷打断她的话,言外之意直指太后胁迫。   此子竟如此狂妄!太后面色冷肃,皇后亦面露不悦,正要制止太子,容濯已径直握住灼玉腕子,当着太后、皇后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连同容顷的面,带着她往殿外走。   -   “阿兄!”   “容濯,你停下!”   容濯一路上都没有停,也没有与她说话。若在从前,灼玉早就搬出千万种说辞和手段哄得阿兄没了辙。   可现下每走一步,她就觉得脚腕上似有铃铛在摇曳。   她心里的忐忑快堆积成山。   走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宫苑,容濯忽然停了下来。   他头也不回道:“阿蓁。”   灼玉应了一声,听出他话里的无可奈何,不忍他因她而动气甚至失望无奈,她老实道:“今日是我自作主张,还望阿兄殿下责罚。”   容濯细细回味这句话,轻笑:“阿兄殿下。你倒是会拿捏分寸。”   他转向她,漆沉的眸凝定在她面颊上,问她:“阿蓁觉得,阿兄和殿下,当真能混为一谈么?”   灼玉沉默了。   阿兄是他们私下约定好永不改变的兄妹情,殿下是他们为了在人前不让彼此被挑错而故意客套的称谓。但他们内心都不认同殿下这生疏的称谓。   可在她梦见阿兄握住她脚踝扣上足钏的那刻起,负罪感让她不再能坦然地唤他一声“阿兄”,越是这样唤,越显得他们兄妹关系多畸形。   过往的兄妹之情也让她不甘心疏离地敬称“殿下”。   最终她只能徘徊在亲近与生疏的边缘,别扭地用一声“阿兄殿下”以试图掩盖羞耻、延续兄妹亲情。   她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更不知道容濯到底有无暗示。   灼玉看着池中的荷叶,尽量让自己自然些,再自然一些:“你叫我来这,不是想问我对赐婚的意见么?”   容濯笑了,听起来是被她气得无奈地才会发出的笑。   灼玉扒拉着自己的袖摆边缘的绣纹,道:“容顷喜欢我,太后若当真要赐婚,也没什么不可的。”   不管嫁给谁,都总比他们兄妹现在这样尴尬的好。   容濯修长的手忽而伸过来,将她摩挲袖摆的手掰开:“别揉了,阿蓁。我们兄妹连心神不宁时的动作都如出一辙,我们早已不再是寻常兄妹那么简单,而是彼此的映照。   “你装得再坦然,能瞒得过太后、容顷,但能瞒得了我么?”   过后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也不知是忘了,还是不想。   灼玉眉心蹙了蹙,生硬地收回手,但不敢像以前一样再说“女大避兄”,如今任何可能昭示她已不再能坦然忽略阿兄与她之间有男女之别的迹象,她都要小心地隐藏再隐藏。   生怕给了他撕破的机会。   她把手揣入广袖中,低声道:“但我没有想骗你。”   她反常的生怯像一根刺,刺入了容濯的眼眸,他的妹妹向来无法无天,从来如此,竟有害怕他的时刻。   他开始想,许是那一个足钏送得太早,让她受了惊。   容濯轻柔地触抚她发顶,柔声道:“阿蓁,你又在怕我了。”   他改了冷淡的语气,温柔得仿佛彻底对她没了奈何:“阿兄不曾怪你,亦不曾生气。听到流言之时,我的确生气,但并非气你,只是在气自己,虽已是皇太子,但根基未稳,才会让你顾虑如此之多,可是阿蓁,牺牲你并非我选择当太子的本意。”   灼玉被他这一句话击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阿兄,我知道的。”   容濯走近,轻声问她:“你与容顷欲假成婚,对么?”   灼玉咬着唇没回答他。   阿兄的温柔让她的心绪更乱了,既忍不住放下对他的戒备,又疯狂想维护他们之间的兄妹情。   容濯静静打量她的神色,抚着她发顶的手移到她眉间,指腹似一杆笔描摹她的眉梢,亲昵似对待恋人。   他循循善诱:“你以为与吴国联姻便高枕无忧,两全其美。可联姻只能暂时度过难关,毕竟赵国已因为换子一事彻底与我彻底绑定,有了皇太子这一重关系,还多了吴国,日后必受其余诸国忌惮,此法亦有隐患。”   灼玉也知道,但她知道不能顺着容濯的思路,胡乱说:“大不了先假成婚,过后和离就是。”   但容濯比她*还善辩,顺着她的话道:“既是假成婚,阿蓁——”   他停了一会,才继续道:“为何不能是与阿兄呢?”   说完他凝着灼玉的眼眸,不错过一丝一毫她的神色变幻。   灼玉似乎被这话重重一击,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她怔怔看着容濯,他目光平和、温柔包容,态度也自然得仿若只是在谈天:“别怕,我并无别的念头,只是觉得既然要假成婚,又不是当真夫妻,与阿兄假成婚有何区别?这并不会玷污你我兄妹之情,又可避免辜负容顷,正好我亦苦于母后催促无法交差,你我兄妹正好互相庇护。阿蓁亦聪慧果敢,亦能胜任太子妃。”   他列数了许多条件,没有一句提及私情,可灼玉的脑子越发恍惚。   “阿兄,你……”   恍惚间,她忽然觉得这话很熟悉,仿佛曾有人这样与她商议过,且她信任那人,并达成一致。   这是什么古怪的直觉?   她怎么会潜意识想答应兄妹假成婚这样荒唐的提议?   灼玉蹙着眉百思不得其解。   她不由得想到她另外一个义兄靳逐,想象着义兄说出这些话的情形,灼玉竟丝毫不觉得羞耻。   同样不是亲兄妹,同样有兄妹之谊,为何换成容濯就不行了?   甚至一想到与容濯“成婚”,她的心里像被揪住。漫上莫大的酸涩,还有深入骨髓的羞耻感。   思绪很乱,灼玉甚至不由自主地道:“可阿兄是我的亲阿兄,你怎么能够娶我,怎么可能做我的夫君……”   “阿蓁?”   容濯为她的话而不解,但只当她是六神无主之下的口误。   妹妹如此彷徨,他的心被她的情绪紧紧揪住,指腹轻柔地拂过她绯红的眼梢,带出一点微润的泪意。   容濯怔了怔。   他突生慌乱,只好把她揽入怀中,继续用卑劣的、违心的谎言安抚她:“是,我是你的阿兄,即便没有血缘关系,也还是你最亲近的阿兄。   “正因如此,阿兄才不想你为了顾全大局嫁给旁人,让你成为我的太子妃,在太子宫中寸步不离,是如今我所能想到最稳妥的方式。”   那些绮念都散去了,只剩对妹妹的偏执一如既往。   甚至容濯也说不明白到底是兄妹情多一点,还是那些隐晦、不可示人的、冒犯她的绮念要更多一些。   但这很重要么?   并不。   容濯轻抚妹妹脑后的青丝,平静但偏执:“相比非亲非故的容顷,阿兄来庇护你不是更好么。   “还是说,你信不过阿兄?”   灼玉没回答,也没有推开他,低垂着头,额贴在他的肩上。   她很久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容濯突然感觉肩头的衣料湿了一片,他扶住她肩头将二人拉开些距离好看清她的神情。   妹妹素净的面上不知何时已布满泪痕,不知哭了多久。   容濯心口揪起:“妹妹?”   这声“妹妹”就似一根绳,轻轻一扯,堆挤的诸多复杂情绪失了束缚和控制,轰然散落。   灼玉额头依赖地靠上他的肩头,就像孩童依恋母亲的温柔,她靠着他彻底大声哭了出来:“阿兄……不是的,我相信你,我一直都信你……”   正是因为相信,才舍不得。   她顿了顿,随即哭得更难过了:“我想嫁给容顷只是因为我喜欢他,阿兄,我喜欢他……”   容濯身形猛然一顿。   喉间和胸腔那一片仿佛被扼住,他说不出一个字。   他的确曾疑心过她更喜欢容顷,但因为他对她的绮念中掺杂了对妹妹的庇护之情,因而认为他从容顷手中争夺这一门婚事是理所应当。   他从未想过妹妹会想趁机嫁给她心仪之人,而非仅仅顾全大局。   他从未想过,她会嫁给别人。   霎时间各种相斥的情绪汹涌而来,堆挤着他心口。   其中最大声的一道声音在喧嚣——他不甘心把她拱手相让。   容顷可以给她的,他都可以。   甚至他还可以一并给她她最恋恋不舍的兄妹之情。   礼法只规定亲兄妹不能逾越分寸,然而他们不是亲兄妹,即便是,礼法也无法约束他的情愫。又有谁规定兄妹情与夫妻之情不能共存?   容濯想如此告诉妹妹。   可妹妹伏在他肩头哭泣,诉说着她对另一个男子的喜欢,她的眼泪滴落下来落在他肩头,很快浸透几重衣料,灼烧着他肩头的肌肤,迅速蔓延开,如同某种毒渗入骨髓。   钝痛之中,容濯听到自己低哑的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人。   他在说:“别哭了,阿蓁。”   “阿兄会帮你。”   -   容濯把灼玉送回王邸。   容顷不知他们兄妹可曾发生争执,认为是自己之故让他们二人闹矛盾,将所有过责拦下,给太子宫递去书信,称是自己私信所致。   容濯看也不看将信烧了,只派祝安传一句话:“望莫负她。”   当夜,容顷回味着这四个字,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长兄在身后问:“有心事?”   容顷点点头,但没说谎。容凌替他把话说了:“你觉得内疚,你在注定联姻的宿命中寻求平衡,利用了那一对兄妹彼此呵护的情谊。”   容顷默然,容凌又笑了:“何必呢?翁主也需要你来当挡箭牌,成全她与容濯,能够各取所需,还能保留几分甘情愿,在王侯之家中亦是不易。阿顷,你该少读一些圣贤书。”   长兄素来奉行利益为先、理智至上的准则,他肩上担负着吴国的兴衰,容顷不与他争辩。   他只暗暗下决定,要抓住此次机会,尽量对她更好些。   翌日,长安城中传遍了吴国二公子与赵国灼玉翁主私会的流言,以及皇后早在一个月前就私下联络吴、赵二位诸侯王,欲为二人定亲的消息。   此前匈奴提出娥皇女英是想离间赵国与朝廷,顺势谋取更多利益,可如今得知吴国与赵国和朝廷紧密联合,匈奴使臣多少有所忌惮。   谈判最终未出岔子。   -   “还喝啊?!”   赵府的后院里,赵阶不大放心地看着对面的容濯。   那双执掌生杀的手指平稳斯文地握着酒觞,眉间神色平和沉静,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出他已大醉。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给赵阶也倒了杯酒,欣慰笑了笑:“阿蓁定了亲,我身为兄长自然高兴。”   赵阶打量他冷静眉眼,嘀咕:“我看你就不像很高兴的样子。”   但不得不提,容濯待这个妹妹当真好,赵阶感慨:“公子顷在众王侯公卿子弟中出类拔萃,又得父兄疼爱,且秉性君子,换作别家早就恨不得用赐婚从此绑死,你倒好,好像生怕妹妹没有回头路可走,不让太后下旨赐婚,而让皇后娘娘做主定亲。”   不就是给容蓁反悔的余地么?   容濯抿了口酒,毫不否认:“吾妹自然是万般好。”   他无比平静,赵阶总觉得他平静得过于诡异,曾有过的猜测夫妇从浮浮沉沉的,忍不住探道:“你对翁主偏袒得太过,若不是你亲自促成这桩定亲,我恐会以为你有那种心思——”   容濯抬眸,漆沉的眼瞳似乎照不进一丝光亮,只看得赵阶后脊发寒,那双漂亮的眸子才慢慢敛下,讥诮道:“赵阶,你的心太脏了。”   说完这句容濯自己亦沉默了,耳畔浮现那明媚声音。   “你还好意思生气!你看你的心都脏成什么样子了你——”   肩头似乎还有被眼泪灼烧的湿热感,他脑中怨怼的声音变成了少女失落的低泣:“阿兄,我喜欢他……”   容濯仰起脖颈,饮尽了杯中的酒,忽而笑了一声。   赵阶被他古怪的笑吓住了。   “殿下,您没事吧?”   容濯没回应他。   他垂眸温柔地看着酒杯,许久才温声说:“别哭了。”   别哭了,妹妹。   他在心里默然重复了一遍,而后无奈地又道:“你在怕什么?怕我撕碎这一切?可若非只有兄妹之情,我何至于要助妹妹嫁给别人,帮着妹妹远离我?岂不是很可笑?”   赵阶忙附和:“是的,是臣心里脏,您待翁主始终纯粹。”   容濯眼帘散淡垂着,再次无奈地道:“乖,别再哭了。”   他根本就不是在跟他说话,而是醉酒了在哄他妹妹。   赵阶醒觉,连忙噤声。 第30章   匈奴使臣的到来无异于给大昭旧伤处撒盐,这两三年殷大将军的兵马虽偶尔能小胜匈奴,但多数时候还需以和谈换取喘息时机。   为鼓舞百官与宗亲贵族的士气,天子定在入秋时在上林苑围猎,宗室及朝中要员连同家眷皆需同去。   这是灼玉初次去上林苑,阿兄提早派人给她送来了骑装,容顷身为未婚夫婿也送来了衣裙。   自定亲之后,灼玉内心的焦灼就淡了许多,偶尔想到那个被退回的足钏以及那个莫名奇妙的梦,她依旧别扭,便有意用假婚约来回避容濯。   即便阿兄有三分不清白的心思,她也不舍得辜负那余下七分兄妹之情,彻底和他断绝往来。   即便阿兄送的石榴红骑装更合乎她心意,但来到上林苑的第一日,灼玉穿上了容顷送的淡青骑装。   赵阶眼尖,一眼看出她衣裙上的绣纹则有吴地风情,调侃道:“看看公子顷,方定亲就给未婚妻送衣裙,生怕别人不知翁主将是吴国新妇!”   容顷赧然地笑了。   他们既已结盟,灼玉自然要多回护他,扬眉挑衅地看了赵阶:“赵阿兄若是想,也可以给心上人送衣裙,何苦在此调侃我们公子顷了,酸得很!”   赵阶的心上人是殷大将军之女,但殷女郎近日在与别人议亲,他被她噎住了,叫住前方身穿玄色衣袍的青年:“殿下!你这妹妹可不得了,还未成婚呢就护着公子顷了!”   容濯没有理会他,回过神目光落在灼玉的衣裙上。   自打那日在长乐宫哭过之后,灼玉一直没脸再见容濯,此刻对视,她的眼中露出些许内疚心虚。   “阿兄。”   容濯温和如往昔,朝那一对壁人略微颔首,视线只在她身上停驻了须臾,似乎只是不经意看过来一般。   他转头继续把玩手中的弓箭,慢条斯理地回应赵阶:“你若是再多嘴,我亦会护着她。”   赵阶便不吱声。   上林苑头一日照例是群臣公卿和贵族子弟随天子围猎,容濯很快离去,赵阶看着他的背影,同容顷嘀咕。   “别看殿下云淡风轻,三年前去广陵的路上,殿下还说梦话央求求一个女郎别走呢,如今这么久还没议亲,想是女郎早已嫁人,对了,你可知长安城或各国贵女中谁叫卓卓?”   容顷自然不知,他素来也不喜欢探究别人私事。   然而想到那日容濯当众把灼玉拉走的一幕,心中忽而浮起涟漪。   但灼玉名中虽有灼字,可容濯梦魇是在兄妹认识之前。   故绝不可能是灼玉。   容顷心里褶皱被抚平,亦内疚于他对容濯的恶意揣测,过后将此事道给灼玉听:“翁主可曾听殿下提过?”   灼玉陷入恍然。   她和容濯初见是在定陶的江上,在容濯梦中喊出“灼灼”之后。   怎么可能是她?   可容濯近期那些暧昧的举止又实在惹人怀疑,潜意识告诉她容濯唤的就是她,但在她还未想明白到底她为何会有这样笃定的直觉,对兄妹情的偏执和不知名的抵触就已压倒了一切。   灼玉摇头自哂笑了。   她笑自己,或许是疯了吧。   当初竟然会因为一个相似的称谓质疑阿兄对她的情谊。   但确认过后,她也得到了久违的平和,仿佛大雨后的江面。   -   “阿蓁?”   容濯牵着马上前来。   灼玉回过神,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方,随后才想起适才容顷被容凌叫走了,她忙要下马,容濯打断她要下马的动作:“就在上面吧。”   他把自己的马交给了护卫,改为替她牵着马,她在马上,他又安静地平视着前方的深林,只要不抬头就不会看到她神色,灼玉便不曾用没心没肺的笑掩饰自己的情绪。   可容濯即便远眺着前方,不用眼睛也能觉察到她的情绪变化。   “容顷冷落你了?”   明知容顷不是这样粗心的人,可容濯却希望是如此。   答案显然与他想要的不同。   灼玉笑道:“我还嫌他太周到,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呢,阿兄别担心,我是骑了许久的马,倦了。”   容濯只笑了笑。   但他仍能听出她话里隐约的情绪,她自以为她成功骗过他,容濯道:“对我也不说真话了么?”   她什么细微的情绪都瞒不过他,灼玉懊丧地低下头,面上依旧嬉笑着:“没什么啊,就是突然觉得我不懂事,总是让阿兄为我操心。   容濯又笑:“妹妹难道是第一日知道自己不省心?”   他温柔的嗤讽之下是纵容,更是让灼玉心里混杂了暖意和内疚:“嗯,我的确是个不省心的妹妹。”   她低下头看着容濯转折清晰的鼻梁和眉骨,好半晌轻声说:“阿兄,我好像一直都在误会你。”   容濯不想去探究她说的误会是什么,眸子仍望着前方,似笑非笑道:“嗯,你曾说过孤的心真脏,转眼就与容顷定了亲。”   他并不想提起容顷。   容濯敛眸,但他只能借提容顷来掩盖险些被她察觉的晦暗心思。   这话勾起了灼玉更多的内疚。   身下的马匹突然停下来。   灼玉低头一看,容濯依旧沉静眺望前方,可握住缰绳的手勒停了马,白皙手背上青筋隐隐。   “阿兄?”   灼玉以为他是哪里不舒服,俯下上身半趴在马上打量她。   容濯没有回应,略微低着头不言不语地打量着她,俄而轻抚她柔软发顶,声音里透出他无法控制的温柔。   “累了么?”   “没有啊,我趴下来只是为了凑阿兄更近……”灼玉趴在马背上,眼珠子不离容濯,仿佛狸奴的视线追随盯着喜欢的鱼干,她确定阿兄不是身子不适,那便是因为心里不高兴。   她想起了,他不高兴是在提起容顷之后,猜测道:“阿兄是不是觉得我狼心狗肺,有了未婚夫忘了兄长。”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澄澈双眸映着灿烂晚霞,目光灼灼。   容濯看着她,喉间微微一动。   “嗯,不喜欢。”   灼玉讨好地牵了牵他的袖摆,哄道:“你放心嘛,夫君是夫君,阿兄是阿兄,我不会因为日后有了夫君就把阿兄忘得干净的。”   容濯没说话,他定定地看着她,清俊的眉眼噙着不明的情绪。   “阿兄是阿兄,夫君是夫君?”他反问她,似乎不相信她的承诺,也像是不大认同这一说法。   自从听了赵阶的话后,灼玉已彻底不怀疑阿兄的情谊,她认真地眨了眨眼,“嗯呢,你是不信我么?”   风吹过来,两个人的距离本就近,她的发丝掠过容濯颈侧,清甜的气息也拂过他的鼻尖。   似一个抓不住的梦。   容濯扭头远眺天际,目光不再落到她这里,淡声道:“姑且一信。”   瞧着是哄好了他,灼玉放了心。   确认阿兄之前的咄咄逼人都是一场误会,忐忑多日的心落定,她已许久不曾骑过马,不大适应这样的疲倦,又因阿兄在身边不必担忧。   灼玉趴在马上发懒,昏昏欲睡,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容濯立在黄昏的树林中,纵容着私心,他安静陪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暮色逐渐驱走霞光,他终于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触妹妹小巧琼鼻。   只一触便克制地收手离去。   “阿蓁。”   天色已晚,该醒了。   但他没能出言叫醒她,停留在她额上的手也收不回。   阿蓁,他的阿蓁。   容濯目光晦暗,心里冒出一句话:待她出嫁,还能是他的阿蓁么?   “太子殿下?”   温和斯文的声音打断容濯思忖,他倏然收回手,平静地望着薄暮中匆忙赶来、视线不离他妹妹的青年,直到容顷到跟前才略一颔首问候。   “照顾好她。”   他没有与容顷多说什么,手中递过去,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灼玉小睡过后醒来,发现身边的人换成了容顷。   她笑笑:“你怎么来了?”   容顷温柔地扶她下马,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极尽周全体贴。:“我见你迟迟未归,担心你出意外便前来看看,幸好有殿下在。”   灼玉理了理鬓边头发:“我带着护卫呢,即便阿兄不在也不会有事,你这样体贴可真叫我内疚,毕竟我也不像个称职的未婚妻。”   容顷回想适才远远看到的一幕,容濯立在她身侧,温柔低垂的眸光,珍视着想触碰又收回的手,他心中竟生出了艳羡和惭愧,他虽是她的未婚夫婿,却不能似她与容濯亲近,但转念一想,他这个未婚夫即便是假的,也应尽到职责,至少不输她兄长。   他笃定道:“翁主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不推开我便已是在帮我。否则,我就得被父兄安排与旁人联姻。”   灼玉知道他这话里有一半是在宽慰她,她看着暮色中清隽斯文的男子,她对男女情爱没有什么特别的冲动和执念,只朦朦胧胧偏爱斯文的男子,容顷正好就是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如沐春风,让人觉得舒服。   -   狩猎后,天子在长杨宫设宫宴。   觥筹交错间,晋阳长公主举杯赞灼玉与容顷:“佳偶天成啊,叫人看了只觉恍若重回少年时。”   田相夫人道:“阿灵也十七了,殿下就不考虑为她议亲?”   在旁闲听的灼玉悠然晃了晃酒杯,晋阳长公主可一直想让钱灵当太子妃呢,会不会借此机会促成。   长公主只笑笑:“阿灵似乎喜欢斯文温润的男子。”   另一位贵妇说话了:“这就更好找了,长安多的是温润郎君。”   众人都就着斯文温润这一描述在殿中搜寻,皆把目光定在容濯身上,容濯则散淡看向下方。   他视线所至之处,妹妹端着酒觞笑吟吟地看戏,听到“斯文”的时候,朝他这里看了一眼,又落到她的未婚夫身上,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他饮了一口酒。   上方醉意微醺的天子笑着扫过底下:“温润的郎君……朕家中就有一位,不知你家阿灵可喜欢?”   天子乍一说此话,殿中顿时惊起了不小的波澜,灼玉和容顷交换了一个眼神,双双看向容濯。   兄妹对视,容濯略带警告地压了眉,灼玉眼中惯常含着的笑便识趣地收了起来。阿兄不大高兴了。   被问及的晋阳长公主亦是喜悦,手微微颤抖,但不敢表露太多:“儿女之事还需问儿女。”   天子便问钱灵:“这满殿的温润郎君,不知阿灵喜欢哪位?”   钱灵正与庄漪打闹,闻言面色都白了,既然阿母这样说,她可就不客气了:“阿母记错了,偏爱温润郎君的是阿漪,我喜欢武将!”   天子便只笑一笑:“想来皇妹还是不够了解阿灵。”   皇后则顺势问庄太傅:“我记得阿漪跟阿蓁年纪相仿,如今阿蓁已定亲,不知阿漪可有打算呢?”   庄太傅无奈道:“阿漪满心只有诗画,臣无法洞悉女儿家心思。”   话题被转到庄漪身上,晋阳长公主悄然握紧了酒觞。   本以为皇兄念在他们兄妹关系上,有意撮合阿灵和太子,给她这位妹妹添些倚仗,但皇后问起庄漪时,陛下似乎更乐见其成,她高估了这位皇兄,他心里只有利弊哪有亲情?   阿漪与阿灵是表姊妹,怎么也比容蓁当上太子妃好,可若这是皇后倾向的人就不一样了。   早年皇后还是太子良娣时,晋阳曾当众讥讽过皇后,后来太子嵇虽封了储君,但她觉得容嵇优柔寡断,不一定能压过三皇子,因而也从未想过与皇后拉近关系,可如今容濯成了皇太子,无论处事手段性情皆颇合天子的心思,连母后都想嫁去一位田家女。   她这才不得不考虑借联姻亡羊补牢,她得想个办法。   晋阳长公主捏紧了酒盏。   灼玉悄然看着眼里。   宴席散去后,灼玉看到晋阳长公主唤来一个侍从,不知说了什么,有晋阳长公主算计她的婚事在前,灼玉觉得她会故技重施。   她想着宴散后提醒阿兄。   然而宴散后,容濯却被天子叫了去,只能明日再说。   -   翌日该年轻郎君和女郎们狩猎游玩,天子下令郎君和女郎们各自猎得最多猎物者赏至宝。   灼玉对自己若有似无的箭术心里有数,也不想争什么头筹,在护卫护送下骑马在人少处蹲守着容濯。   容濯很快过来。   兄妹对视后,他略微颔首,淡淡地敛了眸,情绪很平淡。明明昨日还兄友妹恭,这会怎么透着疏远?   搞不懂。   灼玉用马鞭的手柄挠了挠头。   “阿兄!”   灼玉一扬鞭,策马追上了他,“阿兄,你看我的衣裙。”   容濯无奈地停下来,看了眼她身上的石榴红骑装,浮冰似的目光似乎被这一抹殷红融化,稍显柔和。   他淡淡点头:“嗯,看到了。”   灼玉扬了扬袖摆:“这毕竟是阿兄给我挑的。昨日穿未婚夫送的衣裙,今日该穿阿兄送的了,免得阿兄失落,觉得妹妹我忘了家人。”   她还真是会一碗水端平。   容濯轻嗤:“想是昨日送去你殿中的狐皮起了效。”   他翻身下马,改为牵着马散步,灼玉亦收起马鞭,随着他跳下马:“阿兄还没说好不好看呢。”   容濯远眺前方的目光总算又落到了她这里,但不是落在衣裙上,而是落在了她的面上,转瞬又移开。   “好看。”   阿兄的夸赞让灼玉欣悦,没了顾虑,她又可以跟往常一样和他肆意说笑:“旁人都道情郎眼里出西施,可情郎会因我老去逐渐视我为东施,阿兄和父王、阿姊却永远不会。”   她强调阿兄和家人,容濯听进去的却只有情郎和西施。   那些怪梦蓦地清晰,勾出喧嚣依旧的绮念,容濯抬手揉了揉眉心。   人心经不起潜移默化,那些梦只是他肮脏的臆想。   王妹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他这兄长多好,每句都是对兄长的敬仰,一句叠着一句,叠成坚不可摧的高墙。   每块砖都来自于他对她不掺假的呵护之情。但因为他单方面的肮脏心思,这堵墙有了裂痕。   而他透过这些裂隙看王妹,有些情谊会因此扭曲。妹妹还在他耳边絮叨,他挣扎的原因也更为清晰。   灼玉没有留意他微妙的情绪,与他说晋阳长公主昨夜的不对劲,又道:容顷与我都对这桩婚事很满意,我们算是因祸得福。可你跟钱灵明显说不上话,若是被长公主算计了,岂不得是怨偶,阿兄要小心些。”   容濯静静地敛下眸。   好几息,他才道:“妹妹对这桩婚事,就如此满意?”   灼玉窥见阿兄眉间淡淡的犹豫,猜测他定是又在心疼她被迫提早谈婚论嫁。和容顷这桩各取所需的亲事对她和容顷都利大于弊,灼玉更不想总让阿兄操心,宽慰他:“阿兄放心吧,我很满意这桩亲事。”   容濯“嗯”了一声。   “阿蓁,此处僻静不宜久留,容顷就在前方不远处,去寻他吧。”   去到她未婚夫身边,别再吹来任何动摇他理智的风。   阿兄又疏离了起来,灼玉想起容顷说昨夜皇后曾传他过去,他和皇后母子彼此疏离,每次母子相见都不愉快,想来阿兄是因此才心绪不佳。   她若在此时弃他而去也太没良心了,灼玉叫缙云取来她的弓和箭:“我是那种有了未婚夫就忘了父兄的人么?我才不走呢。”   她的笃定让容濯的神色更挣扎,想叫她离开,却开不了口。   偏她浑然不知:“阿兄昨夜送了我一只狐狸,我也想送阿兄一点东西,我的箭术虽不足以猎狐,可猎两只野雉也好,阿兄可别嫌弃。”   容濯抿直的嘴角自然而然上扬了,纵容了私心。   “好,但一只足矣。”   灼玉旋过腰瞥了他一眼,身后青丝拂动,如一匹鸦青色的绸缎,明眸流转着明媚的调笑:“你想得美!你一只,另一只给容顷。”   容濯的嘴角便又不经意地抿直,他就不该纵容她留下来。   但话已说出口,若再将她推离定会让她看出端倪。   与容铎的兄弟之情、与赵阶和容嵇的友人之谊因为他成了皇太子而有了隔阂,与容顷的旧谊更是有裂痕。   他仅剩这点兄妹情。   容濯压下眸中晦暗,安静立在她身后,旁观着她扬起下巴,眯眼瞄准前方的野雉,利落地搭弓、射箭,一连串动作赏心悦目,如行云流水。射出的箭却无一不扑空,十支箭皆落空,容濯毫不客气地淡声讥笑。   灼玉被他笑得很没面子,回身瞥了他一眼:“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既如此就先走吧,别在这空耗了!”   容濯一眼洞穿她的小心思,语调微扬:“把我哄走,再让护卫帮你狩猎,拿回去哄骗我么?”   灼玉目光闪烁,她的确是这样打算的。她没面子地扭回头不再看他,落下了手中弓箭,幽怨道:“我自小沦落在外,自无父兄教习射艺,不像阿兄殿下自小有容铎指点。罢了,你既不信,我便去前面找阿顷教一教我。”   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的笑,似乎被气到了,很是无奈。   而后清淡的雅香环绕住她。   容濯颀长身影若即若离地站定在她身后,清越的声音压低倍显柔和:“有什么是阿兄不能教的?”   非得找容顷。   他突然贴近,灼玉愣了愣,还在思忖这样合不合适,但转念一想她害怕的从来都不是所谓虚礼,而是容濯内心的想法。但昨日的猜测已洗刷了她对他的误会,他们就还是亲兄妹。   她乖乖站着,任容濯从身后虚环住她。他的手覆上她手背握住弓和箭时,灼玉还是不免僵硬。   她想挣脱,但容濯打断她。   “放松。”   若有似无的呼吸拂过,带着她的手抬弓搭渐,笃定而有力地拉开了弓弦,这只弓是专为女子所造,因而轻便,容濯拉起来毫不费力。   灼玉对十五六岁的阿兄全无记忆,只记得旁人说他幼时体弱,十岁已好转,十五六岁已康健如寻常郎君,但她所见到的都是温柔斯文的阿兄,还未亲眼看他射箭狩猎。   此刻阿兄带着她把箭尖对准不远处的野兔,即便因为他在身后看不着他的神情,灼玉也能从交叠的双手中感受到他传递给她的杀意和锋芒。   灼玉不由自主回头去看阿兄,目光稍稍愣住了。   容濯清俊的下颚微扬,下颚与喉结勾出棱角分明的一条线。眼眸微眯,漆沉的眼眸如同底下利石嶙峋深渊,透出她从未见过的锐利杀意。   容濯垂眸看她。   对上妹妹稍显怔愣的目光,容濯锐利的眉梢扬了扬,嘴角的弧度却越发温柔:“阿蓁,该松手了。”   灼玉醒神,回过头看着箭。   但适才容濯的节奏已完全被她打断了,他怔愣的须臾,猎物悄悄跑了,但他并未觉得遗憾。   林子本就是为了狩猎而开辟,野物充足,他很快瞄准下一只。   容濯稍俯压低了身子,两人的身子完全贴上,灼玉一心看着猎物,浑然未觉,只听到阿兄平静隐含蛊惑的声音在耳边:“阿蓁。”   灼玉会意。   他们交叠合握的手同时默契地松开,箭矢嗖地飞出。   箭矢飞出的一刻,一股原始兴奋从他们合握的弓箭中迸发而出,顺着相贴的手窜入他们各自的脑海。   灼玉血液沸腾,头皮发麻,狩猎的快感让她无所适从,她屏息凝神地看着前方,身子因这陌生的兴奋而无力,不自觉往后靠了些。   容濯垂下眸看着怀中的妹妹,她不自觉倚着他的胸口,严丝合缝。他眸光收紧,双臂也不自觉合拢。   心里又开始生出杂念,若是把她圈住,彻底圈在怀中不放开,她是否就会是他一个人的阿蓁了。   他的目光停在妹妹颤动的睫羽上,悄然收拢了环住她的双臂。   灼玉却同一刻蹦了起来:“阿兄!中了!射中了!”   她玉兴奋地转过身,情不自禁搂着阿兄的肩膀,使劲地摇晃着他:“阿兄你看!我好厉害啊!”   分明是他手把手带着她搭弓、瞄准,射箭,怎么到头来她倒是底气十足地把功劳全占了。   容濯甘愿让她占便宜,他们相视一笑,他已不能再掩藏心里对妹妹的宠溺,将她整个半圈在怀里,高挑的身形恰好能将她妥善藏起来。   趁着妹妹沉浸喜悦中不曾察觉,他低下头柔声地问她。   “还来么?”   灼玉浑身都在为平生第一次狩猎而兴奋,远古传下的嗜血本能驱遣了她,致使她完全没有留意到他们之间的亲昵,只顾着点头如捣蒜。   “还要!”   容濯便笑了笑,带着她再次引弓射箭,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圈着妹妹的手也在不觉中收紧。   直到容顷清癯的身影出现在他视野中,容*濯视线略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眼妹妹,她盯紧着新的猎物,不曾察觉未婚夫在深林中目睹了她与兄长的亲近。   明知不该不提醒她,明知该适时后退,明知该为了她的幸福避嫌,可下意识地,容濯目光淡淡地掠过了容顷,好似跟妹妹一样不曾留意到来了人,他肆意纵容着私心。   他握住妹妹的手收力,这样的动作看似是为了更好地拉弓,实则也将她更紧地圈在怀中。   让她无法逃脱。   可灼玉已然看到了容顷。   她怔了怔,狩猎的快感倏然平息,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和阿兄太过亲近,忙要从容濯怀里退出。   容濯却圈紧了臂弯,似乎没有发觉容顷,低沉的声音不容拒绝:“阿蓁,这种时候别分神。”   他圈紧了手臂,将她半桎梏在怀中,不容她挣脱:“看着前方。”   阿兄正兴起,灼玉挣不开,只能提醒:“公子顷来了——”   容濯眸光骤然沉下。   他按住她的手,箭矢破风而出。 第31章   箭矢飞出之际,容濯强硬力度稍松:“阿蓁,我们射中了。”   但妹妹已彻底清醒过来。   “容顷!”   她来不及管猎物,在她和容濯射箭的功夫,容顷看了他们一瞬便调转马头离开,灼玉顾不得身后的容濯是何反应。牵过马欲去追。   “阿蓁!”   几乎下意识地,容濯上前两步欲抓住她,但她只顾着去追容顷,甚至不回头看他一眼,利落地上马离去,只有拂动的青丝从他的指间掠过。   妹妹去追容顷了。   用兄妹情做诱饵,也没能迷惑她太久,容濯紧握着那只手上残存的余温,凝着她远去之处。   -   “容顷!”   灼玉没想到容顷这厮看着斯文可欺,骑术却颇好,她的骑术不差,可铆足了劲都追不上容顷的马。   其实他们早就约好各取所需,她大可事后再解释。   可她清楚容顷对她有情,既已是他的未婚妻子,占了亲事带给她的安稳,自也理应顾及容顷的感受。   “等等我!”   身后的呼唤让容顷握紧缰绳的手停顿住,心中却很乱。   他不该如此的,分明已与她约定好暂且各取所需。且在她心中,她的兄长并非别的男子,因而不必疏远。   可在容顷的心中容濯已属于别的男子,亲兄妹尚会悖'伦。   何况他们不是?   赵阶所说的“卓卓”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但谁能保证这三年里,容濯不会爱上另一个“灼灼”?   这个念头一起,容顷眼前浮现出适才的那一幕,灼玉专注于远方的猎物,而容濯却始终看着她,眼中噙着罕见的柔情,眼中只有她一人。   容濯当真不曾发现他就在不远处?还是故作不知。   若他早已发觉,便是有意圈着灼玉宣誓占有,有意让他看到他们兄妹即便未婚夫婿也无可比拟的亲近。   若不曾发现,说明他因灼玉乱了心,以至于忘了戒备。   无论哪种可能,都是容顷难以介怀的,他自以为他可凭耐心与宽容等着她对他动情,不料竟连他兄长都要嫉妒。容顷不想以这副姿态面对灼玉,朝身后的女郎扬声道:“我无碍,只是有些要事,你先回吧!”   灼玉眼睁睁看着他远去,只得调转马头打算去前方人多处等着。   在林子外等了会,偶遇一相熟的女郎,对方讶道:“翁主怎会在此?方才太子殿下来寻翁主,但守在此处的羽林卫说看到您在前方湖边与钱女郎和庄女郎游湖泛舟呢。”   灼玉忙追问:“说我和谁游湖?”   对方道:“翁主跟庄女郎走得近,自是钱女郎和庄女郎啊。”   灼玉眉心凝肃,定是长公主的人借这她把容濯引去!   她忙抄近路赶去。   -   另一边。   容濯独自立在林中许久,策马出了密林,朝着灼玉追去的方向觅去。本不想再介入,终究放不下心。   容顷秉性纯良,但他自小被吴王和王后捧在掌心,更有长兄容凌和长姐广陵翁主庇护,一切顺风顺水,恐怕唯一的挫折便是与灼玉落入贼窝,但即便那次也促成了他们结缘。   越这般一切顺遂之人,遇到不如意之事越无法接受。   他必须确保容顷不会因为情绪波动而丢下妹妹一个人。   即便追上后会再次见证他们郎情妾意,容濯也还是得追上。   “殿下?”   中途偶遇赵阶从一侧小径策马赶来,看到容濯十分诧异:“殿下怎在此处?适才碰到张女郎,她在前头遇到了翁主匆匆骑马去湖畔,说是有急事要去寻殿下,我以为殿下在湖畔呢!”   容濯眉心一凛,迅速调转马头抄近道往他所说的湖畔去。   岸边有处可供赏景喂鱼的水上栈道,亦是游湖泛舟的必经之地,容濯刚到栈道尽头,就听靠岸的船上迸出急呼:“翁主落水了!快救人!”   容濯大步上前,刚划出栈桥的船只上,钱灵和庄漪正心急如焚地唤侍从救人,他心一沉,推开守在岸边束手无策的众人跃入水中。   初秋的湖水微凉,他在冰凉的水下焦急地搜寻着妹妹的踪迹,脑中反复浮现已深入骨髓的那个梦境。   梦境中的另一个他与此刻一样,焦急地在水中搜寻。   水下幽暗一片,像不见天日的地狱,即便容濯能来去自如,也依旧感受到绝望如湖水在迫近。   焦急的内心迸出一个念头。   她曾经也这样绝望么?   这个念头似一记钟声,容濯心头一震,他在水波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霎时梦里梦外的两个人彻底重叠了,两个声音也在心中重叠。   他要失去她了。   ——来自前世的他。   他又要失去她了。   ——来自此时此刻的他。   水中的身影已绵软无力,似乎正被抽走生机,容濯心中似被刺穿,不顾一切,疯一般游向她。   他的手刚触碰到她在水底翻飞的裙摆,她已被另一人抱了去。   -   “公子顷带着翁主上来了!”   “殿下也上来了!”   “太医!快叫太医来!”   四下乱作一团,见容顷抱着灼玉翁主出水,太子也随后出了水,众人俱松口气,忙划船接应。好在为保此次狩猎万无一失,宫里在众人常去之处安排太医,船上就有一位。   太医着急忙慌地赶来。   其余人则手忙脚乱地接应容濯也上船,紧张地蜂拥而上:“殿下身子湿透了,随奴去更衣吧!”   容濯浑然未察觉到旁人,径直朝前方去:“阿蓁!”   众人忙退避让路,他看到了躺在容顷怀中昏迷不醒的妹妹。   她浑身湿透,明媚的面容呈现出毫无生机的惨白,总是朝他挑衅使眼色的秀目亦紧紧闭上。   这一幕和缠绕了他三年的梦境重叠,霎时梦中女郎有了模样。   灼灼。   汹涌的记忆挣破了两世的阻碍,如潮水奔涌来。她是他最疼爱的的妹妹,也是前世他的妻子。   容濯颀长身形猛然一晃,他俯下身,微颤的指尖去探她鼻息——就如前世那样。被水泡过的指尖冰凉迟钝,感受不到一丝半缕触觉。   太医一边给妹妹挤出灌入胸腔的湖水,一面与他复命,可容濯只能看到太医嘴唇一张一合,却一个字都听不顷,他仿佛被隔绝开来,成了游离于世的魂魄,这般失去知觉的感觉很熟悉,前世他失去她的那日也是如此。   那时他浑身上下都被冷意侵蚀,茫茫然地贴着怀中妻子冰凉的额头,试图从她身上感受到哪怕一星半点的生机和暖意,但是没有。   她身上的生机在消失。   心里的声音又在说话——他才刚记起她,就又要失去。   “灼灼……”   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恐惧随着更多记忆破闸而出,席卷了容濯。他什么触觉都失去了,甚至感觉不到旁人的存在,周遭只有茫茫水波和她。   “殿下?”   离容濯最近的容顷先察觉他的不对劲,太医分明说了翁主是因恐惧才骤然昏迷,也并未吸入太多湖水,只需排出腹水并静养,可容濯的神色却越发哀痛,甚至于茫然失措。   容顷从未见旁人如此慌乱过,一时竟也怔住了。   “咳、咳……”   在太医施救之下,灼玉身子动了动,吐出了几大股水。太医也松了一口气,起了身:“殿下,公子顷,翁主已无大碍,但仍需休憩。”   容濯这才好似活了过来。   他倾身上前,如对待已有了裂痕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万分温柔郑重地欲把她从容顷怀里接过来。   随后他不顾她和她未婚夫婿愕然的神色,将她用力揉入怀中,动作笃定而用力,但手在触碰到她之后又迅速卸去力气以免伤着她。   妹妹入怀中的瞬间,记忆的豁口越撕越大,彻底拦不住什么,前世今生的记忆疯狂涌现、交错。   而他身在两世的交错点。   “灼灼。”   他不住地唤她。   灼玉茫然抬头看着拥着她的青年,一时半会竟想不起来他是她的谁,看着他清俊如玉的眉眼,她身子突然瑟缩了下,心里溢出了委屈和惶恐。   灼玉无力地推他胸口,慌乱甚至无措说:“不要你……”   容濯遽然一怔。   他是她的兄长,更是近乎母亲的存在,妹妹在他面前从不设防,即便此前她察觉他晦暗的情愫亦不会推开过他,更不会对他说出“不要你”。   心痛因这句话蔓延,钝痛过后是不知今夕何夕的恍然。   他仿佛回到前世的那一日,他的妻子最终从他怀中苏醒过来,因他来晚了而委屈地推开他。   但无妨,她活过来了就好。   她活着就好……   容濯视线一瞬不舍得移开地落在她身上,似乎只要眨眼她便会再次失去生机。在他紧紧的凝视中,灼玉越发无所适从,眸中交织着不安、委屈、恐惧,目光宛若随时会裂成碎玉。   濒临死亡的恐惧萦绕心头,她本能地回避这样汹涌的情绪,回避让她生出这样情绪的人。   她伸出发颤的手伸向离她最近的人,试图逃离容濯。   容濯嘴唇张合,想如往日安抚她,喉间却如灌重铅。   明明清楚她就是他曾经的妻子,面对她的抵触,他却只能用兄妹之情安抚她:“阿蓁,我是阿兄。”   但灼玉根本听不进去,她只知道远离他,远离他就不会有事。她不顾容濯痛惜的眸光,不顾他用力的怀抱,瑟缩着往旁侧的方向躲,宛若被雨淋湿的雏鸟,挥着手想要赶走容濯。   “走!你走……”   她的手无意识地四处乱伸,抓到了容濯旁边的容顷。   容濯心里一沉。   “翁主。”   容顷从未见她如此无助,心中酸涩又柔软,怜惜之情充斥着胸腔,他无视了容濯,伸手要接过将她。   容濯臂弯收紧,抬眸望向容顷的目光毫不掩饰冷意。   但在他收紧手时,怀里妹妹身子抵触地微颤,容濯心口裂开一道缝,看向容顷时晦暗的目光倏然软下。   他亲手把她送到别人怀里,在才记起她是他妻子时。   容顷不顾容濯的敌意,将灼玉小心接过去,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她:“翁主,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灼玉闭上眼,心里的恐惧和慌乱这才稍稍淡下了。   容顷心情复杂,他无比庆幸他是她的未婚夫,哪怕只是虚名,但能让他名正言顺拥她拥入怀也足以。更无比后悔方才被情绪所控而丢下她,若他一直跟在她身边,她就不会出事。   他朝着一侧的容濯颔首,抱着她至船上厢房里休憩。   容濯无言望着二人背影,容顷身子遮挡住了灼玉,他只能看到一只无力垂落的手,纤细的、脆弱的。   他默然伸出手,在虚空中与她指尖相触,也算执手。   但很快那双壁人的身影没入船舱,只剩容濯的手悬滞在半空,秋风绕过指间,带走妹妹残存在他手上的温度,只余下空旷寂寥的凉意。   侍从看他如此失魂落魄,心里也震惊,谨小慎微地轻唤:“太子殿下?您衣衫尽湿,再不更衣恐怕会着凉,顺道也让太医看看。”   容濯醒转:“不必。”   他兀自往前走,到了舱房钱,侍者出来称灼玉已睡下。   容濯想起妹妹抵触惶恐的模样,手放在门上片刻,又迟疑地落下。   他立在船边任凉风吹拂,船很快靠岸,容顷抱着灼玉上了回寝殿的马车,容濯目送着马车远去。   他克制着不追上那马车,把鸠占鹊巢的容顷拉下。   不能再吓到她了。   容濯双手紧紧攥成拳,清癯身影紧绷,克制着目送他们离开,而后他朝远处策马奔来高大的身影走去。   险些忘了他。   -   “殿下!”   靳逐翻身下了马,看到皇太子神色冰冷地朝他走来,衣衫尽湿,平素温静自若的神色沉凝堪称沉寂。   他心一紧,连行礼都顾不得:“殿下,灼玉她怎么样了?!”   容濯半垂的睫羽慢慢掀起,沉静目光如幽暗湖底。   看得靳逐不安。   担忧不断往上堆叠,快到顶峰时,他才听容濯道:“吾妹很好。”   靳逐松口气,武将粗心,没细究他的措辞。灼玉没事便好,否则他愧对阿姊嘱托,他朝容濯行礼欲转身往回走,却被容濯叫住了。   “靳逐,你可曾与赵国有仇?”   靳逐高大背影停滞,语带戒备:“殿下为何这样问?”   容濯的声音很平静,但不似往日云淡风轻,似乎带着执念:“不必惶恐,我只是为了阿蓁才会问。”   靳逐的继母穆氏就被薛党牵连,他便以为今日灼玉落水说不定是薛党的人所为,容濯追问只是为了查明。   他把继母穆氏的事详细告知,连同三年前他在定陶与灼玉割席时兄妹二人的对话一并说了。   容濯闻言凝了眉。   他顺着靳逐所言,回想妹妹初寻回时的一切,他忽然生出了一个从前看来离谱,如今却很合理的猜测。   他忽问靳逐:“在回赵宫之前,阿蓁有何异样之处?”   靳逐摇头:“并无异常。且她被安阳侯寻到前的那几日,臣在外替长公子凌办事,在那期间她曾被恶仆王寅夺走了随身的玉佩,这些殿下应当知道,亦可问问翁主与公子顷。”   “问他们?”   一直无甚表情的容濯忽而轻笑,平静中似有苦涩,“有些事,孤无法问她,更加不想问容顷。”   是他多心了。   容濯朝靳逐略一颔首便要离去,方转身似乎又想起什么。   “靳逐,你生父姓周?”   靳逐神色微变,这位皇太子着实古怪,若说方才的种种问题都涉及义妹,那么现在这一问不仅涉及他的私事,还隐约流露出敌意。   靳逐:“殿下何出此言?”   容濯抬眸直视着他,眸光温和,靳逐竟觉如与寒潭对视。   此前关于前世的梦中,灼玉的前夫姓周,因而即便容濯数次觉得妹妹与梦中妻子重叠,却依旧不曾确定。   原是因为前世靳逐行走在外时用的周姓,而非靳姓。   靳逐等得忐忑,稍许,这位斯文有礼的太子眉梢压下去:“若当初灼玉不曾被安阳侯寻到,你是否会为了护她用玉佩伪造她已死假象。”   还是关于灼玉的事情。   靳逐松口气:“会。”   容濯笑了笑,恍然大悟。   原来前世她竟是因为这一个误会才没被安阳侯寻到。   容濯又抬眸直直盯向了靳逐,这回靳逐察觉到了比方才还强烈的敌意,但不是不满,而是一种他说不上的敌意,好像他抢了他的东西。   容濯又问:“若她还在吴国,你可会对她生出情愫?”   靳逐反应了一会才确定自己不曾听错,再压不住高傲的脾气:“殿下您在瞎扯什么?臣是她的义兄!义兄虽非亲兄,但亦算是兄长啊!”   靳逐总算明白容濯的敌意从何而来,定是不知哪一处让他误解了,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为了让这位操碎心的太子殿下放心,他压下情绪,无比郑重地道:“一日为兄,终生为兄!臣不是禽兽!做不来爱上妹妹的事!”   容濯闻言却没有欣慰和放心,眉心甚至蹙得更紧了。   靳逐看得眼皮直跳。   他没有说错话吧。   容濯却忽地展眉笑了下,适才氤氲着沉郁的眉眼清俊和煦。   “当真不会?   “若是出于万不得已,你会为了保护她而娶了她么?”   他接连问了两个问题,靳逐弄不清他为何这样问,但仍认真道:“会,但不会当真夫妻。臣的心里有人。”   容濯似乎不信。   “是么?”   靳逐要被他逼疯了,实在控制不住,冷着脸道出了实情:“臣恋慕之人,是一道长大的阿姊!”   容濯眼中的锋芒这才稍弱。   说完靳逐低下头。他前脚刚斥责对义妹动情是禽兽之举,后脚承认恋慕阿姊:“臣是禽兽。”   容濯自哂地笑了声。   他何尝不是?   心里虽还是很膈应靳逐前世曾与灼玉互称夫妻,更膈应她前世会答应和靳逐假成婚,这一世却始终不肯答应他,明明都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兄。   容濯本想借靳逐转移注意力、压下疯狂,不料适得其反。   他仰面深深吸了一口气。   广袖下的双臂因用力而蚺起青筋,他克制着不去找她。   -   夜风猎猎,上林苑高耸的观星台上,凄厉风声如同鬼哭狼嚎,似乎随时能撕碎了时空的阻隔。   容濯登上了观星台最高处。   前世的记忆太多冗杂,千丝万缕缠绕,在船上恢复记忆之时他尚被莫大的割裂感缠绕,仿佛被生生嵌入一片不属于自己的魂魄。   而今日见过靳逐之后,这最后一片魂魄最终融入神魂。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头顶星罗棋布的星宿如同舆图上的河流,每颗星子皆有不同的走向,就如同他和她的命运。   一切始于穆氏之死的误会。   他的妹妹遭王美人丢弃,又被与王美人有仇的靳逐救走,成了吴国王宫中的舞姬,又因为靳逐误解之下的保护与赵国的人擦肩而过,再成了义兄名义上的妻子。最终还是因为这一桩误会的旧仇,前世的靳逐因为复仇伤了容铎,由此成为他容濯之敌。   于是靳逐死后,他们二人共同的妹妹,顶着“仇敌遗孀”的身份,被薛相带回赵国,嫁给了另一位兄长。   幼时她被弃在江畔,少时被伪装了溺亡假死之像。兜兜转转,最终她还是消逝在了水中。   今日妹妹被救上之后浑身湿透,苍白的面容浮现在容濯眼前,一并浮现的还有她满溢委屈的话。   “你走……”   这些话似一支羽箭,穿过了前世今生的阻隔,准确扎入容濯心口——是前世的他,亦是今生的他。   他对她墙头草的性情不信任,故而把她的生死交到旁人手中,认为陈媪能照看好她,却不料陈媪虽忠于他,但若灼玉损及了他的利益,陈媪会为了保全他牺牲灼玉。也是他去得晚了,更不曾留意到兵士里会有人私自放箭。   他害死了她。   即便妹妹没有前世记忆,醒后怨他也是他应得的。   容濯的胸腔里有一只手,破开胸腔直捣心口,喉间涌上腥甜。   噗——   他吐出一口鲜血。   稍下方几级玉阶上伫立的卫兵听到轻微的扑通声忙登顶查看,却见地上赫然有一滩血,皇太子薄唇上被血染得殷红,跪在观星台正中,捂着心口痛不欲生,涩声低喃。   “阿蓁。”   “妹妹。”   “灼……灼灼……”   卫兵心一凛:“殿下!快!快传太医,太子殿下吐血了!”   观星台的地砖上镂刻着星盘的图腾,太子吐出的血渗入地上的刻痕中,绘出一副用血描就的星象图。仿佛能倒转时空、有神力的远古图腾。   太子跪在观星台正中,仰面凝视着夜空中的星辰,呢喃那几个名字——灼灼,妹妹,阿蓁。   每一声里都含着刻入骨髓的痛惜,令闻者心痛。   卫兵不由问:“殿下在唤谁?”   容濯仰面对着苍穹释然一笑:“阿蓁,是孤的妹妹。”   而灼灼。   是他前世死去的妻子。   也是他的妹妹。   -   灼玉睁眼时头顶是青色的纱帐,她一扬手,指间拂过纱帐,柔软的轻纱拂动出轻柔涟漪,她后脊发凉,似被铺天盖地的水团团围住。   灼玉胡乱拂开了青纱帐,赤足下榻。她还很是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害怕一匹青纱帐,更记不清发生了什么,华丽的大殿空旷得吓人。   祝双听到动静从外进来,见灼玉赤着脚茫然立在大殿中,忙询问:“翁主、翁主,您还好么?”   灼玉寻思着她的称呼。   “翁主?对,我是翁主,我已是翁主,我不用担心,不用担心,谁也带不走我,谁也不行。”   她胡乱说着这些话,惶恐的内心总算有了倚仗。她固执地追问:“我不是舞姬,是赵国翁主,有疼爱我的父王,有几个疼爱我的阿兄,对么?”   祝双茫然点头,寻思她是受惊过度:“是,翁主有父兄疼爱,还有未婚夫婿,谁也不能伤您。”   灼玉这才安心,像一个得到了安抚的孩子搂住祝双,脑袋蹭着她:“我就说,我就说嘛……”   她身份尊贵,有父兄庇护,哪怕怎么可能是会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过……   灼玉再度茫然了。   为何她的潜意识总觉得自己会被夫君放弃,不该啊。   要越发恍惚,这模样叫祝双不安,连忙要去请太医,灼玉却忽然松开她,恢复了冷静:“我没事了。”   她随后问起容濯。   祝双迟疑了。   莫非真是心有灵犀,昨日翁主落水,入夜,太子殿下在观星台吐血,太医诊治后竟查不出缘由,但太子宫的祝安特地过来吩咐,称不得让翁主知晓此事。祝双斟酌了下:“您被救起来后一直让太子殿下走开。殿下怕惊着您,便没敢来,这会似乎在忙……”   灼玉已然清醒。   听了祝双这话,她不敢置信地指着自己:“我推开了阿兄?”   怎么可能。   只要容濯不像从前那样做出越礼的举动,她怎会让他走开?   灼玉想到个可能。   或许因为她是被推下水的。   彼时她听闻阿兄被引去了湖边,担心他因为她而中计匆匆赶过去,结果上了船却不曾见到阿兄,只见到钱灵、庄漪和几个女郎。   船上人很多,还有众多侍者,在她落水之前,有一个陌生的声音恶狠狠地说:“您要怨,就怨太子吧。”   此前她断定是晋阳长公主,可晋阳长公主目的在于促成儿女姻亲,不必要让人推她下水。   莫非是薛党背后的人?   这是件大事,灼玉起身穿上鞋履跟容濯商议,祝双急忙要拦住她:“翁主,太医说了您受了惊吓还需静养,有什么话派人捎去吧。”   但这些事不能托人转述。   灼玉往外走去,殿外走来一个清俊身影,她顿住步子。 第32章   灼玉大步上前,在看清那清秀眉眼的时刻步履徐徐慢下。   “公子顷。”   “翁主可还好?”   容顷关切地趋步上前,定定看着她。昨日她不清醒时还无措地倚在他怀中,今日就生龙活虎,上次深陷贼窝时她亦比他一个男子还冷静。   或许在她清醒时见过她柔弱一面的人,只有皇太子。   容顷惭愧垂下眸:“昨日回来后我亦仔细反思过,撞见殿下带你射箭射箭时之所以会恼然,并非误会你们兄妹有私情,而恼于自己无能。”   也误会过,但他不愿提,更不愿提醒她。惭愧压过其余情感,他无暇细究容濯的失态越礼。   哪怕容濯当真对这位妹妹有了悖伦的心思,但昨日因为灼玉落水失魂落魄至此,可见他多在意。   这一点容顷自愧不如。   他随后问起他在意的另外一件事:“翁主被带上来时似乎很惧怕殿下,数次拒绝殿下靠近,莫非,翁主的落水是与殿下有关?”   提到落水,灼玉心里的疑团重重,可此时还不便多说。   她沉默思忖着如何措辞。   而殿外,白玉地砖上安静的一道影子亦陷入了沉寂。   过了稍许,灼玉恍若神游道:“我不大记得了,应是落水时想起幼时走丢时的误会,因而在怨阿兄。”   看她似乎很疲倦,容顷不忍再追问,安抚她之后,他很快就离开,走到殿外才想起自己不曾告诉昨夜翁主皇太子骤然吐血昏倒的事。   “对了翁主,太子殿下他——”   然而他嘴唇张了又合,最终却只说:“太子殿下正忙,恐不方便来看翁主,翁主别多想。”   随后他迈出寝殿,却在殿前长廊处看到容濯颀长挺秀的身影。   容顷步子稍顿。   他很少出于私心说谎,多少有些不自在。可翁主年少,又因赵阶的话对容濯待她的兄妹情深信不疑,可容濯大她好几岁,怎会不懂分寸?   容顷并不认为容濯利用兄妹之情接近灼玉的行径比他的谎言高尚。   他坦然与之对视。   容濯发觉了他,却没有看他,而是望向殿中的方向,漆暗眸底一瞬柔和,却又不进去,似乎近乡情怯。   容顷目光在容濯身上稍作停留,却说不上为何陌生。   容濯看了殿中一眼,稍许才转过头,平静地任容顷打量。   自林中拥着妹妹射箭被容顷撞见,故友间就已有了隔阂,但他并不在意,更不想再伪装。   只不过在某一件事上,他们有着共同的默契,彼此对视一瞬,都不曾出言惊动殿中养病的女郎。   容濯无视容顷,转身离去。   -   因为落水体虚,灼玉白日里多半时候在睡觉,半睡半醒之时听到行宫的宫人在殿外窃窃私语。   “吐血?”   “是啊,听守在观星台附近的兵士说,吐了一大滩血,可太医一查却只说哀痛过甚,并未中毒。”   “哀痛,怎么可能?近日与太子殿下有关的事里就只有翁主落水一桩,可翁主安然无恙,殿下有何事可哀痛过甚的,我看啊,定是为了查出下毒之人而有意隐瞒,背后水深着呢……”   吐血,殿下?   灼玉噌地从榻上起身,裹了披风出去询问:“你说殿下吐血了?”   行宫的宫人不如未央与长乐两宫规矩严苛,一时未能守住嘴,这会儿被主子逮着才知慌乱。   灼玉并不打算为难两个小宫娥,柔声道:“别怕,我只想知道阿兄好不好,你们都告诉我,可好?”   尽管太子下令不得让翁主知晓,可她亲切有加,小宫娥哪狠得下心瞒,一五一十地说了。   灼玉心寸寸下沉。   难怪祝双和容顷提起他时都面露担忧,且欲言又止。小宫娥们虽说他已无恙,但容顷的犹豫让她不由担忧。公子顷为人正直,无故不会说谎。   夜已深。   容濯的寝殿才熄了灯,他才刚歇下却被殿外的动静惊醒。   窗纸上映着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女郎猫着身子,似乎是怕惊扰到他,压低声问祝安:“阿兄可还好?”   祝安低声:“太医说殿下已无恙,翁主不必担心。”   殿外鬼鬼祟祟的身影探头探脑地望了望,道:“他想是已歇下,那我明日再来看一看他吧。”   她说罢就要离开。   此前未免妹妹担忧,容濯吩咐身边人瞒着她,但此刻回想今晨在她殿外听到的话,容濯目光微沉,他端起了茶杯,仰面猛地灌了一大口。   “噗——   “咳、咳、咳咳……”   灼玉刚转身,就听殿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伴着仿佛吐血的声音。   “太子殿下!”   “阿兄!”   灼玉心猛地一惊。   在祝安叩门之前,她已大步上前,一脚踹开了殿门,冲入殿中,越过了屏风,箭步冲到了容濯榻前。   动作堪称狂野迅猛,容濯虚弱地倚在榻上,修长身形似玉山倾颓,却在门被踹开之际顿住。   当了翁主的她比前世还狂野。   他忽然间近乡情怯。   灼玉急步越过屏风,走到榻前几步远时陡然停步站定。   阿兄只着寝衣,殿中只一盏微灯,月华如霜,为他的身姿染上清冷孤寂,他虚弱地卧着,仰面凝视她。   仿佛很快要破碎的模样叫她心慌,忙确认地上,幸好只是茶渍而不是血迹,灼玉拍拍心口,知礼地背过身去:“阿兄还好么?”   容濯没有回应,他静静地盯着她的背影看,觉得像是昨日才见过,又像是隔了一辈子的重逢。   “阿蓁……”   他克制着不再唤她灼灼。   反常的举止让灼玉担忧,再一次询问也没有得到回应,她只好暂且抛却男女大防转身查看。   殿内昏暗,只看到容濯静静地躺在榻上,似乎晕了过去。   “阿兄?”   她心一慌,连忙伸手去触碰他的鼻息,刚触到了温柔的气息就被他抬手握住了手:“乖,阿兄没死……”   “那你——”   “只是太久没见到你。”   容濯睁开眼。   仗着她看不清,他贪婪的目光一瞬不错地停在灼玉的身上。   女郎背对月光,秋日的夜天凉,她身穿白色披风,白色的她在夜色中似一缕软烟,仿佛随时会消散。   唯一双明眸灼灼。   容濯心口被她眸光灼伤了,总算明白前世他为何会如此唤她,不唤灼玉,不唤阿玉,而是灼灼。   她有双能灼伤人的眼睛。   见他*发怔,她关切地上前俯身查看,容濯终于伸手,紧紧地将她拥入怀中,似乎要揉入骨血中。   “灼灼。”   因为这个模糊暧昧的称呼,灼玉下意识想推开他,顾及他吐过血又落下手,手僵硬杵在身侧。   “阿兄,我不是什么灼灼。”   容濯却拥得更紧,好似稍一松她便会化为云烟散尽。他声音喑哑,噙着令人难解的痛惜:“我知道……”   有上次令容顷误解的事当教训,灼玉忙伸手推开他。   然而她才一推,容濯便虚弱地咳了一声,她才想起他吐了血,一时间手杵在身上一动也不敢动,只好道:“阿兄,你可以松开我了。”   容濯似乎很黯然:“从前你最喜欢在我怀里撒娇。”   前世是夫妻的时候,以及今成了兄妹,她都很喜欢黏着他。   他也无比享受她的亲近。   灼玉只能搬出他皇太子的身份:“阿兄,我也已长大了,不能遇事总是依赖兄长。再者,你如今是皇太子,一言一行皆受人瞩目,对赵国、对谁太过例外是储君的大忌。”   都是借口。   容濯轻讽:“我只希望妹妹多依赖我些,亦不在意所谓名声。”   灼玉再劝,他却充耳不闻,不住安抚揉着她的后脑,她仅用一根发带束着的头发散了下。   青丝垂落,容濯想起了前世他们还是夫妻的时候,每每入夜上榻,她都会散下青丝,那是女子最松散的时刻,只在最亲密的人面前才会有。   他抚着她的头发,忽然感到遗憾:“没事了,阿蓁,已经没事了,再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灼玉心里莫名一酸。   阿兄自己都吐了血,竟还满心是她落水时的事。可想而知她落水醒后胡乱说的那些话会多伤人。   感动与内疚交错,她暂且停下劝慰,宽慰道:“阿兄,我很好。昨日都是糊涂话,我不会不理你,你可是我的阿兄啊。”   容濯的后背寸寸地僵滞。   他轻笑了一声,不像是被她哄高兴了,反而颇涩然。   他紧拥着灼玉的双臂略微松了松,而后已更紧的力度拥住她,远远看去,兄妹两人齐齐卧在榻上,似亲密无间的眷侣,这样的亲密让容濯恍若回到前世,他更紧地拥住她,紧到二人的心跳也紧贴,各自跳动的心好似马上要冲出胸腔,进入对方身体里。   容濯因为这样的紧贴得到了满足,喉间发出了喟叹。   灼玉的脑子因此轰然大乱。   这样不留缝隙的贴合实在越了界,她身上不应被阿兄亲近的地方却被他用力揉入了他怀中。他还只穿着单薄的寝衣,□□的温度温柔而强势地越过她的衣物,裹住她的肌肤。   灼玉推了推容濯,郑重道:“阿兄,这样过了。”   容濯仍未松开她,哑着声音:“别动,阿蓁。再让我抱一会。”   他这叫什么话?   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知道这样的话超出了正常界限。   灼玉皱了眉,前两日才打消的怀疑再度窜升,怕伤着他她更不忍用力推他,只能轻手拍他的胳膊,温和但郑重地提醒他:“阿兄。”   容濯却好似没听出她话里的警告,只兀自道:“嗯,阿兄在。”   灼玉:“……”   她想搬出更严厉的措辞,划清他们的界限,容濯却忽然道:“真好,阿蓁,你终于回来了。”他语气温柔而哀伤地轻哄:“阿兄带你回家……”   灼玉蓦地一怔。   喉间顿时涩然,此前盘旋心中不明不白的委屈被重新勾出来。没来由地,她问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不会弃了我,对不对?”   容濯心中一痛,被她这一句话扎入了利刺,妹妹在说的是幼时误以为被他抛弃的阴霾,她只有这一世的记忆,兄妹的遗憾可以弥补。   但前一世的缺憾呢?   无法弥补。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容濯笃定道:“不会。”   因为这几句话,他的妹妹被勾出了昔日的回忆,一时顾不得男女大防,温热的脸贴在他心口。   私心在黑夜中疯狂滋生。   容濯忘了他是她信任但也多有回避的兄长,忘了她有心仪的郎君,也忘了他皇太子的身份。   直到殿外传来了容顷的身影。   “殿下可歇息了?”   妹妹顿时醒转,虽害怕伤到他而不敢推开,但声音已然清醒理智:“阿兄,你松开我!”   抱得太紧她会不安,容濯只好松开,灼玉刚要走,可他径直把她塞入了床榻里,用被子盖起来。   “别怕,我不会让他误会。”   “……”   灼玉莫名其妙被塞入他的被子里,刚想挣开——她本来就只是来探望他,除去方才被他抱在怀里时因为顾及他的伤不好推开,别处没有见不得人的啊!直接出去不就得了?   但容濯已朝外应道:“进。”   灼玉心如死灰。   容濯坐在榻边,隔着屏风问容顷:“胥之夜半前来,是有要事?”   “有些事。”容顷语气郑重,文雅的步伐趋近,马上要走到屏风前,似有绕过屏风入内的趋势。   灼玉的心一时砰砰乱跳。   她骑虎难下,为了不加大误会,只能往上拉被子。   容濯似乎轻笑了一声,自然地伸手给她把被子往上提,动作熟稔自然,似乎这不是很越礼的事。   他朝外彬彬有礼道:“煦之,止步,孤不大方便。”   容顷便适度地止了步。   不知缘何,他竟从容濯的口吻中品出细微的柔情。   在夜半时分颇暧昧。   容濯素来不近女色,虽斯文有礼但底色散漫淡漠,他宁可相信他对曾是妹妹的灼玉有见不得光的情愫,也不会觉得他会与谁同眠。   想到灼玉,容顷的心中再起褶皱,竟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半缕幽微的淡香,是翁主常用的香。   这太荒谬。   容顷肃容,挥散了不必要的揣测,敛神道:“是前日翁主落水之事,我派人私下去查,并询问了钱女郎,钱女郎说,她本不想游湖,但有一侍者称翁主在船上等着庄女郎,她便与庄女郎去了,可翁主过了会才来,还没说上几句话,侍者过来送点心之时,翁主落了水。臣疑心是有人故意加害。”   灼玉一听是落水的事,忙支撑着从被子里探出脑袋。   但容濯扶住她后脑把她轻柔地按回被子里,轻道:“乖,别动。”   他声音虽极低,但屏后的容顷含糊听到几分,因为听不清,走近了一步:“殿下说什么?”   灼玉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她咬着牙关,细听容顷的话。   容顷道:“我根据钱女郎的话查过那名侍者,但人竟消失了,嫌疑颇大,殿下或许可派人查一查。”   “他被我的人带走了。”   容濯掌心轻按妹妹后脑,指尖轻顺她的青丝,淡说。   灼玉偏头避开了他的触抚。   容濯指尖在她后脑勺轻点了两下,没有暧昧的意味,只像平日捉弄妹妹。并坦然温柔地朝她笑了一笑,道:“妹妹落水后,孤已派人去查周遭侍者,扣下可疑之人,昨日曾审过,有了些许苗头,不欲打草惊蛇便未声张,胥之不必多虑,此事孤会查明。”   容顷亦顿住。稍许,他滞涩地道:“有劳殿下。”   容濯只一笑:“阿蓁的事便是孤分内之事,胥之不必如此。”   容顷的目光不知不觉黯淡几分,含蓄道:“殿下对妹妹的情谊令臣动容,但您贵为储君,对翁主关照太过易惹旁人误解,牵连翁主。臣已与翁主定亲,往后可交由臣。”   不知哪个字眼不入耳,容濯淡淡一笑,语调微扬:“可是孤自己愿意让妹妹依赖,亦是孤求着吾妹多依赖,无关之人有何资格指责阿蓁?”   两人都是斯文之士,措辞文雅,但客套间都藏着刺。   殿中三人都各有心事,这场会面便也无法继续,容顷很快出去了,确认他走远后,灼玉心绪杂陈地起了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裙,往榻下爬去:“阿兄,我先走了。”   容濯没有言语。   “阿蓁。”他忽地叫住了她,随后又道:“没什么。回去好好休憩,近日先不必过来了,亦别再外出。”   “好……”   灼玉生怕再横生枝节,仓促地出了殿,匆匆回到了寝殿。   回来后才记得还未说落水之事,果然有些话没必要当面说,从前跟阿兄商量事情只会让她的思绪更清楚,现在不行了。每每遇到阿兄,都会被莫须有的揣测打乱了阵脚。   她懊丧地抓了抓头发。   -   此后灼玉没再外出,更尽量避免去找容濯,很快狩猎结束,回长安城的马车上,灼玉挑开帷幔,对着被甩在远处的上林苑哀叹:“好容易出来一趟,雉没猎几只,净养病了。”   打她落水后,容顷但凡有余暇就会过来看一看她,旁人皆道他们浓情蜜意,称公子顷是被翁主落水的意外吓到了,因而才格外紧张她。   “翁主,喝点水。”   灼玉接过了茶水,朝他弯起眸子盈盈一笑:“多谢。”   路途漫长且无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后方马车上一道寂暗眸光将这郎情妾意的一幕收入眼底,长指猛地一挑,倏然落下了帷幔。   身侧祝安询问:“殿下?这补汤可还要送去给翁主。”   “送。”   容濯指尖徐徐屈起。   落了帷幔烦闷,掀起帷帽更无好事,好在马车宽敞不止一处帷幔可以赏景,容濯便掀开对侧的帷幔,看向蜿蜒行军的队伍。   视线落在中段的一位年轻将领身上,方舒展的眉头又蹙起。   常年厮杀的武人对旁人视线格外敏锐,视线相接,容濯冷淡地落下了帷幔,靳逐不由皱眉。   这位皇太子中了邪么?!   上次莫名其妙地问他一些离谱的问题,现在又满眼敌意。更离谱的是靳逐能感觉得到这敌意并非朝堂之上的敌对,而是因为私事。   “有病吧!”   -   回到王邸后翌日,灼玉收到了关于落水一事的消息。   缙云道:“那侍者被廷尉府的人抓住了,声称是晋阳长公主为了撮合钱女郎和太子殿下。本要让他推钱女郎下水,再声称是翁主落水,引来殿下去救。结果意外误推了翁主!陛下大怒,命廷尉府彻查长公主。”   灼玉追问:“消息确凿?”   “自然。是太子殿下亲口所说,让属下回来转告您。”   灼玉眉间的疑虑更深了,问他:“殿下可还有别的话?”   缙云浓眉惊奇地扬起,讶道:“翁主怎么知道?!您与太子殿下果真兄妹情深,太子似乎一早就料到您不会相信,让属下转告翁主——”   灼玉连忙侧耳倾听,却只是得到了一句:“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   灼玉愣了一下,秀眉攒紧,险些掀了几案:“这个王八蛋!”   这话连同翁主怒火中烧的细节都被缙云带回太子宫。   屏风后传出轻笑。   “孤与灼灼果真心有灵犀。”   她定也猜到侍者的供词有异样,否则也不会追问。   本应一口气告诉她,可近日她又开始回避他,他若是什么都交由祝安和缙云转述,她岂不是永远不会主动来寻她,只让她“稍安勿躁”。   他的灼灼性子急,越让她稍安勿躁,她越坐不住。   身为她前世的夫君和今生的兄长,容濯很笃定妹妹会过来。   但她没来。   不仅没来,却有空外出给要回吴为母侍疾的容顷送行。   呵。   容濯在竹片上写下“鸠占鹊巢”几个字,冷着脸烧了。   耳畔浮现前世她说的话。   “公子顷此人虽好,待妾也深情,但他太过温良了,妾还是更喜欢殿下,温润但不失锋芒。”   “殿下不信?可妾若是真喜欢公子顷,为何要另嫁他人呢?”   容濯平和几许。   当初没有前世的记忆,他觉得妹妹定深爱容顷,如今他认为不然。否则她前世为何会和靳逐假成婚?   而如今她拒绝他娶她的提议,定是因为察觉他的情意被他吓到,兼之他皇太子的身份。后来赵阶无意间的误导让她暂时放下戒备,可他恢复记忆后的失态又让她重新怀疑。   她恐怕不会再主动靠近他了。   但无妨。容濯闭眼,深深吸了一口,他如今虽无夫君的名分,但有前世当她夫君的记忆和经验,这是鸠占鹊巢的容顷所不能及的。   “更衣。”   容濯起身,适才晦暗的眼眸竟漫上近乎安静祥和的浅笑。   灼灼不来,他就去找她。 第33章   吴邸宽敞华美的园子里已聚满年轻的郎君女郎,容顷正在彬彬有礼地与友人交谈。   今日的小宴乃是为给容顷送行,日前吴国传来消息,称王后身体有恙,需要幼子的血为药引,容顷自要回去侍疾,他为人和善,在长安城人员颇好,长安城的年轻郎君们都来为他饯别,便凑成了一次小宴。   灼玉一出现,年轻的郎君顿时雀跃,纷纷看向容顷。   “公子顷!灼玉翁主来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容顷赧然地停顿而后朝灼玉走来,尽量自然地引着她到一处凉亭寒暄。   容濯一直用上林苑落水一案的进度吊着她,灼玉让武由打探了些消息,但竟所得不多,她便猜测是容濯对外封锁了消息。   灼玉寻思着吴国长公子颇有人脉,或许会知情,灼玉与容顷谈起长公主的事。   容顷闻言讶异:“殿下竟未告知翁主?”他庆幸他可以是第一个告知她的人,道:“此案今晨已有了结果,长公主算计太子婚事认证物证确凿,按宗法是要褫夺长公主封号,削去封地并拘禁。不过眼下太后在求情,陛下还在犹豫,但今晨消息已走漏。”   灼玉了然。   太后只有长公主一个女儿,定会提议陛下压下实情,寻一个名目遮掩,对内惩治,对外保留体面。   但若消息走漏,就不得不严惩了。毕竟此事虽是儿女姻亲之事,往大了说便是党争。   她想都不必想也知消息从哪走漏,只能是容濯。甚至长公主的案子草草断案,或许也是容濯的手笔,长公主的目的只是促成亲事,没必要杀她得罪赵国与太子。   长公主的背后,定还有黄雀。   容濯之所以没有追查,是铁了心要先惩治长公主。   这多少是因为她落水之故,动容之余灼玉也陷入担忧,天子和太后难道猜不到是容濯么?他在此时推波助澜,会不会让天子不悦?   容顷还要照顾其余前来的友人,两人谈了几句就各自玩耍,灼玉眼尖地发觉田相次女田妧也来了吴递。   但田妧与容顷素无交情。   很快她明了,是因为赵意。容顷曾说赵意与田妧有私情,因而才会散发他们假扮夫妻的消息,破坏田氏与吴国联姻。   远处,田妧果真撞见了赵意,两人碰面后步履皆略有停顿,且脸色都不大好看。问候之后各玩各的,完全看不出曾有私情的痕迹。   长公主的案子蹊跷,灼玉多少怀疑赵意,但这里是吴邸,到底不便,她暗中嘱咐缙云多留意,但别太明显。   又在容顷过来时问他:“你还记得赵意与田氏女的私情么?方才我见他们二人眉来眼去呢。”   容顷一贯君子,不会在背后议论他人是非。但她眼中洋溢着的好奇就像一根羽毛,再正派的人也会被挠得把持不住。   他笑道:“你很好奇么?”   灼玉眼睛眯起:“嗯,好奇得坐不住,甚至想让缙云去听墙角了。”   容顷明知这样不合适,还是想满足她,召来一个暗卫:“你去跟上他们,要仔细听。”   这种时候他们就像两个一道干坏事的小孩,不由得相视一笑。   “快看,公子顷与翁主说体己话呢,公子顷还红了耳朵——殿下?叩见殿下!”   灼玉猛地回头。   -   她朝着问候声的来处看,容濯白衣胜雪的身影从竹林后徐步踱出,所到之处都是众人恭谨的见礼问候声,而他斯文矜贵地回应着旁人的寒暄,视线则越过众人落在了他们这处。   “是殿下。”   容顷要上前与他寒暄,灼玉跟上了他。   “见过殿下。”   她与容顷一道见了礼,但许久没有听到容濯让他们起身的声音。   灼玉猜不出他在想什么,视线扫过他广袖之下的长指,似有所感般,他的手指慢慢地略微屈起。   她无端不安,总感觉阿兄是为她而来,又觉得是自己多想。正忐忑着,听到容濯疏离得似来自遥远天际的声音:“阿蓁,不必多礼。”   灼玉和容顷便双双直起身,她不大放心,试探地问容濯:“太子殿下也是来为公子顷送行?”   容濯定睛看她,眸光温柔平静,让人窥不出情绪,稍许才道:“是,但也是为你而来。”   灼玉更是忐忑。   今日是为容顷送行,容濯却明晃晃说来找她,无端有些挑衅的意味,她怀疑是自己下入为主,下意识地看向容顷,却发觉容顷面色亦一瞬僵硬。   她生怕他误会,忙说:“殿下应是来为你践行,顺道谈正事。”   二人虽不算亲昵,然而生涩的模样也像是一对刚成婚不久的新婚夫妻。   鸠占鹊巢。   容濯冷淡旁观着妹妹挑衅地展示与容顷之间的情意。   他朝他们走近一步。   “阿蓁。”   容濯低唤她,还朝她伸出手,白色袖摆上微动,金线绣着的云纹山川图腾仿佛要挣脱衣料化为一道细细的金质绳索缚住她。   惊诧的一瞬间,灼玉蓦地想起了曾经容濯送她的足钏。   她紧张的气息因为他这看似寻常的一步而停滞,他素来知礼,从前还时常把礼字挂在嘴边,难道不知道这样不合适么?   容濯看到了她眼底的一抹不安,无可奈何,他即便明知他们曾是夫妻,也依旧只能用兄妹来迷惑她,他在她头顶揉了揉,宠溺道:“今日先好好玩。”   说罢朝容顷温和地颔首,淡道:“不过是路过并特来探望吾妹,并无正事,叨扰胥之。”   他从容地走向了众多郎君聚集之处,端着储君风度问候又不失亲切,与竹亭里的众人下起棋。   容顷心绪杂陈。   即便太容濯表面只有对妹妹的宠爱之情,可他心里却隐约猜到容濯其实是在退让,但并非让着他,而是让着灼玉。   他转向灼玉,道:“想去看看赵意那边如何么?”   灼玉也想逃离这里,跟着容顷往园子深处走去,他们的背影消失后,容濯缓缓望向那一处,目光停驻须臾。   正观棋的赵阶笑道:“公子顷要走,翁主舍不得。要抓紧诉衷情呢。”   与容濯对弈的郑家郎君调侃:“吴国距长安甚远,下次这二人再见面,说不定就是大婚之日,彼此互唤夫君和夫人了!”   容濯皱了皱眉,落下一子将对方棋路堵了。在那人的惋惜声中,他淡道:“即便成了婚,也依旧该称翁主,而非谁的夫人。”   “何况,他们——”   他意味深长地撂下转折。   在场的都深暗士人那套含蓄的言语之道,细心但没分寸的郑郎君听出了深意,难道这婚事还能有波折?   正好奇,太子又落下一子,彻底结束了这一棋局。   “郑郎君,你输了。”   -   容顷领着灼玉来到一处游廊,父王和长兄一向觉得他太感情用事,若他们得知他为了满足未婚妻的好奇心而让暗卫偷听宾客私情,定会指责他,因而他单独询问暗卫会更妥当。   “你在此稍等。”   容顷见了暗卫,暗卫道:“赵二郎与田二娘的确私下在说话。”   “说了什么?”   “田二娘追问赵二郎为何说了不喜欢她,数月前却当众说出容顷和翁主的逸闻,难道不是为了阻挠她跟吴国议亲?赵二郎说他当初只是酒后失言,且看神色的确没有多少情分,还说了让她别在外胡言。”   暗卫说完迟疑了须臾,低道:“田二娘走了,赵二郎见了府里的家令,两人似乎认识。”   容顷眉头蹙起。   府里的家令是长兄的人,赵二郎与长兄素无往来,怎会认识王邸的家令?且他声称与田二娘并无情分,那他为何要破坏联姻?   莫非面上是破坏吴国与田家联姻,实则也是促使吴、赵联姻?   越往下推,越牵扯更多,长兄、赵国、长公主……   容顷回到灼玉身侧。   灼玉忙好奇问道:“怎么样了?他们当真私会了?”   容顷点头:“是。”   灼玉又问:“可是说了什么?”   容顷略微一怔,道:“没什么,无非是男女之事。”   灼玉略显失望。   或许是她想多了,长公主与赵意   “是我想多了。”灼玉拍拍裙摆,“还以为他们闹掰了呢。”   容顷道:“的确掰了,但赵意风流,不足为奇。”   灼玉与容顷回到人群中时容濯已先行离去,众人也很快散去,灼玉在吴邸外碰到了田妧。   她似乎在等着她。   见到她时田妧敛起低落心绪,笑道:“后日鄙府有宴,翁主可愿赏脸?”   灼玉和田家素无交情,纵使她素来秉承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也不会随意应邀,更不曾直接回绝,用落水体虚婉拒了。   但与田妧辞别后灼玉上了马车,问缙云适才在吴邸可看到了什么。   缙云的话与容顷所述别无二致:“田女郎和赵二郎似乎闹崩了,赵二郎冷淡,田女郎试图挽留,最终不欢而散,临了撂下了话。”   灼玉眉梢微挑:“是什么话?”   当时田妧很气愤,即便缙云离得远也能听到,他道:“赵意你当真是猖狂,我是太后侄女,日后嫁的郎君定也尊贵万方,恋上你不过一时瞎眼!”   灼玉回味着这一句话:“这田二娘倒是有意思。”   她想她猜到田妧适才为何对她态度大改,她是被赵意气到了打算用嫁给更好的郎君“报复”他。   而这位更好的郎君,无论是赵意还是缙云都很清楚,缙云想起皇太子的嘱咐——若有任何关于他的事都要试探翁主态度。   便问:“尊贵万方,难道……田二娘想嫁的是太子殿下,翁主您同意么?”   灼玉蓦地抬头看着缙云,少年的眼里充满了探究,但她印象里父王训练的护卫都知分寸,不会好奇不该好奇的事。   她蓦地猜到了。   是容濯。   自她落水之日起,越来越多的端倪浮露水面,甚至容不得她猜不出。   灼玉紧紧攥住袖摆。   -   长公主的案子有了结果,最终天子因顾及流言而不顾皇太后哀求,褫夺了晋阳长公主的封号,并削去封地,囚于洛阳行宫,终身不得外出。   得知消息的时候,灼玉在城西一处铺子里换扇面。   是当初阿兄送她的折扇,今日她翻晒她那些藏宝时寻了出来,不知缘何,看到折扇上那一首诗她便像是被触到什么不愿回想的记忆,生出了无端的羞耻和抵触,还夹杂着哀伤。   古怪的情绪。   灼玉决定亲自外出一趟,把扇面换了,正好也可以假装很忙。   换扇面需要等一个时辰,灼玉便到附近的酒肆小坐,趁机温习起来今日从武由处学的匈奴语,为了离阿姊更近一些,她已学了数月的匈奴语。   她实在不是一个好学的人,不一会就趴在几案上睡着了。   半醒时思绪恍惚,竟然觉得自己回到了赵国的宜阳殿,再一睁眼,竟看到一道白色的袖摆,灼玉下意识伸手去牵。   手刚触到,她也清醒了,但手里的触感却还在。   “阿——殿下?!”   灼玉蓦地松了手,迅速起身,端正规矩的坐姿像庙里的老僧:“阿兄怎么会在这里?”   容濯玉冠束发,白衣胜雪,衣摆垂落逶迤,像是蜿蜒的银河。   灼玉不由多看了两眼,他一向讲究,今日这一身装扮更是从头到脚都精致,莫非是要在外面与重要的人见面?   容濯将她的打量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嘴角,给她倒了一杯茶,温声道:“出宫有事,看到你的马车在这里,便进来看看。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灼玉恍惚接过。   从前阿兄也时常给她倒茶,但他自幼养尊处优,鲜少照顾人,因而即便是倒茶姿态间还是保留生疏,今日有些不同,他动作流畅,神情温和,好像很习惯照顾人。   不,应当不是手上动作的缘故,而是他周身多了一种沉淀而平和的稳重,就像……   成家了一样?   那日宴上她遇到那几位近期才新婚的郎君就是这样的。   灼玉小口抿着茶。   容濯没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打算,灼玉害怕这样的沉默,开口谈正事:“之前我曾托人转告过阿兄。阿兄应该也能猜到长公主没立场杀我,大抵有人借刀杀人,为何不多审一审?”   容濯散漫道:“懒,不想审。”   “……”   好敷衍的借口。   灼玉继续道:“说不定是薛党背后的大鱼,毕竟若我因为你的婚事遇害,便离间了你与吴、赵两国。此次阿兄若不深究,恐会错失良机。”   妹妹平日懒散,真有正事却可以抛弃一切纠结,容濯本不想跟她谈正事,却忽然发觉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便也接过话:“推你下水的人既是对方所安排,便只会照对方希望的招供,多审也无用。错失便错失吧。”   灼玉不解:“为何?”   “为了我,也为了你。”容濯清越声音透出冷意,“孤要让那些有同样心思的人看一看,即便是孤的姑母,若为撮合儿女使用阴私手段也照样会被问责,更别想利用吾妹来行事。”   顿了顿,他又如往昔温柔:“也为了让那人得逞。”   灼玉听得认真,不自觉凑近些,问:“你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容濯余光留意着一切,嘴角轻扬:“嗯,过去一年多里,我查出了许多朝中大臣,惩处了不少人。在背后的人却始终蒙着面纱。那人太谨慎,好在快浮出来了。”   提起背后那人,灼玉亦是胆寒:“那人很聪明,把我推下水,既可让你与太后产生矛盾,也能在你与吴、赵国之间捏造矛盾,可惜了长公主当了他的棋子。”   容濯冷淡道:“姑母也不无辜,是她应得的。”   长安城中的明争暗斗防不胜防,稍不留神就会牵扯其中,灼玉忽然怀念起在赵国的日子。   她也从商议的事中回过神,虽未刻意远离他,但不经意间还是会流露出拘谨客套。   容濯凝着她:“你素好玩乐,初到长安时常撩拨各家郎君,在赵国时亦不老实。像从前那样当个无忧无虑、嬉戏人间的女郎、多爱几个人,这不好么?为何独独要为容顷而改变。”   容濯话停在这里,他省去了一句疑问,她今生钟情于容顷,前世可以为了避祸嫁给靳逐。   为何独独不能选他?   但他最终没说。   灼玉讶然。   这话听来只是不希望妹妹为情所困,希望她能当个像晋阳长公主那样的游戏花丛的女郎。   可若他真的对她有什么,不该想独占么?她实在是弄不清他态度。   容濯笑了笑,藏下私心,道:“我只是宁可你游走花丛,也不希望你独属于谁。”   灼玉侧过眸,他太难懂了,她不想再深究他每一句话是否有深意,她望向窗外,楼下茶肆的后院里种着桂花树。   此时已入秋,桂花绽放,清香扑鼻。   她闭上眼轻嗅。   “好香。”   容濯定定看着她轻嗅桂香,不自觉唤她:“灼灼……”   他如在旧梦中,声音轻若云烟,不知能否飘入她耳畔,但近乡情怯,不想吓到她,他改了口,以更清晰的声音唤她:“阿蓁。”   灼玉转头:“嗯?”   容濯低头注视妹妹,眸光温柔:“阿蓁,你相信人有前世么?”   “前世?”灼玉微微转眸,“你是说,像戏文里那样,人死了之后再托生,死前那一世就是前世?”   “不是。”容濯发觉自己也难以界定,“是人回到过去重新开始,不一样。”   重新开始。   四个字似一阵风,灼玉脑中的雾似有散开的征兆,她抵触地皱眉,将那层雾遮得更为浓厚。   她不解道:“有什么不一样?假使回到是过去,哪怕再一次经历曾经经历的事,也多少会有所改变,无法和从前一样,就如圣人所言,看似是一直在同一条河中,但淌过的水是却不是前一刻的水,说白了——”   她笃定而固执:“就算有所谓的重来,也终究不一样。”   容濯蓦地怔忪,妹妹的话道破一个哲理。他是如今的容濯,也是前世的他,但她没有经历那些。   她只是容蓁,是灼玉翁主。   即便不曾恢复前世记忆前,他对她早已不清白,但那只是他的单相思。他不能因为曾经与她是夫妻而强行认为她如今是他的妻子。   这对*她不公平。   但这也不代表他就没资格去争一争,哪怕她已成婚亦可以。重来不就是为了弥补遗憾?   被两种情绪撕扯,待容濯回过神时,妹妹已因不安溜走。   片刻后,隔壁铺子的掌柜前来,发觉灼玉不在便将东西转交给了容濯:“这是那位女郎的扇子与旧扇面,劳贵人转交。”   容濯命祝安接过,是他曾经受乱梦侵扰送她的折扇,摊开旧的扇面,他的手上遽然一顿。   绢帛上用朱笔圈出三个字。   容、岁、晏。   容濯目光震颤,猛地将绢帛揉成一团,手背青筋暴起。 第34章   “你怎么才来?”   “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我不是他的……”   “谁跟他是一个山头的狐狸!”   “我不想让他们掌控赵国,我好容易从卑贱的舞姬变成了翁主,不想再沦为仆婢,任人赏玩!”   “老狐狸前世——”   ……   夜已深。   容濯闭着眼,脑中走马灯似地浮现妹妹自回赵国以来的诸事,所有无法理解的事在因三个字得到了解释。   原是如此,竟是如此。   她并非是因幼时的误会一直不愿承认他是她的阿兄。   而是她有前世记忆,却又不知他的身世,无法面对曾和亲兄长做尽夫妻之事的罪恶感。   更不是因为误以为幼时是他抛弃她而怨怼,而是因为……   她在怨他。   怨恨他回来得太晚。   那么后来为何又能若无其事地与他兄友妹恭?   是忘了他?还是早已释怀。   这两种可能都不是容濯想要的,他想,妹妹素来擅长伪装,她定是在逃避,想用兄妹情粉饰一切。   而在她痛苦挣扎之时,他非但一无所知,还因为将妹妹与梦中妻子混淆的荒唐,不断对她强调他永远是她的兄长,加重了她的痛苦。   他的一举一动,让他的妻子彻底成为了他的妹妹。   不过来得及。   她是阿蓁,也是他的灼灼。   “灼灼。”   容濯声音沙哑,不断念着这个名字,他将揉得发皱的绢帛覆在面上,克制着激荡的情潮。   他想见她。   疯狂地想见她,现在就想。   容濯倏地起身要朝外走去,走到殿门处又蓦地止步。   若她还有前世记忆,便不会对他表露的情愫一无所知。她或许是不想打破现状,更不想重蹈覆辙,在察觉到他的情意时才会后退。   太过冲动,她只会更怕。   容濯徐徐敛眸。   -   离开茶肆后灼玉才想起忘了取回扇子,派人折返,却得知扇子已被掌柜的送去了雅间里交到了容濯手上,让她心中无端不踏实。   但转念一想折扇本就是容濯送给她的,他拿走了也无妨。   真正让她不踏实的是他古怪的态度,而不是一把折扇。   翌日清晨,容濯派祝安来传话:“殿下今日奉陛下之命去城外大营巡查北军,后日归来。”   此外还附了封小信。   「此折扇乃孤至爱之物,失而复得,甚欢喜之,暂中饱私囊,日后定加倍弥补妹妹委屈。」   「从前是孤行径不端,让妹妹误解,吾日后当悔过自新。」   「等孤回来。」   灼玉皱着眉翻来覆去地琢磨这几行字:“行径不端、误会?他的意思是,他之前种种怪异都是一时鬼迷心窍?他与我兄妹一如往昔?”   她愿意将他相互矛盾的言行归咎于他只是不舍得她出嫁,不舍得他们的兄妹情。   往日阿兄在身边时,即便他再三强调兄妹之情,灼玉也总会因为他复杂的情绪和目光而多想,但如今彼此远离,仅是看着他的字迹,灼玉反而不会怀疑他的话。   她不禁想,若是她回了赵国,甚至日后假戏成真嫁去吴国,他和她之间会不会少些拧巴,多些纯粹?   “翁主!太后宣您入长乐宫!”   祝双急急奔入殿中,打断了灼玉的思绪,道:“长乐宫来人了,说田太后召翁主入宫一叙。”   灼玉忙收好容濯的信:“可知道是为了什么?”   祝双摇头,“不过那黄门说了,翁主不必惊慌,与您和赵国无关,是涉及了吴国王后的病情。”   灼玉迅速梳妆入了长乐宫。   容顷竟然也在,清俊的面上展露着无奈,看到她时,更是面露内疚。   “阿蓁来了啊。”田太后格外亲切地把灼玉招到跟前,“适才哀家收到吴国来信,称吴国王后病势加重,日日担心熬不过明年春日,等不到公子顷的婚期。哀家寻思着,横竖你与阿顷已定了亲,想问问你,是否愿意把婚期往前提一提,让王后能安心养病?”   灼玉道:“我恐还需问问父王。”   太后说:“哀家此前听闻吴国王后生病的消息便有此意,特地去信问过赵王,你父王说一切听你的。”   灼玉沉默须臾,思忖着太后突然催他们成亲的意图。   容顷见她迟疑,站出来解释道:“禀太后,阿母虽总念叨让臣早日成婚,但也不希望太仓促,且翁主乃赵国千金,理当隆重筹备。请容臣回广陵后好生跟阿父阿母商议后再敲定婚期。”   太后笑了笑:“赵王被阿蓁此次落水的意外吓到了,曾在信中请示哀家,希望让阿蓁先回赵国。既如此,你二人便先回邯郸和广陵,一则筹备婚事,二则免得吴王、赵王和太子日日担心,哀家心里也不安啊!”   话说到这里,灼玉猜出了大概缘由,容顷还想解释,她先一步应道:“臣女知道了,有劳太后关怀。”   田太后对她的分寸很满意,笑容里多了些赞许:“哀家也算看着阿恪长大,他的女儿便等同哀家的亲孙女,两个月前你阿姊跟安阳侯世子定亲时,哀家就已命宫中缝制好阿玥的嫁衣,顺便也把你的那一份一道备着,这两日回赵国的时候正好带上。”   能得太后亲自筹备嫁衣是莫大的荣幸,但灼玉也听出太后的暗示,她希望她能尽快回到赵国。   正好她也有此意,便识趣地应下来:“谢太后恩典。”   殷切嘱咐几句,田太后放他们二人离去,过后长舒一口气。   身边的老宫人上前道:“太后您这样做,会不会招来太子殿下的不满,日前殿下才暗示过,翁主的婚事应由皇后和他来操办。”   田太后饮了口茶:“你以为哀家想管么?晋阳离开长安前说过,这两个孩子之间不清不白的,若是真传出些什么流言,届时皇家的颜面何在?”   “更何况,”太后长叹,“哀家也该考虑考虑田家了。”   天子尤其是太子对晋阳的态度让她胆寒,太子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不顾亲姑姑死活,天子更是为了安抚吴国和赵国不顾血亲之情。   他们田家如何不为之忧虑?   田家虽还存着想扶持二皇子上位的心思,但二皇子太懦弱,在几位皇子中没什么存在感。   不能把赌注都倾注在一处,太后决定先从太子这边入手。   正好再试探试探太子态度。   -   出长乐宫,容顷一路愁眉不展,虽说娶灼玉是他心之所向,然而赵意与家令认识的事让他弄不清父兄是否在促成他们婚事时暗中推波助澜,他需要回到吴国弄清此事,给灼玉一个交代。再三思忖后,容顷道:“今日连累翁主,你我是晚辈不好忤逆太后,但待我回到广陵后必会让父王同太后请示,翁主不必担心。”   灼玉也在回想太后的事。   “不关你的事,应是太后娘娘不希望我继续留在长安。正好长安也是个是非之地,离开或许对我们都好,至于婚期,这是涉及你我两个人未来的大事,是得再想想。”   二人就此达成一致。   为了避免阿兄像上次那样忤逆长辈,招致天子和朝臣的不满,回王邸后灼玉特地给容濯写了一封信。   -   「兄长莫忧,妹与公子顷商议过,都认为婚期当慎重议定,只是不想太后娘娘担忧,决意先各自回国,过后再从长计议。」   容濯对着手中的绢帛沉思,他是在长安途中得知太后下令灼玉提早回赵国的事,人刚到长安,妹妹的信也一并捎来了。   祝安见他凝着眉似有忧虑,忙道:“翁主和公子顷想必还是理智的,不曾因太后娘娘下令就草率决定。”   容濯将绢帛揉在手心,讥诮道:“她是很理智,都知道要先安抚孤,以免孤再横加干预。”   放她先回赵国?这岂不同等于让她直接从赵国嫁到吴国。   容濯指腹轻抚绢帛上娟秀但锋锐的字迹。   前世今生妹妹的字都是他教的,延续了他字迹的风格,凡此种种都是他们相爱过的证据。   她可以换个人再嫁,可他留下的痕迹,她真能抹得掉么?   即便可以。   他也会再次在她身上烙下。   “太子殿下!”   前方走来一列小黄门,各个手上端着漆盘,上方盛着大大小小许多锦盒,叫人眼花缭乱。   不必猜,容濯也知道是谁下令送的、要送去何方,但他仍明知故问:“是要送去给哪家的赏赐?”   为首的黄门道:“是太后娘娘备给翁主的嫁妆,及少府织室给翁主缝制的嫁衣。太后吩咐奴婢若是遇着太子殿下,让殿下过目,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容濯扫过礼单,什么也没说,又问:“嫁衣在哪?”   黄门只听说兄长为妹妹筹备嫁妆的,哪有兄长给看妹妹嫁衣的?但也只当太子是对翁主关心备至。   “在此处。”   锦盒打开,在璀璨夕阳映照下发出夺目光辉,容濯眯起眼。   嫁衣采十二色重缘袍,嵌以金银琉璃配饰,玄衣纁裳上金线绣就的鸾凤栩栩如生,在霞光下熠熠生辉,似要冲破火海涅槃重生。   容濯手指温柔拂过嫁衣。   曲裾缠绕的裙摆上绣着暗示阴阳和谐、夫妻人伦的纹饰,似一根针刺入了他的眼眸。   望着这华美嫁衣,容濯忽然发觉自己想不起来前世她身穿嫁衣是什么样子,只记得很惊艳,但因彼时她是薛相送来折辱他的妻子,他不会纵容他视线过多停留在她身上。   他无法想象妹妹穿上嫁衣的模样,更无法想象她穿着嫁衣与别人饮合卺酒的模样。   太子久久不语,黄门不禁忐忑:“殿下?可是制式不对?”   容濯收回手。   “没什么,先送去太子宫吧。”   黄门诧异:“可这是——”   太子神色坦然:“孤稍后去亲自送去赵邸,以示皇祖母对于阿蓁、对于赵国的重视。”   被他说服,一众黄门便把东西送入了太子宫,祝安瞧了眼天色,眼下已是黄昏,再不过去的时候可就要误了时辰。   皇太子夜访昔日王妹,传出去怕不大好听。   他请示容濯。   但容濯看了看身上的衣裳,道:“急什么,孤方从外归来,风尘仆仆,总得沐浴熏香才不失礼。”   -   要回赵国可不是小事,一回王邸灼玉便忙碌起来。   赵邸只她一位主子,父王担心她在长安多有不便,在她来长安时给她派了诸多门客与侍从,但灼玉想多历练,从挑选卫兵侍从到筹备物资,她都全权操办。   忙忙碌碌到了入夜,洗漱过后又继续忙碌,还未到入睡时分,灼玉就倒在榻上睡下了。   朦胧中梦到阿兄来了。   他没穿那身雅致的白衣,穿着一身玄底绣金的的玄袍,一言不发地坐在她的榻边看她。   哪怕是在梦中,灼玉也觉得这样不妥,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真是烦人,梦里也阴魂不散……”   头顶传来轻笑。   灼玉不管不顾地继续睡去,睁开眼时殿外夜色如墨。   鼻尖似乎萦绕着一股清雅的冷香,让她一时间分不清梦境与现实,揉揉眼唤来祝双,睡意惺忪地问她:“我小憩的时候,可有谁来过么?”   祝双犹豫了稍许,才道:“方才……太子殿下的人送来嫁衣,让翁主醒后试一试合不适合。”   嫁衣端了上来,灼玉看着漆盘中流光溢彩、镶金嵌玉的嫁衣,葱白指尖徐徐拂过织锦。   真好看。   虽说这身嫁衣还不一定能如太后所愿早早用上,但看到这样好看的嫁衣,灼玉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   身上的衣裙一件一件落地,纱屏映出一个曼妙窈窕的模糊身影。   欣然换好嫁衣,灼玉又拆了发髻,赤着足跑出去:“祝双你手巧,帮我梳个好看的发式吧!”   方绕过漆屏,她步子一顿,愕然看着前方。   疑心自己看错了,灼玉揉了揉眼眼睛,再三确认眼睛不曾出了毛病,这才不敢置信地开了口。   “阿兄?”   容濯端坐在她寝殿的漆案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她一开口,他非但没有回应,反而垂下眸把玩手中折扇。是他之前送给她收回的那一把,灼玉眼尖地瞧见扇面被换回了旧的那幅。   她的手不由揪紧了裙摆。   不安源于被他复原的折扇,更源于他突然的来访。   显然容濯在她醒之前就已在她寝殿中,且从她醒后直到换好嫁衣的两刻钟,他也一直没离去。   灼玉看向纱屏,脸蓦地红了起来,那纱屏是用绉纱所制,上面绣着花鸟纹样,夜里烛光明亮时,底纱变得朦胧半透,映得其上花鸟栩栩如生。   人若是靠近纱屏,身形亦会被照得一览无余。   她方才在纱屏后褪下裙衫更换嫁衣,阿兄岂不是把她看光了?   若是无意的,她可以当做没发生,可他就在殿中——   为何一直不出声?   是没留意,还是故意如此。   灼玉压下满腹的狐疑,避重就轻地问:“阿兄怎么来了?   容濯没有回应她,似乎听不到周遭的声音,他端坐着垂眼认真把玩那把折扇,指腹温柔地拂过其上诗文,指尖停落在被她圈出的红印上。   “容岁晏。”   容濯轻念着,嘴角绽出温柔的笑,凝视着她的目光亦很温柔:“阿蓁,你还记得这三个字是何含义么?”   他俊逸的面容微仰,笑意中噙着淡淡的哀伤。目光干净虔诚,宛若在祈求神祇的垂怜与救赎。   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情绪,灼玉愣了愣,她已不记得她曾经圈出哪几个字了,凑上前一看:“容、岁、晏,这好像一个小孩子的小名呢!”   容濯身形滞涩须臾才缓缓转过头凝着她:“你果然没忘。”   他目光越发古怪,灼玉不敢与他对视,心虚地垂眼盯着扇面:“字是我亲手圈出来的,我怎么会忘,可我怎会去想小孩名字呢?”   容濯安静地看着她,不错过她一丝一毫的神情。   尤其她眼底的心虚和回避。   他越发确定心里的猜测,于欣喜若狂中混入几分哀伤。   从十四岁回到赵国直至如今,她与他兄妹相处的数百个日夜里,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与他嬉笑打闹?   灼玉抬眸时正好撞入他的目光,讶然道:“阿兄,你别这样看着我,好像我死了一般——”   容濯倏然捂住她的嘴巴。   目光不移地看着她,仿佛在看易碎珍贵的瓷瓶:“别胡说。”   平淡的一句话,仅仅三个字,却透出漫长的哀伤。   下一瞬他说:“这三个字的确是你为孩子选的名字,你清楚的。”   他灼灼的目光让灼玉无所适从,不自觉退了一步:“……我已不记得当初为何独独圈出这三个字来,但总归不会是给小孩起名字,我都还没嫁人呢,哪需要想这些……或许是当初识字不多,这三个字较为好认才被我选中。也可能是因为阿兄后来提了外甥,我便想给你外甥提早想名字……”   她不断找着借口。   容濯沉默地看着她的嫁衣,曾经做过的一个梦突然浮现脑中。妹妹已为人妇,抱着个婴孩朝他招手:“阿兄快来看看你外甥。”   她的孩子怎么能唤他为舅舅呢?   容濯视线移到她眉眼。   “阿蓁,过来。”   他的指尖伸向妹妹的发间,五指穿过了她的青丝。   温热指腹碰到灼玉耳后的肌肤,突如其来的触碰让灼玉懵然一顿,总觉得他要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她稍稍后退,在他薄唇张合之际截住他的话:“阿兄可是想在我出嫁之前再为我绾一次发?可——”   容濯已熟知她的路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截住妹妹的推拒:“是要为你绾发,过来些。”   灼玉不想过去,也知道不应该过去,可他笃定的语气给灼玉一种错觉——若不答应让他为她绾发,他就会提出更荒唐的要求。   先糊弄过这一回,再有几日她便离开长安了。   灼玉命祝双取来铜镜。   兄妹二人跽坐在几案前,容濯在灼玉身后执梳为她顺发,始终垂着睫,眸光愈发深暗。   沉默让人不自在。   灼玉开始喋喋不休地说起他们兄妹的回忆,从幼时她缠着他的模糊记忆,到刚回赵国时兄妹不对付的种种,到后来的日渐情笃。   “你我虽非亲兄妹,却比亲兄妹默契。记得当初在船上重逢么,我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阿兄,鬼使神遣地冲上去抱住你。”   “我记得。”   容濯倏然抬起眸,透过铜镜与她对视,目光深沉如暗夜。   “但你抱住我之后又赌气地掉头就走,得知我是你阿兄后甚至晕了过去。彼时我不懂为何你会如此抵触我,如今方后知后觉。”   灼玉吐了吐舌:“我倒是忘了缘由,大抵在气你吧。”   “是在气我。”容濯为她梳发的手微顿,盯着镜中的她,过了许久才一字一句道:“我让你等太了太久,阿蓁,你理当气我。”   灼玉直觉他说的等太久和她说的并非一回事,但她不想去深究,有些事最好装傻,她压下越发浓烈的不安,轻扯他袖摆打断他的话。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阿兄,我们该珍惜如今。”   容濯自哂笑了:“你想我怎么珍惜,眼睁睁看着你另嫁他人?看着我的妹妹成为别人的妻子?”   越说越乱了。   灼玉开始慌乱,越是慌乱,她便越喜欢装作若无其事,这是她素来自我保护的手段。   她近乎谄媚地笑着:“放心,流水的夫君、铁打的阿兄。不管我嫁谁,都永远是你妹妹!”   容濯不言不语,只对镜耐心为她簪发,许久,忽道:   “可我却不想只做你阿兄,这一身嫁衣,亦不愿为他人而作。”   哐当——   灼玉手中簪子落在几案上。   今夜兄妹之间的种种古怪被这一句话推至了顶峰,她不明白阿兄在说什么、想说什么。   “自然……你不止是我的阿兄,更是我的至亲,也是挚友。”   她语无伦次说着,慌乱地起身,却被他揽入怀中。   “灼灼,我们都别装了好么?”   啪嗒。   容濯扔掉了手中玳瑁。   精致的梳子掉落在地,顷刻有了裂痕,一如他们的兄妹之谊。   灼玉大脑顿时空白。   她的身子亦寸寸变得僵硬。   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舌头竟跟身子一样僵硬。   待回过神,阿兄已把他亲手替她绾好的发髻解了开,不止是钗发,他指尖触上她的衣襟,她的阿兄……在解她的嫁衣!   灼玉不敢相信这一切,脑海气血翻涌,声音抖得不成样:“你在做什么,我是你妹妹!”   察觉她的害怕,容濯停下指尖动作,轻吻她的额头、鬓角安抚:“是,你是我妹妹,但不能只是我的妹妹。   “灼灼,你要嫁的人——前世今生,都只能是我。” 第35章   烛影摇曳,铜镜澄明无比。   灼玉不敢置信地望着镜中,她素来视为兄长的人从身后拥住她,以似情人缠绵的姿态将她揽入怀中。   他举止斯文,目光亦温煦,力度却不容她推开。灼玉六神无主,急切道:“容濯你看清楚!我不是什么灼灼,我是你的妹妹!”   容濯没说话,把他们交握的手交叠放在她的小腹上,下颌抵在她颈窝,高挺鼻梁轻抵着她颈侧的软肉。   “我很清楚,你是灼灼,也是阿蓁,不曾有错。”   他的十指强势地挤入灼玉的指缝间,不给她留半分余地。   听到这个名字,灼玉一瞬恍惚,呆呆看着镜中的他和她,他们亲昵相拥,似在耳鬓厮磨。   容濯鼻间轻嗅她的气息。   很舒服。   但还不太够。   他再度去解她的嫁衣,这一次手上动作强硬,不曾给灼玉反抗的余地,但他的唇缱绻地贴在她耳际颈侧,落在她耳畔诱哄的话语却温柔至极:“别怕,不做别的。”   用一边手控住她推搡的一双手,容濯单手挑开她的衣襟,边挑开,边柔声哄着她:“这身嫁衣是太后命人缝制的,太过俗气,不衬灼灼姿容,制式更不合太子妃婚服制式。不穿它好不好?过后阿兄给你备上更好的。”   他拆下亲手为妹妹绾的发,褪下以兄长之名送来的嫁衣。   自称阿兄,却做出兄长绝不会对妹妹做的暧昧举止。   莫大的震惊让灼玉手脚和身子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呆若木鸡地任他将她揽入怀中,直到身上只剩一件单薄寝衣,她的心跳和体温也更清晰。   “灼灼……”   鲜活的温度让容濯内心空洞得以填补,他低声唤着她,手收紧,掌心温度透过薄薄寝衣与她肌肤的温度交融,一层寝衣恍若不存在。   “容濯!”   灼玉周身气血翻涌,脸红得发烫,她竭力理清思绪:“你冷静些!我是灼玉,但不是灼灼,你别把我当成你曾在梦里唤过的女郎!”   妹妹情绪激动,容濯掌下所感受到的跳动也更有力,他闭眼感受她的一切,低道:“别怕,我从未把妹妹当做谁的替身,你是灼灼,亦是阿蓁。我很清醒,只是无法冷静。”   他的话让灼玉陷入混乱,她茫然道:“但你做那些梦时,你我兄妹还未见过,我怎么可能和你唤的灼灼是同一个人呢?”   她有些无力,亦有些无奈。   “阿兄,别闹了。”   她的恍然和诧异太过真切,容濯一时分不清她是当真不懂,还是佯装不懂,他笑了笑,以更耐心的口吻哄道:“我们见过的,更早之前我们就见过。十八岁的时候,你成了我的妻子,我们还有了一个未能出世的孩子,你为他起名岁晏,你忘了么?”   越说越荒唐!灼玉猛地一下用力将容濯往后一推,竟将他推得后退,她自己也半倒在地。   他支着漆案半倚,眉间尽是宠溺与怜惜,以及哀伤:“灼灼,是我来晚了。我知道你记得,你连孩子的名字都记得,又怎么会忘了孤?”   阿兄的口吻极尽宠溺,可灼玉却觉得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她定定看着他,在琢磨他的话。   他越回忆,灼玉神色越诡异,某个瞬间,她忽而惊呼,身子像受惊的狸奴往后弹,手胡乱捞起几上的茶壶指向他。   “你……你你,不管你是谁,从我阿兄身上下来!!”   她素来伶牙俐齿,一句话却说得磕磕绊绊,双唇都在打颤。   容濯微微蹙眉。   他不由迟疑,凝眸看着她:“灼灼,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灼玉接连后退几步,身子贴在屏风上,恨不能与屏风融为一体。   即便知道她猜测荒谬,但容濯的话难道不更荒谬?   她哭丧着脸,手屈成爪紧紧扣着屏风:“我、我十四五岁回到赵国,这几年里我就没有碰过男子的手,我哪里来的夫君,哪里来的孩子?我阿兄素来不近女色,亦未定亲。这位鬼——不,这位大仙,您应是寻错人了……”   容濯定定看着她。   她也在看着她。   漫长的沉默过后,容濯后背倚着案角,身子后仰,抬手遮住双眸,忽地低声笑了起来。灼玉看不见他神色,不知道他是在苦笑还是在哭。   她窝囊地贴着屏风,不敢出声打断他,偶尔偷偷觑向他。   她其实也不断定阿兄是中了邪还是疯了,可他的话实在太荒唐,她无法理解,更不愿接受兄妹变夫妻的事,只有用中邪来解释并粉饰。   容濯兀自仰面笑了会,落下手,眸中漫上哀伤。   “是我错了。”   他望着灼玉,被他眼中安静的哀伤戳中软肋,灼玉紧绷的身子稍放松,双手合十,像对待诈尸的老祖宗一样,好声好气地道:“没、没关系,认错了也没关系,再找下一家就是了。”   容濯复又苦笑。   他对她对望着,无奈道:“阿蓁,你忘了。”   在他一无所知之时,她记得前世的一切,总算他想起来了,她却悉数忘了前世关于他的一切。   从前听人感慨「阴差阳错」,他嗤之以鼻,这不过是无病呻吟的话,世上真有谁会非一人不可?   如今方知此话有多残酷。   没了曾以夫妻身份缠绵的记忆,她可以坦然和他做兄妹。   但他不可以。   他已然没有回头路。   容濯徐徐走向她,温柔握住她的手,重新唤她阿蓁:“有关夫妻和孩子的话仅是一场逼真的梦境,就当阿兄没说过。但是阿蓁,你只是忘了,却不是傻了。别再装了,你知道我还是我,我不曾中邪。”   灼玉不知如何回应他的话,只猛地抽回手。   容濯没有再捉回她的手,俯下身将她拦腰抱了起来往内殿走:“地上凉。”   灼玉蹬了蹬,没能从他怀里下来,诧道:“容濯,你疯了?!”   容濯把她放在榻上,开始解自己外衣,平静温柔的外表下看不出丝毫的疯狂,哄她的话却堪称疯狂:“是疯了,喜欢上自己妹妹之时我便开始疯了,如今已无可救药。”   他揽着她入了罗帐。   -   夜色已深,栖鸾殿中灯火依旧煌煌,亮如白昼。   灼玉背靠着床榻里侧侧卧,手紧揪着身下的被褥,气息平稳,但肩头一刻也不松地紧紧绷着。   荒唐,这一切都太荒唐。   从阿兄送来嫁衣直到如今,就像做了个荒唐无边的梦。   身上还残存着他淡雅的气息,是阿兄留下的,仅一个漫长的拥抱就让他在她身上留下了属于他的气息,仿佛她已和他融为一体。   灼玉往上揪住被角遮住身子,想用锦衾掩盖他留下的气息。   “睡不着?”   身后传来容濯温柔的询问。   他手在她后背轻顺,揽着她腰捎一带就把她转了过来。   灼玉茫然地望着他,他神色冷静,并不像是短暂失去理智的样子,她闭上了眼,不明白他到底是怎么了,恍惚地低喃道:“嗯,我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   容濯极沉稳有耐心,柔声问她:“要我哄一哄么?”   此刻的他温柔平和,全无方才将她衣衫褪去,用力揉入怀中似要融为一人的偏执,还像一位温柔的兄长。   灼玉受不了他这样平和,仿佛一切习以为常、理所应当,她反问他:“阿兄认为这样合适么?”   “有何不妥。”   容濯在她背后耐心轻拍,“从前你我便是如此。”   无论在做兄妹之时,还是被她遗忘的过去,她都常要他哄她入睡,容濯轻叹:“阿蓁,你原本就已习惯了我,往后会再次习惯的。”   “不,我怎么会习惯?”   灼玉挪开他轻顺她后背的手,苦笑着往后退:“我唤了你那么久的阿兄,一直把你视为亲兄长……你虽非我亲兄长,却等同于亲兄长,我怎会习惯于亲兄长同塌而眠?”   她起初极力维持平和,说到后面头皮都因为羞耻而阵阵发麻。   容濯长眸微掀,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疯狂:“既非亲兄妹,又谈何悖伦?何况即便算上幼时,你也只唤了我五年的兄长。阿蓁,往后我们还会有许多个五年,足够你习惯我。”   他手掌捧着她脸颊,拇指温柔触抚她紧绷的嘴角,指腹轻拂而过,似要抚平她嘴角的怒意。   如同对待最珍视的宝物,怕太用力弄疼她,但也不甘心放开。   阿兄的暧昧让人错乱无所适从,灼玉万般无力,道:“阿兄,我不习惯,我真的不习惯。你先回去,有什么我们明日再说,好不好?”   容濯安静捧着她的脸端详,清明的眸光已然洞穿了她想耍滑头的心思,但仍纵容她:“听你的。”   灼玉背过身。   今夜一切让她错乱,若说方才的一惊一乍是为了躲避阿兄那些暧昧的话和行径,如今冷静下来,她竟越发怀疑阿兄是不是在上林苑吐血之后受了什么刺激,否则怎如此疯狂?   他明明是个疏离又清雅人。   灼玉寻思着是要给他寻个驱邪的方士还是寻个太医。   腰间忽地落上来一只修长的手——灼玉头皮又一阵发麻,容濯竟*还没有走!他揽着她腰肢把她拖过去,拉过她一半被子盖在他身上。   “混蛋!”   灼玉连迂回的心思都没了。   她克制不住羞恼,用力地掰开腰间的手:“别给我装傻,我是让你回你的太子宫,有事明日再说!”   容濯闭上眼,似乎已很是疲倦,手利落反握住她腕子,稍一收力让她后背嵌入他的怀里。   寝衣单薄,乍然贴上去仿佛他胸腔的心在敲打她的蝴蝶骨。   灼玉僵硬地扭动身子,他压在她腰间的手还有收紧的趋势,她顿时紧张:“你想干嘛?”   容濯轻笑:“与你睡觉。”   灼玉被这话击得眩晕了一瞬,半晌,才憋出一句话:“禽兽!你若想要女人——”   他用手捂住她的嘴。   “别胡说。”   容濯圈着怀中的妹妹的犹如圈着至宝,自哂地笑了下:“我亦希望我只是想要一个女人,而非某一个人。可惜不是,从来都不是。”   笑过之后,他温柔地警告她:“话虽如此,但,你若再不睡的话——”   “你住口!”   灼玉吓得地紧紧闭上眼,她深深地唾弃自己,恨自己不争气,若是别的男子哪怕是容顷这样对她,她也会厉声斥责并给他一巴掌。   可面对阿兄时,依旧存着妹妹对兄长的乖觉,他一开口吓唬她,她便像耗子遇猫般老实。这仿佛根治在血脉之中的本能让她别扭。   灼玉自厌地闭上眼。   越理越乱,或许该先睡一觉。   说不定这又是个荒唐的梦,说不定明日容濯就清醒了。   说不定……   在许多个说不定的安抚之下,灼玉拖着疲倦的身心竟入了睡。   -   醒时已清晨。   榻上只有灼玉一人。   她不由生出些许不切实际的希望,却在下一刻被打破。   祝双小心地上前道:“殿下黎明时走了,走前让奴婢嘱咐翁主,称今日公子顷要回吴国,翁主面皮薄,想必不知要如何与公子顷开口,提议翁主不必去送,一切交由殿下。”   这话让灼玉心中乍惊。   她虽不会到这份上还想把容顷牵扯进来,但也不想此事是由容濯告知容顷。更不想她与容濯混乱的关系被旁人知道。   胡乱梳妆绾发,灼玉出门往吴邸去。马车经过赵府,她瞥见一辆熟悉华美的马车停在赵府前。   是太子的马车。   随即灼玉见到容顷与赵阶从赵府走出,二人相互拜别,瞧见太子的马车,不解地对望了一眼,双双停下了寒暄,朝车上的人请安。车上伸出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做了个免礼的手势。   车上的人应是唤了容顷,灼玉看到容顷讶异地抬起头,虽不解但仍理了理衣袍似要登上车。   混蛋!   灼玉气恼地咬牙,不敢想象她名字被以唤情人的暧昧口吻被未婚夫和兄长交错唤出,难以想象她的兄长与未婚夫言明对妹妹有了背德的情愫要横刀夺爱的画面。   这太荒谬。   “公子顷!”   灼玉匆忙下了马车,毫无仪态地提着裙摆朝容顷奔过去。   容顷怔愣望来,见她跑得太急,不禁忘却了马车上静候的太子,担忧地上前几步并扶住她,呵护之心溢于言表道:“小心些,翁主怎会正好在此?”   “我,你——”   灼玉语无伦次地阻拦他,却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迟疑的时候她的手被容顷温和握住了,他像一位才新婚燕尔、温和的夫婿,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问她:“究竟怎么了?”   灼玉的嘴唇张了又合,嗡动半天:“……我来送你。”   顺便说清楚。   马车内传出一声笑。   不知是在警告她,还是在讥诮她此刻的笨拙,车内一道灼热的视线定在她和容顷交握的手上。   “妹妹。”   车上的人温言轻唤她。   灼玉耳根发麻,手似被毒虫蛰了一口,倏然清醒。   容濯昨夜偏执紧拥的力度还残留在她腰际,他已然疯了,她若是再当着他的面与容顷往来过密,惹怒了阿兄不说,还会连累容顷。   她仓促从容顷手中抽回手,垂着眼无颜看他:“无碍,本想与你说几句话,看到阿兄又想起一些更要紧的事来,稍后找你。”   但稍后他就要启程。   容顷怕见不到她:“稍等一等,待我与殿下回完话再说你我的话。”   他恭敬欠身问容濯:“不知殿下唤顷是为何事?”   容濯平静地回味着容顷这一声将他列为外人的“你我”,半垂着眸神色不明:“自是有关吾妹之事。”   平淡的一句话让灼玉羞耻绷紧的心又被捏紧了,不能让容顷上他的马车,她焦灼地上前,竭力平和恭敬:“殿下何不直接与我说?”   容濯纵容了她的犹豫和颜面,对容顷报以歉意一笑:“阿蓁说得也是,那便有劳煦之等一等。”   容顷隐隐察觉不妙,眉间因容濯表露出兄妹不同于旁人的亲近而起了涟漪。但容濯是君,他是臣,他是她的兄长,而他只是未婚夫,无论从权势还是私情看,他都得靠后。   纵有不甘,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未婚妻上了太子的马车。   旁观的赵阶亦察觉不对,可又因为三年前的梦话而存着怀疑,想到了一个可能:“殿下如今就像马上要嫁女的母亲,让他最后不舍几日吧!”   容顷怎会天真地认为容濯当真只是出于对妹妹的不舍?   他喜欢灼玉,自然清楚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奈何容濯还未真是越礼,他也只能自欺欺人。   那日小宴上暗卫有关赵意的话也让他于心有愧,若真是父兄促成这桩婚事,他不也算在欺骗她?   怀着复杂的心情,容顷不想等灼玉见过容濯回来见他。   显然她想说的话并非寻常的话,但只要不相见,或许她就暂时无法说出。   -   空气中拂动着情浅的光影,一上车灼玉神色便淡下。   他们兄妹之间从不会说客套话,然而漫长的沉默之后,容濯无奈地笑笑,还是搬出了一句堪称废话的客套话:“昨夜睡得可好?”   他不问今晨她吃了什么,不问她为何正好赶来,偏问她昨夜睡得可好,明明他能看到她眼底乌青一片。知妹莫若兄,他很知道怎么勾她回话。   灼玉忍不住冷冷反唇相讥:“殿下何必明知故问?”   容濯眼中漾开笑意,指尖点她眉梢:“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   厚颜无耻,强词夺理。灼玉别过头咽回了这两句骂。   皇太子的马车华美宽敞,足可供多人乘坐,然而马车上无一处不是他的气息,马车还是显得窄了。   温柔中夹带清冷的气息让灼玉犹如被一袭柔软的轻纱从上到下罩住,分明很柔和,却似一张蛛丝网罩得人严严实实的,无处躲避。   烦人!   灼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蹙着眉,暴躁地掀开一道帘子。   “不觉得晒么?”容濯轻问。   她没回应,把帘子拉得更大,要让日光都涌入,照得马车上无一处晦暗的角落——他容濯是皇太子需得顾及名声,可还敢像在她殿中那样做出把妹妹拥入怀中的荒唐举止?   才一这样打算,容濯的手就落在了腰间,稍一用力就轻易地把她揽入了怀中,熟稔得仿佛已做过无数次。   夫妻都不曾如此自然。   “放开我!”   灼玉因他熟稔的动作怔愣稍许,随后恼怒地要起身挣脱。   容濯温柔地按住她:“才刚来就要走?急着见谁。”   “容濯!”逃不掉,灼玉手伸向了大大敞开的车帘,猛一下拉了回来,妩媚的眼眸中冷意与怒气交织。   “你当真疯了!要在大庭广众与妹妹相拥,让满长安城都知道皇太子与昔日妹妹不清不白?”   “是有些不妥。”容濯认同了她的警告,神容沉静,目光亦平静,说的话却截然相反:“不过,我很想那样。”   他平静地说着荒唐的话:“若你我兄妹早点传出流言,如今你的未婚夫就不是容顷,而是为兄了。”   灼玉错愕地看着他,即便亲耳所听,她亦不敢相信这话是从她那光风霁月的阿兄口中说出。   她怔忪之时,容濯换了一个更亲昵的姿'势抱她,就像大碗套小碗,让她的身子嵌入了他的怀中。   她与他嵌合得恰好到处,仿佛就该这样,一直这样。   容濯微带冷意的眼梢漾开干净而满意的笑,笑容纯粹得如同捡到一片树叶就能愉悦一整日的孩童。   灼玉恰好扭头看到了,视线略微停驻,四目相对,阿兄低头看着怀中的妹妹,笑意和煦平和。   手背传来他肌肤细腻如玉的触感,低头一看,容濯执起她的手,双手合拢,掌心微收,用一个双手拘水的手势捧住了她的一双手。   他像是给小孩洗手,指腹耐心地从她手心手背每一寸肌肤上擦拭而过,连指缝都要探进来徐徐摩挲揉搓,激出一阵暧昧的酥痒。   这样陌生的刺激感让灼玉抵触,却又禁不住为之波动。   她轻轻抽了一口气。   她看不到之处,容濯目光染墨,拂过她耳畔的气息倏然沉了几分。   彼此都未言明但都有所察觉的波动令人如坐针毡。灼玉咬紧牙关,狠心屈肘狠狠地肘击他!   容濯闷哼:“阿蓁,没人告诉过你么?男子腹部不可随意触碰。”   灼玉身形顿僵。   容濯悄然勾起唇角。   趁她窘迫失神,他仔细覆盖她手上容顷留下的痕迹。   “好了。”   他满意地微微一笑,合拢掌心,将她的手裹入他手中,严丝合缝,不留任何可容旁人趁虚而入的间隙。   “阿蓁。”   无隙的契合如登极乐,容濯闭眼,紧抿的薄唇溢出轻叹。 第36章   灼玉印象中的阿兄最是沉稳理智,如今竟像个幼稚的孩童,试图用他的痕迹覆盖容顷留下的痕迹。   更何况那所谓的痕迹只是她与容顷短暂的相触。   她讥道:“容濯,你是疯了么?”   “或许吧。”   容濯任她讽刺,他拥着她,即便兄妹双双又沉默了许久,但他对她的温顺很满意,掌心力度略有松弛。   他低头在她耳畔道:“妹妹既为难,要我去办么?”   灼玉问他:“办什么?”   容濯淡道:“你与容顷的事。”   灼玉挣了挣,用尽蛮力从他怀中逃脱。即便她早已打定主意与容顷说清,以免他空欢喜一场。但面对容濯,她嘴上仍不依不饶:“疯的是你,我们为何要因为你解除婚约?”   “阿蓁骗得了容顷,但骗得了自己么?”容濯垂下睫,睫羽露出似箭羽的锐利弧度,“你并不喜欢他。”   觉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他又加了一句:“你先认识我的,你我兄妹幼时就已被绑在一起。”   灼玉冷笑:“幼时的事我早已忘了!我记事后先在吴国认识他,若不是被带来了赵国,我该是吴国人!”   若没有记起前世,这话原本不足以击溃容濯分毫。   此刻他指尖却颤了颤。   前世她才被送去吴国时,他因为靳逐曾伤过阿兄,对她这个仇敌遗孀亦颇冷淡,后来误会解清才稍有好转。而彼时薛相有所隐瞒,她起初不知他与靳逐的渊源,还当他的疏离是瞧不上区区舞姬。为彰显她值得王孙公子折腰,她曾屡次提及容顷。   “若不是公子顷追得紧,惹得吴国王后忌惮我,我才不会被送来你们赵国,整日受殿下的冷落!”   “殿下不信?不信去问公子顷,问问他是否记得我。”   “所以啊,殿下别总猜出一副被逼良为娼的样子了,我也是能让王孙公子魂不守舍的倾城佳人,哪一点配不上你?笑什么笑,我说错了么……”   前世他喜欢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总忍不住笑她。   可如今容濯笑不出来。   他不禁怀疑,她与容顷定亲是为了躲他,还是当真喜欢?   沉默须臾,容濯眼帘垂敛,凝着她锦绣华美的裙摆,平静道:“阿蓁,人总会移情别恋。”   前世她来到赵国后不也如此?   灼玉不想与他废话,眼看着马车到了王邸附近,她扬声唤御夫:“停车,若是他不让停我便跳下去!”   御夫看向车内侧影隐入黑暗光影中神色平静却如风雨欲来的青年,为难地问道:“殿下?”   容濯看她一眼:“让她走。”   -   灼玉匆忙下了马车,回到赵邸她的心已经很乱。   却听一路跟着的暗卫说:“您适才登上太子殿下马车时,似乎有人暗中跟着,属下追上后那人逃了。”   灼玉心更乱了。   是容顷察觉她与阿兄之间有异样,还是其余有心之人?   她想起容顷还等着,忙赶回吴邸去送他。却得知容顷在与她分别后便回了吴邸,随后启程回吴国。   走前他托侍从给她留了话。   “公子说,他与您曾同甘共苦,不必讲究虚礼。公子还说了,或许翁主此刻正两面为难,但您不必即可下决定,这不是您的过错,您定也不愿如此,或许趁早回赵国对您更有利,无论如何,公子与您的约定都算数。”   灼玉一遍遍回味着这些话。   容顷已看出容濯对她不仅是兄妹之谊,提议她早回赵国。   灼玉亦有此意。   无论她与容顷的婚约最终何去何从,她都需要暂且远离容濯。   阿兄的疯狂令她茫然,或许远离了彼此,他就能冷静。   藉由容顷的话,灼玉也确认跟踪她和容濯的人不是吴国派的人。   那会是谁的人呢?   她折返回王邸,皇后派来了人:“娘娘传灼玉翁主入宫!”   灼玉心头一咯噔。   难不成是皇后派人跟踪他们?   许是因为同样长于市井,秦皇后对灼玉素来温和,甚至比对容濯还要亲近几分,然而今日再入椒房殿见皇后,灼玉却是忐忑的。   她斟酌着请了安,“不知娘娘唤臣女来所为何事?”   皇后无奈地叹息,似乎不悦:“自是为了你阿兄的婚事。”   灼玉禁不住捏紧了手心。   皇后复又叹息:“太后近日对太子的婚事多有留心,又频频召田家女入长乐宫,明摆着想让田氏女入主太子宫,陛下竟也摇摆了。”   灼玉悄然舒了口气。   还好与她无关。   她曾听容濯说话,皇后与田太后并不和睦,当年田家权盛一时,太后想延续母族盛景将田氏女送入宫,后来皇后孕中中毒亦疑似田家势力所为。   若非如此也不会有换子一事,如今容濯虽得天子器重,母子二人之间的关系却很僵硬,皇后的贴身傅母越氏亦是为了顶罪而死。   灼玉是赵国翁主,与太子处在同一条船上,秦皇后直接表明意图:“田家势大,太后强势,田家不宜再出一位太子宫,阿蓁与太子兄妹素来亲厚,可知太子属意什么样的女郎?”   灼玉为难道:“臣女不知。”   皇后知她的立场不便多说,并不追究此话真假,想起上回容濯因为她婚事当众失态,不由多提点一句:“你阿兄今是储君,满朝文武皆盯着,万不可行差踏错。阿蓁你是他最疼爱的妹妹,他待你比待本宫还要信任亲近,就劳你替本宫多留意留意。”   灼玉有口难言,只能应下。   去岁换子一事水落石出后,天子便冷落了她,因宫中只有田夫人和另外两位不起眼美人,天子把部分宫务交付给在长乐宫的太后,太后的手也伸得越发深。皇后放下玉印,盘算着哪家女子最合适,忽而侍者来报:“太后传了田二娘去为太子送汤。”   皇后和灼玉皆诧异。   秦皇后在后宫多年,不免警惕蹙眉,冷笑道:“特地让田女郎前去送汤,那汤药想来不寻常,太后为提携母族当真费尽心思!”   她的立场和身份不便出面,也不想得罪太后,便嘱咐灼玉:“阿蓁,你去看看,务必提醒太子多加小心。若是田氏女想借太后的庇护歪曲事实,有你在旁侧还可作证。”   皇后有命,涉及阿兄安危,灼玉再不想见容濯也不得不往太子宫去。   匆忙来到太子宫,听闻田妧已在正殿片刻,灼玉忙跟上。   太子宫正殿。   田妧跪在下首,双手捧着药盅,毕恭毕敬道:“姑祖母听闻殿下近日受案牍劳形,特命宫人备下滋补之汤药送来,望殿下务必要爱惜身子。”   容濯目光始终落在竹简上,疏离道:“放下吧。”   田妧犹豫稍许:“姑祖母命我务必看着殿下饮下,阿妧不敢有违命令,还望殿下别让阿妧为难。”   容濯对外一直有君子之名,处事周全,应当不会让她难做的。   容濯笑了声,笑声和煦,听得人生出错觉,然而田妧抬眸却见他眼底微冷:“孤为何要帮你?”   田妧平生最讨厌这种一本正经的男子!要不也不会恋上赵意,可惜赵意将她的痴心碾在脚底,她立誓日后要用权势压他一头。   因而即便被容濯的冷淡气得牙痒痒,她仍耐下性子,搬出孝悌之道:“是臣女僭越。臣女只是想,陛下重孝,必也希望见到殿下饮下汤药,以解长辈拳拳之心。”   容濯又是轻声一笑,命一侍从过来:“验一验。”   田妧面色微沉。   这个新太子简直太嚣张,竟明面上面露对她的怀疑!   若非二表兄不顶用,姑祖母和他们田家何至需要两头下注?   她耐着性子,柔声劝道:“这是太后所赐之汤药,殿下如此怀疑,恐怕会寒了太后的心。”   “不,孤是怀疑你。”   容濯抬手的姿态散漫而冷漠。   侍者传来太医一验,汤药中有些补气之物,但无毒。   田妧想起姑祖母临走前给她的一枚香片,心中忽然明朗,姿态更为温顺:“殿下如今能饮了吧。”   容濯面色微冷,捧起碗饮下汤药,冷道:“回吧。”   目的已达成了一半,田妧怎会轻易离去,又搬出几句太后对晚辈的关切之言,故意在此磋磨时辰。   容濯神色冷淡地听着,长指一下一下地点着几案。   点到第二十三时,内侍通传:“殿下,灼玉翁主来了,说有急事要禀报,关乎薛党余孽,十分紧急!”   容濯笑了声。   田妧面色微微变了,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灼玉一惊一乍的声音已响在殿外:“殿下!大事不妙了!”   这兄妹俩是一个比一个烦人!   明摆着是来坏她好事的,田妧气得指甲把手心掐出红印,她索性想临了改了主意,悄然把香片留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恭谨道:“殿下既要料理政务,臣女便先回去复命。”   田妧知进退地出了殿。   在殿外遇到了灼玉,灼玉朝她粲然一笑,田妧则意味不明地回以一个笑:“翁主快去吧。”   -   田妧回到了长乐宫,太后讶然:“阿妧,你怎么回来了?”   田妧无奈道:“灼玉翁主来了,与太子殿下兄妹相谈甚欢,阿妧一个外人不好留下来,便回了。”   田太后对今日没抱太大期望,问她:“给你的香片呢?”   田妧道:“姑祖母,香片……我落在了太子的殿中。”   “蠢货!你的人明明撞见了他们兄妹在马车里拉扯不清,为何还要促成他们?”田太后倏然起了身,露出怒容,“香片中有催情香料,倘若他们兄妹二人真发生了什么还能转圜么?赵国王后与皇后关系匪浅,她又是赵王宠爱的女儿,你猜会如何?”   “姑祖母息怒,侄女深思熟虑过的。”田妧不慌不忙地分析,“若太子与翁主有了肌肤之亲,若殿下娶了翁主,吴国和赵国的婚事便会作废,我们田家再一挑拨,吴国很难不介怀,说不定就倒戈向二表兄了。再者,若太子不娶翁主,可翁主失了贞洁的事迟早会被容顷知道,届时会同时得罪吴国和赵国,不也是对我们田家有利?”   太后闻言神色稍和缓:“随机应变,倒有长进。”   田妧垂下了眼帘。   起初她的确打算攀上太子这一条船,可容濯的态度让她改变了心思,才发觉这位皇太子城府深厚,并非她之前以为那般温润。   太子终究不是田家人,她想着不如换一条路子。   这几日她也想明白了,赵意从始至终对她无意,若他当众道出翁主和公子顷假扮夫妻的消息并不是为了阻止她与吴国结亲。那目的会是什么?   田妧记得赵意的堂兄赵阶与容濯交好,赵意大概也是一个立场,因而想用联姻帮容濯拉拢吴国。   她偏要让他不能如意!   田妧劝太后:“香片只有刀币大小,我塞在了案脚下,寻常难以察觉。他们兄妹本就不清白,定会发生些什么,届时姑祖母再以送补品的理由派人过去一看,便可捉'奸在床,借此破坏赵、吴的联姻。顺道把香片取回来,一切便天衣无缝。”   太后赞许地颔首。   她传来宫中德高望重的傅母余媪:“送些补品去太子宫,告诉太子,他既担心哀家的汤药有毒,可让自己宫人用这些补品为他备下补汤,让他无论如何要爱惜身子。”   -   太子宫里,灼玉风风火火地来,入了殿神色倏然淡下。   容濯不在意她的冷淡。   他撂下竹简起身相迎:“来得这么急,很担心我?”   担心才怪,灼玉旋身避开他的手,冷然退到几步开外处。   “是皇后娘娘命我过来,让你别饮下汤药,称可能有……那种药。还劝我让殿下尽早议婚。”   容濯笑了声,眉梢轻动,踱步回到几案前,屈起指关轻叩几上空空如也的玉碗示意:“阿蓁来得不巧,汤药我早已饮下,如今该怎么办呢?”   灼玉移目过去,果然看到空荡荡的碗底只残存着几滴可怜的汤药,她看他的目光顿时戒备。   她如避蛇蝎地退后几步。   “你快唤太医号一号脉,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容濯无奈地拉住她。   “太医已验过,只是寻常补汤,阿蓁,你在怕什么?”   验过了?灼玉越发狐疑。   田妧特地跑一趟当真只是送汤药?不过也有可能,她们或许想先虚晃一招降低容濯戒备,过后再慢慢靠近容濯。想是皇后关心则乱。   “既然没事我便走了。”   她转身要离开,容濯却不放手,身后低道:“来都来了,正好有件要事要与妹妹说一说。”   灼玉不情不愿地上前。   容濯的眼眸格外干净,眼中眸光潋滟,似一池被风吹起涟漪的春水,更像春风拂过她的面颊。   烦人。   这样昳丽的阿兄让她微微一怔,随后猛地错开眼。   “……有话快说。”   容濯倏然将她揽入怀中。   猝不及防被他占便宜,灼玉恼然:“你的正事呢?!”   “阿蓁便是孤的正事。”   容濯的手把控着她的腰肢不让她起身,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唇瓣上,直盯得她头皮发紧。   “你……”   他的手指拂上她的唇角,打断了她的话,指腹暧昧地揉了揉,在她的唇缝辗转,似乎想挤进来。   揉弄片刻,他的目光渐深,忽问:“你和容顷,接过吻了么?”   “我们——”   灼玉刚开口,容濯长指探入她的口中,指腹压住她柔软的舌头,哑声道:“罢了,阿蓁若说真话,我亦会怀疑是假。若是假话,我亦会当真,无论真假,想必都不中听。”   话都让他说了。   灼玉狠狠咬了他的手指,迫得容濯收了手,怕他乱来,她忙捂住嘴,但容濯却握她的腕子,将她的手落下来,徐徐地朝她低下头。   一切都不由她控制。   灼玉懵了,待她反应过来该挣脱的时候,温润的唇已印上来。   唇瓣相触。   她苦苦维持、濒临崩溃的兄妹之情在一刹间骤然崩塌。   他的唇只是轻柔地印在了她的唇角,并没有像她曾见过别人交吻的那样唇舌辗转,就像在绢帛上盖上印章的过程那般庄重神圣。   这样的郑重让灼玉又陷入混乱,仿佛他们并不是在亲吻。   她懵然着他温柔眼眸。   容濯也盯着她。   他们的鼻尖相互抵着,嘴唇贴着彼此,他却仿佛还不满足,连她的视线都要死死占据着。   灼玉呆滞的目光与阿兄温柔深邃的目光无声交换。   他起初用眼神温柔包容她,就像他轻贴着的唇,与她对视片刻又像被她的目光灼烧到而不堪承受。   他闭上眼。   灼玉却还像个木雕,糊成一锅粥的脑子因为错愕而迟钝。   她跟阿兄,他们在做什么?   对了,他们是在亲吻。   亲吻,她跟阿兄?   这几个字眼像烧红的炭块滚过灼玉心口。她猝然回过神,用尽全力推开了在轻吻她的人。   容濯轻易被她推了开。羞耻攀上天灵盖,灼玉手足无措,疯狂地用手背擦拭阿兄留下的痕迹。   兄长照顾妹妹的习惯使然,容濯伸出手,试图帮她擦拭嘴角。   这一个动作更使得兄妹和情人之间的界限混淆不清。   灼玉用力甩开他的手,自诩伶牙俐齿迟迟说不出话,半晌怒道:“容濯!你可还记得我是你妹妹?!”   “我没忘。”   容濯的话尚存理智,但温柔的眸光却因为那一个动情的吻而迷离,呈现出清醒又堕落的矛盾。   他盯着她唇角的目光让灼玉嘴角如被灼烧,她连忙捂住嘴。   容濯笑笑,始终很平和。   “那么阿蓁,你见过世上有兄妹像你我这样接吻么?”   灼玉听得更为窝火。   “这话应该我问你!世上哪个兄长会吻自己妹妹?”   容濯眼中的迷离散去,一片清明,说出的话却越疯狂。   “所以,我没把你当妹妹了。”   灼玉倏然怔忪。   她定定地看着容濯,眼中露出错愕,随后是委屈。   他们这么深厚的兄妹之情,她如此珍视的兄妹之情,他说放弃就放弃,他的偏执摧毁了她的偏执。   她委屈地看他。   容濯目光不可控制地软下来,心中也揪出一片痛意。但他回不了头,也不愿回头,他们之间必须有一个人来打破僵局,他本就不是正人君子。   他柔声道:“阿蓁,兄长和夫君本就可以是同一人。”   前世她不也嫁给了靳逐?   为何容顷可以,靳逐可以,独独他不行?容濯端详着妹妹眼眸,心口涌出了更激荡的情潮,恶念一并伴生,促使他指腹再次触上她唇角。   他目光晦暗,长指轻抚着她微张的红唇,“阿蓁,若你我发生了更多的事,他们会如何?”   他的眼尾微红,潋滟的眼眸昳丽,处处透着异常。   灼玉终于瞧出不对劲。   “你……”   她转身要走,却被容濯重新揽入怀里。他低下头,暧昧的气息挠着她:“汤里没药,可别处有。”   温润的唇印在她的耳根。   灼玉耳根红了个透。   ……   余媪持太后玉印入了太子宫,刚靠近就听到男子温柔的话语,伴随着女子无措的推拒声。   而后是清脆的皮肉声音,伴随着男子突然急促的抽气声。   田二娘言之凿凿,称香片被放在了隐蔽之处,此刻太子定已被药力折磨得失了分寸,太后特地命她过来“捉'奸”,如今一听这些动静,余媪微喜,大步地往里去。   殿外的侍者拦住她:“殿下正与翁主议事,您稍待片刻。”   “放肆!”余媪出示太后的玉戒,“我奉太后之命给殿下送补品,区区一个护卫怎敢拦我?”   她强行闯入殿中。   一入殿中,余媪惊呆了。   并没有预想中兄妹衣衫不整抱坐一团的不伦场面。   殿中对峙的二人皆衣衫完好,隔了半丈远。灼玉翁主怔怔看着自己的手,眼中露出懊悔、不敢置信。   而她面前的容濯脸上泛出红印,依稀可辨是个巴掌印。   显然二人之间并未发生什么,余媪大失所望,然而为了交差,她仍蹙眉上前:“皇太子尊贵万方,岂可轻易冒犯?敢问翁主为何如此?”   灼玉没回应,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一巴掌打得她手疼,心里也揪紧了,但她却不后悔。   容濯该打。   适才他忽然告知她他中了药,她心急如焚的同时也满腹疑虑——太后若是仗着天子重孝这一点硬要下药撮合他与田妧,为何田妧轻易就离开了?   碰面时还让她快进去。   莫非田妧不是想引诱容濯,而是想毁了容濯名声,拆散赵吴联姻。   容濯明知如此,却还说什么:“若是你我有了肌肤之亲,你与容顷的婚事是否可以作废?”   为他的疯狂错愕,灼玉狠狠地推开他,毫不留*情地打了他。   她手疼,心也疼,但不后悔。   “灼玉翁主?”余媪等了半晌却被无视,只好放缓语气,“不敬太子乃触犯宫规、忤逆之举!若翁主有委屈,可随老奴回去与太后言明!”   容濯拦住她。   “是孤让她扇的,当随您去请罪的人是孤而非灼玉翁主。”   余媪蹙了蹙眉,壮着胆子道:“殿下太过袒护翁主,若陛下得知,恐认为您有失公允礼法。”   “在理。”   容濯莞尔一笑,道:“皇室威严不可冒犯,今日若孤轻易被一个仆从指点,父皇恐怕会斥责。您是皇祖母的人,孙儿重孝,不欲越俎代庖,来人,送余媪回长乐宫,同皇祖母说此仆威胁储君,让皇祖母自行处置。”   又道:“皇祖母年事已高,更需滋补,也一道将这些补品退回长乐宫吧。另,从府库中挑些补品给皇祖母送去,以示孙儿孝心。”   余媪和补品一并被送回了长乐宫,田太后面色骤然沉下。   “反了!一个宫外养大的半路皇子,竟敢如此嚣张,若非老二生性懦弱,何时轮到他入主太子宫!”   太后听了余媪添油加醋的一番话,气得拂落案上器物。   她质问田妧:“你不是说香片藏得隐蔽,怎的余媪留意过后压根没见着?容濯更毫无异样。”   田妧闻言亦是诧异,道:“难道是太子殿下察觉一早移开了?可是不该啊,孩儿放得很隐秘。”   田太后不想听她解释。   “罢了,太子既不提,就当做不曾发生,今日这事说出去谁面上都不好看,且先如此吧。”   她放了田妧回去,同时还让她转告田相一句话。   ——不可再犹豫。   -   余媪被遣走后,灼玉和容濯双双沉默,殿中一片寂静。   “阿蓁。”容濯轻触犹在发热的面颊,不以为忤且一如既往地温柔,“你打过容顷么?”   灼玉攥紧手心,打了阿兄,她心里也不好受,可依旧不松口:“我不会打他,他是正人君子,不会行禽兽之举,且就算是,我也舍不得打。”   他们兄妹的默契一向超凡,她知道如何刺他才最痛。但既已成僵局,那就谁也别放过谁。   灼玉狠心看向别处,克制着身为妹妹的习惯,忍着不去关心他。   因为她那一句话,容濯沉入思忖,兀自道:“不仅没打过,你跟他连气都不曾生过么?”   灼玉应道:“不错!”   他抚着被她扇痛的脸颊,轻柔地笑了:“那就好。”   笑声清越温柔,灼玉匪夷所思地扭头看他,那张俊逸的面容因为一个巴掌印稍显狼狈,但眼角眉梢的笑意无比温煦,胜过春风化雨。   灼玉整个人都陷入呆滞。   适才他还仿若被邪念所控,像深处藏有无数尸骸怨灵的古潭,一转眼温润如玉,似池中白莲。   灼玉头皮不禁发麻。   “……有病!”   她越气恼,容濯越是愉悦。看她目光都充满温柔,但并无暧昧,更像兄长对妹妹的欣赏:“连皇太子都敢掌掴,不愧是孤教出的妹妹。”   越是这样越叫灼玉恼怒。   若他只是像那些不怀好意觊觎她的人,用充满欲望的目光看着她,她便能毫不犹豫地憎恨他。   偏他不是。   即便他越过了兄妹界限,依旧像养花之人看待所珍视呵护的花草看待她,而不是觊觎花枝的窃贼。   烦死人了!   灼玉恼怒地背过身去,留给容濯一个暴躁的背影。   她生了许久的气,容濯从身后温柔地拥了上来。   她顿时戒备:“你干嘛?!”   容濯温柔按住她。   得知她只对他一个人生过气、表露最暴躁的一面,他心情愉悦:“想给妹妹看一个东西。你会喜欢的。”   灼玉并不想要,但容濯已命人将东西呈了上来。   “这个是什么?”   “是太后给田妧的香片,饮过补汤后可催人动情。”他说完把东西塞入她手中:“旁人馈赠岂能靡费?先拿着,说不定日后妹妹会想用它。”   啪!   灼玉又甩了一掌。   但这次她控制了些力度。   “你既然知道问题在香片身上,非但不拆穿他们,还要塞给我,你……你简直是个疯子!”   又被掌掴了一次。   容濯眸光却越发平和,仿佛得到某种特殊的救赎。   他没解释为何故意不拆穿太后与田妧,只道:“阿蓁,这几日别出门,再等一等,我会扫清所有障碍。”   -   去了一趟太子宫,跟容濯的关系非但没好转,还因为那个吻彻底乱了,思来想去没结果,灼玉决定先晾着那些烦心事,虽生容濯的气,但分别前他那句话她却不会置若罔闻。   随后数日,她谨遵嘱咐不曾出门,并密切留意田家。   一脸数日未曾发觉什么。   直到这日,庄漪不安地来到王邸:“翁主可曾见过阿灵?”   钱灵?   灼玉讶异。   自长公主对她下手后,她与钱灵的关系就淡了,她与那女郎原本也不算亲近。但庄漪帮过她,她不会坐视不理,忙问:“阿灵怎么了?”   庄漪见她不知情,更是不安。   昨日表妹偶然从长公主府遣散的侍婢口中得知长公主是被人利用,要去面见太子,“太子殿下不见,我提议阿灵来找找翁主,那丫头因为傲气否决了,却趁我不在偷偷出了门且迟迟未归,我还当她来寻翁主。”   灼玉直觉这是查出利用长公主推她落水那人的契机,忙问庄漪:“可否告知我,是哪位侍婢找了阿灵?”   就着庄漪给的线索,灼玉命门客去查,很快查到个侍婢。   “是你!”   灼玉一下认出了这侍婢。   庄漪诧异:“翁主曾见过她?”   阿姝闻言惶恐,声音发抖:“翁主一定是认错了。”   灼玉笑了:“不会认错,数月前长公主府宴上,你与另一婢女在桃林中议论长公主与宁远侯的私事。”   说到此,灼玉秀目微冷,逼视着她:“你是故意让我听到的吧,你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阿姝脸色唰白:“婢子不知情!婢子也是无心中被人利用了……”   她悉数招出所知。   -   听过之后,灼玉眸光慢慢沉下,庄漪亦是神色凝重。   灼玉凝眉想了想。问庄漪:“宁远侯和庄太傅可知道了?”   庄漪摇头:“近日太子殿下查出了薛党主使之人的端倪,父亲今在太子宫议事,姨父在廷尉府任职,亦奉命出京查人。阿灵在这时候走丢了,想是薛党背后的人想挟持阿灵要挟姨父。正好父亲在太子宫议事,我们不妨去寻太子殿下征询,借朝廷之力寻人?”   太子。   灼玉一听到这两字就头疼,选择托人传话。然而两个时辰后,她和庄漪还是被唤去太子宫。   殿中还有几位属官和庄太傅等人在,灼玉躲在庄漪的身后。   庄漪说了钱灵的事。   被一道带来的侍婢阿姝复述了早前对灼玉招供的话。   “数月前长公主府设宴时,与奴婢同屋的侍婢拉着奴婢主背后议论晋阳长公主与那位和亲公主的恩怨,竟被翁主听到了,翁主为了姊妹之情和长公主讨要阿莺,由此被长公主忌惮。   “本以为只是巧合,过后跟奴婢一道说闲话的那位婢女竟被灭了口,死前告诉奴婢真相,说那日她其实是受人指使,故意与我议论此事,为的是挑起长公主和翁主之间的矛盾。他们还让她与长公主吹耳边风,称翁主与和亲公主是姊妹,又暗示长公主翁主与皇太子走得近还并非亲兄妹,若翁主成了太子妃,怕是会报复她,长公主打定主意不让翁主有机会嫁太子。”   容濯抬手打断阿姝,悠然问她:“姑母怕翁主成了什么?”   阿姝以为他是未听清,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一遍。   “怕翁主成了太子妃。”   容濯很轻地笑了。   他似乎是觉得此话不可理喻,又像是颇为满意,视线毫不避讳地越过旁人,落在灼玉这。   “阿蓁可听清了?”   “姑母认为你亦可能成为太子妃。”   灼玉攥紧手。   众人都以为他是在说笑,她却听出了他的暗示——旁人都认为她可能成为太子妃,她又何须苦守兄妹情?   可他当众把她和太子妃相提并论,对她而言等同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们兄妹有越礼的私情。   她忍住羞耻,竭力坦然地迎向他的目光,挑衅地道:“听清了,殿下待我情如兄妹,这很荒谬。”   她同阿姝道:“往下说吧。”   阿姝继续道:“后来上林苑时,皇后有意撮合庄女郎与太子殿下,长公主更是心急,找了赵家二郎商议……对了,当初靳媱——便是那位和亲公主,似乎也是撞见长公主与赵二郎的私情才被长公主送走。”   此话令众人错愕。   “这、这……可赵二郎比长公主小了十几岁!长公主与赵夫人更是至交,怎会与晚辈有私情!”   虽早知长公主风流,却没想到竟能这般荒唐,就连灼玉已听阿姝说过一次,再一次听依旧难忍讶异。   她不禁蹙眉。   容濯看她一眼,对众人道:“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说正事。”   皇室中人的私事岂能当逸闻议论?众人忙敛了声。   阿姝继续道:“长公主见过赵二郎后次日翁主就落了水,起初婢子还以为是长公主想用翁主把太子殿下引过去,是她手底的那名侍者失手推翁主下水!但长公主被罚去封地后,把府里还算有情分的奴婢送去赵府托赵夫人看顾,婢子偶然偷听到赵二郎的话,得知他们原本的计划竟是借长公主之手杀了翁主!离间皇室与吴、赵两国。”   阿姝道:“念在长公主曾对婢子有恩惠,便把此事告诉了钱女郎,可谁知,钱女郎竟是走丢了,定是被那背后的人给绑走了!”   事大抵就是如此。   灼玉沉凝不语,容濯则道:“孤记得当初是赵意当众道出吾妹与公子顷曾假扮夫妻之事,如今想来,或许连吾妹的婚事都是他一手促成的。”   看出太子对此不悦,容濯爱护妹妹人,众官不敢多言。   庄太傅提议:“这赵二郎在廷尉府做事,难保不是薛党背后之人的爪牙,不如审问之,或能有线索!”   容濯当即下令将赵意缉拿廷尉狱,众人暂且散去。   -   回到王邸,灼玉径直去了阿莺所在的那处园子。   阿姝出现得太巧,或许是有人刻意为之也不一定,她还需和阿莺确认一二,她问阿莺:“可认识阿姝?”   翁主突然的到来让阿莺受宠若惊,有问必答:“认得,她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婢之一,颇受看重。”   灼玉问:“你与她可熟络?”   阿莺摇头:“长公主不喜欢我,她们不敢与我太亲近。”   灼玉问及长公主与赵意的事。   阿莺满面茫然:“这怎么可能?但阿媱被长公主针对那阵子赵夫人曾多次带赵二郎来访,让长公主帮相看女郎。想是那时被阿媱撞见,阿媱担心长公主灭口,只好自请和亲。”   从阿莺那里离去后,灼玉坐在园中回想关于阿姊的事,心中越发怅然。她印象中的阿姊冷静理智、顽强不屈,即便是面临绝境也要借和亲挤出一条生路,可和亲又岂会是生路?   不过是死里求生。   阿姊性子虽冷,却是灼玉见过最有情义的人,否则她如何有命回到赵国?怀着对阿姊的怜惜与钦佩,灼玉也想替阿姊照拂她往日的友人,借以抚平不能救下阿姊的遗憾。   但在此之前,她需得弄清阿莺底细,灼玉传来门客:“再替我去查查阿莺的底细,要事无巨细。”   门客领命下去。   灼玉靠在秋千发怔,闭眼梳理今日一切。长公主,阿姝,赵意,这一连串的线索都指向薛党背后的人。   可她总觉得来得太容易,仿佛有人在背后刻意引导……   是她想得太多?   还是事情本就如此顺利。   灼玉忽然想起上次容濯曾说薛邕背后的人已浮出水面,难不成是有人想推出一个替罪羊?   那么他们又看中了谁?   仅凭自己猜测一无所获,容濯负责审理此案,问一问他最合适,但一想到他,就想起那日的吻。   “烦人。”   灼玉烦躁地睁开眼,狠狠踢了下脚,视线忽然一滞。   在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道修长的影子,近看影子轮廓也能窥见影子主人从容矜雅的气度。   影子亦徐徐俯下身,微凉修长的手覆上她握着秋千绳索的一双手,力度温柔地拢住,再收紧。   肌肤相触的感觉无端令人战栗,灼玉猛地抽回手:“你怎么来了?”   容濯从她身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父王不是说了么?与其冥思苦想,不如找阿兄。”   这一声“父王”让灼玉想起过去与他一道唤赵王为父的时候,背'德的羞耻涌上,她忽然想问问他。   “若你不曾得知自己是天家血脉,舍得如此对我么?”   她回头直视着他的眸子,想唤起他对过往兄妹亲情的珍视。   容濯亦凝视她。   兄妹对视,他眼中也有不舍。   直到如今,灼玉也不敢相信阿兄真的疯到要娶妹为妻。心里生出不切实际的希望。哪怕兄妹情已不纯粹,但莫名的执念告诉她,任何关系都比做夫妻更稳妥,更适合他们。   阿兄却低头吻住她。   “我会。” 第37章   “禽兽!”   灼玉倏地起身,抬手便要朝他扬去一巴掌,想到上次的他说的话又收回了手,恶狠狠地盯着他:“扇你巴掌我都觉得是便宜了你!”   她提着裙摆往寝殿走,容濯安静地跟在身后。   不想跟容濯面对面,回了寝殿灼玉便晾着他自行去洗沐,心里憋着一股劲,她直过了一个时辰才拖着泡软的身子从浴池中回到寝殿中。   容濯竟还在。   他面前堆了一大摞竹简和绢帛,想是下面官员呈上的简牍。   她上前踢了踢案脚,冷道:“回你的太子宫忙去。”   容濯放下笔,将正在批阅的竹简一丝不苟地卷起来,问:“妹妹不想知道我查赵意查到些什么了?”   灼玉自然想,但她知道他在吊她胃口,因而她不愿咬钩。   “不想。”   容濯笑笑,起身按着她坐下:“不听也罢,但需先擦干湿发。”   灼玉使力把他落在她肩头的双手抖下去,祝双忙捧着几叠干帕子过来,刚到近前被容濯接过去。   “给我吧。”   灼玉蹙眉盯着铜镜中的年轻公子,他眉目如玉,生了张温雅且显睿智的容貌,却跟中邪似地自说自话。   她说什么都听不进。   她不想再跟他较劲,全当这是个患了失心疯的人。   容濯温柔耐心地替她绞发,修长好看的手缠绕在她青丝间,甚是赏心悦目,似上好的白玉簪。   灼玉偶然抬眸看到镜中神容沉静的青年,忽而似回到过去的某日。   她怔然地凝着他,等他察觉到她的注视隔镜与她对视,灼玉目光错开,仅一瞬又落了回去与镜中的他继续对视,她盯着他,低道:“阿兄,过去你也曾这样为我擦过发。”   容濯眉目温润:“我记得。”   她不解地盯着镜中青年,试图看穿他纠结在想什么。探询无果,她问:“像从前那样,不好么?”   容濯先垂下眸,视线落回她的发间:“妹妹觉得能么?”   灼玉反问他:“为何不能,有什么不能够的?”   容濯嘴角轻抿,没有回答她,只认真替她擦干头发。   待一头长发总算擦干,他修长的手指穿过她发间,顺着梳到最青丝末梢,让她的头发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问她:“妹妹成了婚后,还会这般让兄长替你擦发?”   自然不行。   灼玉用沉默回应了他。   容濯笑了下,指尖拂过她光洁的额际,轻问:“与夫婿成婚后,妹妹会任由兄长轻抚你面颊么?”   更不会。   在她的沉默中,他再俯下身,将她拥入怀中,掌心捧着她的脸颊,目光极近地交缠着,声音越发低沉喑哑:“你会允许兄长这样将你拥入怀中么?就算会,你的夫婿又可愿意?”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么?”灼玉无奈地摇头,“你做的这些是只有夫婿才能做的,寻常兄长不会想对妹妹这样的。兄长有兄长能做的事。”   “但我想做。”   容濯低下头,额头与她的轻贴,感受着她肌肤鲜活的温热。   他手掌扶着她颈侧,手心贴着她跳动不息的脉:“夫婿能做的所有事,我都想与妹妹做。”   灼玉在他掌心的触抚下微微战栗,这样的敏感让她赧颜。   但赧然之后,她忽然似是豁然开朗,定睛继续看着他:“阿兄,莫非你是舍不得我们的兄妹之情,才要用男女之情加深牵绊?”   容濯沉默地凝视着她,长眸似一轮干净的明月。   她热切追问:“是不是?”   “是。”容濯颔首,在她想继续开解他之前,他截断她的话,“但不止是想留住兄妹之情。   “兄妹和夫妻之情,我都要。”   灼玉眼中的光芒暗下。   她不再与他对视,无力地垂着头:“可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本就不能两全,没人能够对着曾口口声声唤阿兄的人唤出夫君两个字……”   这般失魂落魄的妹妹骤然勾出容濯的一些回忆。   几年前她方回到赵国时,还带着曾经的记忆。曾有好几次她动容地张口欲唤,最终一个字都唤不出。   或许早在那时起,她心中就埋下了心结。以至于如今即便她忘了一切,依旧抵触与他做夫妻。   容濯自哂地轻扯了下嘴角。   因果何其有趣。   容濯低头看着妹妹,眉眼中尽是不知缘何而起的怜惜与悔恨。   “阿蓁,对不起。”   他的话让灼玉心中松动,眼眸中的冰霜有所和缓。“阿兄,我们试着回到以前,好么?”   看到她期盼,容濯周身隐忍的沉郁更浓重,他抚着她的面颊,无奈道:“我试过的,但并无办法,阿蓁,你要爱我,爱夫君一样爱我。”   他吻了下来。   这回不再是郑重神圣的轻印,他含住了她的唇瓣温柔辗转,唇瓣相磨的感觉让人既觉得古怪,又令人头皮酥麻,灼玉在他温柔又强势的吻中变得僵硬,而后又不自控地软下。   她也不想这样,可她的身子仿佛失去控制,仿佛存着某种记忆。   不自觉地沉浸其中。   容濯的吻温柔绵长,唇瓣软得像雪,这一个吻也让她犹如整个身体被扔入厚厚的雪堆中,铺天盖地的柔软覆下,温柔得让她窒息。   他扣在她脑后的手掌稳稳控着,长指插'入她青丝。   刚梳齐的头发很快乱掉。   他的唇舌温柔地蚕食着她的呼吸,灼玉的五感逐渐涣散。好一会知觉才重新回到身体里,失控让灼玉焦躁,她狠狠咬了容濯,目光虽还迷蒙,推开他的手却很果断:“混蛋!”   容濯被她推得身子往后仰倒,嘴角被她咬出血,乍看像个被欺负了无力还手的病弱公子。   他很平静地抬起眸,指腹拭去嘴角的血渍:“看,兄妹间哪怕是交吻,也跟寻常男女交吻病无差别,阿蓁,你只是过不去心里那一关罢了。”   灼玉沉默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无药可救的人。   容濯微笑着替她拭去嘴角属于他的血,随后他以指腹上他的血为胭脂,在她的唇上抹过,她的唇瓣霎时殷红得诡丽,似盛夏的芍药灼目。   她扒开他的手:“容濯,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多荒唐?”   容濯没有回应,他认真地用他的血做胭脂,为她点完唇,还用残余的血在她的眉间点上一颗朱砂痣,让她的眉眼和唇瓣都染上他的痕迹。   做好这一切之后,他颇满意地微微一笑,这才回应她。   “知道。”   他沉静目光微深,低声问她:“那么阿蓁,要再来一次么?”   -   疯子!   他就是个疯子!   灼玉想狠狠地扇他一巴掌,可又怕他太快活,她有气无处撒,胸中憋闷,把跟前几案掀了个底朝天。   容濯只含笑看着,目光里尽是对她力大如牛的赞赏,待她掀翻几案之后,他像个贤惠的夫婿收拾这一地狼藉,还检查她手疼不疼。   灼玉面无表情地任他查看。   她已经没辙了。   入夜,容濯留了下来。   他执意要跟她像夫妻一样同吃同住、同榻而卧。   还十分认真地说:“阿蓁,我们从前便是如此。”   灼玉无力地卧在榻上,根本没心情去细究他的话,她只戒备地捂紧被子遮住自己,满是怀疑地盯着他。   容濯顺了顺她因为暴躁掀桌而高高翘起的一缕头发:“放心,只是抱着你睡,不做什么。”   话虽如此,灼玉却从他眸子里窥见一抹晦暗,这是一个男子看女子的目光,而非兄长看妹妹的。   她戒备地被子卷住自己身子:“难道你还想做别的?”   容濯抿抿唇,沉默了。   他是想,但怕说出来吓着她,只安抚她:“我会克制。”   灼玉如何不懂他的言外之意,她将被子攥得越发紧,他是不会趁人之危,可这不代表他便淡泊无欲。   方才瞬间的沉默就暗示了一切:他对她亦有着欲念。   灼玉不敢接受这种事。   阿兄之所以是阿兄,正是因为他在她心中就像阿娘那样没有男女之别,更不涉及男女情慾。   兄长怎么能对妹妹动了慾?   她猛地想起曾经无知无觉时拉着阿兄念过的卷轴,彼时她还问他蛇妖的两把剑是什么……   天啊,她没脸见人了。   过往看过卷轴上的一幅幅画面跃入脑海,灼玉紧紧蹙眉。   她难以想象他们兄妹俩会以那样的姿态紧密相连。   不行,她得想办法逃离他。   灼玉回眸瞪了眼容濯,看他如看洪水猛兽,戒备地撂下话:“要么回你的太子宫去,要么睡地上!”   容濯从谏如流,命侍婢备好地铺,闲适地席地而卧。   灼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他睡地上的姿态熟稔得不像话,可她印象中的阿兄爱洁如命,席地而坐都不愿,更遑论睡地上?刚还如此熟稔自然。   他是什么时候变的?   想起容濯来送嫁衣那夜稀奇古怪的话,灼玉不仅恍惚。   她仿佛曾丢失了一段记忆。   但怎么可能?   再是丢失记忆,她如今也才十八岁,怎么可能如容濯说的那般十八岁便成为他的妻子。   灼玉得出结论。   是他自己得了失心疯。   -   翌日灼玉睁眼时容濯已换了一身玄色朝服,玄暗衣袍赤色镶边,袖摆绣了象征皇太子的九章纹。   他端坐在她榻边,已上了朝回来,因而神清气爽。   “醒这么早?”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暗指我平日懒散。”灼玉不悦轻嗤,低头发现衣襟大敞,露出一片白得胜雪的肌肤,锁骨上还有一道绯红的痕迹。   !!?   她万分错愕地捂着衣襟,实在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禽兽!你……你竟趁我睡觉碰我身子?”   响亮的巴掌声引来了祝双。   祝双仓皇入内,看到翁主攥着衣襟,眼中满是屈辱,而皇太子一手捂着侧脸,眼里照常宠溺。   祝双连忙解释:“翁主误会了,太子殿下刚下朝过来,您身上印子是昨夜抱着玉枕硌到的。”   灼玉更紧地裹住衣裳,神色未有半分软化:“那他也活该。”   他有这个心思。   她起身更衣,容濯替她娶了要更换的衣裙,很熟稔地替她穿上。   灼玉再度蹙眉。   她总觉得他照顾人的熟稔并非凭空生出,而是从前曾做过,且并非因为幼时他曾照顾过她一段时日。   困惑之余,她随即生出被兄长一点点侵入生活的失控感。   不想如此,灼玉从他手中夺回裙衫:“还不走么?”   容濯把裙衫交还她,文质彬彬地立在一旁等她穿衣梳妆:“今日廷尉府提审赵意,妹妹想去看一看么?”   灼玉迅速穿好衣裙坐到妆镜前,用目光将容濯拒在半丈开外自行梳妆绾发,看也不看他:“我一个翁主,干涉朝政不合适吧?”   容濯道:“你曾与薛党及那伙山贼有接触,可助廷尉府鉴定真伪。”   这只是满足她去听审的借口,灼玉清楚但没有推拒。   她的确想知道到底是谁人在背后撺掇薛邕谋国数年,还藏得如此之深,直至两年后才露出狐狸尾巴。   兄妹到了廷尉府。   赵意起初喊冤不迭,容濯直接越过他,问旁边的宁远侯:“不知侯爷可还记得当初靳校尉与赵校尉剿匪抓获贼人之后,贼人曾招供称其前头领曾与朝廷官员有往来的事?”   众人自然都记得。   “听说那官员与薛党有关,还留下了重要线索,耿廷尉和宁远候特地为此奔波,却一无所获。”   耿峪闻言神色相当难看。   容朝神色冷峻的耿峪欠身致歉:“此事并非耿廷尉办事不力,而是那官员的供词是假的。”   其余官员尚未明白容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灼玉与容濯曾一道揪出薛邕,默契非凡。容濯一开口她便猜到了,老狐狸,她不由得嗤了声。   容濯似乎心有灵犀,往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解释道:“当初是怀疑廷尉府有薛党的人,为了引蛇出洞故意放出一个重要的线索。”   果然如此。   灼玉又嗤了声。   容濯继续道:“为了迷惑那人,孤故意造势,引得廷尉府兴师动众出京拿人。背后的人也露了马脚。”   耿峪道:“殿下别卖关子了,廷尉府究竟谁是薛党的人?”   容濯看向了耿峪身侧面色沉凝的宁远候,目光倏然冷下来:“孤亦很意外,竟会是宁远侯。”   “宁远侯?!”   堂中哗然一片,连耿峪也吃惊地看向宁远候。宁远候目光不移,镇定地对上了容濯的视线。   “殿下可有何证据?”   容濯道:“侯爷做得很谨慎,我的人并未当场留下证据,还折了一个精锐,但在场有旁的人可作证。”   他转向了赵意。   这回容濯直接撂下赵意与宁远侯有往来的证据。   一并押上的,还有个掌管廷尉狱的小吏,多方审问下,小吏哆哆嗦嗦道出一件旧事:“两年前,灼玉翁主被陷害入狱时,赵小大人曾让小的在翁主所在的牢房中放了一条毒蛇。”   “毒蛇?”   众人纷纷看向灼玉。   灼玉眼前浮现两年前血肉模糊的那一幕,至今仍忍不住干呕,面对众人询问的目光,她冷静道:“我还记得那只毒蛇,且更巧的是,蛇出现后不久,我阿兄就来了,彼时我当是凑巧,如今想来或许是故意为之。”   她看向赵意:“彼时太子殿下曾查出三殿下是诬陷我毒害皇嗣的真凶,只是苦于证据无法揭穿。我们便都以为是三殿下想加害于我,如今才知想错了,我猜,他们让你放蛇的目的并非害我,而是激怒我阿兄和父王,让他们与三殿下为敌,从而让皇室内乱。”   赵意目光闪躲,扔在狡辩。   灼玉看着他:“除去指使你放毒蛇,他们还指使你利用长公主身边人的优势做了许多事。”   私情已暴露,赵意不再辩驳,反问她:“可谁不知道宁远候与长公主和离后势如水火,我既然与长公主有私情,又怎会与宁远候是同党?”   见他还想斥驳,容濯直接命人押上了其余几个人证。   是长公主府的阿姝,以及赵意的贴身小厮,连同上次在上林苑推灼玉下水的内侍。内侍很快招供了:“是赵郎君命我推翁主下水,还让我与翁主说一句话,要怪,就怪容濯吧。”   诸多证据下,赵意无可辩驳,最终供认:“当初我不懂事之时不慎害死了一小官,长公主以此要挟让我服侍她,我碍于名声和她的权势不得不屈从她。后来有位贵人找上我,称可助我摆脱他。起初我不知是宁远候,直到上次出京追查要犯才确定。”   宁远侯最终被揪了出来。   然而宁远侯虽身居要职,其权势却不足以指使薛邕蚕食赵国,他的背后有更位高权重的人。   还需审一审宁远侯,灼玉虽想旁听,然而再逗留怕是会落得一个干涉朝政的嫌疑,只好先离去。   众人亦先退下。   廷尉狱大牢中只剩下容濯与宁远侯,身败名裂,宁远侯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哑声问容濯:“是太子殿下命翁主拐走了小女?”   容濯讥诮一笑,神色难测:“是你背*后之人所为,与孤何干?他推出你顶罪,恐怕不够有说服力。”   沉默须臾,宁远侯顿时会意。   “殿下希望是谁?只要殿下放过小女,臣愿意配合。”   容濯反身离开狱中:“孤奉父皇之命审理此案,自要秉公执法,如何能徇私。侯爷且自看着办吧。”   -   宁远侯败露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传至田相耳中,一并传来的还有太子派人调查田家的消息。   田相国面色凝重,身边的门客更是心急如焚:“相爷,这可如何是好,当初您与宁远侯联合排除异己,若此番被牵连出来,这可洗不清了!”   另一门客道:“是否要派人去请太子通融一二?”   田相沉吟:“天子忌惮田家已久,恐怕也不会放过这一个削弱田家的大好机会,太子承袭了陛下的冷情,甚至更甚。他连太后与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又如何会给田家面子?”   这一夜田府中灯火通明,无人能安睡,夜半田相回想此前田太后的暗示,最终下了决定。   田家有异动的消息传到了容濯耳边,祝安庆幸:“幸好殿下您一早就防着田家,否则只怕会被动。”   容濯嘴角讥诮微抿。   “田相身居高位已久,想来忘了‘居安思危’、‘请君入瓮’如何写。孤身为晚辈虽不应指点长辈,但不介意让他再一次领悟这两句话。”   祝安又问:“那今夜您还去翁主哪里么?”   容濯沉冷的目光倏然柔和。   “去,灼灼一人入眠,恐怕不踏实,孤得去陪她。”   -   当夜殿中灯火通明,灼玉虽早早歇下,却是和衣而卧。   她知道容濯定要过来。   他知道她好奇宁远侯招供了什么,届时不会赶他走。   在给他放饵这件事上,容濯一直都很擅长。他们的默契也足够她猜出他在放饵,却不得不自愿咬钩。   然而等到夜半,却只来了容濯捎来的一个消息。   “太子殿下称他这两日要审理案子,恐怕不能来陪翁主。至于案子后续,殿下会亲口告诉您。”   他明明可以写信,却非要亲口说,无非是故技重施。   灼玉才不上当:“无妨,劳烦转告殿下,臣女不过一介闺阁女郎,岂能探听政事?不必告知了。”   话传回太子宫,容濯无奈。   祝安看不懂了:“殿下为何不让小的告知翁主您遇刺的事?”   容濯道:“灼灼对孤有成见,若特地告知,她反而会怀疑是孤在博取同情,不知道也好,免得她担忧。”   祝安:“……”   但不出明日消息便会由太子的人传遍,翁主想不知道也难。   他没有拆穿,默默传人来清理一地沾血的巾帕。   容濯打断他:“不必清。”   “可您——”您一向爱洁,这些血污岂能留在殿中?祝安才刚生出疑惑便明白太子留着是想翁主过来的时候能看到。   他默默退下。   然而等到翌日,容濯还未等来宫人通传灼玉翁主求见的消息。   容濯无奈叹息。   深夜,灼玉刚入睡,一道修长的影子靠近,覆在她身上,乍看好像她和他融为一体。   容濯替她掖了掖被角,他的指尖触碰到她,她睫羽颤了颤。   他探到:“上次孤吐血,阿蓁担忧过甚,夤夜赶来,如今孤遇刺受伤,阿蓁却狠心不来了,只好由孤来找你。”   灼玉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还好端端的,她倏然翻过身,妩媚的眸中眸光清明,映着花枝灯架上的烛火,像烈日下波光粼粼的湖水:“因为彼时我的阿兄还是阿兄,自然值得我关心,如今他只是一个禽兽。”   容濯拂过她脸颊:“妹妹为何为禽兽留灯?”   灼玉冷道:“有屁快放。”   “粗俗。”   容濯指尖轻濯她玉润的脸颊以示惩罚,知道再吊着她恐会适得其反:“薛邕背后的人已水落石出了。”   灼玉愕然起身:“是谁?”   容濯道:“田相。”   “田相?!”灼玉虽也怀疑,但如今她更怀疑容濯,“是不是你利用钱灵要挟宁远侯牵扯田相?我想听实话,到底是谁。”   容濯拍了拍她后背。   “真是田相,我遇刺便是他所为,证据确凿。”   追寻了一年多的人就这样浮出了水面,一切虚浮得像一个梦。可灼玉转念细思田相国的立场和田家的权势又觉得十分合理。   “太后可知情?”   容濯:“或许知道,或许不知,但陛下不允许我再深查。”   他见完天子才过来,其实天子的原话是:“扳倒田家足矣,凡事需知过犹不及之理。”   灼玉虽不能断定容濯是否夹带了私人恩怨,但她能断定田相定的确参与了其中,且被拿到了确凿的证据。因为以她对阿兄的了解,他极其缜密,不会做胜算过小的事。   见她还在思忖,容濯俯身拥住她,下颌贴着她发顶:“这些不重要,别深究了阿蓁。重要的是经此一案后宫中再无人能威胁我的太子之位。”   他吻她额头,“阿蓁,我会娶你。”   又开始,又开始了。   灼玉撑着手起榻远离他,容濯跟上并拉住她腕子,她想推开他,却不妨碰到了他的伤口,容濯吃痛地闷哼。   灼玉的手顿时僵住,本能地上前查看他伤势:“弄疼你了么?”   容濯将她关切的神情尽收眼底,趁机将她重新揽入怀中:“阿蓁一问,孤便不疼了。”   碍于他伤势,灼玉不曾再推搡,只愤愤盯着他:“容濯,你这疯子!”   容濯目光越发柔和:“看,你心里还在意我,既然还在意,何必执意要推开我?”   灼玉不接茬。   容濯问她:“可记得上次侍婢阿姝说的话——长公主忌惮你,不欲你当上太子妃。”   灼玉挑眉:“所以呢?不想我当太子妃的只有长公主么?”   太后如今是管不了了,但还有皇后,天子,众臣、诸侯各国。   以及她自己。   容濯温润的眸底淡漠而果决:“无妨,他们也会有不得不欣然应允的一日。”   他低头,目光沉沉地凝着她:“我提及此事只是想告诉你,即便是外人都认为你有嫁我的可能,只有你在为莫须有的兄妹伦'理纠结。”   容濯指尖拂过她外露的锁骨,低头印下一个吻,就覆在清晨她自己压出的红痕上,低声问:“妹妹,我们之间有伦'理可言么?”   锁骨犹如被蛰了一般。   灼玉被他推倒在织锦席上,仓皇之间手拂过漆案。   案上林林总总的器物被她拂落在地,发出哐当的声响。玉山倾倒,容濯半边身子轻压了上来。   温润的唇轻吻她的锁骨,如上次一样温柔地轻印,而后齿关在她的锁骨上轻轻地咬啮留下齿痕,要在她身上烙印属于他的痕迹。   边吻着他,他边不断地问她:“妹妹,我同你这样亲密的时候,会因为你我曾是兄妹而有所不同么?”   他的温柔挟着锋芒,要一针见血地刺破伦理阻碍,瓦解她的偏执,让她挣脱兄妹伦'理。   “你……你疯了!”   被阿兄压在下方,轻咬着锁骨,灼玉的身子因为受了刺激而微微战栗着。过度敏感的表露让她深觉耻辱,焦燥也涌上来。   她想起来那些卷轴上男人女人迷离的一张张脸,扭曲连结、不堪入目的姿态……那样霪糜的事真的会发生在她和容濯的身上么?   灼玉顿时六神无主,容濯已抬起头打量着她,仿佛想从她眼中窥探到动情的痕迹。他的目光不似以往的温柔宠溺,倏然充满侵略感。   灼玉从未被阿兄用这样宛若盯着猎物的目光看着,原来他除了会庇护她,还会觊觎。   她在他用一个男子看着女子的目光下嗅到危险的气息,灼玉没了冷静,抽出了发间容濯送的簪子朝着他刺去!   容濯微怔,但并不回避,安静地等待她的簪尾刺入。   但灼玉没能刺下。   她把他送的簪子扔到了一旁,随后捂住了脸。分明没怎么费力与他较劲,可灼玉竟像是打了一场仗般上气不接下气,身上也无力。   “阿兄,我做不到……”   她完全没办法。因为他是她的阿兄,故她无法狠下心伤他,也因为他是阿兄,她做不到与他有男女之间的亲近,并倍感抵触。   容濯平静地拾起那根簪子:“阿蓁,当初给你簪子时我曾说过,若任何人对你不利,尽可刺向他。”   他把簪子放回她手里,带着她的手紧紧我住簪子。   “其中亦包括阿兄。”   灼玉茫然地看着手心的簪子,用力握紧再松开,手心被精心镂刻的簪子压出花形的痕迹,他像兄长一样呵护她,却也在冒犯她,她无奈讽道:“你以为我不舍得才故意不躲开,对么?与其假惺惺地回忆当初的兄妹情,不如用心做一个真正的兄长!”   容濯看着被她紧攥在手的簪子:“和你一样,我亦做不到。”   若她真要刺向他,他做不到反制她。但也做不到放开手不再去爱她:“阿蓁,我们注定要纠缠不清的。”   灼玉疲倦地倒地。   对峙这一通,她的身上出了薄汗。头发亦散了,姣好面容上残余破罐破摔的野性,连带着茫然,犹似方从山里出来、不适应人间复杂的精怪。   无比怜惜地,容濯替她拭去额上薄汗,而后俯身将她拦腰抱起,平稳地往内间去。   为了让田家彻底无辩驳的余地,他特地让自己受了些伤,因而抱着她的时候步子稍显不平稳。   尽管生他的气,灼玉的手却下意识圈住他的脖颈,好让他省一些力。   容濯将她刀子嘴豆腐心的关切看在眼里,目光越发温柔。   “夜已深,睡吧。”   被方才他压住她烙印的荒唐吓到,灼玉生怕他还想要更一步的亲昵,容濯一把她放上床榻她便咕噜滚到角落,双手抱起榻上的长条白玉枕:“再胡来我就砸了你!”   容濯笑笑,垂睫看着她的脚踝,灼玉微怔,忙把脚缩回去,威胁道:“别想着你的破足钏!你敢把它套上来我就……”   砍了自己的脚么?   那不能。   灼玉干脆抿住嘴不说话。   容濯起了身:“我只是想问妹妹,鞋履还未脱就睡么?”   “……用不着你管。”灼玉利落地扯了丝履罗袜通通都扔到地上。   她张牙舞爪,然而光裸的脚趾却在他的注视下怯怯地蜷起,可怜又可爱。   容濯看着她怯生生的脚趾,嘴角的弧度越发温柔。   他给她拉上了帘子,俊雅颀长的身形在朦胧纱帐后显得温柔多情,声音亦朦胧暧昧:“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今夜没法留下,妹妹安心就寝吧。”   明明肆意对她做着不该对妹妹做的亲密举动,这句“妹妹”却唤得比从前还是兄妹时还温柔。   灼玉用被子卷住自己,背对着他躺下。他就是故意的。在兄妹关系变得暧昧之后反而唤她妹妹,好让她习惯既是兄妹又是情人的关系。   他太贪心,不想舍弃兄妹之情,还想要男女情爱。   哪有这样好的事?   -   宁远侯和田相国被揪出的事如一记惊雷,很快整个长安乃至全天下都知道了此事,宁远侯本是一介布衣,因被长公主看上而封侯,得以进入朝堂,整个钱家除去出嫁的女眷和钱灵便只剩他一人。   宁远侯被判斩刑,其女钱灵因是长公主之女而躲过一劫。赵意和其余被他利用的人因是从犯,兼之赵家长房赵阶查案有功,便只惩处赵意,其父连坐流放。   “影响范围最广的当属田家,身为相国竟结党营私,意欲搅乱朝纲,天子震怒,田家一族及同犯皆处斩刑,不知情者流放。”   先帝在位起便在大昭呼风唤雨数十年的外戚豪族从此覆灭,太后也无能为力。而田夫人和二皇子虽未直接为非作歹,但终究是与田家同气连枝,地位因此一落千丈。   田家倒台之后,长安城和朝廷的格局重组,为安抚惶惶不安的各家,时入冬日,天子邀各王侯公卿及其家眷同去温泉行宫一游。   此行中少了许多灼玉熟悉的面孔,其中包括钱灵和庄漪,钱灵虽安然无恙,可也先后因为长公主和宁远侯的错误而一蹶不振,天子念外甥女无辜,允其离开长安散心,庄漪为照顾表妹也跟着去了。   “诶,你们听说宁远侯跟长公主的孽缘么?”宫苑中,周相家的次女悄声议论,“听说宁远侯本是小官之子,因生得俊俏被长公主点为驸马。可人家原本有心仪之人,这才结了怨。”   “晋阳公主可真是胆大,不仅宁远侯,后来还有个赵意,也是被强迫的,俩人竟合谋了。”   灼玉把这些话过给容濯,幽幽道:“可见强迫得来的姻缘并不长久。”   正落着雪,容濯立在殿前的梅树下看雪,不以为然:“戏未听全,你可知道宁远侯为何隐忍数年么。”   别以为她不知他想说什么,灼玉道:“无权无势只能隐忍呗,羽翼丰满之后自要飞走。”   有几片雪落在灼玉发间,他伸手替她拂去,道:“并非如此,宁远侯在狱中与我坦白过,他后来对长公主动了情,但长公主看上了更年轻的郎君,念及她不长情,宁远侯便也忍了,直到赵意出现,长公主一度迷恋,三年都不曾觉得腻,宁远侯因恨生爱,再因爱生恨,二人这才和离。”   灼玉的好奇心顿时就像飞雪扑簌涌上,讶道:“所以他才要帮赵意离开长公主,并撕开她的真面目?”   真疯狂啊,可惜了他们的女儿成了夹在中间的可怜人。   容濯替她拢了拢狐裘的系带:“阿蓁,你不试试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喜欢我?容顷并没有那么好。”   又来了!   灼玉望着他在错落梅枝后俊雅的玉面:“可你日后宫中嫔妃无数,看她们相互争斗还不够?还要把我也拉入其中?你对我的情意也不过如此。”   容濯笑了,温柔地走近:“当初妹妹选择容顷,是考虑这一点么?”   竟然给他寻到了个自我安慰、与容顷一较高下的理由。灼玉想出言讥讽,目光落向远处,看到远处的一个身影,她微微眯起眼。   容濯到她跟前,抚着她的脸颊:“可妹妹,你知道我不会再有别人的。”   她被他堵在梅树后,后背靠上树干,狐裘上的兜帽也落下,容濯怕她觉得冷,妥善替她拉了上去,这狐裘边沿缝着的毛领还是在上林苑时他猎来送她的。   容濯赞道:“很好看。在上林苑的第一日,你穿的是容顷送去的衣裙,可是妹妹,他并不了解你,你喜欢艳丽的红色,并不喜欢鹅黄色。他曾与赵阶说成婚后带你去何处游玩,可你也并不喜欢纵情山水,你不安时,只有守着金银财宝和殿宇楼阁才觉安心。”   灼玉微微怔忪,不得不承认,容濯比谁都了解她,可正是这样无与伦比的默契和了解,才让她觉得与他做夫妻是一件危险的事。   “所以呢?”   容濯倾身上前,生怕她冻住般手掌暖住她露在外面的脸颊:“所以,日后当阿兄的皇后不是更适合你么?”   他拥住她。   灼玉的力气若是用力本足够推开他,然而余光看到远处那道身影手上力气又慢慢卸去了。她是能推开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容濯吻了下来,唇舌掠夺她的呼吸,与她亲昵绞缠,似要融为一体。   灼玉用力拍他肩膀以示反抗,但没有推开,她的温顺让容濯心间微动,吻逐渐从强势到缱绻,含着她的唇瓣温柔地厮磨片刻,试图往下去。   灼玉终于忍不住推开他:“容濯,你适可而止!”   二人分开了,远处偷看的侍婢悄然离去,可适才撞见的一幕却挥之不去:“荒唐,太荒唐了,太子殿下怎么能够……不成,得去告诉皇后娘娘!”   -   不出所料,晚间,灼玉被皇后叫去。   “田相一倒,田太后总算是不能再干涉太子婚事。”秦皇后如释重负,但她并无多少扳倒太后的快意,这只是身处高位事必要的争斗,与斗的是谁无关。   她看向下首的灼玉,少女正是大好年华,无畏无惧。虽不熟悉灼玉,但皇后对她的性情亦有几分揣测,由衷感慨:“我曾以为你长在民间,跻身权贵之中会和当初的我一样无措,可你得心应手,比赵王都要游刃有余。”   灼玉谦逊道:“臣女只是看似无惧,实则顾虑良多,怎能与娘娘相提并论?”   秦皇后笑了:“你的背后是赵国,而我当年虽是张相的女儿,名义上却是一个乐伶,与生父家族亦多处不和,张家并未如田家势大,否则今日血流满地的便不止田家,立朝以来外戚下场皆如此。”   灼玉从她的话中读到了善意,也读到了警示。她不再绕弯子:“娘娘有何教诲,臣女定悉心聆听。”   秦皇后对与她同样出身市井的灼玉素有同病相怜之感,未像对亲姐姐那样僵硬冷淡,也不似对亲生儿子那样疏离,温声道:“我非要训诫你,是想问你和太子之间究竟如何一回事?”   灼玉本就有所准备,然而当真被问及时还是有了跟兄长私'通的耻辱感,无论容濯如何一步一步打破她的界限,但她果然接受不来被曾见证过他们兄妹情深的人再见证她和他缠绵悱恻的荒谬。   “臣女对殿下只有兄妹之情,不会改。也改不了。”   秦皇后又问灼玉与太子究竟到了哪一步。   灼玉羞耻地蹙了蹙眉,而后郑重道:“臣女与太子殿下……还未彻底越界,往后更不想越界。”   秦皇后便明白了她的态度,相比太子,她其实更愿意相信灼玉:“想必是太子固执,强迫于你。这样吧,数日后太子会奉命秘密出京查处田党有关之事,届时我助你离京,只要你回了赵国,他再偏执也要顾及赵王与张王后。”   灼玉谢过皇后。   从皇后殿中出来后,容濯的贴身护卫随后把她请了去。   他定已知晓她被皇后传去的事,灼玉本不想去,可又不想容濯察觉她和皇后私下商议着回赵国的事,只好不情不愿地过去了。   “殿下让您去后方。”   灼玉绕过内殿去往温泉池后方,料想他还未下水,否则以容濯追求衣冠齐整的毛病定不会唤她。方穿过一株梅花树,她的脚步倏然顿住:“容濯!”   他已褪了外衣,身上只穿一件单薄的里衣,闲适地泡在温热的池水中,被浸透的衣衫紧紧贴着身体,连胸膛薄薄的一层肌肉略微起伏的弧度都无比分明,比没穿衣还惹人遐想。   混蛋。   她扭头要离开。   “妹妹。”容濯在身后淡声唤她,“听闻妹妹适才去见了母后?”   该来的总会来,话里还藏着话,他说的还是她去见皇后,而非皇后唤她。以他对她的了解,倘若她这会说真话他反而不会怀疑,灼玉慢慢停下步子,背对着他:“不错,我去见了娘娘,称你对我图谋不轨,想让娘娘帮我。”   池中的人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不离她,令她如芒在背,灼玉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她只得转过身去面对他,以便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容濯却开始闭眼假寐。   “喂?”   灼玉唤了一声,直过了好一会容濯才闭着眼应了:“阿兄在想正事。”   “想什么?”   容濯掀起长睫,墨黑的眸子被水雾晕湿,神容朦胧沉静,很是严肃:“无妨,小事尔。阿蓁,你先回去吧,待过后时机得当孤再告知你。”   他这般一说,灼玉反倒不怀疑他是想诱她下水。她想起皇后方才说太子近日会秘密出长安,莫非牵扯了诸侯各国?出于对赵国的在意,她半信半疑地过去,坐在池边的石上:“说吧。别吊胃口了。”   容濯抬手示意她凑近些,灼玉倏然戒备:“你自己没脚?”   “也可。”   容濯犹豫了会,哗啦水声过后,他从水中起身朝她走来。眼前的水雾被风拂散,灼玉看清眼前情形。   容濯立在水中,面颊、脖颈以至喉结都被温泉熏得微微发红,清俊面容像雪堆点了淡淡的胭脂,透出蛊惑。   身上那一层里衣根本起不了任何遮蔽的用处,热水让那层雪色的里衣紧紧贴在他身上,不止覆着薄肌、起伏凹凸的腹部,还有……   灼玉一个不留神,目光就这样落在了堪称壮阔的地方。   过于壮观的起伏让她头脑空白,理智告诉她该移开视线,可她越是想挪开,眼珠子就越动不了,脖子也僵住了。   灼玉急得掐自己才勉强找回冷静,匆匆收回了视线,然而容濯已留意,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他怔了怔,饶是前世做过夫妻,他亦料不到妹妹竟会喜欢看他的……   容濯勉强稳住神色,从容而平静地问她。   “妹妹在看哪?” 第38章   灼玉双手捂住眼睛,怒道:“你给我坐回水里!”   容濯从谏如流地坐下,无辜且无奈地解释:“孤并非有意让妹妹看到不该看的,妹妹让我过去,我只能起身。既如此,还是阿蓁过来吧。”   灼玉的脑子已因适才无意中的一瞥乱作一团,寻思着坚决不能让他再站起来,她不情愿地挪过去,蹲在温泉池边,眼睛看着他头顶的发冠,绝不往下方的水中再移半分。   “有话快说。”   容濯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决定暂且不提吴国的事,悠然道:“我适才是在想,阿蓁自称去见了母后告发为兄,莫不是为了迷惑我而把真话当假话说?”   有时候兄妹太过默契不是好事,灼玉不想解释,索性耍赖道:“你非要那样想的话,我也办法……”   容濯略微靠近,被温泉泡得发烫的手触上她的指尖,淡声道:“我也不想怀疑妹妹,但你又在捏袖摆。”   灼玉猛地缩回手:“那是因为我怕你对我动手动脚,当然,你非要觉得我在骗你也可以。”   容濯笑了一声。   担心他又憋着坏主意,灼玉狐疑看他,阿兄的目光包括被衣裳紧贴的修长身体都隐约流露着锋芒。   这是不属于兄长的侵略感。   方才看到的壮阔一幕还印在脑海,灼玉隐隐有些怕他。   她这才发觉她竟因为太羞恼中了他的圈套,明明除了凑近池边听他说话,她还有先离开这一个选择可以避免看到他的身子。她忙敛神,正色道:“……你先泡着,有事稍后再说。”   说罢倏地坐起身要远离,但容濯却突然握住她的手。   “阿蓁。”   他只是轻轻一牵,然而灼玉满脑子都是他表露出来属于男子侵略性的一面,她似惊弓之鸟倏然大步后逃,却因太过惊慌脚下打滑。   “你又要干什——啊!!”   容濯亦关心则乱,担心她摔倒,手更用力地攥紧了她。   扑通!   温泉池中激起水声,灼玉被拉入了他怀中。她的裙子湿了个透,脸上也全是水,她抬起手抹去满脸的水,然而手也是湿的,越擦便越是难受。   “我来吧。”   容濯声音从容,没有半分绮念,他拿过放在池边的帕子温柔替她擦拭着面上的水,从额角、双颊,到耳际,每一寸肌肤都要妥帖地顾及到,再顺着擦过纤细的脖子往下游走。   他发热的指尖触到她最为敏感的脖颈,灼玉克制不住地想颤抖。   她忙要挣脱,容濯另一只手轻柔但不容置疑地扶住她后颈,说是扶,也像是在钳制:“别动。”   难得低醇的嗓音让灼玉陌生,她莫一动也不敢动。   容濯细致地替她擦完面上和脖子上的水渍才放开她:“好了。”   她刚松口气,他又道:“既已下了水,不妨一起泡。”   ?!!   她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你想得美!”   灼玉忙要爬上岸,容濯却按住了她不让她动弹,另一只手落在她襦裙的系带上,轻轻地往下一扯。   外衣散开,露出湿透的里衣,灼玉慌忙捂住胸口,冷下脸甩开他的手:“容濯,别太过分!”   容濯兀自将她的外衣放在一边,温声解释:“冬日天寒,穿太多衣物泡水不舒适,亦容易染上风寒。”   说完他扬声朝外唤祝安进来。   侍者应声而入,担心被外人看到,灼玉浑身顿时紧绷。容濯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扬声同侍者道:“就停在那里,别再过来。”   祝安连忙止步于入口。   容濯掌心安抚着灼玉,吩咐:“你去翁主殿中取套干净衣裙来,路上谨慎些,别被人瞧见。”   祝安走了,容濯又解释道:“我本想扶你一把,并无他意。”   灼玉往一侧退避,“道貌岸然,既然没有杂念,那便放我回去。”   容濯无奈,拔出她发间的一枚簪子,妥善地替她把垂落的头发卷起来再绾上去,边绾边道:“我会放你走,但我殿中离你的殿宇亦有距离,在你的衣物取来前该如何?”   摆明了仗着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先待在水里。   但灼玉的确没有别的办法。   与他共处水中的每一息都很漫长,又怕再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她倒不是怕他吃亏,而是不想他误以为她喜欢看他。灼玉干脆背过身。   这池子虽不小,但因为两人泡着同一池水,裹着她身体每一处的水也曾裹着容濯的身子,到过他身体隐密之处的水也同样会抵达她每寸肌肤。   池水将他们连在一起,某种程度上甚至比交吻还暧昧。   兄妹二人竟以这样隐密的方式间接亲昵着。灼玉浑身紧绷,羞耻得一个呼吸一个呼吸地算着时刻。   池水动荡,她身子随着一下一下晃动的水波微颤,一切落在容濯眼里,他轻询道:“妹妹?”   他一出声更提醒了灼玉她正和兄长泡着同一池水的事,不想被他看出她又在想歪了,灼玉胡乱找着借口:“我没事,就是刚刚踩空了还惊魂未定……你能别再问么?”   她的声音因紧张微颤。   容濯沉默一瞬。   身后水波荡漾,他朝她挪近一些,将她揽入怀中。   “你——”   灼玉恼怒挣了挣,然而没有她担心的冒犯,容濯只是温柔抱着她,掌心抚着她的后背,声音充满怜惜:“抱歉,是阿兄忘了你怕水。”   灼玉因他的话微微怔住。   他话里压不住的内疚和怜惜不似作假,原本她只是随口扯了个理由,可他竟然想到她落水的事。   她的确怕水,但还不至于到连泡温泉都要怕的地步。   可见容濯的担忧趋于病态。   灼玉的怔愣让容濯越发认为她是怕,更温柔地安抚。   “别怕,有阿兄在。”   异乎寻常的温柔让灼玉恍惚更甚,她落水那几日他种种古怪行径还记忆犹新,她忽然有了个猜测——   难不成是她险些落水溺亡的事加深了他对她的偏执?   她失神地想了会,一回过神才发现他们上身紧紧贴在一块。   几层湿衣形同不存在,他们各自的轮廓都无比鲜明,灼玉难为情地别过脸,但阿兄近乎病态的怜惜让她不再像片刻前那样尖锐。   她轻道:“阿兄,我想上去。”   久违的依赖口吻叫容濯恍然一瞬,无条件听从了她。   “好。”   他抱着她到了他殿中,   灼玉衣裙也刚送来,她心很乱,匆匆换好打算离开。   容濯却拉住她的手:“妹妹。”   兄妹对峙的氛围不觉已淡了,灼玉回过身:“怎么了?”   容濯对她有些异样的不舍:“明日我需先离开行宫,今夜留下么?”他补道:“只是睡觉,不做别的。”   他流露出的不舍与紧张让灼玉无法厉色斥驳他,但留下绝不可能,她打理着自己的衣裙。   “再过几日我不也回去了?行宫人多眼杂,何必急于一时。”   容濯替她扶好发簪:“阿蓁不若随我一道回宫去?”   灼玉戒备地回身斜晲他。   “为何?”   他微笑着道:“妹妹一贯不老实,孤不放心你留在行宫。”   灼玉心虚地转过头,头也不回地离去,撂下一句话:“我不会乖乖听你的话,你若是不放心怕我跑了*,便把我绑了带回去,届时可别怪我宣扬太子强夺妹妹的逸闻。”   她虽还抵触,已软化许多,容濯深知过犹不及的道理。   他笑笑,最终放妹妹溜走。   -   翌日容濯离了行宫,留下几个暗卫,名为庇护实为监视。   灼玉则在他走后再次见到皇后,皇后思及心知若是光明正大地召翁主回邯郸恐会遭容濯留下的人阻拦,只能先把灼玉送走,过后再传信告诉他。   人一旦回了邯郸,太子再想如何便需掂量掂量身份。   皇后嘱咐灼玉:“长安城中有太多太子的人,阿蓁直接从行宫离开吧,我会派精锐护送你,你的仆婢和随从晚一日上路,等到赵国境内一切尘埃落定,届时两方人就可汇合。”   灼玉由衷谢过皇后,颇知分寸地道:“回赵后我会给殿下去信言明离京是我意愿,不让殿下误解您。”   随后灼玉换上了一身内侍的衣裳,避开容濯留下监视她的护卫们,随皇后的人登上离宫的马车。   随行的除去皇后所派数名精锐,另另一人就是因为阿姊的缘故只听从她一人命令的阿莺。   -   这一路上都很顺利,转眼间长安已远,成了一个小黑点。   灼玉回望巍峨的长安城。   心里不由默念了一声“阿兄”,片刻后又默念一声。   自从他戳破兄妹之间的那层纱,强硬地将她留在身边后,每每面对他,灼玉都会竖起一身的尖刺。   那日温泉池中阿兄待她的紧张和怜惜软化了她的刺,但也坚定了她趁他们之间还剩一部分兄妹情未被彻底玷污之前离开的决心。   四年前阿姊离开前曾说,太疯狂激烈的情意只会灼伤人。   如今灼玉亦是如此认为。   若是别的人也就算了,大不了互相折磨,成为一对怨偶。   但阿兄到底是特殊的。   他作为她的阿兄,是她信任之人,亦对她呵护有加。   然而作为皇太子,他杀伐果断,甚至堪称无情,无论是对晋阳长公主还是对太后母家都一视同仁。虽知是长公主和田家咎由自取,但这个时候的阿兄总让灼玉惧怕。日后他定会和天子一样成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哪怕是妻儿父母若威胁到了他亦会果断权衡。   人的一辈子太长了,激荡的情爱总会冷却,如今他再疯狂,焉知日后不会将她作为棋子弃掉。   执念使然,灼玉不想以后想起容濯之时心里只有怨怼和痛苦。   她得离开。   即便下次见面时兄妹不复从前,甚至归于陌路——她都毫无怨言,至少现在还能保留些微美好。   再会了,阿兄。   灼玉坚定的落下车帘。   -   二十日后。   车队抵达赵国与齐国交界。   直到进入赵国边境,容濯的人还未察觉,灼玉心稍定。   众人在一处别业歇脚。   众人入了别业,灼玉在此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她呆呆地定在原地。   “王兄?”   “阿蓁妹妹。”   容嵇稍有些局促,怜惜与内疚并存的神色昭示着他已从皇后那里得知她与容濯的一切,因而才会尴尬。   被皇后得知她与容濯纠缠不清,灼玉尚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因为与长安城有关的记忆中,有关太子濯的记忆较之阿兄容濯记忆要多。   然而回到赵国,又见到真正血脉相连的亲兄长,往昔和容濯曾互相以为彼此是亲兄妹的记忆扑面而来。   让灼玉形如乱'伦。   果然离开长安的决定没有错,她难以想象日后以阿兄妻子的身份面对曾经共同的父兄亲人。   见灼玉眉间纠结,容嵇连忙出声安抚灼玉:“王妹不必内疚,这一切本就不是王妹一人的过错。”   他问起另一事:“与吴国的亲事王妹如何打算呢?”   灼玉早已想过了,道:“我虽挺满意这一门婚事,可眼下跟阿兄……”兄妹越过了界限后再在容嵇面前唤容濯阿兄让人羞耻,灼玉忙改了称谓试图减轻与容濯之间的悖'伦错觉。   “我跟殿下牵扯不清,多少会给公子顷带来不便,我想过后还是需要与他开诚布公地谈,解除了婚约。”   “理应如此。”容嵇颔首,“你我先在此暂留,正好半月后阿玥与安阳侯世子成婚,我给胥之去信邀他去定陶赴宴,趁机一叙。”   这是最好的办法。   书信恐无法彰显诚意,可赵吴两国相去甚远,以赴宴之名在定陶会面应当更妥帖,灼玉认同地点了头。   容嵇与这位亲妹妹不算熟络,但也知她定因这桩混乱的关系苦恼。别说灼玉,连他亦不敢置信。   他与容濯曾一同受庄太傅教诲,一直认为容濯表面是谦谦君子,实则淡漠有锋芒,可也属实想不到他竟会做出强占妹妹这样的事。   还是素来最为亲近的灼玉。   “这一路王妹也累了,暂且别多想,先去休息。”   灼玉谢过了容嵇。有这位亲兄长坐镇,容濯与他的关系又尴尬,就算得知她的行踪,说不定也会因此而有所收敛,她放心地一口气睡了一夜一日,醒来后又唤宫人备热水沐浴。   在温泉行宫时她只顾着与容濯拉扯周旋,泡温泉都不敢褪衣,生怕他突然出现在池畔。   长这么大她还没泡过温泉呢,在温泉行宫时没能好好泡一会,灼玉多少遗憾,她幻想着这浴池是一处温泉,褪去所有衣衫浸入温泉中。   泡得通体舒畅,灼玉闭着眼不禁轻声喟叹,泡着泡着想起上次在行宫里落入池中后的事。   当时容濯以为她怕水,抱着她温声安抚,字字流露怜惜。   回忆着回忆着灼玉走了神,既为他的关切动容,又为兄妹情变质而惋惜遗憾,末了化为怨念。   她怨他,“若真把我当妹妹紧张呵护着,又何苦打破一切!”   她愤然拍击温水,激起一片水花还不足以泄愤,把他亲手雕刻赠与她的簪子拔下,打算扔了。   但她的手甩了出去,握着簪子的指关却迟迟不松。   这是他送她的及笄礼。   且那时似乎是她真正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位兄长的时刻。   正因如今兄妹情混入了肮脏的男女情爱,她再对着簪子回忆当初兄妹嬉笑打闹的岁月才更是不舍。   以后即便他再赠她金银珠宝,也不会有一样的意义。   罢了。   灼玉把簪子插回发间。   她靠着赤壁小憩,水波残存荡漾的余韵,一波一波涤荡过她的胸口,泡得雪肌生出红晕,鬓边也被水雾晕湿,出了浅浅的一层薄汗。   朦胧间,似有一只如玉似竹的手在替她拭去薄汗。   灼玉有些不知今昔是何夕,软软地嗯了声:“殿下,别闹了。”   殿下?   她被自己的梦呓吓了一跳。   意识到她在唤谁,灼玉惊恐睁开眼,随后松了一口气。   还好,是梦。   刚如此想余光看到发觉身侧垂落一片雪白衣摆,似一抔清雪。   灼玉身子寸寸僵硬。   她猛然回过头,呆呆看着来人,一时不敢置信。   容濯应是才刚赶到这里,身上还披着一袭月白的狐裘,灰色的狼毛作领衬,衬得他神容既清冷,又似默不作声观察着逃走猎物的狼。   “你……”   他怎么来了,且如入无人之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浴池边。   因着错愕,灼玉全部思绪还未归位,怔然与他对视。   容濯屈膝半蹲在池边,许是来了很久,清濯的眼眸已被水雾熏得朦胧,鸦睫亦被沾湿,黑沉沉地压着。   沉静的眸底如一方浸着浓墨的清池水,墨色越发浓烈。   对视良久,灼玉才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她正一’丝不'挂地泡在水里,清浅的池水只够到她的心口。   以这样的姿态与兄长面对着面,她羞耻得涨红了脸,忙用双臂环住身前,扬声朝外面高呼。   “来人!”   然而外头无人回应。   灼玉心口发凉,看向容濯:“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从她睁眼看到他之后,容濯都未言语,但沉静的目光却不瞬目地看着她,像道轻柔缠下的千丝网。   灼玉不能当着他的面出水,只好尽可能往水下缩。   不说话的容濯乍一看虽也温润平和,却像一个家人,灼玉不由自主地惧怕,她试探地轻唤他。   “……喂?”   容濯总算有了反应,抬起眸,神色平静,温声道:“怎么了?”   口吻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若偏执地拉住她腕子,质问她为何要瞒着他离开长安。或者恼怒、或者冷冰冰的……这倒还好。   如此平和实在诡异,灼玉的心犹如被拎起吊在半空。   二十多日未见,她无端觉得像是隔了一辈子,有些生疏。   灼玉蹙着眉,忽然不敢像从前一样夹枪带棒,竭力平和道:“……殿下可否先出去,臣女要起身穿衣。”   容濯起了身,替她取来挂在木架上的衣裙:“出来吧。”   见她不动,他耐心道:“不出来我如何替你穿衣?”   这一句话撕开了他平静外表下的疯狂,灼玉双颊通红地别开脸:“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有手。”   容濯无奈地走到近前。   他姿态风雅高华像个正人君子,手中却拿着件女子贴身小衣,细心地整理好复杂交错的系带。   白皙长指解开相互缠绕的系带,指间动作很熟稔。   灼玉难堪地看着这一切。   阿兄握着她的贴身衣物,他的指尖划过抱腹上的料子,宛如划过她曾被它覆盖过的肌肤。   她抱臂遮住自己,愤然望着他,禁不住咬牙提醒他:“容濯。”   “理好了。”他莞尔一笑,似在做一件寻常事一般。   “这样穿起来方便一些。”   灼玉疑惑地看着他,讶异于他一个不近女色的男子竟然能对女子的抱腹如此了解,她一个女子初次穿这样的抱腹都为此苦恼了好一阵。   她对此好奇,但不会问。   他们从前无话不谈,现在她每说一句话都要思忖这话会不会给容濯进一步撕破兄妹之情的契机。   可他何其了解她,道:“只是从前偶然替你解过。”   从前是哪个从前?   灼玉越发错乱,容濯的口吻神色皆无比自然,仿佛曾经真的发生过,而她虽然明知这种事绝不曾发生过,却也并不觉十分离谱。   容濯已将抱腹递与她:“不想我来的话,就自己穿上吧。”   灼玉一手捂着心口,一手跟蛇探头一样飞速地抢了过来,容濯转身背对着她,给她递干布。   “擦擦身子再穿上吧。”   “……”   灼玉沉默了一会,终是从水中起身接过了那方帕子。   她不敢耽搁,胡乱擦了擦就把抱腹套上。也不管所有的系带是否都已系好,更不管她下半身还泡着水里,便出声管容濯要别的衣服。   “外袍给我。”   其实下一件本该先穿亵裤的,可她实在不想再让容濯触碰她别的贴身衣物,这件被容濯触碰过的抱腹穿到身上,贴着她的肌肤,就像容濯的手在触碰着她,更何况是别的衣物。   可容濯已从容地替她把亵裤取了来,耐心地劝哄:“阿蓁,要一件一件地穿,戒骄戒躁。”   灼玉被他弄得没话说,也不敢说话,容濯虽偏过头不去看她裸露的身子,可他每一句都像一双眼睛,从她的身上逐寸逐寸掠过去。   他一件件按着次序递给她,就好像亲眼看着她穿上每一件衣裳。   先是把底裤递给她。   再是外裤。   绸裤较长,灼玉穿得又急,套上裤管脚时不慎踩着裤管。她吓了一跳,但实在怕被容濯看到她的身子,冒着可能摔倒的风险硬是穿上。   容濯轻叹一声,转过身来把她揽入怀里。灼玉只穿着一件抱腹和一条绸裤,猝不及防便以一个暧昧的姿态跨坐在他身上:“你要干什么?”   容濯没说什么,平静地拉开狐裘,将她裹入了狐裘中。   “会着凉。”   把她裸露在外的身子裹好之后,他按住她的腰肢,让她换了一个侧坐的姿态倚靠在他怀里。手指捏住她身后系带,无奈道:“系错了。”   灼玉当然知道是她系错了。   她想推开他自己来,但这样一来不仅需要她伸出赤裸的胳膊会露出来,抱腹还可能从身上脱落。   她犹豫的须臾,容濯已然解开系带并按照正确的方式耐心系好。   他不紧不慢地系着,并不觉得这样的亲近余力不喝,仿佛只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可灼玉受不了,她的羞耻心防在进入赵国后开始堆积。在阿兄把她揽入怀中替她穿小衣时疯涌。   她无力地缩在他怀中,垂下脖颈:“阿兄,你能不能别这样。”   容濯没有说话,系带的长指微顿,又去系另一条。   替她妥善穿好抱腹后才开口。   “为何不能,阿蓁,你我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他低头吻她光裸的肩。   上次见面时兄妹便曾在温泉池畔相拥,此刻虽从长安到赵国,但没有大多改变,她又回到了容濯身边,和他不清不楚地牵扯。   容濯唇贴着灼玉的肩头,郑重而温柔地轻柔印上。   灼玉闭上眼。   “阿兄,容濯。你放手好么?我不想在赵国与你这样,我们曾在这里以兄妹相待,我们这样像是乱'伦。”   容濯裹紧了身上狐裘将他们二人围在方寸天地间。   灼玉半露着身子被他裹在狐裘里,狐裘外是寒凉的冬日空气,狐裘内温暖如春,但却令人羞耻。   容濯捧起她的脸,让她更清楚地直视他的眼眸,兄妹对视了许久,他低声哄道:“既然在赵国会想起从前,那我带着你回长安。若赵邸也会勾起旧忆,妹妹不妨跟我住进太子宫。”   如前世一般成为他的太子妃。   “不,哪都一样。只要我还把你当成阿兄,在哪都一样!”   不想看到他眼底情愫,灼玉闭上眼。他们又陷入了僵持,外头忽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侍者何在?!”容嵇担忧声音在外想起,匆忙的脚步声停在外面,关切地扬声朝里问,“王妹可还好?”   灼玉倏然睁眼,怕容嵇看到她和容濯兄妹衣衫不整交缠的模样,她忙朝外应:“王兄,我没——   “啊……”   她的声音也陡然转了个调子,变得娇娇颤颤的,仿佛遭遇不测。   顾不得虚礼,容嵇带着两名女护卫闯入后方,起初怕看到不该看的还用手遮着眼,待发觉池边石上坐着的清雅身影,容嵇愕然落下手。   “殿下?!”   容嵇看不见灼玉,只看到容濯一人,但他狐裘下露出了一双玲珑的玉足,脚趾紧绷地蜷起来。   容嵇大为愕然。   “殿下……灼玉,你们……”   容濯没有回应,倒也不是傲慢冷淡,而是腾不出空。   他正低下头,似乎在吻灼玉肩头,也可能是别处。   容嵇震惊万分,随后才想起君臣之礼,又赶忙回身朝容濯请安:“赵国公子容嵇拜见太子殿下。”   容濯还是没空回应他。   齿关微收,再次轻啮灼玉的肩头,留下微弱齿印。   “嘶啊……”   灼玉猛地急促抽气,咬牙屏住将要那些令人误解的声音。   疯子……容濯就是个疯子!   方才她甫一开口唤容嵇王兄,容濯落在她肩头的吻突然从温柔的轻印变为用力而暧昧的含吮。   再听到容嵇入内唤她王妹的时候,他又轻啮她一口。   既然这么在意兄长的身份被别人抢走,为何还要亵渎兄妹之情?   当着真正的亲兄长被曾经视为亲兄长的人拥着,灼玉感到悖'伦的羞耻,她低声斥他:“放开我!”   容濯齿关松开了她的肩头,却转而含吻住了她的唇瓣。   “唔……”   他如此疯狂,灼玉也疯了,用力咬他的唇。容濯却仍固执地吻着她,血腥味在两人之间蔓延开,灼玉脑子一片空白,失去理智用力地打他。   不知她打到哪里,容濯闷哼一声,松开了她的唇瓣。   他们背对着容嵇,容嵇看不到他们亲吻的一幕,可也足够猜出来这对兄妹在做什么,他比灼玉还要错愕。   且不谈曾是兄妹的两人如此是乱了伦理纲常,哪怕只是当众亲吻一个女子也堪称放浪形骸。   更何况做出这一放诞的行径的人,是外人口中清濯如竹上雪、有如玉君子之称的容濯,他如今还是储君。   荒谬,这太荒谬了……   温厚的容嵇震惊地僵立在原处,好半晌才醒过神,忙挥手遣退边上两名目瞪口呆的女护卫。   他以臣子的姿态恭敬劝诫:“殿下,吾妹已与公子顷定亲,且阿蓁视您为亲兄长,您如此恐伤君臣和气,亦伤了友人之谊、兄妹之情。”   这句“吾妹”让容濯方平静的眼眸再次掠起晦暗波澜。   他仔细用狐裘将妹妹裹住,连脚趾都不露给旁人看。   随后他平和地问容嵇。   “日后若是阿蓁嫁去吴国,你可会亲自为她送嫁?”   容嵇不明所以:“自然。”   他猜容濯是在考验他这个半路兄长是否能对妹妹呵护有加,也想顺道唤醒容濯对妹妹的初心。   又道:“在翁主心中我虽不如太子殿下亲厚。但我毕竟得她唤一声兄长,自当尽力尽好兄长之责。”   容濯敛眸默了会:“但原本该送她出嫁的兄长是我,你今是她的兄长,我如今又能做什么?”   容嵇仔细想着容濯这些话。   他有了一个猜测,难不成容濯是因为舍不得兄妹之情,才要借更亲密的夫妻之情来填补空缺?   容嵇斟酌道:“世间夫妻情分会随着名分破裂而消亡,然而兄妹亲情却不会随名分消失,无论殿下是在赵国还是长安,依旧可以为阿蓁送嫁。”   容濯笑了声。   “可孤既不想舍弃兄长的身份,亦不舍得送妹妹出嫁。除了亲自娶她,没有更尽善尽美的办法。”   听来只是偏执的兄妹之情,但其中蕴含着的畸态亦叫容嵇震惊。   他尽量平和地劝诫:“可王妹与公子顷还有婚约,此事亦需经由父王君母同意,更需请示陛下与皇后娘娘,最重要的是王妹的意愿。”   容嵇提出了诸多难题,但容濯只在意最后一个。他笃定道:“她曾经爱过孤,往后也会再次爱上。”   “再次?”容嵇闻言讶异,他看向灼玉的方向想求证。   可灼玉泡了半日已浑身无力,因为衣衫不整无法从他怀里出去,更是羞耻得没心思听他们话,只恨不得将脸彻底埋入狐裘中,以逃避这荒唐。   容嵇本要拦下容濯,见王妹默许了这话,一时不大确定。   “你们……”   莫非他们兄妹在赵国时就有了越界的关系么?可那时容濯的身世还未公之于众,这、这属实太荒谬了。   兄妹悖伦的荒唐过往又掺杂了“移情别恋”的纠葛。   容嵇过去二十年的认知和所受教诲让他对这种事大为震撼,思绪有那么一瞬完全凝成了石块。   容濯不欲让容嵇难做,同呆若木鸡的容嵇道:“公子嵇不必紧张,孤不多留,与阿蓁说几句话就走。”   说罢抱着妹妹往外走,经过容嵇身侧时收拢狐裘,将灼玉都牢牢遮住。仿佛容嵇才是外男。   -   灼玉无力地倚在容濯怀里,对他的疯狂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本以为见到容嵇这位曾同是皇太子,又同是同窗的人,容濯会想起自己是个储君,想起曾经读过的圣贤书,可今日她发觉让她的“新兄长”劝旧兄长是一步错棋,非但是错棋,还让容濯因为容嵇的出现更为偏执。   灼玉回过神,他正细心地替她穿上外衣,动作无比熟稔,仿佛替她穿过千万遍,恐怕夫妻都不能如此。   恍惚之余,灼玉忙抢了他手中的衣裳,往床榻里侧爬:“不必穿外衣了,有什么话快说吧,我要午憩,天色不早了,殿下也该走了。”   容濯温柔耐心道:“时辰尚早,先穿上鞋履吧。”   灼玉戒备地蜷起腿,双臂环紧膝头:“我不穿,我要睡了。有话就在这里说吧,我听着就是。”   “在榻上说话,不怕我乱来么。”容濯一句话就捏住她的七寸,灼玉顿住了,她忐忑地看着他,容濯一手撑在榻上,倾身上前抓住她的脚踝,温柔替她穿了罗袜鞋履。   拗不过,灼玉只好任他施为。   容濯拿上来她的狐裘披上,系好系带,再把风帽拉上,还不忘将她鬓边的乱发拨到耳后,打理得一丝不苟,容濯才满意:“好了,走吧。”   灼玉莫名其妙地被他带出了房中,穿过重重楼阁来到侧门,发觉祝安牵着一匹马候在外头。   她这才警觉容濯不是要在外头说话,而是要带她离开这里,她连忙后退:“你要带我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你认识的人。”   容濯没有告诉她那人是谁,把她抱上了马,自己亦翻身上马,坐在她的身后揽住她。灼玉用力挣了挣,但他双臂有力地圈住了她。   说不过一个疯子,她只得同他商量:“就不能把人带来这?”   “不能。”   容濯平静得近乎诡异:“因为我不仅要带妹妹去见一个人,还要趁机把妹妹带走,藏起来。”   “容濯,你这个疯子!”灼玉想挣脱他,却听容濯说了一句话。   “待此间事了,我送你回赵国,届时你可与父王君母告状,让他们来制止我。但若你现在离开,我只会寸步不离地把你锁在身边。”   今日种种让灼玉意识到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容嵇和皇后都没办法制约他,她能怎么办呢?容濯眼下越平静她越不敢招惹。灼玉只好咬着牙关先认怂:“你最好说到做到!”   容濯淡淡地“嗯”了声。   随后他将她的脑袋塞入他的狐裘中避免寒风的侵袭。   “抓稳。”   风声呼啸,容濯带着怀中的妹妹吉驰,像面临末路的狂徒。   从午时到黄昏,一直在行路,他也很少说话。天黑后快马换成了马车,灼玉与他拉扯累了,靠着马车车壁发呆,目光涣散地看着车顶:“你这样就不怕天子发觉了怪罪于你?”   容濯阖眼假寐:“我奉天子之命秘密去齐国,中途遇刺下落不明,如今消息已传回长安。”   “遇刺?”   灼玉连忙直起身,目光扫过他的身上,容濯没睁眼也能察觉她在干什么,道:“别看了,没有伤到。”   灼玉松了一口气,随即道:“既未手上,为何还让遇刺的消息传回宫中?你难道不知储君遇刺的消息一旦传出会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容濯睁开眸子,眸中含着淡淡的笑:“妹妹不必担心我,我是为了公事,天子清楚。”   “没人担心你。”灼玉背过身,额头贴着车壁面壁思过不再理他。   走了一日一夜,他们来到齐国境内的东平陵城。   马车停在一处隐蔽的巷子里,容濯扶着灼玉下车,引着她入了小院,宅子不大,经过庭院正中时他抬手指向一个方向:“喜欢么?”   灼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庭中有一棵桂树。又是桂花树,灼玉错开眼:“不喜欢,你要带我见的人呢?”   容濯领她来到一方昏暗密室,烛台一照,刑架上关押着的一个人面容被光照亮,灼玉定睛打量了好一会,眼中的诧异越堆越重。   “你是太行山贼窝的大当家!”   汉子闻言抬起伤痕累累的脸,凌厉的目光微怔:“是你……”   看到此人的第一眼,灼玉便知容濯为何要带她来此、想让她知道什么真相,她怫然变色。   “你把我大老远带过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来见一个山贼?”   容濯握住她腕子,阻断了她离开的步子:“妹妹如今定也猜到他不是一个寻常的山贼。是怕听到不想听的真相,还是不舍得听?”   灼玉:“那又如何?”   容濯手一带将她揽入怀里,灼玉捂住了耳朵,他轻柔地拿下来:“阿蓁,容顷就这么好?好到你已经猜到真相也要自欺欺人。”   他按住灼玉的手,望着刑架上的汉子,问:“你可认得她?”   汉子道:“认得,我曾是一个小吏,妻子被权贵强夺后我心有不甘,落草为寇,后来被一个贵人收买,负责替他暗中做事。一年前那贵人嘱咐我掳走她和那位文弱郎君,但那人只说让我把这二人关在一起,别伤及他们。还说尽量让这位女郎和那郎君为求自保,对外声称是夫妻,最好假戏真做。不过他们俩的确很亲昵——”   容濯蹙眉,打断了他的话,嗓音透着冷意:“你的主子是谁?”   汉子说:“我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是朝廷的人,他很神秘,寻我时是派了个剑客过来。”   容濯给出几张画像,那汉子依次辨认了,看到最后一张时目光变了:“是他!是此人!”   容濯把画像递给灼玉看,灼玉扫了眼:“我不识得此人。”   他笑了笑,把她揽在怀中温柔地解释:“此人王五,乃吴地人,曾是吴王门客,如今在齐国要员手下做事。”   灼玉讥道:“吴国人,莫非你想说我被贼掳走与吴国有关,是他父兄刻意撮合我和容顷?”   他宠溺道:“阿蓁聪慧,必有定论,何需为兄煽风点火?”   灼玉是有了猜测。   这不难猜,要么是吴国授意,要么是齐国。若是吴国所为,那是为了借姻亲拉拢赵国。若是齐国……   她想不到辛苦促成赵国和吴国联姻对齐国有何好处。   所以十有八九还是吴国。   而此次容濯遇刺,大抵也是吴国想栽赃齐国,这名山匪就是他们扔出去的栽赃齐国的一枚棋子。   种种迹象让灼玉心惊。   吴国想做什么?   心里虽有了结论,但她不想容濯得逞,讽道:“阿兄有空棒打鸳鸯,不如先想想查查究竟是齐国还是吴国,对朝廷可有威胁?”   容濯攥着她的手,道:“自然要办,正事私事都要办。”   他问那汉子:“你在替那人做什么事,此番他还给你下何命令?”   汉子道:“他在派我和几个弟兄在东平陵当杀手,指使我的弟兄行刺您,又让我掳了对长安来此的夫妇,称男子是朝廷派来督查铸铁的铁官,要我用那男子的妻子要挟他。”   容濯问了那对夫妇被藏着的地方,带灼玉寻了过去。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文人,样貌清秀,但因官级太低未见过皇太子,但见容濯气度清贵,还当是挟持他的齐国贵人,连声讨扰:“只要您放了小的与内子,小的愿意替您周全!届时在邸报上必不会说不利于齐国的话。”   容濯讥笑:“朝廷派来的人也不过如此,放心,我不会让朝廷的人在齐国出事。你只需将朝廷派你来此的任务逐一细说并予我印信,随后与尊夫人先在此静候。待我的人办好事后自会归还,让你安然回到长安。”   那人猜他是要派人作假,但性命当前,他忙交出印信。   出来后灼玉不解:“你要派人取代他,去东平陵督办盐铁?”   容濯含笑颔首。   “不过倒也不必别人,横竖是文职,我正合适。”   灼玉眼皮子不安一跳。   他牵住她的手:“只是妹妹,阿兄还缺一个妻子。”   “休想!”灼玉当即猜到他打的什么算盘,甩开了他的手。   “这种小事,你根本不必亲力亲为,何苦折腾我?”   容濯手指嵌入她指间,十指紧扣并收紧,她指缝每一寸余地他都要欺入、挤占:“你与容顷曾扮过夫妻足足半月,我只要十日,过分么?”   灼玉气得牙痒痒:“除了答应你,我就没有别的选择?”   “有。”他凝着她的鼻尖,温静的眼眸执念深凝成深渊,“妹妹若是不想扮假夫妻,我们做真夫妻亦可。”   在灼玉发怒前,他又道:“事成后我送你回赵国。”   疯子!   一个斤斤计较的疯子!   可若真的被他带回长安,他搞不好会把她困在太子宫。   灼玉吸气以平复无奈的心情。   “好。” 第39章   东平陵县衙。   县令万安与县丞上下扫视面前狼狈的几人——斯文秀气的文士,愠怒的美娇娘,还有两个满身伤的护卫。   “这便是傅大人?”   “正是。”   他口中的傅大人谦和作揖,斯文中透出清高,与万安此前所了解的别无二致。这位傅大人出身官宦人家,自小锦衣玉食,靠着家族荫庇入仕。   万县令打量几人,关切询问:“傅大人怎么会弄成了这副*模样,快喝杯茶润一润嗓子吧!”   傅大人只是无奈轻叹。   他身侧美娇娘道:“路上遇了一伙劫匪,九死一生。”   她说起自己这一路的悲惨遭遇,万县令琢磨半晌,煞有介事但:“此地盛产铁矿,豪强占据着铁矿,势力极大,此前我们齐国的相国派人来督办铸铁都被为难,何况今年朝廷是初次派铁官过来。您遇了劫匪却安然无恙,这……说不定是豪族在警告您啊!”   傅大人面色微变,他身侧的美娇娘更是花容失色。   万安见这娇生惯养的二人才两句话就被吓得差不多,趁机劝道:“下官刚来此地任职时,也曾一心肃清豪强,谁料得罪了他们,连妻儿都险遭加害,无奈!无奈啊!念在都是读书人的份上,下官有些话想奉劝傅大人。”   傅大人的清冷劲儿减了几分,谦逊道:“大人请说。”   万安语重心长道:“现状积弊已久,非朝夕可改。大人也别想着大刀阔斧地整治,弄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功绩,安然回到复命长安足以。后面的难关让后来者去闯,日后论功时您仍算开山之人。否则……恐怕生死难料啊!”   这是劝慰,也是警告。   傅大人陷入摇摆:“但食君之禄,当为君分忧——”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命去分!”他身边的美娇娘白了自家夫婿一眼,对夫婿的嫌弃和不耐烦写在了脸上,“万大人这可都是肺腑之言,还不快收了你那文人的毛病!别连累我受罪!”   傅大人清高劲儿荡然无存,顺着妻子后背:“是我不好,夫人放心,我会听万县令忠告的。”   万县令这才稍满意地一笑:“大人放心,为官不易,豪族虽蛮横,但下官必会设法助您添一些功绩,待您回长安也让老傅大人在朝廷上替我们齐国大王、相爷和下官多多美言。”   随后他命人带夫妇二人去安置,并吩咐丫鬟:“盯着点。”   半个时辰后,盯梢的丫鬟来复命:“那对夫妻似乎不和睦,傅夫人一进门便不理傅大人。”   万安捋着胡子沉吟。   “可据我所知傅大人与妻子新婚燕尔,理应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啊。”   他让侍婢再盯。   临近入夜,侍婢回来了。   “他们闹了小半日别扭,傅大人忽然说要备水,没有浴池就要能容二人的浴桶,这会在共浴。”   万县令这才稍放心:“多留意些,说不定这夫妻俩阳奉阴违呢。”   -   浴房中水雾氤氲,硕大浴桶边上的两人衣衫齐整。   那傅大人生性温和且惧内,傅夫人则骄纵易怒,灼玉正好对容濯有怨气,做戏也减淡了她对他的畏惧。   这一路上她堪称傅夫人附体,就没给过容濯好脸色。   这会更是满脸冷淡。   “累了?”   容濯好脾气地替她捏捏肩,给她递来一杯茶水:“这几日跟着我让夫人受累了,我对不住你。”   “咳咳……”   灼玉方抿下一口茶水便被这声温润的“夫人”唤得呛到了,她皱着眉放下茶杯:“你最好给我闭嘴!”   容濯笑而不语,端起她喝过的茶,就着她的唇印饮下。   随后他谈起此行的正事。   “此前查办田党和宁远侯时,诸多证据表明他们曾干涉诸侯国盐铁,其中以齐国尤甚。”   灼玉虽不想跟他说话,但涉及正是,她不自觉凝神听着。   大昭立朝后奉行无为而治,盐铁皆是民间私营,时日一长,几处盛产盐铁的城池便生出豪强。   现状积弊已久,但旧例一旦更改便会损及各方利益,此前朝廷曾多次想插手但没有合适的由头,此番田相的案子查出后才有理由派铁官介入。   但豪强的诞生不只是财富堆积已久的结果,更因地方诸侯的默许,欲借地方豪强来阻碍朝廷和别国商贾介入本国盐铁。想插手东平陵盐铁不仅需要对付豪强,还需对付齐王。   灼玉问容濯:“齐王和别国可知道你离京的消息?”   “夫人聪慧,一问便问到了要点。”容濯替她揉捏肩膀,“孤是秘密出京,不过,已单独知会了齐王叔。”   灼玉嗤笑。   “齐王被你如此信任,可真是倒霉。如今你被人行刺,他们齐国最先受到怀疑。朝廷就可以借机给齐王施压,让齐王在盐铁上让利。”   容濯不吝赞许,“那夫人再猜一猜,我遇刺的事,多久会传到齐王那里,再走漏出去?”   灼玉被他得寸进尺的一声声夫人唤得头发阵阵发麻,冷嗤:“我怎知道?这得问问你自己和齐王。”   容濯是个黑心狐狸,他定会第一时间让齐王得知。齐王虽蛮横,但只想偏安一隅,定会以求稳为先,会先试图找到容濯并压下消息,且下令官员别在此时为难铁官,以免万一皇太子出事,届时旁人攻讦齐国是因不想让朝廷干涉盐铁才对储君下手。   容濯能在此悠然假扮一位无名小吏,正是因为齐王正忙着寻找遇刺痛苦太子,无暇留意东平陵。而这边的官员也轻易不会让朝廷的人有事。   灼玉讥道:“您可真是算无遗策,还不忘捎带私事。”   容濯坦然起身:“你我再不沐浴的话,外头的眼线该起疑了。”   灼玉回过味儿来:“我还当你叫水是想伪造夫妻共浴的假象趁机议事,原是想占我便宜?”   容濯妥帖地替她宽衣解带,含笑的话意味深长:“听闻你与容顷假扮夫妻时举止亲密,难辨真假。   “他有过的,我亦不能少半分。”   灼玉捂紧两襟:“我和容顷假扮夫妻时可没共浴!”   容濯攥住她交错在胸前的手,温柔地拿开:“他不曾得到过的,我就更要有,且半分不会留给旁人。”   灼玉的外衣被他褪下,衣裙悉数落地,又只剩一件抱腹和轻薄绸裤,容濯手上温柔,神色端方没有狎昵,仿若对待珍重的玉器。   但这样温柔郑重的目光只适合他作为兄长时看妹妹,而不是现在兄妹不像兄妹、情人不像情人的关系。   “……我自己来。”   容濯方解下她背后第一道绸带,闻言徐徐收回手。   他改为替她绾发,以免稍后洗沐时被水沾湿。做好这一切后他轻吻她额角:“好好泡一泡。”   接连几次沐浴被容濯打断,灼玉没心思多泡,很快从浴房出来。   熄了灯,灼玉看着躺在身侧的容濯,翻来覆去死活睡不着,脚尖踢了踢他:“你,下去睡。”   本以为容濯还要诱哄一番甚至硬留,但他却听话得异乎寻常。   这夜无事发生。   -   休憩一夜,翌日容濯以傅大人的身份去了官衙。   去到官衙自然是无事可做的,万县令关切起夫妻二人的起居,精明的眼神藏着怀疑:“傅大人怎的眼底乌青?可是住得不大习惯?”   容濯虚虚打了个哈欠:“无妨,无妨。是因昨夜内子心绪不佳,勒令我睡地上,一时有些不大习惯。”   万县令半信半疑,提议道:“这夫妻之道啊就跟官场上御下之道一样,近之则不恭,远之则生怨。你对她越好,越非她不可,她越是不珍惜。大人可适当远一远,尊夫人人生地不熟,届时反而倍加依赖您。”   容濯连连摆手:“内子只是不习惯住在陌生地界,兼之怨在下将她带来东平陵,若我为了让她黏着我而刻意疏远,岂不是禽兽不如?”   他顺势请求:“内子素来向往市井生活,在下想择一处小院暂居,或许换个地方她会高兴。”   见他还要单独搬出官衙,万县令更是怀疑,但面上不显。   “下官这就派人安排。”   容濯斯文地谢过:“对了,内子喜欢在院种桂树。”   万县令:“……”   要求还不少!   傍晚时分,灼玉被容濯带去一处栽着桂花树的院子。   那位侍婢仍被万安以照顾他们起居为由遣来小院,除此之外还有几个粗使仆婢,虽离开了官驿,可因为这些眼线,他们的活动范围反而小了。   灼玉立在庭中,卖弄风雅,装模作样地感慨:“平日见多名草,这桂花虽低贱,却十分可爱。”   腰间忽地环上了一双手,俄而容濯棱角分明的下巴抵上颈窝。   “卿卿喜欢?”   “……”   灼玉被这一句肉麻的话震得耳根发颤,当即要推开容濯。   转身之际,她眼尖地瞥见角落里那侍婢正用怀疑的目光盯着容濯,灼玉故作不知,心里却悄然紧了紧。   入夜歇下后,灼玉谨慎地戳了戳睡在地铺上的容濯。   “我们中有谁露馅了?”   容濯手单手支颐侧躺着,修长身形如玉山倾颓,略微颔首:“嗯,但不是我,更不是你。   “是你我夫妇漏了馅。”   夫妇二字经他刻意压低的嗓音道出,在这深更半夜之中有着耐人寻味的缱绻。灼玉抿了抿唇:“你自己要装的,暴露也活该。”   堂堂皇太子仅因为吃容顷一口老陈醋便非要亲自假扮小吏。   说出去也不怕人笑掉大牙?   灼玉背对他躺着,并拉住被子蒙住头彻底遮住自己全身。   容濯隔着罗帐打量她,锦被勾勒出一道曼妙身影。   此情此景与前世何其相似。   前世她初被薛邕送到他身边时,因她仇敌遗孀的身份,容濯大婚夜饮过合卺酒后便与她分居。   薛邕一再催促,她只能挑明:“别装了,殿下根本不是什么颓废文弱的傀儡太子,殿下是在蛰伏!妾大字不识几个,殿下即便当面跟人写密信妾也看不懂,可若薛相若知道殿下对妾不理不睬,会不会再派一个更聪慧的过来?妾这么草包的太子妃可不好找了!   “您回寝殿安寝妾又不会吃了您,大不了妾睡地上。”   她来自市井,性情率真,有着深宫中难得的鲜活。   容濯觉得她颇为有趣。   那夜他回了寝殿。   而她做了件令人哭笑不得的事。   回忆到这里,容濯笑了笑,清了清嗓子:“有以场戏不得不做,恐会搅扰夫人休憩,望夫人见谅。”   ——妾得做出戏,恐怕会打扰殿下休息,但我也是为你我好,待会您可别把我轰出去啊……   隔了一世的生死,如今她曾说过的这一句话被容濯给说了出来。   而灼玉冷淡地说了前世他曾说过的话:“随你的便。”   ——太子妃可自便。   熟悉的对话让容濯似乎回到前世。他愉悦地笑了声。   “多谢夫人体恤。”   容濯收起地铺上了榻,朝着灼玉俯下身,修长的身形虚虚罩住她。   虽不曾真的压下,姿势暧昧且满是压制意味。让灼玉戒备,低声道:“禽兽,你又要干嘛!”   “别动。”   容濯俯身在她耳边低道,“既要做戏,便要真一些不是么。”   “……”   灼玉恨死那个出歪主意促成她和容顷假扮夫妻的人!为了早日离开东平陵,她只好假装睡着。   咚!床架忽然撞向墙面。   “这又是干嘛?”灼玉被吓了一跳,从被子里探出头。   “抱歉,一时情难自禁,没控制住。”容濯气息依旧平稳,声线低沉喑哑倍显蛊惑,“弄疼你了?”   灼玉:“……”   她闭上眼继续睡。   容濯哑着声缱绻安抚:“很难受,我出去一些?”   说罢抬手抚了抚她额际的鬓发,在她耳上印下温柔一吻。   “阿蓁,看着我的眼睛。”   “别躲。”   ……   一句比一句缱绻,一句比一句肉麻的,灼玉用力捂住耳朵。她实在不懂,他平日又不看话本,更不近女色,哪里学来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做戏的是她,可灼玉难堪得脚趾蜷起扣着身下的被褥。   容濯把她扶起跨坐在他怀里。   而后一手揽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哄睡,另一手攥住床架摇晃,床架有节律地开始吱呀吱呀作响,红罗帐急剧拂动,如遇飓风吹拂。   灼玉简直快要疯掉了。   还以为只是同塌而眠装装样子,再说两句风流话。   没想到容濯竟……   不仅要摇床,他还要喘!   耳边低喘一声接一声,真实得要命。他的气息若即若离拂过耳畔,热意从灼玉耳根窜到双颊。   “给我住口!”   她实在忍无可忍,抡起拳头捶了他一下,容濯因吃痛闷哼,这一声虽不是伪装出来的,却因太过真实更令人误解,仿佛情潮失控。   灼玉呼吸因此乱了须臾。   她别过头掩饰自己的窘迫,竟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   容濯在此时停下做戏。   屋里留了一豆烛火,他低头看着怀中的她。灼玉因他突然的安静抬起头诧然地望着他,不知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把戏,她不敢错开眼。   兄妹对视了好一会,气氛忽而变得粘稠而诡异。   容濯哑声唤她:“灼灼。”   灼玉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下意识回应。   “……嗯?”   这声回应仿佛打开某个闸口,容濯揽着她肩头的手陡一下收紧。   “唔……”   他的吻来得突然且猛烈,似乎挟着汹涌的情愫,吻得极深,径直撬开她的唇瓣,不属于自己的舌头在她口中肆意掠夺,与她的纠缠。   唇舌交缠的声音在静夜中无比清晰,无比暧昧。灼玉受不了这样的声音,用舌头顶开他,但容濯未像之前一样松开,而是更紧地搂住她。   吻充满掠夺意味,但他的手在她的后背安抚地轻顺,无比柔和,仿佛对待极其珍爱的宝物。   不知缘何,灼玉从这个激烈的吻中觉出一缕来自阿兄的哀伤,她因这样的矛盾恍然,推搡的手软下。   为什么?   她一时忘了要抵抗。   思绪如同柳絮纷飞,连容濯松开她的唇际吻向了她颈侧都不知道。   容濯另一只手捞起她的膝弯贴向他的腰际:“灼灼?”   灼玉竟从这一声呼唤里读到了熟悉的亲近感,仿佛出于根植骨血中的本能,她熟稔地抬起腿圈住。   容濯蓦地怔住。   他从沉迷的吻中睁开眼低头看着她,心中有个念头微微一动。   他们再度陷入安静的对峙,灼玉还未反应过来,无意识地保持着圈住他腰身的动作。   容濯喉结急遽滚动的声音打破安静,灼玉这才迟疑地反应过来她在做什么,方要撤下腿,却察觉到他们之间忽然多了一道突兀的阻隔。   怔愣一息,灼玉反应过来是什么,脑中突地轰鸣。   “你……!”   她顿时失了理智,抬脚踹开他,并用力扇了容濯一巴掌。   啪!   声音惊动了外头的侍婢。   灼玉这才想起他们还在做戏,她迅速反应过来,指着容濯破口大骂:“就你这个无能的样子还好意思上我的榻,我忍你很久了,每次起初都来势汹汹,结果呢……还说带我出来换个新鲜地方就会好转,我、我看你此生就这样了!”   虽是做戏,然而这样孟浪的话也超出了灼玉的承受范围。   她没法再说下去,径直结束了做戏,撂下话:“从今晚起,你还睡地上,别再碰我!”   说完她立在床边,如逼虎狼似地与榻上的容濯保持着距离。   容濯静静看她,似乎被她骂懵了,就在灼玉心里七上八下的时候,他忽地低头笑出声。   “曾经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   她何时说过?   灼玉只当他是在附和她做戏,双双都在做戏时便不显得太暧昧,她心中翻涌的窘迫稍缓释。   容濯无言望她,笑时眸中烛光摇曳,如波光粼粼的深井。灼玉定睛一看,才发觉是他眼里有水光。   “阿兄……”   灼玉再一次怔住了。   -   罗帐昏暗,容濯的姿态矜雅平静,神情平静清冷。   可却有一滴泪悬在他下巴。   灼玉心蓦地一酸,竟伸手去接那滴随时会坠碎的泪。   那滴泪坠毁在她的手心,她的手被烫到了,方才咬牙切齿的人是她,这会不知所措的人也是她。   “阿兄?”   她僵硬地杵着手。   容濯忽地倾身,把灼玉紧紧搂入怀里:“灼灼。”   灼玉更是六神无主,她无措地将手上那滴泪抹在他寝衣上,可泪擦干了,她的手心还是在发烫,灼烧的感觉从手心窜至心里,让她的心无法彻底冷硬,半是做戏半是安慰:“这次就算我原谅你了……不能人道也并非坏事,只要你像从前那样对我好,别再乱来就行,歇下吧。”   她拍拍容濯胳膊让他松开,他却仍沉默地拥着她。   夜静得仿佛身在朦胧梦境。   容濯似回到前世,太子妃起初背对着他,短一声长一声地溢出逼真低吟,给外头的眼线听也暗暗引诱他,可做戏到一半,她回头看到在旁悠闲看戏的他,冷不丁停下妩媚的呻吟,错愕道:“殿下?”   容濯不解地挑眉看着她。   她却温声宽慰:“没关系,男子也不是个个雄风昂扬,殿下方才已经很好,不必自责。”   容濯这才意识到须臾之间竟被她捉弄了,不由得笑出声。   过后太子“文弱”的消息传遍赵王宫,罪魁祸首无辜地迎上他的眼:“妾也是为了您好嘛,殿下在旁纹丝不动,迟早会露馅,与其这样,不如顺势而为。”   容濯又一次被她气笑了。   隔了一世,她的狡黠半分不减,今时便恍若往昔。但她已忘记一切,只有他困在过往。   但容濯却并不觉得不公,庆幸如此,妹妹不必背负前世的痛苦,而他会从前世的痛苦得到惩罚。   “阿蓁。”   他更紧地拥住灼玉,双臂穿过她的腋下用一个锁扣般的姿态安静拥着她。脸贴着灼玉颈窝,高挺鼻梁戳得她颈侧软肉发痒,温热的呼吸也灼着她肌肤一阵阵发痒。   灼玉不自在地挣了挣。   可阿兄今夜的每一个举动都透着反常,她不能狠心推开,也不愿清醒地与阿兄如此亲昵,索性闭眼借睡觉回避这荒唐的一切。   不知不觉睡着了,竟纵容阿兄抱着她睡了整夜。   翌日醒来,灼玉揉着发麻的身子,睡一觉后回忆昨夜因心软而默许的相拥,忽地无比懊恼。   -   容濯去了县衙,灼玉出门闲逛,拐过街角被个妇人拦住:“夫人行行好,给点吃的!”   妇人还带着个孩子,两人都消瘦不堪,显然数日未饱食。   灼玉给了她一点食物和几个刀币,二人感激涕零。她问他们为何流离失所,妇人哀哀道:“我家本在城外村子里,王家强征了我家田宅用来冶铁,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到城里安家,可我们是庄户人,没了田地怎么活,今年我家男人病死了,为了给他治病家里已一穷二白……”   灼玉怜惜这对母女困苦,给了她们一些银钱救济。   然而随后的闲逛中,她零星发现流离失所之人,以及衣着简陋的贫苦人家,各个皆面露愁容,饥寒交迫,然而她却再也没敢救济。   太多了,她根本接济不过来,即便今日可以接济,明日、后日、往后呢?可据她所知,东平陵素来富庶,绝非贫瘠之地。   回到住处,灼玉故作好奇地问起万县令安排的侍婢。   侍婢道:“不过是些好吃懒做之人罢了!东平陵几个大族皆乐善好施,愿意给他们提供生计,是这些人不愿依附大族才会流离失所。”   灼玉顿时转怜惜为气恼:“早知就不给他们钱了!”   侍婢观她怒容不似作假,便未多怀疑,只当这是个自小生于富贵窝中,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女。   容濯回来后,灼玉拉过他愤愤不平道:“好吃懒做?亏他们说得出来!把强占田地、逼人为奴说得像是善举!豪族给他们的哪能叫生机,那是卖身契!一旦沦为了豪族仆婢,再想赎身可就难了!”   “夫人消消消气。”容濯体贴地顺着她后背,亦轻叹,“这便是朝廷要干涉盐铁私营的缘故,豪强独占盐铁之富,于朝廷和百姓皆弊大于利,任其继续壮大,必有大患。”   趁着说正事,容濯亲昵地拥住她,额抵着额说话。   灼玉一心想着盐铁与豪强,分析道:“要阻止豪强壮大,便要干涉盐铁。但要想干涉盐铁,得先对付当前这些豪强。往大了说,齐国是这些豪强中最大的一者,若能找到办法对付齐国,东平陵的豪强便好办。”   容濯拥着她,在她侧脸印上一吻:“夫人说得对。”   灼玉这才发觉又被他得寸进尺,当即肘击他,恶狠狠擦去脸上的印子:“再得寸进尺宰了你!”   容濯笑了:“好,那我老实点。”   他拿出一封请帖:“今夜王氏有宴会,当地豪族都会列席,阿蓁若无聊,可想去玩一玩?”   他口中的“玩”可不是喝喝茶、吃吃点心那么简单,而是借着玩乐初步了解各家境况。   灼玉自然要凑这个热闹。   -   东平陵的铁矿不仅造就了齐国之富,也喂养出几大豪族,其中最炙手可热的是高、王两家。   高家是东平陵最大的豪族,近年在经商上屡屡失策,但因起家早、根基深厚,高氏女还是如今齐国太子的良娣,地位依旧不可撼动。   王家则是后起之秀,近年因为出了位极具经商之才的家主,迅速积累巨大财富,财力远超其余豪族,甚至能和高家分庭抗礼。   这两大豪族正欲联姻,届时更将无人能抗衡。   灼玉和容濯相携赴宴。   王夫人道:“这位便是傅大人与傅夫人?瞧这风仪,果真是我们这小地方比不得的。”   奉承话说得虽漂亮,然而神色间尽是对二人的不屑。   灼玉像个夹缝中求生的小官之妻那样谨小慎微,席间频频与各家贵妇搭话,却自讨没趣,她“无奈”地在角落黯然神伤。边上还有位谦恭有礼但神色清高的年轻妇人。   灼玉猜是符家少夫人。   符家论财势远不及高、王,却有一点让当地豪族难以比肩,便是家学深厚,在当地及至齐国都有声望。   书香门第出来的人要么虚怀若谷,要么自恃清高。   此刻符少夫人正不屑地望着远处亭中对弈的年轻男女。   灼玉将她神色尽收眼底。   她随之望了过去:“那两位便是将要定亲的王家长子与高家二女吧?果真佳偶天成啊,不仅门第相当,瞧着还颇颇情投意合。”   这小官妻子谄媚的模样实在廉价,符少夫人微微蹙眉,本不想接话,却忍不住道:“是否佳偶天成,并不能只能看表象的繁华。”   灼玉见此,使出浑身解数,硬是凭借自己的“无知”引得这位高傲的符少夫人透出几句看似琐碎小事,但却大有用处的话。   是夜回到小院。   灼玉倒在榻上,容濯顺势掀起纱帐坐下:“今日有收获?”   “一无所获,浑水摸鱼罢了。”   不想再跟他太亲近,灼玉翻身往床榻里侧爬,不料这般正好让榻边空出了一人的位置。   容濯温声道了句“多谢夫人”,顺势躺在她身后,长指绕着她头发把玩:“那可惜了,为夫今日倒是探得一些,夫人想听一听么?”   灼玉自然想,阴阳怪气地问他:“您探得了什么?”   容濯长指松开她发稍。   “隔墙有耳。夫人转过来,再靠近一些我便告诉你。”   灼玉不上当:“爱说不说。”   容濯无奈,往她身侧挪了挪,让她后背贴着他胸膛。   为了正事,灼玉忍下了。   他嘴角噙了笑意,把她圈在怀里,在她身后低说:“原本高王两家并不和睦,高家根基深厚,本想打压后起之秀,奈何高家一处矿场在一年前经营不善失了利,只能与王家示好并相互取长补短。”   灼玉偏头避开他的呼吸。   “这些我今夜也从符少夫人那里探到了,眼下看来能让这两家鹬蚌相争对我们最合适。”   容濯颔首:“我与夫人心有灵犀。但从官场上入手太过明显,只会让两家更紧密。或许借助内宅手段更不着痕迹,夫人可有办法?”   他像夫妻夜话似地揽着她私语,因为过于自然,灼玉一时未察觉兄妹二人这样亲昵十分不妥,甚至恍惚觉得从前也常这样。   她傲然闭眼:“我只答应假扮傅夫人,别的事您另请高明吧。”   容濯万分诚意道:“我在定陶有处水上别业,夫人若能助我一臂之力,事成后便是你的。”   水上别业。   灼玉被勾得心顿时痒痒。   她翻过身与容濯面对着面,头头是道地分析开来:“王家郎君那位长子似乎对一位暂住在符家的女郎颇为留意。谈及那位女郎之时,符少夫人很是谨慎,不肯透露女郎姓名,只说了一句话——长安的牡丹竟躲到了东平陵这小地方。”   “长安,躲?”   容濯意味深长复述着。   灼玉眉梢挑起:“田相曾干涉东平陵的铸铁,你说,那女郎可会是与田相一案有关之人?”   宁远侯和田家一案牵涉众多,其中有符家的故人也不足为奇。   猜不出是谁,灼玉又道:“此地豪族盘根错节,光离间高、王两家还不够,朝廷还需拉拢帮手,符家在当地有声望有根基,族中多是不善经商的文人,最好的出路是入朝为官,可惜有高家人拦着,符家人注定无法露头,朝廷在此时笼络符家最为合适。这也是我今日会从符少夫人那里探到话的根本缘由。”   容濯手按在她腰后,悄然拉近二人的距离:“阿蓁打算怎么做,只是靠破坏两家联姻恐怕不够。”   兄妹共谋正事的氛围让灼玉如若回到往昔,不自觉放松地倚在他怀里,嗤道:“小看谁呢,你妹妹就只有那点手段么?”   因为她不经意间出口的自称,容濯眼中漾开温柔笑意。   “那你要阿兄怎么配合你?”   灼玉道:“后日符家有文人诗会,你带我去诗会。先探那女郎底细,看看是该防着还是该利用,再决定以何理由拉拢符家。”   说完她回过神,才发觉她整个人都被容濯圈在怀里,且她只顾着谈正事,竟与他以夫妻的姿态亲昵相处,还彼此互称兄妹。   自从假扮夫妻,她常在不经意间乱了分寸。灼玉蹙眉,要趁容濯不留意悄然从他怀里退出来。   容濯按住她。   “怎么,占了便宜就想走?”   他翻身而上压住她,额头贴着她的,唇若即若离贴着她的唇:“今夜的戏还做么?妹妹。”   他的唇离她的只有一片绸布的距离,气息交缠,暧昧得过了头。灼玉偏过头:“我没占你便宜!方才不过是在配合你做戏,别多想……”   容濯不曾揭穿她的粉饰,握住她腕子,指腹揉捏圆润的骨头:“那这戏还要往下做么?”   灼玉紧绷地蜷起脚趾。   “……不做!”   她滚到床榻里侧,本想把他赶下榻,可未免打草惊蛇让外头的眼线有所警觉误了她的水上别业,她没把容濯赶走,而是在床榻中间放了个枕头:“你若是越界我就走人,什么定陶的水上别院我也不要了。”   顿了顿,又补充:“包括这个阿兄,我也不要了。”   容濯无奈地轻叹。   他适当拉开距离,温柔安抚她:“都听你的。”   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他要的不仅是夫妻之情,兄妹之情亦偏执地不想舍弃。   今夜她会无意间倚在他怀里唤他阿兄,明日,后日……长此以往,给她足够的耐心和时间,他们总会夫妻和兄妹间寻到平衡。   -   因容濯半路将她带走,灼玉得力的几位门客都不在身边,她只能托容濯的人暗中替她办事。   “你帮我查查符家少夫人。”   “查查符家的产业。”   “对了,还有万县令和高家的关系,尤其万夫人。”   ……   恍惚似又回到在赵国兄妹二人合力对付薛邕时,在兄妹假扮夫妻期间有了令她在意的目标,其中夹杂着的背德意味也淡了。   赴宴这日,她甚至能当着外人唤容濯几声烫嘴的“夫君”。   “妾不喜对弈,夫君自去前方观棋吧,我与少夫人一道赏花。”   “好。”   容濯清雅身影隐入树影后,符少夫人道:“二位当真恩爱,虽才是新婚,却像成婚已久。”   二人在园子里闲逛,符少夫人不喜人多之处,虽觉得灼玉唠叨,但也忍下来了。灼玉从她的态度中看出可以拉拢的契机。或许这位少夫人也猜到她的意图,也同样在观察她。   她适时提起“傅家”与朝中要员的关系,以彰显她对长安的了解。   符少夫人听得入神,不觉走到一僻静之处,她忽而止了步:“呀,来得不*是时候。”   灼玉顺着她视线望过去,眉梢愉悦地扬起,怎么不是时候?   这可太是时候了。   离他们二人不远处的凉亭中有一位锦衣玉冠的青年,正殷勤地同一个绿衣女郎搭讪。   不就是那位正与高家女郎议亲的王家长子王熠么?绿衣女郎背对着她们,看不见面容,想必是符家少夫人所说那来自长安的牡丹。   灼玉不指望在今日做成什么,但需先弄清那女郎是谁。   绿衣女郎被树遮挡,背影骄矜又拘谨,在灼玉看来颇熟悉,然而却没有完全贴合的人——她所认识的长安贵女中散漫骄矜者众多,拘谨的亦有几位,但既骄矜又拘谨的女郎,她还真想不起还有谁。   她假意好奇地探头望去,看清女郎的面容,灼玉头都大了。   怎会是她?!   更糟糕的是,在那女郎和王熠三丈开外处,容濯正在同一位侍婢询问什么,还未注意到后方有人,恐怕不出片刻就会被当众认出来!   傅大人是皇太子的事会立即被高、王两家的人知晓。   她的水上别业就要泡汤了!   “好哇!”灼玉双手叉腰,瞬时化身悍妇,“平日跟我说话从未如此温柔,如今看到美婢装得好似谦谦君子!眼比夜明珠还亮!”   她不顾官宦家眷的体面和一旁的符少夫人,抄近道狂奔向容濯。   “夫——”   “闭嘴!”   灼玉不顾风度地拉住容濯的手,扯着他钻入后方林子。   动作一气呵成,堪称迅猛。   符少夫人只觉得有阵狂风从身侧刮过,不仅蹙眉:“夫纲不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在容濯前方交谈的王熠和女郎听闻动静亦回头。   然而灼玉实在是太快了,他们只看得见两个隐入树林中的背影。王熠望了一眼,笑道:“那似乎是朝廷派来的铁官,素有惧内之名。”   女郎闻言看了看树后的一双人,慢慢收回目光。 第40章   “夫人?”   容濯微喘着气,他自幼受贵族礼训,行止端方,除去带妹妹躲避仇刃追杀那次,还未跑过这样急。   刚开口就被灼玉强势地往树干上推,她身子压过来。   即便猜到她如此主动定有要事,容濯心跳仍微微加快。他不会放过任何与她亲近的机会,揽住她腰肢把人扣入怀中,让大树遮住二人。   “怎么了?”   因怕周围藏着暗卫,灼玉故作娇嗔地拍他肩头,眼里凶光却能杀人:“你倒好意思问,成婚才几日!见着个美婢就要两眼放光!”   “原是在吃味。”   容濯笑着,手臂略微往上一提,按住她后脑勺压在他的肩头。   灼玉脸被迫贴在他颈窝,身子顿时僵硬,她不忘正事,低声道:“方才你后方是那长安熟人。”   容濯手在她腰间点了两下,示意他已知晓,脸埋在她发间:“为夫往后问路尽可能寻小厮而不寻婢女。惹卿卿生气是我不对。”   肉麻话蛰得灼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抡拳捶他一拳:“再说这些恶心话把你嘴巴缝了。”   容濯搂着她低声笑。   远远看去便是闹别扭的小夫妻和好了正耳鬓厮磨。   王家长子见身侧的女郎还在看树后隐约露出的身影,感慨道:“这位傅大人对正事不甚上心,只顾与妻子黏在一块。不过在下倒艳羡这二人,功名利禄易得,良缘难求啊!”   女郎没有回应他的暗示,冷淡地与之分道扬镳。   目送二人先后消失,灼玉躲在阿兄怀中,暗自松口气:“幸好没被当场认出,否则你的大计要泡汤了。”   容濯又只是笑。   她这人无利不起早,前世便是如此,分明是她在借他来应付薛邕,却总会说成是她在辛苦保护他。   不仅如此,还要伺机狮子大开口,那处水上别业就是前世她从他口中哄骗走的一块肥肉。   容濯捧着妹妹双颊,温柔地拆穿她:“即便事不成,但你我是夫妻,我所有之物亦是夫人的。”   又趁机说那烫耳朵的情话。   灼玉心里窜出无名火,然而容濯眉眼柔情似水,一旦与他对视,她仿佛燃烧的炭火遇到氤氲水雾,心里火气未灭却也燃不旺。   容濯见她如此,目光越发缱绻,晦暗的视线定在她的唇瓣。   “阿蓁?”   他征询地低唤她,见妹妹怔愣着没有拒绝,他便单方面就当她是同意了,缓缓朝她低头。   两人的唇将将贴上,灼玉陡然清醒过来,猛一下推开他。   她心乱如麻地转身,没再跟容濯说一句话,提着裙摆大步穿过灌木丛往外走,背影僵滞仿佛被无形的绳子缚着。容濯望着妹妹恼羞成怒的背影,没奈何地轻叹。   -   “钱灵!”   钱灵方一出符家,便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愕然地回头,竟然见到一个始料未及之人。   起初意外,待看到灼玉身上的裙衫她才想起今日宴上那对夫妇。   难怪她总觉得那位夫人的背影熟悉,原是灼玉!那么她身边那位玉树临风的傅大人……   意识到灼玉寻她恐怕有别的目的,钱灵转身就走。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但论缠人灼玉可最在行,在她的死缠烂打之下,钱灵没了脾气,跟着她来到一隐蔽的茶肆。   “你到底想干嘛?!”钱灵气急败坏,“但我母亲是害过你,但她已声名扫地,我父亲也罪有应得被处斩了,他们的罪行与我无关,你要是敢对我怎么样……我就把你们兄妹俩在外假扮夫妻、借机乱'伦的事抖出去!”   哪壶不开提哪壶。   灼玉微窘,别过脸:“我跟你虽没什么情分,但不至于是非不分,特来寻你是想跟你谈一桩生意。”   “生意?”   钱灵生于权贵人家,对权势斗争嗅觉敏锐,道:“你想利用王熠对我的好感拆散高、王联姻。我又不傻,凭何要替你对付他们!”   “那你不想么?”   灼玉意味深长地望她一眼。   钱灵目光闪躲:“嗤,你别以为你可以洞察人心!”   灼玉不慌不忙地把玩着茶盏。   “王家不过是齐国的一个豪强,而你身为长公主之女,即便因为父母落罪受人耻笑,但陛下依旧疼爱你,你也还有庄太傅撑腰,不至于得罪不起一个豪族。以你的骄矜脾气,不当面拒绝王熠难道是因为礼仪?我可不信,我猜猜,是因高家那位太子良娣曾经对你无礼了?”   钱灵垂着眼帘没有说话。   但灼玉看到了她在听到王家和高家时眼中闪逝的嫌恶。   可见从符少夫人那听到的只言片语也有可信之处,灼玉继续:“齐太子心悦你已久,高良娣回东平陵省亲时在符家见到你,她的妹妹怕你威胁高良娣地位,故意出言气你。你心里记恨高良娣姊妹,得知高二娘要与王熠定亲,便想破坏联姻。”   “但钱灵,手上自沾秽水再抹到别人身上,纵使可以恶心对方,可你自己不也会被恶心么?”   钱灵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稍许才生硬道:“翁主有幸生在一对好父母膝下,姜夫人生气宠爱你,赵王也不会不顾儿女前程与奸臣合谋!而我的母亲不在意我,只将我作为联姻的工具,皇太子不行便换齐太子,我的父亲记恨我母,不顾我感受执意让她身败名裂,我如今这般境地,被欺负了自不敢直接咬回去!”   灼玉缓下语气,温柔得近乎安抚:“但你忘了,我在回赵国前是个无父无母、身份卑贱的舞姬,比你更清楚受人肆意凌辱的滋味。”   钱灵无话可说,半晌才道:“我不想跟你比惨,我只想用我现在能用的办法给自己出气。”   灼玉无奈笑笑,轻敲茶盏:“是该给自己出气。但破坏联姻或许能解一时之气,可对高家而言却不痛不痒。你要不要陪我赌一把更大的?若是成了,不仅可以助你报复高家人,还可以顺势立功,日后回到长安再无人会因为你的父母嘲笑你,面对阿漪也可以抬得起头。”   这话戳中了钱灵的软肋。   父母出事之后阿漪对她倍加关切,但她却无法在她面前抬起头,因而才会偷偷离开长安。   灼玉见她犹豫,换了个说法:“或许我该问问,你敢不敢?”   钱灵抬起头。   “我敢,我也……很想。”   她也想做一个令人赞许的人,而不仅是叫人怜惜的人。   -   明月高悬天际,灼玉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容濯方洗沐出来,身上带着清新的皂角香气,见她在辗转反侧,俯身问道:“在担心钱灵反悔?”   灼玉点了点头:“嗯,长公主与我毕竟有些恩怨。”   容濯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钱灵心高气傲,但阿蓁善于挑拨人心,定有防备。倒是王家长子需得留意,一个善于经商的人,不会是个为情所困的愣头青。”   容濯拥住她,让她的脸贴在他耳际,他颈间还带着潮气,兄妹之间的气氛也潮湿暧昧。   灼玉别过脸,往一侧挪了挪:“非要抱在一起才能说话么?”   今日被钱灵威胁要将他们兄妹假扮夫妻的事公之于众时,灼玉才醒觉她是上了容濯的贼船。   容濯可不只是为了那一口老陈醋才要与她假扮夫妻,更是为了让她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暂且放下兄妹伦'理,与他以情人的关系和方式相处。   即便偶尔醒过神时会生出羞耻心,但为了不让兄妹扮夫妻的事暴露,她定会更卖力地做戏。   上当了……   灼玉越想越觉愤然,讥道:“别搞得仿佛你是万县令手中傀儡,只能借着夫妻之名在被窝下议事!”   “只能在榻上议事的傀儡夫妻?”容濯敛眸思忖,愉悦地笑笑,“这话的确符合你我境况。”   灼玉忍不住又呛道:“什么傀儡夫妻趁着做戏打情骂俏?无耻!”   容濯仍在笑,但话中流露着怀念:“正因是傀儡,才只能借着做戏与心仪之人打情骂俏。”   他清越声音平静而哀伤,仿佛月色流淌在一个寂静的夜晚:“若成了傀儡,面对妻子时若不曾动心要假装动心,动心后更是得假装——   “既要假装着对她动心,也要假装着不曾动心。”   即便是相爱,也需藏着。   “哪怕彼此心知肚明对方对自己亦有情意,也不敢轻易互诉衷情。怕不慎被对方利用情意刺中要害,更怕自己的情意灼伤对方。”   兄长的话语平静,灼玉却无端感受到了旷古的哀伤。   仿佛亲身经历,切肤之痛。   她陷入漫长的怔忪。   他总这样神神叨叨的,明明是他强留她,却搞得好似他们是一对被迫分开的苦命鸳鸯。   灼玉背过身去:“什么傀儡夫妻,与你我有关么?”   容濯只把她揽入怀里,搂得严丝合缝,不留间隙。   “灼灼。”   他又这样唤她了。   这一称谓让灼玉既陌生又熟悉,仿佛灼灼不是她但也是她。她抵触地推了推他:“你这又是想干什么?”   容濯抱紧她:“没什么。只是忽而对你想说一句话。”   他是会放饵的,灼玉仿佛被鱼钩勾住。既生出即将落入敌口的不安,又不由得好奇:“……是什么话?”   容濯低声笑了笑。   “罢了。你现在可能不会想听,也不需要这些话。”   他们已不是身处困境之中,因看不清对方情意而不得不掩藏爱意的傀儡太子和细作,她如今也已不再想听一句他心悦于她。   就像她不再喜欢桂花。   灼玉心里越发痒,未得满足的好奇心挠得她辗转反侧。   “不吊我的胃口你会死么?”   容濯静静看她。   此时的她和前世很像,总会因他的含蓄而不悦,时常质问他:“殿下说一句喜欢我会掉层皮么?”   忽然间,他被前世的他操控了心神,在黑暗中更紧地搂着她,说出前世未能说出的话。   “灼灼,吾心悦于你已久。”   “……”   灼玉遽然怔住。   她的身子一寸寸僵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被某个锐物击中。   既柔软又酸痛。   她竟还生出了流泪的冲动。   太奇怪了,太古怪了,太没有道理,柔软和酸涩短暂交错过后,羞恼后知后觉漫上。   灼玉猛地推开他,像带刺的刺猬道:“住口,你这个禽兽!”   早知道是这种荒唐的鬼话,她就不该生出好奇!   她从他怀中挣出来,用被子蒙住脑袋,也将兄长这份让她心觉荒唐又酸涩的情意阻隔在被子外。   -   几日后,一个雪后放晴的日子,王家郎君与友人郊外赏雪偶遇了寄住在符家的那位女郎。   王熠微喜:“女郎怎会在此?”   往常对他不冷不热的女郎主动走向他:“我是特来寻你的。”   二人来到一处亭子里,她径直问他:“你喜欢我?”   王熠十五六岁随父亲经商,颇有几分看人的本事,初见时就看出这位女郎本性骄矜,不过是因为有心事而变得拘谨。她越客套回避,他越觉得好奇她身上藏着什么故事、骄矜肆意之时会是何种模样。   男女之间那点风月之事,往往不就源自于一点好奇心么?   因而当她露出了荒诞不羁的一面,王熠内心自然喜悦。但他也并非会被情字弄昏头的无知少年郎。   这位女郎对他素来客套有加,突然反常实在可疑。   那一点好奇不足以让王熠舍弃理智,他彬彬有礼道:“在下是对女郎有好感,但发乎情止乎礼,女郎也知道王家与高家即将定亲,今日为何突然揭穿在下的心意?”   虚伪,钱灵内心轻嗤。   她径直说:“我不喜欢高家女,又觉得你不错。”   这也太过直接了。   王熠一时有些招架不住,随后生出了戒备:“女郎想利用我,离间高、王两家联姻?”   钱灵目光闪躲:“不是想利用你,只是不想你和别人联姻。”   “女郎此举当真是出于私情,而不是受符家指使?”   王熠朝她走过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和忌惮,钱灵第一次直面这样的狠厉,即便她是公主之女,若是他杀了她再和官府联合栽赃给别人,恐怕也查不出什么,这就是地方豪强的可怕之处,她不免紧张地攥紧手。   钱灵噎了噎,发出的声音几乎不像自己的:“不是符家,是……是那位铁官的夫人找上我,她想利用我破坏高王两家的联姻。”   在王熠追问之下,她一股脑抖了出来:“他们说在来时路上遇了劫匪,万县令曾说是豪强在警告,让他们别声张,以免得罪了哪一家。   “但他们不知怎的怀疑是王家,那傅夫人气不过,想给你弄些不愉悦。她找上我,因我曾被高家女奚落过,便答应她试一试。”   “拢共就说了这些,没别的,你别把我卖了啊。”   ……   回程马车上,王熠里回想那位钱女郎的话,目光逐渐阴沉。   若非那女郎胆小出卖了傅夫人,他恐怕还不知道铁官遇匪之事,更不知王家已被怀疑。   此前万县令曾暗示东平陵几大家族,称齐王不希望他们为难铁官,王家又怎么会跟齐王对着干?   会是哪家做的?   万县令又为何压下消息,难不成是高家所为,要栽赃王家?   王熠担心是傅夫人在离间,轻易不愿怀疑高家。   他召来两个暗卫:“你去查查铁官遇匪的事。你去跟踪那位女郎,留意她见了谁,说了什么。”   -   “嘶……”   午后,灼玉在小院里修剪花枝,冷不丁被刺了下手。   她莫名不安,想寻钱灵问问,把人约在一处茶肆。   钱灵面露愧色,不敢看她:“对不起,我架不住他威胁,把你与我说的计划都告诉他了。我实在是不行,你还是另觅高人吧!”   灼玉闻言一惊,拉住她询问,但钱灵挣脱了她:“我问过了,你们遇匪的事与王家无关,许是别家做的。总之别再找我!”   她说罢傲然地甩袖离去。   “不中用的娇女郎!”   灼玉在雅间里生了好一会的气,闷闷不乐地离去。   守在小院的侍婢见她带气归来,不由多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入夜容濯回来了,灼玉迎了上去,嗔道:“这么晚才回来,莫非是忘了家里还有个妻子?”   “有事耽误了。”   容濯当着侍婢的面急匆匆牵她入了房中,“今日万县令与我说,王家在查我们夫妇俩遇匪的事。”   灼玉愕然,随后稍压声道:“是我做的。我怀疑是王家派人找的劫匪,寻来钱女郎想联合她破坏高、王联姻,哪知她经不起吓,把我招了出来……这怎么办啊!”   容濯半晌不语豫,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无知妇人!”   “你才无知!你还懦弱!要不是你把我怎么会被劫匪掳走,我只是气不过,想解解气嘛……”灼玉指着他鼻子骂,骂着骂着又想起一事,“但那钱女郎都说了不是王家,难不成是高家?不然万县令怎么会特地叮嘱我们别往外传呢?他们定是不服王家后来者居上,威胁了高家地位,想栽赃给王家,一定是这样的!”   她声音不觉拔高,容濯忙捂住她的嘴:“就算是高家我们也惹不起,你忘了万县令叮嘱我们,只要安分守己即可平安回去。”   夫妇对视一眼不再说话,窗外静候的影子亦很快离开了。   -   “王家在查劫匪?”   听完侍婢的通传,万县令颇头疼地“哎”了一声。   此前他怕那傅大人给他添乱,哄着小夫妻守口如瓶,没想到还是走漏了消息,还引得王家去查!   他忙去告知高家。   高家家主高逾听了亦皱眉:“原先我以为是王家嚣张派人行刺铁官,但王家既会去查,想必不是他们,那么又会会是谁?”   难不成是有别的人想栽赃高家,或者离间高、王两家?   王家家主在病中,家中如今是长子做主,高逾思来想去决定约见王熠,寒暄一番后,他聊起傅大人夫妇遇匪之事并解释。   “长安许是有变动,日前临淄太子通过万县令多次暗示,知会各家别在此时为难朝廷的铁官,有道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高家怎会对铁官动手,使得齐国利益受损?吾之所以压下消息不告知贤侄,是担心贤侄自乱阵脚,中了别人的离间计!”   姜还是老的辣,只一番陈明利弊,王熠被说动了。   他答应了女郎不会把她的话说出来让她得罪朝廷的铁官,便只问道:“倘若是那傅大人想对付高、王两家,叔父认为当如何应对?”   高逾道:“那文弱书生不敢大动干戈,只会离间。只需稳住阵脚,让他抓不到错处即可。”   “正是此理。”   王熠深以为然。   话说到此处,高逾想起了万县令传来的话中所提到那位钱女郎,趁机问:“听闻贤侄与寄住符家的一位女郎颇热络,我知你与吾女是为了家族才联姻,但夫妻除去是夫妻亦是同僚,到底与露水情缘不同。望尔莫被一时乱花迷了眼。”   高高在上、宛若恩赐的口吻让王熠心里泛起些许不痛快。   他解释道:“侄儿对她并无男女之情,是听说她来自长安,观她气度不凡,疑心符家暗中拉拢长安的势力,想一探其底细。”   他顺势问高逾:“不知世叔可见过那位女郎?”   高逾稍顿了顿。日前在长女回乡省亲时曾告知他长公主之女因父母失势,暂时躲在了东平陵。   齐太子素钟情于钱灵,不日将来临淄巡查铸铁,那女郎说不定是在此守株待兔。长女称会阻拦太子来东平陵,让他多留意。   高逾本想如实告知王熠,但转念一想,即便宁远侯和长公主倒台,但听闻天子和庄太傅疼爱钱女郎,王家轻浮,王熠若得知钱女郎身份,会不会弃高家女而选择钱女郎?   联姻倒是次要,当此之时,就怕王家想不开联合朝廷打压高家,高逾不想多生事端。只说:“良娣曾言,那似是寄居在符家的罪臣之女,贤侄还是远着为好。”   王熠到底年轻,被高逾劝了下来,再三承诺不会再去查劫匪一事,更会从此远离钱女郎。   -   “探子来报,称高家家主昨夜连夜邀请王熠见了一面。回去后王熠便不再查遇匪之事,想是被高逾说服了。”清晨,灼玉才醒来,容濯便递来了这一消息。   灼玉睁开惺忪睡眼:“但他们当真半点不怀疑对方?”   容濯道:“即便高、王两家相互不怀疑,但有一件事是他们不知道,我们却知道的。”   灼玉默契接话:“绑架傅大人的劫匪并非东平陵豪族所派。”   容濯颔首,又道:“因此高家会怀疑包括王家在内的所有人,王家也会怀疑包括高家在内的所有人,这其中也包括——”   他故意顿了顿,垂眸看着灼玉,她果然接了话。   “我们夫二人。”   说完灼玉旋即反应过来她竟无意识把她和容濯归为夫妇,她避开容濯含情脉脉的目光,低垂的长睫乱颤,一定是她做戏太过入戏。   一定是。   灼玉干脆把戏做到底,怒道:“对了傅大人,昨夜你是不是说我‘无知妇人’了,是不是?!”   妹妹又在借做戏掩饰,容濯眼中露出了然的笑意。   但他不会总是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把她揽入怀里低声哄道:“昨夜只是做戏,我怎么舍得?”   仅一句话把灼玉的戏台子拆了,对他没辙,她迅速转移话题:“这般看,我们才是最怀疑的人,他们会不会不顾齐王嘱咐,暗中对我们俩下手再栽赃给别家。”   容濯想了想,道:“夫人说得在理,是有这个可能。”   灼玉不觉打了个寒战:“我就随口一说,你可别吓我啊……”   “不怕。”容濯趁她不留意的时候把她裹入锦被里。   兄妹盖同一袭锦衾,便有了合二为一般的亲昵错觉。   容濯眉眼温柔地弯起。   灼玉还在出神想对策:“为今之计,大抵只能先发制人,推出个替罪羊,免得他们怀疑你我。只是,选高家还是王家呢——”   说着说着才发觉她竟不知何时被他卷入同一床被子下,他简直像个牛皮糖,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喂,你怎么又趁机动手动脚,滚出我被子里!”   容濯笑着,伸手环住她的腰肢,搬出她惯用的路数,正色道:“说正事呢,别分心。”   “……”   灼玉一忍再忍。   正事的确更要紧,只要办成了正事,她就可以回赵国,再也不必跟他做这假夫妻的戏。   她无视容濯含情的目光,道:“得先重击两家,才有可能分化其余豪族并干涉铸铁。如今刺已埋下,接下来就得进一步离间他们。”   正说着,侍婢忽地叩门:大人,万大人派人传话,称明日齐王三公子来助朝廷督办盐铁,明晚县令府上设宴,您记得赴宴。”   三公子?!   榻上的两人双双愕然。   -   灼玉头登时大了。   “他不是十日后才来么,怎么提早来了,麻烦。”   “或许是齐王寻不到皇太子下落,心中焦灼,担心东平陵这边也出乱子才提早派容宣来。”   容濯悠然把玩着茶杯。   他还有心思品茶,灼玉把他手中茶杯夺了:“他来是要见您的。你要暴露了,傅、大、人!”   容宣代表着齐国的利益,可不像钱灵会帮他们遮掩身份,只会将此事禀明吴王。届时齐王会笑呵呵地把他们二人迎去临淄。   皇太子扮做铁官垂询民情倒还可以吹嘘,但中途被认出导致计划落空则会成为他们兄妹的耻辱!   灼玉猛摇他肩头:“傅大人,您倒想想办法啊!”   容濯被她摇得前后猛晃,他抬手扶着额角,笑着求饶。   “别摇了,傅大人头晕。”   灼玉更恼了,重拍他的肩头以泄愤:“是你要假扮铁官的,你若暴露了我就丢下你连夜离开东平陵,水上别业虽没了至少还能挽回颜面。要丢人你自个丢去!”   容濯被妹妹打得心情颇愉悦,眼角眉梢都噙着温柔的笑。   他无奈道:“傅大人想不出办法,听闻傅家一向是傅夫人做主,傅夫人可有良策?”   灼玉捂住耳朵,有那么一刻甚至想一道毁灭得了。但她的确萌生一个新的计策,附耳同他细说。   容濯听罢,沉静的眸中含笑,笑里映着她脸容。   “还是夫人法子多。”   兄妹议定后,灼玉先去见了钱灵,确认王熠不知道钱灵身份,她又约见了符少夫人。   她用钱灵长公主之女的身份,向符少夫人抛出合谋邀约,并陈明利弊:“你们收留钱女郎,不就是想通过庄太傅步入朝堂么?天子一心想整治盐铁私营乱象,眼下我这里比拉拢庄太傅要更合适的机会。”   符少夫人被她三寸不烂之舌说得松了口,犹豫道:“此事还需过问家翁与郎君之意。”   然而二人才一离开乐馆,一个探子也从乐馆的暗格中悄声探出头,火急火燎地直奔王家。   -   王熠听了探子汇报,亦是愕然:“傅夫人说寄住符家的女郎是长公主之女?你莫不是听错了?”   高家家主的话在前,王熠不会轻易相信,何况片刻前他才偶遇那位女郎,他问起她身份时,女郎只说自己是个富商之女。   他质疑道:“傅夫人不过一介小官之妻,怎会认得长公主之女?长公主之女又为何寄住在符家?”   探子道:“符少夫人也这般问了,但傅夫人称她母家有人在长安,她有幸见过长公主和钱女郎。而符家家主会收留钱女郎是因与符家老太爷与庄太傅有些交情。”   王熠回忆有关钱灵的一切,如此倒说得通。高家家主明知她身份,为何上次他问起时有意瞒着?   王熠不觉愠怒。   但他仍存着谨慎,觉得应当确认一二:“正好三公子要来东平陵,他定见过长公主之女,我与他有些交情,一问便知。”   但不能让高家少主先见到人,否则恐怕会联合三公子瞒着他。   王熠快马出城,在距东平陵驿站数里处“偶遇”三公子容宣,不经意地聊起那位女郎。   “姿态骄矜、钱姓女郎?莫不是喜穿绿衣,柳叶眉杏仁眼,眉尾有一颗小痣?”容宣讶然。“那可是长公主之女!长公主曾有意撮合她与我王兄,可惜她似乎不喜欢我王兄,我王兄却痴心一片……难怪高良娣阻拦王兄来东平陵,把这差事派给我,想是日前她省亲时碰到钱灵,生怕我王兄来了见到他的心上人!”   王熠闻言眉头不觉压下。   容宣打量王熠的神色,轻啧:“你与高家二女将定亲,莫不是想帮她阿姊铲除异己?”   王熠连忙摆手:“那可是皇亲国戚。我哪敢啊?再说了,二娘也不见得会领我情。”   容宣听他似乎对高二娘有情绪,故意道:“高家家主定早已知道她身份,为何不告知你?”   这句话刺中了王熠内心。   高家非但不告知,还称她是罪臣之女,告诫他远着。   这究竟是为了他们王家好,还是在忌惮他王家、生怕王家借长公主之女与朝廷合谋打压高家?   猜忌一旦滋生,就无法制止。   王熠无法不多想。   他请求容宣:“高世叔如今正通过万县令替太子留意东平陵各家,若得知我在他之前见过您,怕要误会我对齐国有二心。今日我与公子在此偶遇之事还望保密。”   与三公子分别后,王熠再次派人去查傅大人遇匪一事。   诸多端倪指向了高家。   -   小院里。   灼玉愉悦地哼着歌。   王熠最终没忍住怀疑,派人去查了劫匪一事。她和容濯早已备下了证据等着,让一切迹象指向高家。   心里的刺已埋下,他只会认为是高家想陷害王家。   但他们还不能彻底放心。   她问容濯:“他是会跟我们合作,还是三公子?”   容濯道:“容宣。他看似与齐太子兄友弟恭,实则暗藏野心。高家帮齐太子敛财、收买人马,容宣想打击太子,势必会拉拢王熠,助他对付高家,让太子痛失臂膀。正如妹妹所料,王熠得知钱灵的身份定忍不住越过高家与容宣求证,容宣则会趁机挑拨王熠与高家的关系。”   “而王家是齐国豪强,与朝廷争夺铸铁权,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轻易与朝廷为伍?”   灼玉接过话:“可即便高家倒了,王家也将一家独大,东平陵铁矿还是握在齐国豪强手中。”   这可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她点了点手指:“我要让王熠只能选择我们。”   容濯轻笑:“原来妹妹想钓的鱼不是符家,而是王家。”   灼玉道:“符家也要钓,但符家空有声望,只适合在高、王两败俱伤后为朝廷所用。要先让王熠倒向我们,给出齐国和高家的把柄。再用符家对付其余豪族。”   容濯赞许地看她:“妹妹故意*让钱灵把你卖了,不只是为了降低王熠的戒心,更是为了让王熠知道,他还可以选择与我们合作?”   灼玉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傅大人才看出啊。”   容濯谦逊道:“傅夫人计策高深,寻常人无法看穿。敢问傅夫人,下一步该怎么办呢?”   “给王熠的炉子里添一把火,让他只能选我们。”   灼玉看着眼前的茶炉。   炉中茶水沸腾,雾气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目。   忽而夜风吹来,雾气逐渐散去,如薄纱徐徐展开,素简的小院已成了是金碧辉煌的王家宅邸。   王熠坐在茶桌前望着茶炉中的热气,回想近日诸事。   高家,长公主之女,傅大人。   “呵……”   高家是仗着太子良娣才可在东平陵作威作福,但若是齐国太子换一个人来做呢?王熠重重搁下茶盏,决定拉拢三公子容宣对付高家。   还未来得及去寻容宣,高家家主派人捎来两句话。   ——贤侄可曾私下去见过三公子,问及钱女郎的身份?   他还约王熠明日再见一面。   王熠手微颤。   他私下见公子的事或许能被高家人探知,可他同三公子时周遭除了他和三公子就再无旁人。   高家如何得知他说了什么?   王熠唤来探子:“三公子今夜抵达官驿后都见了谁?”   探子道:“只见过万县令,不过很快就散了。”   王熠心中猜测更重。   莫非是三公子背弃了承诺,私下把他们的对话告知了万县令?万县令再告知高家,高逾才会派人来询问并暗暗告诫他。   亦有可能是傅大人在离间。   或许去寻三公子求证是最稳妥的办法。但方要出门,王熠弄明白一事,不管高家从何处得知消息,都证明高家早已不信任他们王家,往后势必会打压,即便三公子没有卖了他且愿意对付高家,但也无法确保三公子最终能压过太子。万一做不到,他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   得选一条更合适的路。   王熠思虑许久,因怕翌日容宣见到朝廷的铁官之后再生变故,他取出一本账册交给心腹。   “暗中送去给傅大人。”   -   傅大人很快收到了账册。   榻边,容濯手中秉烛,灼玉在灯下翻看账册,秀眉渐攒:“王熠果真多疑,信不过高家,更信不过容宣。但他也真狡猾!给的尽是些高家瞒着齐王室与别国贸易往来、以及躲避纳税的证据。虽能找借口查办高家,但不损及齐国和东平陵豪族的根本利益,把我们当刀使呢!”   她不悦地撂下账册。   不曾抓到齐国的错处,他们此行便会功亏一篑。   灼玉问容濯:“仅凭这账簿,明日还是没法与容宣博弈。看来我们二人真的要沦为笑柄么?”   容濯凝视她的目光在灯下倍显温柔:“不如连夜私奔,营造出铁官被贼所劫的假象,并倒打一耙,说齐国勾结土匪挟持铁官。”   出的都什么馊主意?   但兄妹对视一眼,灼玉顿生一计:“……好主意。”   她用力拍他肩头,拍得文弱的“傅大人”直低咳。随后附耳同容濯说了几句,容濯认真听着,眼里笑意越浓:“那便按妹妹意思来。”   议定之后,兄妹俩连夜出城,然而马车刚出城数里就被容宣和高家、万县令带兵拦下。   容宣坐在马上,声音在冬日里冷仄仄:“傅大人是赶着回长安邀功么,竟是半日都等不及?”   车内的人没回应,似乎低声与车夫说了两句话。   车夫高声道:“傅大人是临时受皇太子诏令离去,已派人给万县令留了信。望公子切莫阻拦!”   容宣冷嗤。   皇太子?别人不知道皇太子此前遇刺的事,他难道不知?   看来万县令安插在傅大人住处的侍婢打探得不错。   虽说王熠再三解释讨扰,称只是给了能扳倒高家的证据,但若只有这些,这夫妻俩不会急着走。   他给的账本中定还有齐王室暗中操纵高、王两家垄断此地铁矿、躲避朝廷查办的证据!   容宣不能再让他们带着任何不利于齐国的把柄回到长安,他不得不亲自前来,若拦下了账簿,回临淄还能邀个功并倒打王兄一耙。   他扬声道:“留下账簿,本公子便放你离去!”   车夫依旧坚持声称:“我们大人有皇太子的口谕!”   容宣没了耐性:“皇太子口谕?!哪来的口谕!今日便是皇太子亲自前来,我把你这小官惩治了,他也不好说什么!识趣的话交出账簿,否则可别怪我的刀剑无情!”   他让兵马围住马车,驱车近前:“傅大人,请吧。”   车内人迟迟没有回话。   过了稍许,从车帘后探出一只冷白的手,及一个清冷的声音:“阿宣,你好大的胆子。”   马车的帘子掀了开,露出和这道声音一样神秘冷清的眉眼。   容宣遽然怔住。   车内除去一个面上带伤,神色惶恐的年轻人,还有位俊秀温雅但无一处不透着威压的玄衣公子。   赫然是他那据称遇刺失踪,生死难料的堂兄容濯!   “太、太子殿下?”   容宣方出鞘的剑随着手腕狼狈地颤了颤,如何也不敢相信。   万县令和高家家主更是懵然地对视一眼。这不是那位傅大人么?怎会是皇太子殿下?   皇太子面容沉静,似乎隔着一层冷淡的雾,淡淡地望着围住马车的兵士,道:“孤奉父皇之命秘密来齐地主助皇叔督办田党干涉齐国内政一案,不料刚入齐地便遇了刺。孤派来东平陵督办铸铁的铁官傅大人亦被山匪所劫,若非孤的人马适时营救,恐早已命丧黄泉。”   万县令想起他曾告诫“傅大人”的话,登时出了一身汗。   皇太子又道:“孤见东平陵权贵与平民如隔天堑,为体恤民情扮做傅大人来此一游,齐国果真卧虎藏龙,不曾让孤失望。”   每一句话都让容宣心头颤上一分,思绪大乱的瞬间,他竟萌生了一个危险又胆大的念头。   不如——   刚这样想,容濯忽而朝他和煦地微微一笑:“阿宣自幼胆识过人,可是在想如何让孤永留齐地?若有一日长安和诸侯各国的兵马陈兵临淄时,想必你也不会胆怯。”   话音方落,从远处晨雾弥漫之处压来一道摄人的黑线。   是随护皇太子的三千卫率。   三千精锐气势凌人,似一把玄色的利剑,容濯的话更是令人胆寒,容宣出了一身冷汗。   理智回笼,他手中长剑“哐当”掉落在地,忙请罪:“不敢!臣对殿下绝无二心,是听说傅大人联合王家给齐国罗织罪状,担心天子误解我父王忠心才如此!殿下明察!”   端坐车内、执掌生杀的青年许久不表态,直到背后传来一声轻笑,他嘴角弯了弯,面上仍高深莫测,手却悄然地往后伸。   藏在他背后的灼玉被他轻轻掐了一把以表暗示:老实点。   灼玉忙憋笑。   瑟缩在一旁、目睹了兄妹二人小动作的傅大人头也不敢抬,谁能想到假扮他们夫妇的人是皇太子和翁主啊……他不仅没气节地把印信给了别人,还目睹了皇太子与妹妹微妙的私情,完了……他要完了。   车内车外众人各怀心思,周遭陷入诡异的死寂。   直到容宣跪得僵硬,心里一再崩溃,容濯才漫不经心地开口。   “阿宣言重,父皇与皇叔乃手足,孤待你亦如手足,若齐国一心效忠,孤岂会不通情理?”   -   远在临淄的齐王眼皮子直跳。   “哎呀,这是咋了。”   才感慨没一会,齐国太子面色发白地急奔入殿。   “父王,不好了!三弟在东平陵时误以为铁官拿到齐国伙同豪强蒙蔽朝廷的证据,提着剑要杀铁官灭口,被皇太子的人抓了正着!”   “蠢货!都说了让他别冲动别冲动!”齐王眼一黑,好歹是一国君主,他勉强镇定,“幸好只是个小小的铁官,回头罗织个罪状,还可为老三的鲁莽寻个借口。”   齐太子又是窃喜又想哭。   “但……那铁官,是皇太子为体察民情所扮的。”   “什……什么?!”   齐王眼前一黑又一白,高大壮实的身躯往一侧猛倾。   “父王!”   -   三日后。   定陶城外的游船上,灼玉追着方从临淄赶来的容濯追问。   “阿兄阿兄,齐王当时的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嗯。相当难看,但仍旧强颜欢笑,未待孤开口问罪便主动答应朝廷干涉齐国各城盐铁。”   “那他可是想宰了容宣?”   “不仅是想,是险些宰了,幸而孤心善拦了下来。”   “那可不能杀,容宣可是朝廷的大功臣呢!”灼玉掩唇窃笑,因她不想暴露和阿兄假扮夫妻的事,那日过后,她便在护卫护送下先行来定陶验收她的水上别业,顺道列席几日后容玥和安阳侯世子的婚仪。   没能看到齐王憋屈的模样属实遗憾,灼玉幽幽叹道:“容宣大不敬的话给我们递了一个比联合豪强蒙蔽朝廷还大的把柄!齐王明知是诡计,但为表忠心也不得不在盐铁上让步。”   她负手立在船头,远眺那已划归她名下的水上别业,越看越满意:“傻小子来得太是时候了,齐王这会定想把他塞回娘胎里!”   从见到她起,容濯嘴角就没压下来过,不吝赞许:“多亏妹妹神思敏捷,灵活应变。”   她的路数虽野了些,但善于挑拨人心,王熠的多疑,容宣的倨傲和口无遮拦被她利用得淋漓尽致。   容濯看着身侧的妹妹,嘴角不觉噙了宠溺的笑。   他没办法不宠她。   灼玉被他夸得心满意足,不忘礼尚往来:“也多亏阿兄相帮。”   说着以袖掩面笑了。   容濯看着这样的妹妹,眸光和声音都压得一柔再柔。   “在笑什么?”   灼玉落下广袖扫了他一眼,眼中戏谑之意颇浓:“在笑你当时在马车里恩威并施,装得正儿八经的,若不是我知道你私下什么样,还真会跟容宣一样被你唬到!还有你假装傅大人的时候,把他的软弱惧内拿捏得极好,当真是窝囊得很!”   容濯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软得不像话。   自从他撕破了兄妹的界限,将妹妹强留在身边,她便再未毫无顾忌地同他开怀地嬉笑打闹。   别业到手的喜悦让灼玉暂且忘却其余琐事,对着江水感慨:“那几日当真又快又慢。”   “慢么。”容濯望着远处破开雾气而来的一艘船,眼中笑意慢慢地淡下,“但我只想再慢一些。”   最好能以夫妻的身份地老天荒,不必顾及外界。   可看着妹妹无忧无虑的笑颜,终是没有说出这一句话。   太煞风景。   灼玉还未回过味,乜了他一眼:“再慢一些我小命就没了!下次就算给我一座王宫我也不干了,还要跟你假扮夫妻,当真是羞耻——”   提到这两个字眼她眼里毫不设防的微笑倏然淡下。   她险些忘了,她和容濯不是因为正事才要假扮夫妻。   这一切源于他的私情。   久违松快的心又覆上挥之不去的薄雾,她悄然从容濯身边挪远些,只有离容濯和他的情意远一些,兄妹之情才能近一些。   可是离他远了,兄妹之情又能存续多久呢?这多矛盾。   灼玉看着脚下流逝的江水。   “妹妹。”   容濯握住她的腕子,迫使她转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眸。   “十日还不够你习惯我么?”   灼玉垂下眼帘。   她不得不承认容濯很了解她,假扮夫妻时,她曾不止一次忘记了兄妹悖伦的羞耻,甚至偶尔会生出他们成婚已久的错觉。   可假扮和真夫妻到底不同。   她无法想象和容濯行夫妻之礼的画面,连想都不敢想。   更何况她和他之间不仅仅是习不习惯的问题,也不仅仅存着兄妹伦'理,还涉及赵国与朝廷,决定她的后半生是何模样。   所以,不够。   灼玉避开阿兄含着情愫的视线,适才雀跃灵动的少女眉眼覆上疏离冷静:“你许诺过事成之后放我回赵国的。水上别业我验过了,待容玥婚宴结束我就离开。”   “记得。”容濯手不曾松开,温柔捧起灼玉的面颊,垂睫凝着她的眼眸,低声哄道:“但妹妹看不出么?哪怕只是假扮夫妻,我与你亦比你与容顷默契。你和我,才是这世间最般配、最适合做夫妻的人。”   他不顾她意愿拥她入怀,视线越过她,远眺前方薄雾中隐隐约约的人影:“我会送你回到赵国,但也会派人与父王提亲。”   荒唐。   他私下仍唤她为妹妹,唤赵王为父王,却说要与父王提亲。   灼玉喉间滞涩。   “我不嫁。”   容濯拥她入怀:“我不会逼你嫁,但你不能再嫁给容顷。”   “我不会嫁给容顷,谁也不嫁。”灼玉从他怀中挣脱,转身看到江波浩渺处的一艘船。   是吴国王室的船。   船头孑然而立的人正是她的未婚夫婿,容顷。   他正看着她和她阿兄相拥。 第41章   江上薄雾被冬风吹了聚起又散,灼玉视线所及处的人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一阵强劲的冷风簌簌吹来,雾悉数吹散了开。   灼玉从十日的戏中清醒。   前方是容顷失落的目光,身后是阿兄偏执的视线。   容濯徐徐朝前迈了一步,与她并肩而立,远眺前方的船上。   “公子顷来了。”   灼玉倏然紧绷:“我与他的婚事我自会说,不必你管。”   容濯没说什么,垂眸看着她脚下所站之处,清冷声音柔和稍许:“阿蓁,别离江水太近。”   灼玉回身望他,无奈又平和道:“阿兄是在暗示我,吴国的图谋和容顷的情意皆是江水,会让我覆灭。那么阿兄呢?兄长于妹妹而言,本应是舟。可你的权势和情意对我而言,不也一样是江水?”   容濯微微怔住。   他看着妹妹的侧颜,她眉目柔媚可亲,然而只看侧颜时却总给人孤傲忧郁的错觉。   兄妹都未说话,只闻涛涛江波声,许久容濯温和地轻笑。   “我仅仅是想让妹妹离船边远一些,并无深意。   “阿蓁,我没那么复杂。”   所想要的,也就只有一个她。   灼玉回头,阿兄目光里关切和哀伤,她目光微颤。   自上船后容濯就一直盯着她脚下,几乎一刻也不肯离开,她当他是在琢磨如何把她困在身边,未曾想过他只是担心她再次落水。   灼玉紧攥的手慢慢地松开。   刻意对容濯竖起的刺也不自觉软了下去,灼玉与他对视,更无奈地唤了一声:“阿兄。”   容濯沉默地回望她。   眨眼大船驶近。   船上除了容顷,还有容凌及自赵国来观礼的容铎和容嵇。   “执——殿下!阿蓁!”容铎一见二人便高兴挥手。   灼玉身形却越发僵硬了。   对面是她的王兄们,他们的存在象征着亲情和伦理,无形地朝她压来。容濯也是她的王兄之一。在他们的注视下,她连再和容濯对视的勇气都没有,垂着睫央求他:“阿兄,你给我留点余地。”   容濯默了默,“依你。”   她和容濯所在的小船不宜乘坐太多人,对面大船上的人只能隔着船行君臣之礼,容濯颔首回应,而后折身独自返回了船舱。   他不想旁观她与容顷的一切,哪怕仅是闲谈。   他亦不想再听她唤容铎和容嵇“阿兄”,那只会提醒他,他与妹妹连兄妹羁绊都不如旁人深。   灼玉看了他寂寥的背影一眼,咬牙登上对面的船。   容铎还等着与容濯叙旧,见容濯不曾一道上船,讶然地问她:“太子殿下为何不一道过来?”   灼玉打量容铎的神色,断定容嵇还不曾告知长兄,她莫名松口气,一连找了好几个还算得当的理由:“殿下还有事,许是不想让我们太拘束,我也不太清楚。”   容铎粗心,不疑有他。   而容嵇望着朝反方向远去的皇太子船只,无声叹息。   几人寒暄着,吴国长公子容凌从船舱内走出,看了眼容顷,敛下思忖,朗笑道:“听闻殿下遇刺后扮作铁官至东平陵体察民情,属实辛劳。”又问道:“翁主与殿下同路,可知晓个中经过?”   那贼首招供的只言片语让灼玉对吴国和容凌生出戒备,但她和容濯一样善于做戏,尽管怀疑他与田党合谋,在毫无证据的时依旧能如常相处,她笑道:“我亦所知不多,长公子好奇的话可问问殿下。”   说罢转向容顷,脚下略一顿,露出个还算自然的笑。   容顷亦温和地微笑。   两个有婚约的人面对着面却只是拘谨地朝对方微笑,这一幕当真古怪。容铎打趣道:“你两都快成亲了,还这样生疏?”   灼玉嘴角笑意微凝,容嵇适时上前道:“君母适才还念起王妹,阿蓁不妨先去驿馆见一见君母。”   他将灼玉从不上不下的氛围中解脱了出来,灼玉朝二王兄感激一笑,顺势与容凌和容顷致歉:“容我先随兄长去拜见长辈。”   下船之后,容嵇拉住了她,低声道:“我思来想去,不曾将你和太子殿下的事告知君母,只说你过去几日是在定陶游玩。你们的事是否要说、如何说,阿蓁自己决定吧。”   灼玉感激于他的体贴:“多谢王兄,我再想一想。”   -   船上只剩容凌兄弟二人。   容凌看向心事重重弟弟:“翁主与皇太子很亲近。”   容顷道:“他们是兄妹。”   “倒也是。”容凌笑了下,又道,“既如此,为何二弟方才看到他们在一处时还满腹心事?”   容顷回过身睇视兄长:“长兄有话但可直言。”   容凌负手眺望着远处江波,眉宇锐利:“没什么,不过是想说良缘难得,别因为误会错失了。”   兄长的宽慰非但没让容顷宽慰,胸中反更沉重。   他到底没忍住,问出已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赵意曾散播我与翁主曾假扮夫妻的流言,其实是受王兄指使,而非宁远侯,对么?”   容凌没回答:“是又如何,你正好也喜欢她。”   “故而长兄你当真与田相和宁远侯勾结?”容顷神色微变。   长兄不以为然:“主谋是宁远后与田相,与吴国无关,即便查到吴国,也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事,我只想让你得偿所愿。”   容顷却是不信:“当初长兄与靳女郎有私情时,父王曾称男子不应为情所扰,让你将人送去长安,长兄不犹豫半分。如今却促成我与翁主的婚事,劝我做一个情种,其中难道没有半分利弊权衡?兄长所图谋的,当真只是些无足轻重的小利?”   容凌目光倏然冷锐,反问他:“君母只有你我二子,我若做情种,你还能像如今自在随行,做一个无欲君子、娶心仪之人?   他冷冷背过身:“容顷,你没有资格指责我弄权。”   容顷被指责得哑口无言。   他的确是因为父母和兄长的庇护才得以随性而活。   他哑声道:“长兄,天子与皇太子城府皆深,手段亦一脉相承,与朝廷为敌不会有好下场,我不想你和父王因野心陷入灭顶之灾。”   容凌背影稍缓:“二弟放心,我并非图谋不属于吴国的利益,只是不想将属于吴国的利益拱手相让,天子有削藩之心,我不过是见皇太子与灼玉翁主关系紧密,才要促成这桩婚事,为吴国做打算。”   他拍拍弟弟的肩背,语重心长道:“阿顷,你受吴国奉养,有联姻的责任,而你正好喜欢她,我已助你得到所爱,即便她与皇太子真有什么,也由不得你擅自退亲。”   容顷从兄长眼底窥见隐忍的遗憾,不忍再反驳他。   他离船后,容凌的门客嵇轩担忧道:“我们派去刺杀皇太子的人不知所踪,也不知是失败身死还是已落入皇太子之手,翁主或许早已知晓联姻的真相。朝廷那边,宁远侯和田相虽担下了罪责,可眼下看来,皇太子心冷手狠,难保这火不会继续烧到吴国头上。联姻只不过是锦上添花,吴国还需多方筹谋啊!”   容凌早有对策:“非水到渠成之时,不宜冒进。先用阿顷和翁主的婚约为契机试探皇太子再议。”   -   灼玉在安阳侯府见到了暌违已久的张王后和容玥。   她像水中浮沉的人见到救命稻草,急朝张王后走去,不觉颤声:“君母,您来了。”   张王后细心,察觉她的无措,忙扶住她消瘦的身子。   “可是在外受委屈了?”   灼玉想开口说起容濯的事,抬眸望见张王后与容濯三分相似的眉眼,她蓦地抿住了嘴。   与赵国有关的一切都在勾着她回想曾以亲兄妹相处的岁月。   容濯到底失算了。   在东平陵以夫妻相称的十日哪抵得了过往岁月?   张王后敏锐地窥见她眸中似是内疚、自厌,甚至耻辱的情绪,正想追问,灼玉眼帘一压:“没什么,就是我与吴国的亲事有问题。”   她顺势把容濯从贼首口中审到的话告知张王后。   又说:“公子顷虽有君子之风,但吴国表露的野心属实危险,我还是与他解除婚约为好。”   张王后沉吟:“是啊,若是吴国早有图谋,此事就不止是你与公子顷的事,而是两国之间的事。”   她赞许了灼玉的果断和远见,又道:“可突然解除婚约,恐吴国会起疑,说不定会破罐破摔对赵国发难,君母得想个计策。”   这点灼玉已然考虑过了,她可不想让长辈为自己的荒唐事善后:“就用私情之名吧。他曾与我约定过,若有心仪之人,可解除婚约。”   也只能这样了。   涉及了两国之间利益,能用儿女私情解决最好。   张王后颔首,细心地再问她可有别的委屈,灼玉嘴角熟练地扯出一个粲然笑意:“……没事了。”   她没办法让曾与容濯都唤作君母的人知晓这桩私情。   -   容玥婚宴在翌日黄昏。   灼玉决定宴后再与容顷说清,以免坏了众人兴致。   白日里她随君母拜访王侯权贵,借此躲避容濯。   容濯此行最初的目的就是代天子巡狩齐、梁、楚几国,在齐地暴露了行踪之后,容濯索性明晃晃地代天子巡狩,这两日梁国和其余各国来赴宴的权贵纷纷前去觐见,将他所在驿馆的门槛都要踏破,他便没心思来寻她,灼玉得了数日清静。   婚宴很快开始,她坐在席间,侍者恭声高唤。   “皇太子到——”   安阳侯急忙敛衣正冠,与众宾纷纷起身叩拜这位储君。   容濯玄服矜贵,温雅眉间压着淡淡的威严:“孤今日仅是寻常宾客尔,岂能喧宾夺主,夺了二位新人的风采?诸位随意。”   他朝灼玉这处走来,不顾君臣之别,亲切唤她:“阿蓁妹妹。”   灼玉僵了瞬,礼节周全地叩拜,比安阳侯还恭敬。   容濯总噙着淡淡疏离的眉宇化开轻笑,抬手扶起她一把:“阿蓁与孤何需如此见外?”   容濯如此的殊待叫众宾看在眼里,但都只当是兄妹之情的存续,并不觉得这位光风霁月的储君会有超出兄妹的情愫,只是不觉把对皇太子的恭敬拨几分给这位翁主。   人前容濯把握分寸,处处周全,自若地伪装清白。   但避嫌至此,反倒加重了这只有兄妹知晓、见不得光的背德。   灼玉竭力不看向他。   鼓瑟丝竹声起,新郎新妇在礼官唱喝中行了礼。   容濯偶尔自然地含笑看妹妹一眼,边上梁国的陈相国掐着时机奉承:“宫中无待嫁的公主,而殿下在赵国的两位妹妹中,玥翁主今日成了婚,灼玉翁主亦要与公子顷喜结良缘,殿下或许也能放心了。”   容濯敛眸,指尖有节律地叩了酒觞三下,就在陈相国以为他不打算接话的时候,容濯和煦地一笑:“听闻陈相新得了孔雀石嵌珠宝蓬莱仙境一盆,孤久仰其华美,只苦于长安贫瘠而不得见,可惜了。”   陈相国脸登时白了又红。   那是底下上贡给他的,极为私密,皇太子怎会知晓?   日前皇太子亲临齐国惩治豪强,吓得齐王揍得三公子宣至今未醒,陈相此前还笑齐王,如今面对这位储君,后背出了汗:“哪里哪里,那蓬莱仙境的盆景,本是下臣得知殿下素来风雅,又闻銮驾将至梁地,私下吩咐下臣给殿下备的。”   容濯嘴角浮起冷笑:“君子不夺人所好,孤拿着无用,便不收了,待宴后去陈相别院叙叙旧即可。”   陈相本想拍马屁,反而惹火上了身,可他甚至不明白太子的怒火从何而来,想来或与一旁的灼玉翁主之婚事有关,陈相看过去。   翁主专心观礼,但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偶尔抬眸望向对面席位上的公子顷,公子顷看着正中新人,眼底含着温柔的期待。   灼玉翁主看过去时,公子顷似有所觉地望过来,两个有情人视线相撞,翁主似乎羞赧了,匆匆错开眼,而后又像是不忍未婚夫失望,飞速回公子顷一个客气的微笑。   陈相寻思:这不还郎情妾意么?他奉承的没错啊。   又看皇太子眉眼噙笑,似乎也乐见其成,陈相悬着的心死了——大抵不是他说错话,是皇太子想宰他以儆其余梁国权贵。   容顷又一次看过来。   他满怀期待的目光让灼玉内疚,她端起杯假借饮酒遮掩她的不自在和惭愧,面前忽而伸来一只玉白的手,取走她手中的酒觞。   微凉指尖无意间触碰她手上,缱绻暧昧地掠过。   “妹妹身子弱,少饮些酒。”   容濯把她手中的酒杯温柔取了走,似不曾留意到她的唇已沾过杯,淡然一饮而尽。   他们这是在容玥的婚宴上,灼玉与容顷的婚事还来不及接触,容濯暗暗的亲近让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未婚夫眼皮底下与兄长暗度陈仓。   她不能当众给储君脸色,气恼又无可奈何。更不敢看容顷那边,如坐针毡地熬着。   总算新人礼毕入了青庐,酒也敬了一轮,众宾客四散游玩。   容濯轻拉她袖摆。   “妹妹喜欢宝石,稍后与孤去陈相府上一赏?”   陈相捉住一个弥补的机会,近乎祈求地看她:“殿下清廉,不肯受用。若得翁主不嫌将那礼物收下,下臣就好与我王交差了!”   在陈相看不到的地方,容濯悄悄地轻扯她袖摆。   灼玉受不了,猛一下扯出来:“不了,我还有些事。”   阿兄眉目温柔,但灼玉决绝而冷冷,趁他被梁王和安阳侯围住奉承皇恩浩荡,提起裙趁机离了席。   经过临湖园子中,碰到了容顷身边的侍者:“公子顷请翁主去前方湖上夜游泛舟。”   灼玉提着裙摆的手顿住,有些事可以躲,可有些事不能拖。   安阳侯府的园子临着大湖,自栈桥即可登船游湖。   乌篷船停在湖畔,船夫道:“公子顷被长公子传去说话了,让小的转告翁主在此稍等片刻。”   他虽是容顷的人,但灼玉曾落过水,出于谨慎不敢清新,借口赏景留在岸边等着。   湖上还有不少别的船只,皆是来赴宴的贵客。这处湖连着江,再往前划片刻就会抵达江上,江畔便是她新得的水上别业。   “这不是灼玉翁主么!?”   不远处凉亭中探出位锦衣少年,是楚王四子容羽。   见灼玉一人,容羽并不讶异:“翁主在等公子顷?他还要好一会才来呢,不妨来我们这里耍一耍?楚国和燕国的翁主也都在呢!”   灼玉本不想去,听到燕国翁主改了主意。燕国离匈奴近,常会探到有关匈奴的消息,她心里惦记着和亲的阿姊,转身入了亭子。   容羽亲自敛袖斟酒,热络招待道:“是侯府后厨送来的佳酿,她们都觉得味道怪,可我闻着与寻常的酒没什么区别啊,翁主尝尝?”   灼玉端起酒杯嗅了一口,蹙眉:“是有些古怪。”   楚国翁主问:“如何古怪?”   燕国翁主说:“似加了香料,但是我也闻不出来。”   酒中加香料并不稀奇,况且又是在安阳侯府,安阳侯府家风清正,仆从训练有素,灼玉见燕国翁主好奇,在容羽的敦促下端起酒杯饮了一口,借着酒将话引到匈奴上。   燕国翁主见她不拘小节、活泛亲切,也知无不言。   灼玉握着酒觞认真听着,问起了和亲公主的事。   燕国翁主面上流露钦佩:“父王说,自三年前这位和亲公主去了匈奴,颇得匈奴可汗宠爱,那位可汗性情宽和,这三年里大桩的劫掠的确少了许多,只是可汗的弟弟对王位虎视眈眈,待中原也不大友善。”   灼玉握紧酒杯,不觉替阿姊忧心。匈奴人不讲礼法,婚俗讲究兄终弟及,父死子继。   若现在的可汗被其弟扳倒,阿姊恐怕要嫁给新的可汗。   担忧却又无能为力,只能借酒抒发,她端起酒觞一饮而尽。   亭中炭炉燃得很旺,灼玉越发燥热,又聊了片刻便起身出了凉亭,凉风吹去大半燥热。   正好容顷过来了。   容羽笑道:“公子顷来了,难怪翁主*没心思与我们玩喽!”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非拉着容顷灌了杯酒才放走二人。   灼玉和容顷登上了小船。   上船时灼玉腿一软,容顷迅速扶住她:“喝多了?”   灼玉摆摆手:“坐太久了。”   她问他怎这样快回来,容顷稍有迟疑,说:“本与长兄议及你我婚事,太子殿下恰好过来,长兄留殿下议事并放了我。”   转眼看向灼玉,她眼眸竟沾着幽微的湿意,双颊亦绯红,容顷心觉古怪:“翁主怎么了?”   “没什么。”船已划离人群,灼玉开始斟酌措辞。   她虽怀疑吴国,却不曾把容顷和吴国看作一体,吴国是有所图谋,容顷却单纯,她不忍心伤害他。   但还是得快刀斩乱麻,时间越长,对他伤害越深。   “有些事,我想与你说说。”   容顷浮起不安。   与容濯碰面,容濯对他略带歉意地颔首,再回想宴上容濯端起灼玉饮过酒杯的一幕就更是惴惴。   灼玉清清嗓,刚酝酿完抬眼看向对面的容顷,忽然间她愣住了,到嘴边的话吞回去。   鬼使神遣般,她倾身上前,双眸盯着他淡红的唇不移眼。   “你的唇……”   瞧着怎么好像两片柔软的桃花糕,灼玉不由咽了口唾沫。   她灼热的目光落在唇上,容顷竟也觉得口干舌燥。   他低垂眼帘,见她一双眼眸中泛着薄雾,眼角透出淡淡绯红,似乎也不对劲,容顷倏然想起他来前长兄随口说的话:“二弟今夜尽兴之余,别忘了我与父王的劝诫。”   又想到容羽硬塞给他的一杯酒,容顷心决不妙。   吴国的利益是重大,父兄亦庇护了他,但他无法趁人之危。   容顷别过脸:“翁主,船上不便说话,我们还是——”   “别说话。怎么办,你一张口我就好想吃了你。”灼玉忽然靠近,双手用力按住他的肩头,脸凑近他颈侧,“你身上的香……”   怎和之前的不大一样?   他喜用冷香,还因中毒喝药身上泛着清苦的药香。   那药香怎么没了?   她像只小狐狸,皱鼻嗅嗅地闻了几下,容顷红着脸地往后避,却被她用力按住肩头。   “乱动什么,假正经!”   她盯着他的喉结看,虽未触碰,容顷却感觉喉结被捏住了,他猛地偏过头,声音喑哑:“翁主……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灼玉散漫道:“知道啊,我在挑逗你。怎么,你不愿意?”   都是夫妻了,他还装正经。   “我……”   容顷双颊通红地抬眸看她,仅一眼就被她那双妩媚且透着侵略性的眸子摄去了神魂。   他的目光顿时定住。   灼玉得逞地勾起唇角,脑子乱糟糟、轻飘飘的。   看,他就是个假正经,面上淡漠,一句一句说着“太子妃请自重”、“别忘了你是薛相的人。”   但还不是半点招架不住她?   她指尖轻戳他喉结,无辜道:“怎么办,我好热。”   容顷长睫猛颤,思绪越发混沌,看着她难得地对他露出充满依赖、撒娇的目光,他竟不确定。   他问她:“你知道我是谁么?”   灼玉眯起眼笑意盈盈。   “知道啊,容——”   容顷蓦地伸出手捂住了她的嘴,不愿她再往下说。   二人视线交织,容顷心里繁杂的情绪亦交织着。天子对吴国的忌惮、长兄的期望与施压、容濯的横刀夺爱……以及,他对她的渴望。   还有不安和不甘。   种种杂念因药力疯狂滋生,容顷摇动一侧铃铛。   船夫隔门询问:“公子?”   本想说把船划回岸边,可目光落到灼玉无辜且妩媚的眸子,说出口的却是:“船划远些。”   容顷怔住。   他清醒地感知到,他已然在堕落,在抛弃以往的君子之道。   最后一根弦绷断,他朝灼玉低下头,纵容自己下坠,灼玉却按住他肩头,秀丽的眉挑起,似一弯鱼钩:“别急,慢慢来嘛。”   自己嘴上说别急,却凶狠地扒拉他的衣服,她着急时力气又大,不慎竟把容顷的衣服一下撕开。   刺啦的声音在安静的水域上格外刺耳,幸好船只划离了人多之处,否则怕是会引来旁人。   粗暴地把青年的外袍撕碎,灼玉一把将他推倒,。   “呃!”   容顷后背磕到船板,船身微微摇晃,他亦重重地闷哼。   倒下时他不慎扯到了灼玉的发丝,灼玉急促惊呼了一声。   声音格外暧昧。   她不悦嗔道:“哎,你小点力气嘛,弄疼我了!”   如此妩媚娇嗔的声音像沾了蛊,容顷还不想彻底堕落。   他克制地道:“翁主……”   咚!话没说完,船身突然猛烈地摇晃撞了下,船上对峙的两人一怔,紧张地面面相觑,像偷偷干坏事的小孩被大人逮住。   双双怔愣的须臾,船又晃了下,似乎是有人上来了。   船夫惊呼:“这是吴国二公子顷的船,贵客未经我家主子允诺怎可以冒犯登船?!”   来人没说话,铿!似乎是利剑出鞘的声音,船夫不敢再呵斥,颤声朝舱内道:“公子,有、有客。”   骤然被打断,灼玉颇不高兴,她引诱了多日才将将要得手,哪个没眼力见的要坏她好事?   今日她势必要把这道貌岸然的殿下吃干抹净,与薛邕交差!   她继续扒他衣裳,并不悦地扬高声量,隔门朝着外道:“来者何人,容。我夫君他说了,我们夫妇有事要忙,恕不奉陪!”   她的话还没说完,砰!单薄竹门被来客一脚给踹了开。   -   船舱内气氛旖旎,而舱外的一道视线似江风寒凉。   灼玉正扒拉着容顷繁复的腰带,她自己的外衫也被她一通胡来弄得褪至臂弯,两人虽还未贴到一起,但无一处不流流露着旖旎意味。   门外是个长身玉立的玄袍公子,姿态清濯出尘。灼玉定定神,就着灯烛光芒看清了来人。   她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身下被她压住了肆意作乱的斯文公子,一时间脑子陷入一团混沌。   怎么会有两个一样的人?   他们是谁来着?   即便神智不清,她也明白这两个一样的人里必有一个是她所想那位。顿时她仿佛一个四处拈花惹草、对谁都允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浪荡子,不慎让两个情人碰了面。   她强撑底气,对门外青年道:“……回去吧,我正忙呢。”   “妹妹。”   低柔沉冷的轻唤破开了混沌,灼玉的思绪清醒瞬息。   她懵了一瞬,随后抖了抖。   “王、王兄!”   说完再一看身下的人,不是吴国二公子容顷还能是谁?   容顷虚弱地倒在船板上微喘,一副被她欺负得动情的模样,天啊……方才她做了什么?   灼玉一时想不起。   她迅速惊醒,像犯错被逮般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阿兄……”   灼玉迅速穿好外衫,容濯走到她跟前,垂下眸看着她。   他没说话,灼玉思绪迟滞,不知今夕何夕,喃喃道:“是要找容顷对吧!我先回避……”   容濯看着妹妹春情迷乱的模样,回想适才靠近他们船只时听到那此起彼伏、惹人误解的呻'吟。   彼时他想,他会杀了容顷。   刺客见他们还未发生什么,他暂且能压下怒气。   “我来寻你,妹妹。”   他俯下身把她拦腰抱起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朝容顷道:“望煦之回去转告容凌和容羽,下药促成联姻并非君子之道。”   容顷渐从动情中醒转。   起初他为自己的趁人之危的念头倍感羞耻,然而随后是不甘——这些话容濯没资格说。   他嗓音里残存着动情的缱绻,冷声反问他:“殿下身为储君强夺他人之妻,难道算君子行径么?”   灼玉冷不丁听到这话,思绪归拢几分,想起容濯已是太子,她和他也已不再是单纯的兄妹。   “放我下去……”   她支着绵软的身子想推开他,容濯却攥住她的手,温柔地低声哄道:“灼灼,乖一点。”   他替她拉好凌乱的衣襟,指腹轻柔拭去她额际薄汗,而后略回头回应容顷的话:“孤已与长公子达成一致,自今日起吾妹与吴国的婚约作废,她已不是你的未婚妻。”   “长兄?”   容顷不敢置信。   “胥之若是有困惑,不妨待回去后问一问长公子凌。”   容濯抱着妹妹绝然离去,乘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独留下容顷茫然瘫坐船上失神。   -   短暂清醒后,灼玉身处在另一处摇晃的船只上。   船只摇晃,温暖的船舱让她短暂的神智又被烘烤四散。   她忘了发生过什么,只记得仿佛经过了数年,身边走走停停好几个人,最后睁眼时还是那个人。   他揽着她坐在船上,灼玉支起身子定定望着他。   “我,我难受……”   她将脸依恋地贴在他颈侧,不满地轻蹭,唇拂过他的喉结。   他身上香气清冷,似松叶浸泡在雪水里,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她的躁动,灼玉把脸贴在他颈窝不住轻蹭,依恋地环住他腰身。   容濯抬手温柔扶住她的下巴,让她抬眸看着他。   “可还认得清我是谁?”   灼玉睁着朦胧泪眼,紧攒的秀眉里蹙着疑惑,好怪,怎么不自称孤了,她无辜地望着他。   “你是你呀。”   “那么,我又是谁呢?”   他周身气息疏离,目光也沉静,温柔矜贵中透着隐约疏离,仿佛隔着一道雾。灼玉并不喜欢这样的他,会让她看不清他,而她也像被无形的觊觎困在迷雾中的鹿。   她要打破一切,她不安分地抬手用指甲剐蹭他喉结,刮得他细微一颤,漂亮的喉结上下滚动。   他有了波动,灼玉得意地眯眼,绽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那,你想听到什么称呼呢……”   她犯了难,下巴抵在他胸口,纤纤玉指若羽毛抚过他颈侧,天真中充满邪恶:“夫君,喜欢么?”   青年如玉沉静的眸光似月下江波。他温柔地道:“喜欢。但灼灼心中的夫君是谁?”   灼玉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她有好几个夫君呢,一个战死的假夫君,一个半死不活的假夫君,第一个是她的义兄,绝无男女之情,如今这一个……她倒是有点那方面的冲动,可惜至今还没勾到他,想想就不甘心,她拇指揉他的喉结,低声蛊惑道:“可是我这会很是难受,你帮帮我,帮帮我才告诉你。”   容濯哑声道:“怎么帮?”   他略低下头,唇与她的很近,她一抬头就能尝到。   好想……啃了他啊。   灼玉微张檀口,意欲趁他不备突然吻住他的唇瓣。   “唔……”   她嘴里忽地被塞入一物。   是他干净的指端。   灼玉不慎含住又慌忙吐出来:“你耍我呢,容——”   容濯目光一暗,没给她机会说全这个名字,指腹按住她唇瓣在她唇瓣轻捻,揉得她唇瓣微红,不得已松了口,容濯温柔眼眸幽深,似要把她吞噬:“不必再说了。”   她不说他也舍不得她难受。   但她若说出了他无法接受的答案,难受的便只有他。   容濯垂眸。   妹妹潋滟眸中正漫上柔情,正痴痴望着他。她似乎老实了,不再挑衅地望他,温顺地倚在他怀里。   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她恼怒咬牙,眸中掠过恶意,试探着开口:“我猜,你是想让我唤你的名字,对么,公子顷?”   含情脉脉地问完了,果然她倚靠着的人身子一僵。   哼,谁叫他总吊着她!   她与他提起吴国二公子曾对她有意时他总不在意地笑,仿佛她一介舞姬不值得王孙公子倾心。因此灼玉铁了心要报复他的自负,她毫无内疚之意地从他怀中抬起眸,眸光一派天真:“嗯,怎么不说话?难道要唤你阿顷,还是说,卿卿——”   她暧昧的腔调陡然急转,成了一声急促的惊呼。   船身猛烈晃动,惊起波涛阵阵,灼玉被掐着腰抱上几案。   她双手无力搭在他肩上借力,容濯坐在几案前方,白净的玉面微仰,晦暗的眸光与她噙着渴望的目光在半空交织出灼热的暧昧。   有些热。   他的拇指慢慢擦掠过她唇角,嗓音亦像从清泉变为醉人的佳酿:“妹妹,你也该醒了。”   “谁是你妹妹……”   灼玉含糊地应了一声,他拇指顶入她口中,沾了她口中润意。   而后他的手指从她口中离开,像支蘸了墨汁的笔,顺着她姣好的下颚线往颈侧游走。   微凉修长的指尖抵在她细长的脖颈上,就像冰游曳过灼玉发热的肌肤,划出了陌生的痒意。   “嗯……”   灼玉上身不觉地往后仰,以便他能肆意在她颈侧游走。   那指尖犹如一杆可执掌生杀的笔,从脖颈正中往下,经过两道锁骨中央,挤入层云。   凉意让灼玉轻颤,她不由扣肩,那杆笔便自然而然地夹住。   但有层绸布挡着,容濯收回长指,他指尖的冰离开了灼玉身上,她发出不满的低吟。   “你怎么磨磨唧唧的呀。”   “不急。”   容濯自行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灼玉以为他还要慢条斯理地停下来品茗清茶,伸手不悦地从他手里夺走了茶杯:“你够了啊……”   她声音软得不成样子,仿佛一杯糖水:“你不给,我就去找旁的郎君,又不是只有你可以……”   “只能有我。”   容濯毫不客气截断了她的话,左手与她的手一道捧着茶杯,右手伸入杯中净手,垂着睫羽温柔道:“急什么?总得先净手。”   灼玉脑子还转不过弯,看着他泡在茶水间的玉白长指。   “净手作甚……”   容濯悠悠掀起眼帘。   温润但透出侵略性的视线让灼玉蓦地脸红,如被他的目光侵入灵魂,她突然不敢看。   灼玉偏过头,垂睫看他的手,他温文尔雅地净手,每一根手指都要仔细用茶水洗濯一遍。   仔细洗净手,他从茶杯中抬起手指,修长漂亮的指尖莹润,悬着一滴晶莹的茶水。看着这玉竹一般的指尖,灼玉气息陡然变急促。   她有些渴,忍不住俯下身想吮去他指尖水珠。   她的唇刚靠近,容濯突然收回指尖:“阿蓁,手指不能吃。”   对上她灼热渴求的妩媚眼眸,他顿了顿,喉结微动:“能吃,但不是这样,也不是这里。”   灼玉乖乖点头:“哦,都听你的……”只要他上钩就都好说。   依恋信赖的神态让容濯本清冷的眉宇漫上温柔,他端正坐姿,握住她一只手扶住他的肩头。   “扶稳了。”   而后他玄底金纹的袖摆与她石榴红的裙摆交叠缠绕,玄色袖摆慢慢被石榴红织锦覆住。   一红一黑暧昧地交织着。   “嘶!”   冰凉的手抚上里侧,灼玉陡然惊呼,手紧抓容濯肩头。   她紧咬着唇,总算知道为何他要净手,也知道为何他要特地握住她的手扶住他肩头。   灼玉身子软得像柳枝。   容濯则似一阵风,他袖摆往前一动她就会随风摇颤。   灼玉开始受不了,眼中含泪忙不迭地跟他求饶。   茶水即将被她打翻。   容濯袖摆忽地静下,落在她腰上的手往上,他扶住她后脑勺,让她抬起无力的头看她。   突然的停止让灼玉回神。   虽未彻底解脱,但也从方才他的拨弄中获得些许平复。   神智清醒几分。   她慢慢睁眼,被泪沾湿的眼眸怔忪看他,两人视线交汇,仿佛刚化的糖丝交缠勾连。   “清醒些了么?”   容濯目光既晦暗又温柔似水,声音亦是如此。   “现在我又该是谁呢。”   被这一句话提醒,灼玉混沌的神思逐渐清明。   “你是……阿兄?”   她陡然清醒,想起片刻前她才和容顷泛舟,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她不是灼玉翁主,容濯还是劳什子太子,但她绝对不是他的妹妹,他也不是她兄长。   到底是什么样的梦来着……   她想弄明白,下方生生嵌着的怪异感觉让她无法思索,她低头一看,她坐在几案上,裙摆堆叠成褶皱,底下是他玄色袖摆,而阿兄的指腹正压着她的软肋。   灼玉脑中一阵空白。   适才闯入错乱神思的片段都散尽,什么殿下什么太子妃都如云烟散去。灼玉腰肢猛地一颤,被绮念浸染的媚眼泛上羞耻。   “你……”   她震惊地望着眼前的容濯,他清润的眸光像是被染暗,直视着她的眸子:“妹妹总算是清醒了。”   是,她清醒了,才发觉自己和容濯正在做什么。   “阿兄,你松开我……”   他们是兄妹,他只能是她兄长,不能对她如此!   灼玉慌乱地要挪开他的手,容濯在同时刻扣住她的后脑勺往下压,他略微仰着脸,迷蒙的眸光似是意乱情迷,萦绕着深深的偏执。   他按住她后颈,让她的额头贴上他的,唇贴着她的。   “阿蓁……”   兄长的声音轻颤,仿佛有无法抑制的情愫从他喉间奔涌出。   “不能收回了。”   他指腹施了几分力按住了她,灼玉顿时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已静止的袖摆再次拂动,像被风吹拂的树梢簌簌摇曳。执弓握笔的手上生着薄茧,摩挲得灼玉的理智也发麻。   她无力地唤他。   “阿兄……”   可她越唤他阿兄,容濯的目光越发喑沉,他哑声道:“阿蓁,你最好别再这样唤我。”   他不会因此记起他们的兄妹情,从而唤醒兄长的良知。   他只会更执着于追求无上的亲近,胜过兄妹,亦胜过夫妻。无法被任何人取代,无论是她其余的兄长,还是方才她在船上动情时戏称为“夫君”的容顷,都无法取代他。   灼玉紧咬住嘴唇,试图往后退让,避开他的手。   可容濯欺身上前不给她回避的契机,灼玉被禁锢在一方几案上,身后再无多少可以退让的余地。   她退、他进。   她被他抱下矮几,重新扣入怀里,手再次往两侧分。 第42章   江上月光粼粼,船只随水波动,灼玉石榴红的裙摆像绽放到极致的芍药,一次次晕开水泽。   等灼玉清醒时船已靠岸,容濯抱起她登上栈桥。   夜幕下她看到前方的水上别业,是她从容濯那得来的酬金。原本她很喜欢那里,此刻却格外抵触,仿佛他们曾在那发生过什么,亦或即将要在那发生些无可挽回的事。   灼玉撑起身:“我不去那里,送我回君母那……”   容濯停下来认真思忖,声音在夜风之中时隐时现:“也对,我们如今是该先见一见君母。”   话中意思很明显,事已至此,该与张王后商议他们的婚事。   灼玉被点醒了。   这种事就像兄妹俩偷尝禁果被父母撞个正着,她无法想象张王后得知的场面。不仅不能指望任何人劝服容濯,还得避开旁人。   “……我现在不想见谁。”   “那就不见,只有你我也好。”容濯抱着她入别院。   毕竟未经人事,今夜在他撩拨下,灼玉数度失神,浑身气力被抽干,睡梦中身体残存着灼烧过后的烦躁,而身侧有清雅的冷香萦绕在鼻尖,仿佛是一块清透的冰。   她忍不住按住那块冰吮吻,试图用冰缓解余韵。   后脑抚上一只大手,头顶有个清越的声音微微低喘着,手指嵌入她的长发间,用力将她扣向他。   灼玉不大喜欢这样充满控制欲的力度,报复地轻咬。   他的气息随她齿关而急促,低哑的声音很是蛊惑。   “阿蓁,这样并不会让我痛,   “用些力……”   她更恶意地用力咬。   耳边传来青年克制的喟叹,灼玉沉沉睡去,零零碎碎地,她梦见许多模糊荒诞的画面。   清晨。   灼玉艰难睁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两道清晰分明的锁骨。   锁骨的主人肌肤白皙如玉,脖颈、喉结、外露的锁骨,身上每处清晰的转折都似竹节。   两道锁骨上有几处青紫咬痕,在白玉般的肌肤上格外糜艳。   他微敞的衣襟下也有隐约的痕迹,思绪尚未回笼,灼玉僵硬地抻抻腿,惊觉涩痛。   她慌忙掀开衣襟。   除去腿上有指印,别处倒没有缠绵印记,一切犹如坠下悬崖却被树勾住,虽无路可走但不曾彻底无法转圜,灼玉心绪杂陈,起身去寻衣物,腕子被容濯握住。   他平静如水,好似这只是一个极寻常的清晨:“醒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灼玉脊背僵硬,背过身不看他。   容濯轻握着她腕子,声音温柔缱绻:“再睡会么?”   灼玉默了会,突然猛地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他抓不住。   容濯躺在榻上,手维持着抓住她的手势,昨夜隔船听到的暧昧声音还刺着他耳际,她与容顷衣衫不整拉扯的画面也还很刺眼。   他目光微暗。   不必问,她定是没能开口,许是药力作乱,亦或是不舍得开口,最终因中了药而顺势中断。原本要一拍两散,转头情难自抑地相拥。   但已不重要。   容濯道:“妹妹不必再去见他,昨夜我已与吴国长公子达成约定,吴赵的婚约今起彻底解除。”   “知道了……”   灼玉没追问,看似是认了。   容濯比谁都了解他这个妹妹,她心里不会认,但总得给她多一些时日。他拿起一旁的干净衣裙到妹妹身侧,开始替她更衣。   灼玉赤着足立在地上,夺过他手中的衣裙:“我自己有手。”   容濯道:“别光脚,地上凉。”   他俯身要替她穿上罗袜丝履,她光裸的玉足握在他手心,被他掌心的薄茧激出痒意。   容濯握着她脚踝好一会,灼玉想起他曾送她的足钏。   “不许戴!”   她戒备地低声斥他。   容濯鸦睫轻敛:“此次出来得急,不曾带着。”   他仰面看她,脸上笑容干净得仿若被春雨洗濯过的竹叶。   “下次吧。”   “……”   灼玉不想跟他饶舌。   他妥帖地给她穿上罗袜,再套上丝履——昨夜他应当也是这样为她褪下的,包括寝衣。   想到这些灼玉便觉得身上每一寸肌肤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她夺过罗袜丝履自己穿上。   容濯起身到盥洗的玉盆前仔细净手,牵着她往窗边走,灼玉才发觉他们在一处阁楼上,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湖泊,连向江波浩渺处。   江上的船只浮萍似地飘荡,灼玉看得出神。   她看着江景,容濯看着她。   妹妹生性好奇,不喜欢对事情一无所知的状态,她之所以不问他究竟是如何替她把婚约解开,并非不在意,只是不想与他说话。   于是容濯只能主动开口:“我与容凌做了交易。”   -   容凌来时容顷还坐在船上。   青年衣冠微乱,外袍半褪,有撕扯的裂痕,二弟素来自持,不会做出这样粗鲁的举止,显然是灼玉翁主情动难耐时留下的。   容凌俯身入了船舱,无事发生般地在他对面落座,望向容顷视线所至处的那一处水上高楼。   “竟然在此看了一夜?”   容顷收回视线。   兄弟二人各自沉默,过了很久容顷目光动了动,哑声道:“太子殿下和翁主皆敏锐,恐已察觉是兄长借楚国公子之手下药一事。”   容凌冷锐的眉峰挑起。   药是嵇轩提议下的,下药时他就料到二弟固然会挣扎,但不会真的冒犯。若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无妨,人只有抛弃良知才能得到一切。   故而他们下药不是为了促成容顷与赵国翁主生米煮成熟饭,是为了从皇太子处试探吴国在田相一案中暴露多少,并试探皇太子多看重容蓁。   容凌道:“昨夜是侯府仆从粗心,不慎将给新人的助兴酒与送去给楚国公子的酒弄混,与吴国无关。皇太子怀疑又如何?他已与我达成交易,摧毁手中父王联合宁远侯的证据,换吴国主动解除婚约。横竖是不稳固的联姻,不如用来换取切实的利益,吴国还能暂得安宁。”   长兄不以为然的态度令人胆寒,容顷笑了:“兄长眼里,什么都可以交易、舍弃。弟弟婚事亦可以交易,就连自己心上人——”   “阿顷!”   容凌加重了语气:“你不与容濯争,不仅因为他是皇太子,而是因为你清高。你觉得只有当你是一个全然干净的君子,才可以坦然地与容濯争一争,但为何不想想?容濯能强占妹妹妹,不也是弃了良知?”   他不欲再多费口舌:“你我是权势联姻诞下的产物,想得到所想之物也只能靠权势。”   容凌冷淡地离去。   走前他看了眼远处的水上别院。   父王说的没错,情爱误人,良知误人,但二弟却始终不懂。   皇太子不可能不知道,却对容蓁的情意依旧偏执。   容凌一时也好奇。   他当真可以不顾一切?   -   “说了半天,你到底与吴国长公子交换了什么?”   “宁远侯与田相一案中,吴国所涉之事的证据。吴国自以为做得很严密,推出一个宁远侯顶罪便可置身事外,但我还是查到了一些。”   灼玉望向江面:“吴国都自信滴水不漏,你如何查知?”   容濯道:“自是因未卜先知。”   前世他扳倒薛邕时,只查到一切与田相有关,他用了四个月才彻底拔去田家为她报仇。四个月后,他因悲痛导致薛党所下之毒复发而死去。   死前他只查到田党与诸侯国勾结,还不曾查到吴国。   否则当初他不会让妹妹定亲。   吴国行事缜密,几乎天衣无缝,就连昨夜的药酒,也不曾端上吴国自己的船只,而利用了侯府的仆从和楚国世子,是个棘手的对手。   容濯想了太久,抬眸身侧已空无一人。护卫上前:“赵王后来寻翁主,翁主沐浴之后就过去了。”   马车中,赵王后望着迟疑走过来的灼玉欲言又止。   方才她一来到别院便被灼玉拉离:“君母,此处不便说话,我们去别处说吧!”张王后心情复杂,但也二话不说跟她走上了马车。   这厢马车驶离了别院,张王后愈发迟疑,斟酌道:“昨夜祝安称你先后上了楚国和吴国的船,醉了酒被太子殿下带走。今日清晨阿玥身边的侍女又说,昨夜安阳侯府下人弄错了新人的助兴酒,竟端到了楚国公子的船上。阿蓁,你可曾饮了那酒?”   张王后顾及女郎面皮薄,措辞极力委婉,但个中试探之意明显。   灼玉捏了下裙摆,坦然道:“是饮了些,但不多,殿下来得及时,命人给我备了清解汤。”   她不想回忆起容濯侍弄她的一切,趁机提起接触婚约的事。   张王后见她似乎不舍,更觉得容濯不会冒犯妹妹,只当她是因为接触婚约的事而心神不宁。   迷惑了君母,灼玉说笑似再道:“殿下担忧,竟撂下气话,说若是再有人以不正当的手段觊觎我,干脆他娶了我。虽是笑话,可若他真冲动说了这样的话,君母可别听!”   容濯对阿蓁的呵护无需质疑,张王后想怀疑也无从怀疑,只说:“殿下也是护妹心切,可普天之下都认为他与你兄妹情深,若再娶妹妹,岂不是让人说皇太子有悖伦常么?”   灼玉羞耻攥紧袖摆下的手,嬉笑道:“可不是么。”她低声说:“君母,我想,我还是早一些回赵国吧。”   张王后颔首:“阿玥的婚仪既已礼成,后日我便带你回赵国,免得与公子顷碰了面尴尬。”   也省得皇太子为了庇护妹妹而做出些什么荒唐的决定。   -   梁国相国在定陶的宅子中。   陈相国偷偷擦着额上的汗水,前方容濯负着手,正饶有兴致地观赏那价值不菲的盆景。   皇太子瞧上去越是愉悦,陈相国后脊越发凉,担心他和梁国和齐国一样被储君拿来杀鸡儆猴。   正焦灼,外头跑来一护卫,低声与容濯说了句话。   容濯在身后慢叩的长指顿止。   陈相国小心打量,见他清冷眸子顿如黑曜石晦暗。   正担心容濯发难,容濯却没了耐心,淡道:“据称蓬莱位于东海,可孤怎从中窥见吴楚之风?此物贵重,陈相还是留着自己赏玩吧。”   意味深长说了这么一句,容濯玄色衣摆冷淡掠过。   陈相又出了一身冷汗。   陈夫人不解思忖:“主君,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陈相眉目肃然,道:“殿下在提点梁国,莫与别国往来甚密。”   梁国地处要隘,是军事要地,若与别国尤其是强盛的吴国往来甚密,长安岂能放心?   皇太子如此提点并不意外。   真正令陈相胆寒的是,皇太子的眼线连吴国送他盆栽这等小事都能查到,他若真与吴国往来太深,下次可就要被押送长安了!   陈相忙道:“把那收受吴国贿赂的人寻来,让他将此物退回!”   马车上,容濯问祝安:“翁主让你递回来什么话?”   祝安战战兢兢道:“翁主称身子不适,今日以及明日都要留在张王后那,让您别去找。还说……说她不在意贞洁,您若是想用昨夜之事逼她嫁您,同样的事,大不了她……她寻别人再行一遍。”   马车*内静了良久。   随后容濯微愠低笑:“这种事都敢说出口,逼急了她真做得出来,罢了。先回吧。”   祝安刚要驾车,容濯派出的暗卫回来了:“殿下,片刻前翁主去安阳侯府寻玥翁主。更早前,公子顷亦受世子邀约去了侯府。”   结合翁主捎给殿下的话,这二人一前一后便十分耐人寻味。   祝安脸都白了。   哐当!   车内传出类似茶杯的物件被猛地掷向车壁的声音。   -   不巧。   来的太不巧了。   灼玉原本是跟张王后来给容玥送东西,侍婢通传容玥在园子里,她便往这边过来,竟远远见到容玥和她的新婚夫婿在花丛亲昵。   不止啃在一块,还动手动脚,不止动手动脚,还要扯衣服……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灼玉打算回避,方一转身,就看到一个清雅人影,那人亦匆匆折身回避,二人从不同方向而来,撞见同一场面。双双尴尬地愣住。   原本面对容顷就够难为情了,远处还有暧昧的一幕。尤其昨夜她与容顷险些就那样了。   灼玉硬挤出一个笑。   容顷面色苍白脸容,眼底乌青,正定定看着她。   自责有之,心痛有之。   灼玉便收了虚伪的笑,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也被卷入权势纷争,多少令人惋惜。婚约已解除,最好从此两不相干,以免带来新的伤害。   灼玉没有因吴国而迁怒于他,平和地对他略见一礼:“公子珍重。”   说罢要离开,容顷忽地伸手无言地将她拉到隐蔽之处。   “灼玉。”   他握着她的腕子,或许是经历情绪挣扎,那双温良的清眸似有了裂痕的美玉脆弱易碎:“你还好么?”   灼玉颔首:“多谢,我很好。”   容顷笑笑:“那就好。”   他维持着风度,朝她略带歉意地欠身,然而走出几步,容顷忽地往回走,再次握住她腕子。   “阿玉。”他从前赧然,很少会这样唤她,“你我离开这里如何?”   灼玉没听懂:“什么?”   容顷看着她,温澈的目光再生希冀,道:“倘若我与你离开这是非之地、云游四海,去过与世无争的日子,是否会再无烦恼?”   他依旧无法认同父兄的野心,可因为亲情,也做不到同朝廷揭发父兄,更不想同流合污。   或许只能离开是非纷争,在一切纷争和矛盾彻底爆发之前。   容顷回想昨夜灼玉被容濯抱走时的抵触,问她:“你可愿与我离开这,去过闲云野鹤的日子?”   灼玉看着他,无奈地叹息,狠心道:“我不愿。”   这个人曾经多少承载了她对美满婚事的天真想象——夫君温文尔雅,待她亦宽容,往后日子富贵无忧,不涉王位之争,无妻妾争斗。   这样的日子比当卑贱的舞姬优渥,比做尊贵的太子妃清闲。   故她也曾考虑过真的嫁他。   后来见了那贼匪,得知这门她自以为占尽便宜的婚事是被他人有意促成,她才发觉自己太天真。   享受了权势的浇灌,就得面临被卷入洪流的可能。   灼玉温和望着容顷,道:“你描述的日子很好,可我贪恋荣华富贵,这毛病改不了,故而我不会离开。”   她依稀记得自己曾是舞姬许过一个愿望——她要站在高楼之上赏景,而不是做漆盘上的舞姬。   容顷苦笑:“我明白了。”   他很羡慕她,可以坦诚对权势富贵的眷恋,而他不行。   他从小因为是幼子而受父兄宠爱,不必参与权势斗争,这一切造就了他的单纯,也造就他如今的矛盾。   容顷感到茫然,问她:“翁主,我能抱一抱你么?”   就当做是告别。   对过往他天真想象的告别,也对他们曾经毫无芥蒂的情谊告别,下次再相见恐怕彼此已是对立面。   灼玉点了头。   容顷上前轻轻抱住了她,纵容自己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住她。   过后再体面地道别。   深知他如今正经受什么样的挣扎,然而一个人在巨大的洪流面前何其渺小?灼玉无法宽慰,便未立即推开他,两人沉默地相拥。   过了稍许,该是时候推开,她伸出手拍了拍容顷的肩头。手刚触到容顷,树后忽地传出一声低低的笑。   灼玉蓦地推开他。   容濯玄袍玉冠,微偏着头,含笑闲适地望着他们。   “怎么,竟还不私奔么?”   兄妹目光相触,他扬了扬眉:“可现在,晚了。”   -   阴天日光稀薄,浩渺江波中水上别业似蓬莱仙阁。   容濯一路无言,下了马车牵着她望阁楼走,连她追问他干什么都不回应。灼玉也一路没给他好脸色。   上了几级台阶,她耍赖地席地而坐,油盐不进的模样。   “这便累了?”   容濯颇气恼地笑,倚着木制栏杆:“妹妹今日又是看望阿玥,再私会情郎谋划私奔,腿的确该酸了。”   说到腿酸,灼玉耳根子蓦地红了,抬眸瞪他一眼。   容濯的无名火熄了大半,蹲下身爱怜地拂过她鬓边一缕乱发,仿佛从未因撞见她和容顷相拥而吃味,体贴地压低声问她:“抱歉,昨夜是我太过鲁莽,那里还难受么?”   “……”   哪壶不开提哪壶。   灼玉别过脸,推开他那张清润但欠揍的脸:“别说得好像我们之间已彻底无可挽回。”   容濯看她良久,无奈道:“难道已经做过的事还可以倒退?”   灼玉噌地起身,噔噔噔地往楼下去,脚下用力得楼梯震动:“说好事成之后水上别业便是我的,结果呢,这里成了你圈禁我的笼子!罢了,你既然不舍得都给我,我留在此处还不如回君母那里!”   容濯上前伸手拉住她,固执地问她:“昨夜你我已发生了那样的事,妹妹难道还想粉饰太平?”   灼玉没回头,仍是那句话:“我们根本什么都没做!”   容濯笑了,是被气笑的。   “我触碰过妹妹身上最隐秘的地方,还算没发生?”   他温润的话语咄咄逼人。   “莫非只是粗浅的触碰还不够,非要坦诚相见,甚至做到了最后一步,妹妹才舍得承认?”   “那我也不会承认!”灼玉怒声斥道,脸颊也红透了,“那些事既然可以与你做,与别人亦可!我为什么要因为跟你有亲昵就接受你?”   容濯立在高她两阶之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高度可以让他看清她眼底的心虚。   他说:“你一听容顷在侯府便借口探望阿玥去偶遇他,费尽心思竟是想与我证明这种事与谁都一样。再趁着生米煮成熟饭,与他私奔?”   灼玉猛然回头,发觉他处在高位,不甘气势低他一头,连上四级台阶,低头睥睨他。   “你的心真的脏透了!”   她奉君母之命去给容玥送东西,怎的到了他的嘴里就是去挽留情郎,意图偷欢并私奔?   吴国的野心已昭然若揭,哪怕她真的爱慕容顷爱到非他不可也不会再与吴国有牵扯。莫非她在他心中是个为了情爱不顾大局的女郎?   灼玉快被气死了。   容濯似乎想起了什么旧事。   “曾经还在赵国时,你就喜用容顷激我,起初我不信。后来在定陶,正好是这一处别业,你我初次有过肌肤之亲后,你忽然改了口,信誓旦旦说心里从来只有我。我更是觉得你与容顷之间清白。想来是我弄错了,那日你去见他,或许不是想叙旧,而是真的想私奔。”   他像个用情至深却被辜负的人,直看了她许久,忽道:   “灼灼,你真是个骗子。”   说完他转身上楼。   灼玉被指责得莫名其妙,竟忘了自己本来是要逃离他的,追着他到楼顶,指着自己质问。   “你方才说——我、骗、你?   “我从前是爱提起容顷,可那又怎样?我何曾与你说过我对容顷没有男女之情,何曾许诺过喜欢你,容濯,我没有说过这话吧?是你强夺了我,怎成了我骗你?”   他说他的,她也说她的。   容濯并不想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没有搭理她,踱步至香炉跟前,拈起一枚线香却不点燃,立在香炉跟前不知思忖什么。   他们都吵架了还有心思欣赏线香,真是臭讲究!   灼玉想摔了香炉。   关于昨夜,她并非事事都能记清楚,忽然怀疑是否她被催情酒弄昏脑袋说了胡话并被他当真了?   灼玉底气泄半:“……总之昨夜,我说的话都不作数,我们更没有过什么肌肤之亲。”   说完她想悄无声息溜下楼。   容濯慢慢将指尖线香放入香炉,上前握住了她的腕子。   “无碍,现在补亦来得及。”   -   “?!”   灼玉看着他,他依旧无比平静,然而看到他喑沉的眼底,她反应过来他可能不是在说笑。   她忙要逃。   容濯将她带入了他怀里,她从容濯的衣上嗅到奇怪的香气。   灼玉勃然大怒:“容凌给我下药让我失去理智,你竟也要给我燃那种香?!你以为我神智不清跟你亲密,过后就会认了?”   容濯把她拉回怀里,轻吻她的额头,边吻,他边解释:“我纵非君子,可妹妹也把我想得太过不堪,若不让你清醒着与我缠绵,过后你照旧会不认账。因而此香并不会催你动情,更不会让你浑身无力无法逃脱,仅有一种功效。”   灼玉不想问他是何功效,总不会是正经功效,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或许今日她是躲不掉了。   真的完全没办法了么?   灼玉想了想,忽地踮起脚尖,尝试着主动吻了容濯。   她初次主动,容濯却不曾给予回应,站得笔直淡漠,似是一樽玉雕,唯有手臂仍揽着她不松开。   灼玉唇只辗转几下,连舌头都不敢探进他嘴里。   是她主动吻他,可她脑子里却乱糟糟的,如被马蜂蛰了。   去吻别人竟是这样的感受么?   唇与唇触碰的地方掠过酥酥麻麻的感觉,直窜心尖。   她现在心口在发麻。   太怪异了。   但不打紧,灼玉抿了抿唇,无辜的眼眸垂下,像是认了一般:“我今日也与容顷说了,我舍不得荣华富贵,否则我若铁了心想躲着你,总有皇太子权势伸不到的地方。我本就没想逃,我只是没想好。”   容濯挑眉:“如何说?”   她的眼中充满质疑:“一者,你是皇太子,我是异姓王之女,又曾是你妹妹,我不信你能顺利娶我为正妃。二者,你日后要当天子,你不会只有我,三者——”   容濯打断了她,指腹压上她的红唇:“妹妹不必费心编造其三,其一其二更不会是问题。”   灼玉颈垂得更低,揪着他袖摆,道:“既然非到最后一步不可,能不能等你娶了我……夫妻之礼不得在新婚之夜行才更合乎礼节?”   容濯垂眸看她。   “做完这次也不会死,没必要等到大婚之夜,何况今日——”   他目光忽而辽远:“本就是你我的大婚之日。”   灼玉再一次因他震惊。   做完这次也不会死?多么离谱的话,他说话措辞一向温雅,嘴里怎么会迸出这样的话?   看来他真的是疯了。   “阿蓁,你骗不了我的。”   容濯不再给她任何拖延的机会,唇舌再次欺入她口中。   刺啦。   灼玉的外衫被撕了开。   容濯不知从何处取来一套民间女子常穿的嫁衣,一件一件地给她穿上,灼玉身量优越,腰肢很细,上身又玉润,寻常成衣不是窄了就是宽了,需让宫人量体裁衣,但这一套嫁衣虽是民间的式样,做工却很精细,没有一个月做不了。   而她离开长安也才一个月。   看来是他一早就备好的,他早打算私下与她成一次婚。   不容分说地按着她穿好嫁衣,容濯自己也换上。   灼玉想趁机逃跑,还没来得及跑被他握住腕子,他硬是一手攥着她,一手穿好了他的喜袍。   而后他取出一对红烛、一对酒杯,皆是民间所用器物,青天白日的,屋里点燃了一对红烛,他在各自的酒杯中斟了酒。   这算什么?本就是兄妹悖伦,现在私自成亲更像暗通款曲。   灼玉急了,不惜像一个孩子那样威胁他:“我不喝!合卺合卺,合卺酒是要两人才能喝的,我把酒倒了我看你能怎么办?”   “我一人也可以。”   容濯兀自端起他的那一杯含了一口,扣住她后颈吻了下去。   酒渡入她口中。   “唔……”灼玉想把酒顶出来,但他的吻严丝合缝,她的嘴被他堵得严严实实的,只能一口一口地咽下来自阿兄口中的酒。   饮完他这杯,他又去端本该她来饮的那杯,依旧如法炮制。   灼玉被迫与不属于她的唇舌厮磨,咽下不属于她的酒。两杯合卺酒就这样以极其缠绵又荒唐野蛮的方式被他们饮下去。   仅是穿嫁衣和饮合卺酒,二人就像打了一场大仗,灼玉已在反复推搡中筋疲力竭,被容濯拦腰抱起往榻上走的时候已无力去推开。   她还想挣扎,问他:“非要在这、非要今日么?”   容濯把她放在榻上,一件一件地,他把他为她亲手穿上的嫁衣褪下,吻沿着她颈侧游走。   他嗓音含糊地回应她:“嗯。”   只能在这。   只能是在今日。   -   缠绵的深吻夺去了彼此呼吸,让人思绪恍惚不定。   迷乱间,容濯忆起了前世。   彼时他们来定陶赴宴,她与容顷重逢并私下说了几句话,回来后她失魂落魄,格外地黏她。   “殿下,我只有你了,可我和殿下还不是夫妻……”   她借酒发疯,想勾得他与她行夫妻之礼。彼时容濯当她是想起那短命的亡夫,因而生出了醋意。   他回绝了她。   她恼羞成怒,却不明白他在吃谁的醋,道:“公子顷素来心悦于我,他今日还想带我私奔呢!”   她弄错了他吃味的对象,因而容濯不被她激怒。   他那狡黠的妻子于次日清晨“悄悄”收拾包袱要私奔,明知她故意激他,他仍是克制不住。   那是他初次因容顷生出醋意。   她是致使他生出阴暗情绪的罪魁祸首,亦是一直想勾他动欲好怀上子嗣稳固地位的妖邪。   那一日,妖邪得了逞。   即便知晓她在激他,他仍假装看不穿,上了她的套。   入罗帐、解罗裳。坦诚相见,交付彼此。容濯虽未经人事,也猜出她与亡夫未曾亲近过,他拥着她,心中嫉妒稍灭,选择听信了她一直以来的哄骗——“妾与亡夫只是为保护彼此成婚,殿下是妾第一个夫君,妾身心只向着您一人。”   他得到抚慰,连带着关于容顷的那一星半点不悦都散了。   时隔一世,即便清楚她对容顷的情谊还深刻未到要私奔的地步,但还是因她乱了心绪。   她迟迟不肯松口去爱他。   他只好彻底打破兄妹之情,故地重游,故技重施。   前世他们真正成为夫妻的日子正好是这一日。   前世如此,如今亦需如此。   如此便可将他们之间因兄妹情错过的那几年抹去。   容濯唇舌越发缠绵,极尽手段,撩拨得灼玉神思游荡。   褪去最后一层阻碍之前,他停下来吻她额头,含着亘古绵长的情愫,“阿蓁,从前都忘了吧,自今日起,你我还是夫妻。”   -   在皇太子拜访梁国别居过后,吴国思绪送给梁国相国投石探路的礼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这前后的关联何其明显。   容凌的门客嵇轩道:“皇太子怎跟在你我身上安了一只眼似的,这等细微之事都能查出来,莫非是梁国相国主动告知皇太子?”   容凌摇头:“主动告知皇太子虽能表忠心,但也会使得梁王疑心陈相私下收受贿赂。也会使朝廷戒备梁国,更会使得吴国不悦,梁国相国圆滑,不会如此。”   那就是皇太子自行查知。   嵇轩更为忧虑:“我们这边有皇太子安插的细作?”   可他们一向谨慎,所用之人皆是吴国多年前就已栽培的心腹,那时皇太子尚在赵国,还是个十五六岁的病弱少年,哪有能力安插人?   嵇轩猜测:“皇太子是否已彻底察觉吴国野心?”   容凌颔首:“容濯和天子疑心重,怎会不知?但目前吴国挑不出错,朝廷畏惧吴国势大,岂敢轻易对付?因而容濯轻易不会打草惊蛇,只会逼吴国露出把柄。”   越是此时才越该收敛。   嵇轩认同,又说:“但朝廷与梁、赵的关系可动一动。”   梁国地处要隘,若与朝廷和赵国生出嫌隙,对吴国将大为有利,容凌认可了这一提议。   “动哪一处、动谁?”   嵇轩早有良策,他动了口型无声道出了四个字。   -   “阿兄?”   “阿兄……”   呼唤声起初带着祈求,后来逐渐糜软,染上了泣意。   逃不掉,避不开。灼玉只能抬肘捂住双眼不去看,唤她从前觉得最有安全感的称谓,尽管正是这个称谓造成她纠结的根源。   思绪飘若柳絮,不知是否是幻听,耳边有挤压黏腻之音。   似乎很不易。   “阿蓁。”   容濯淡然声线中也带了难以克制的喑哑,仿佛他也极为难受。   但他这会话很多。   “阿蓁好奇心重,自幼如此。定想知道此香既不催人动情亦不催人乏力,唯一的功效会是什么?”   灼玉咬着下唇,细颈难耐后仰,喘道:“不想。”   他自顾自地回答。   “催雨凝露。”   灼玉往后避开,容濯指端追上来,追至她不能再逃遁的尽头。   他耐心催了许久。   灼玉起初长睫发颤,后来唇瓣也发颤,再后来连她压住双眸回避一切的手肘也发颤。   头顶清隽的暗影压上。   “阿兄,不……”灼玉醒觉这是在做什么,但被他控着躲不开,唯有让遮眼的手压得更紧。   像是日光照映的地面上有一道影子在走近,逐寸逐厘地覆盖住亮光。暗影走了很久,亦走得极为艰难,中途停在巷口一半之处。   容濯稍俯身,腰背绷出与平日不同的蓬勃遒劲。   “灼灼,再唤我一声夫君吧。”   她昨夜日酒醉时,曾这样唤过容顷,两个字从她舌尖淌过,令他辗转难眠,妒火中烧。   灼玉不肯。   她不束缚地扭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兄,阿兄。别再继续下去,就此停下来,好么?”   容濯额贴着她。   “我做不到,亦不想再给你后退的机会。妹妹总是心存侥幸,不到最后一步便总觉得还能退回起点。”   他将她性情看得透彻,有心却也无心,重情却无情。   且极擅抵赖,极擅回避。   他的话咄咄逼人,但话音落下后,灼玉身上一松,适才令她神魂濒临胀裂的不适感离去了。   容濯退回起点。   他没说话,许久她都不曾感觉他有更重新靠近的打算。   灼玉搭在眼上的手肘落下,想看看他想做什么,视线往下,自堆叠玄色的布料下窥见隐约的锋芒。   只一眼,阿兄温润清俊的眉眼顿时扭曲,成了一个她无比陌生的人,灼玉无措地错开眼,重新捂住眼,语无伦次道:“容濯你这个禽兽!丑陋至极,恶心至极!”   容濯不理会她的攻击,握住她的手让她无法再遮掩,十指扣住,紧嵌着她的指缝,缠绵又强势。   灼玉不敢朝下看,只能往前看,但入目所见就是那张因动念昳丽的脸庞,她羞耻地闭眼。   “阿兄……”   这声阿兄不止祈求和抗拒,更是寻求慰藉,兄妹之情让她在这样暧昧时刻生出互斥的情感。   既因他而彷徨,又想从他这里寻求安心和依赖。   “我在。”   容濯吻着她,柔声地回应。   这声“我在”在短短一瞬里让灼玉本能地卸下防备。   但他只是回应她这声阿兄中所含的依赖,没回应这一声里含着的回避,随后容濯朝她沉下。   他拥紧了她。   灼玉亦猛地揪紧他的衣摆。 第43章   铜镜映衬出一张娇艳如花的面容,侍婢上前:“灼玉翁主片刻前来过,但被皇太子拉走了。”   容玥放下胭脂盒,这位王妹与她不算交恶也不算和睦,特地来寻她只能是因为正事。   她迅速簪好发,决定去寻灼玉一问,傅宁从身后拥住她。   “夫人要出门?”   新婚燕尔,虽不舍得分离,但正事要紧。容玥拍了拍夫婿的手:“我那王妹行无辙迹,指不定又惹殿下生气了,我得去看一看。”   容玥先去张王后所居驿馆寻灼玉,发觉张王后也在找灼玉,便一道去了灼玉的别业。   看到祝安侯在别院外面,张王后诧异:“殿下也在这里?”   祝安含糊其辞道:“殿下吩咐小的在此护卫翁主。”   张王后问他灼玉的去处。   祝安面露尴尬:“二位稍等,翁主身子不适,在阁楼歇息呢……容小的先通传一二。”   他急匆匆地去了。   祝安是容濯栽培的人,鲜少如此惊慌失措,张王后看着他慌乱的背影不觉浮露思忖。   容玥亦觉得古怪。   但她想着的更多是灼玉去侯府寻她的目的,王妹既然独自去侯府寻她,说不定就是想避开张王后说话,见张王后担忧灼玉,她顺势道:“我正好有些体己话要与阿蓁聊一聊,我跟上祝安去瞧瞧。”   容玥往园子里走,刚靠近观景阁楼的门边,忽然听到二楼传来女子急促的长吟,似难耐又似愉悦。   随后是男子隐忍克制的闷哼,及温柔的安抚。   “阿蓁,可以出声的,享受此事乃人之常情,本无过错。”   “滚出去!”   此起彼伏的喘息声中伴随着别的声响。容玥已为人妇,如何不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他们,他们……”   他们两人,他们怎么会在……   那是皇太子,又是曾经的王兄,容玥六神无主,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几乎是逃走的。   同一时刻,祝安来到了二楼阁楼入口处,暧昧而放肆的动静让他不敢置信里头的人是素来不近女色的容濯,缓了缓才出声。   “翁主……玥翁主和张王后来访,属下称您身子不适在歇息,可要属下转告二位贵主先行回去?”   阁中肆意的动静止住。   灼玉倚坐在容濯怀里,迷蒙半阖的眸子倏地睁大。   她扭头躲开容濯掠夺呼吸的唇舌,浑身凝定住,低着声央求他:“别……君母和容玥来了。”   偏偏在这时来。   偏又是君母。   她无法想象被君母和王姊撞见她和昔日王兄这般情态,灼玉头发都因为羞而阵阵发麻,她习惯性地一头扎进了容濯怀里藏起来。   容濯没有离开,但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背:“我让祝安先送客。”   他扬声吩咐,祝安领命离去。   人走之后,容濯重新压下,灼玉混沌的神思稍清醒,她急喘一声,伸手推开他:“别再来了。”   她想离开,容濯并不想留给她任何回避的余地,指缝更紧地嵌入她指间,让她分寸不余地感知其存在。   他也极不舒坦,即便是在这冬日里额角亦渗出了薄汗。   灼玉似一张弓紧绷着,贝齿咬唇,见她闭着眼秀眉紧蹙,容濯拂去她鬓边濡湿的乱发。   “很难受么,我先离开?”   灼玉没有回应。   他轻声唤她:“妹妹?”   这个最不该在此时被提及的称谓让灼玉抬手死死地捂住耳朵,却克制不住地猛颤,她急促喘了声:“别这样唤我,不要再这样。”   “好。”   容濯便不再唤妹妹,他安静地未动,固执地让她清晰感受着。   许久后风声再起,江上涟漪阵阵,波澜起伏,船只浮浮沉沉,金簪缓摇,风声激荡,许久未停。   -   荒唐。   这一切实在太荒唐。   在容玥的记忆中,容濯看似温润,实则很冷但,因而她对这位曾经的王兄敬畏大过于亲近。尽管他因为照顾过幼时的容蓁而与容蓁格外亲近,容玥仍然不觉得他是个有温度的兄长,他是云中冷月、竹上碎雪,男欢女爱之事放在容濯身上都太违和。   可方才那道清越嗓音里失控的情慾激荡无比,几乎无法忽视。   更荒唐的是,他和容蓁的情谊可是胜过同母兄妹啊。   他们俩怎么能……   容玥震惊得脚步不由虚浮。   她平复了好一会才能佯装如常地回到张王后身边。   张王后问:“阿蓁如何了?”   容玥顿了顿,讷讷道:“她没什么大事,就是……她有些事要忙,让我先回来。这个容蓁真是,郎君还在府里等着我呢,她真是耽误人!”   “君母我们走吧!”她佯装不悦,拉着张王后离去。   她心里很慌,很怕君母追问,好在张王后不曾多问。   只是在容玥不曾留意的时候,张王后的目光在容玥苍白面容上多停驻一瞬,眉头不觉凝起忧虑。   -   “出去……”   这是过去两个时辰里,灼玉对容濯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也是唯一得不到兑现的。   灼玉靠着床柱,容濯抱着她伏在她身上,高挺鼻梁压得她身上软软凹下一块,闷得慌。   灼玉捧住他脑袋往外推,但他的人和脑袋都很沉,而她手指都在颤,根本推不开,只好恨恨道:“容濯,我让你出去,你聋了么?”   “出不去。”容濯嗓音带着懒意,听起像是在耍赖。   灼玉想踹他,他聊起了天:“今日孤去了陈相别居,老狐狸吓得那盆蓬莱仙境都退了回去。”   灼玉想回怼:干她屁事!   容濯略带遗憾:“孤记得你很喜欢它,当初第一眼看到时许久挪不开眼,眸子亮晶晶的。”   他为了引她搭腔竟开始胡言乱语,灼玉没有余力多想:“你少胡说,我压根没见过什么盆栽!”   容濯笑笑,鼻尖喷出的温热气息似热风吹过山谷,吹得灼玉发痒,她再次推开他的脑袋。   又没推开。   容濯继续道:“孤此番来梁国不止是来此观礼,更是代天子在田党动荡后敲打诸侯各国,此番特地提及那盆蓬莱仙境便含着此意。”   每每提到正事,灼玉总会认真去听,不觉嗤道:“陛下可真是心大,就不怕皇储遇刺。”   餍足之后,容濯待她更添一分微妙的亲昵,脸埋在她身上时像个少年,低醇的声音稍显低落:“是啊,父皇他半点不担心孤,母后与孤疏远。也只有阿蓁会担心孤。”   灼玉:“……”   从前他除去不高兴或捉弄、吓唬之外,鲜少在她面前拿捏着太子的架子自称孤,但方才之后,他的每一句自称都成了“孤”。   但经他缱绻的口吻说出,反而透出熟稔的自得。她被牵动着,一时忘了他们原本的禁忌关系。   “灼灼不妨猜猜,孤如何能查到这等细枝末节之事?”   容濯的话打乱她的思绪,灼玉思绪滞涩须臾,内心无端的慌乱促使她配合地掐断即将散发的思绪,没好气地接话:“不猜。”   反正她不猜他也会说。容濯笑笑:“上次拜访陈相府上,有个人曾说过在吴王宫见过一位善制此种盆栽的名匠。那日见到陈相,孤偶然忆起此事,才猜到是吴国所赠。”   尽管他提及的时间先后很错乱,但灼玉没深究。   她道:“吴国已骑虎难下,或许不会因你的提点而悬崖勒马,他们只会倍加谨慎,并一错到底。”   说到这,她想起今日去寻容玥想提醒的事:“如今赵国的翁主嫁了梁王最疼爱的外孙,梁、赵与长安关系更为紧密,若我是吴国,定会先离间这三者。最合适的契入点就是同时与梁国和朝廷联系密切的赵国,可能是容玥,也可能是我。”   容濯耐心听着,循循善诱:“选阿玥是因她是傅宁的妻子,傅宁是最像梁王发妻的孩子,比梁王其余孙子都得宠。但选妹妹是为何?”   灼玉不假思索地答。   “自因你我兄妹关系亲近,更因你我有私情——”   她猛地住了口。   两种相互矛盾的关系竟被她下意识地相提并论。顷刻间容濯的存在感越过了一切感官,从身上一处迅速蔓延,攀至脑海。   她再也装不了了。   因情潮余韵而混沌的脑子清醒,灼玉迟钝地醒神。   他们两人方才,已经……   荒唐,荒唐。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横亘在血肉中,她蓦地推开容濯,扯起锦衾裹住不着寸缕的身子。   “走开!你走开!”   “阿蓁?”   容濯小心地拥住她,她抵触的模样让他有一瞬懊悔。   或许不该迫得太紧。   但他们曾经是夫妻,他如何愿意让曾经的妻子视自己为兄长?   怔忪之后,他更笃定地拥住她,连人带被抱住她安抚:“是我鲁莽,但我不会放手,你我之间已成定局,妹妹何必再固守?”   灼玉怔然看着他,眼眸中迅速溢了泪:“为什么……”   为什么非要到这一步。   她几乎哽咽:“明明,你也还在唤我‘妹妹’的……”   容濯倾身吻去她的眼泪:“阿蓁,凡世间男女,若想达*成独一无二的契合,便需走到这一步。无论你称我为阿兄亦或夫君,你我行事之时也与世间其余男女行事时并无任何不同,阿兄不过是个称谓。”   “别说了!”   灼玉无力地打断他,一直以来维系她心神,避免她不安的情感被彻底抽离,心口空落落的。   容濯没停下:“你与我流着不同的血,何况你潜意识里你我之间已有私情,否则不会失口说出来,既如此,为何不肯与我试一试?”   灼玉不肯再听,拉起被子遮脸,像丢失糖果的稚子坐着嚎啕大哭:“容濯,我不懂!就算你说再多,我也还是不会懂……”   她不懂他为何偏执,也不懂她自己为何同样跨不过这道坎。   容濯默然望她。   “或许我清楚缘由。”   灼玉愣愣放下了被子,面上泪痕交错,很是狼狈。   “是什么?”   容濯看了她好一会,眼中闪逝过许多情愫,终是敛眸道:“我不能说,你自己也早已忘了。”   灼玉拿着被眼泪濡湿的锦衾,僵滞悬在半空。   自从在长安戳破兄妹之情,他总是会说一些古怪的话,每一句话都很荒唐,像是得了失心疯。   每每提及,他遗憾和哀伤溢于言表。起初她觉得他中邪了,后来觉得他疯了,如今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可次数多了,她不禁也错乱,莫非人真的有前世今生?   灼玉呆坐许久都想不明白,心乱到极致反而平静稍许。   容濯抬手去替她拭泪,温声问:“还是想哭么?”   灼玉看了看锦衾上的湿痕,倔强咬牙将其仍在一旁。   阿姊说过的,眼泪无用。   二人身上都一片狼藉,容濯抱着她去了浴池,把她放入浴池中却还不离开。对上她愠怒戒备的目光,他温柔说:“得清一清。”   尽管前世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但眼下不合适。   灼玉起初没懂。   容濯叹了声,默不作声地分开,再往里细细清洗:“是这样。”   她无力推开他,只得抬臂挡住眼。任他伸手为她清理,喉间隐忍着喘息道:“殿下答应过臣女,得到之后送我回赵国。”   容濯稍一顿:“好。”   -   午后张王后派人传话,称赵王室的车队于明日启程。   灼玉坚持要走,容濯只得送她去张王后所在驿馆。回到驿馆,灼玉不顾身上犹似嵌着异物的滞涩,将容濯晾在外头,倒头沉沉睡去。   醒后,容玥身边的侍婢来了:“翁主,梁王在城郊园子里设践行宴为贵宾践行,玥翁主派奴婢来问您届时可会去赴宴?”   那种宴会容濯也会去,甚至容顷也有可能在,灼玉原是推掉了的。但方才回官驿时君母不曾过问起她和容濯的事,反而问起她“崴了”的脚,她便猜到容玥替她瞒着。   该来的质问总归要来。   她道:“我会去。”   践行宴定在定陶城郊的王室园林中,容濯身为至藩国巡狩的皇储,自然列席且居主位。   灼玉环顾一圈不曾发觉容顷身影,悄然松了一口气。   丝竹声起,小宴开席,梁王慷慨陈词答谢众宾。好一番礼尚往来过后,梁王随口以长辈关怀小辈的口吻问起灼玉的婚事。   容濯淡淡看向容凌。   容凌会意,兑现之前的交易,率先道:“叔祖有所不知,翁主与二弟的婚约已在数日前解除,只还是未来得及对外公开。”   他随口编了一个理由,众人虽诧异,但见容濯和容凌表面依旧和平共处,即便好奇也不敢多猜。   他们唱着自己的戏,灼玉则事不关己地饮着酒。   坐在上首的容濯打着兄妹之情的幌子不时投过来关切的视线,灼玉始终没看他,起身离了席。   -   梁王好武、善练兵,大昭遵循周礼四时田猎的传统,国中王侯设宴往往伴随着骑马、弋射、斗兽等冬日活动。定陶城郊这一处王室园林占地广阔,正好可供游猎。   灼玉骑着马四下闲逛。   很快她循着卫兵的指点在一处密林里寻到了容玥。   容玥和她的新婚夫婿共乘一骑,二人正在追一只雪兔。   容玥正在兴头上,见灼玉来了,心中还未想好要问些什么,索性先让她等一等。他们二人忙着追雪兔,灼玉慢悠悠地跟上,不觉走入远离人群的密林深处。   猎到雪兔,容玥没理由再拖,同夫婿道:“我想跟阿蓁说几句女儿家的话,夫君能否回避?”   傅宁笑笑:“二位自便。”   四下再无外人,灼玉垂眸沉默,等着容玥发问。   容玥也沉默了。   打量灼玉半晌,她问:“是殿下逼迫你,还是你们暗通款曲?”   灼玉垂头面对着一棵大树,脚尖踢着树根:“事已至此,是不是我自愿还重要么?”   容玥看她这不痛不痒似的姿态,不解道:“我和殿下虽不如你和他亲厚,可也真心实意地把殿下当兄长,如今敬而远之地称为殿下仅是出于君臣之礼,但我内心依旧认为容濯还是我们二人的王兄。你们兄妹纠缠在一起,难道就不膈应么?”   回来后,她满脑子都是王兄和王妹交错的喘息。   容玥觉得别扭,更觉得不可思议:“我方才甚至不敢去君母居所寻你问一问,生怕失态被君母察觉。容蓁,你怎能那么平静啊?”   灼玉踢了树干一脚,却牵扯到了腿心,涩痛漫上。她额头贴着树干,适才的散漫荡然无存:“别说了容玥,求你……”   她第一次对容玥示弱,容玥愣了下,本来还预备质问她到底打算怎么办,见她也不好受,话忽然问不出来了:“那我先走了。”   “等等。”   灼玉叫住她,斟酌着如何提醒她戒备吴国。吴国的所作所为只有她和容濯清楚,且并无证据。   容玥又与广陵翁主是闺中密友,未免她在广陵翁主跟前露出端倪届时打草惊蛇,只得委婉道:“殿下查到田党有余孽在梁国出没,田党素来憎恶赵国和朝廷,而梁国忠于朝廷,你跟世子又是夫妻。”   已不必她多解释,容玥主动道:“你是说,他们会利用我和世子的婚事离间梁、赵和朝廷?”   灼玉颔首:“总之小心些,别轻易被人蒙蔽了,无论是谁。”   容玥应了下来,姊妹二人素不亲厚,说完正事也就没别的话可聊,灼玉牵着马往回走。   方一扭头,自丛林中跃出一小队身着梁国兵士服侍的卫兵,持剑朝她们大步奔来:“杀掉皇太子疼爱的妹妹!为田相报仇!”   灼玉带来的护卫拔剑应对,霎时刀剑声四起。   “翁主快走!”   灼玉慌忙拉着容玥朝几步之外的马匹奔去。她们还未靠近马匹,一记飞石击中了马儿。   灼玉的马受惊奔离。   幸好在不远处等候的傅宁迅速察觉并策马赶了过来。   刺客足有十几人,身手不凡,护卫难以抵御,虽斩杀数位刺客,但也受了重伤,几乎快守不住。   远处虽传来马蹄声,但远水难救近火,最后两名护卫已负隅顽抗,高声唤他们:“走!”   可他们只剩一匹马。   却有三各人。   灼玉蓦地想到方才她们的对话,容玥也想到了。   容玥拉过傅宁:“殿下爱重阿蓁,你是梁王的爱孙,他们定是想杀了你和阿蓁离间梁国与朝廷,我留在这里最合适,你带阿蓁走!”   她既非梁王爱孙,又非父王最疼爱的女儿,没有杀的价值。容玥忍住了酸涩,时隔两年,薛邕之变后她再一次意识到毫无价值的悲戚,咬牙推开他们:“快走!”   灼玉和傅宁俱是怔住。   在她记忆中,这位王姊素来以自我为中心。却为了大局放弃逃生,明明她也在发抖。   傅宁不肯丢下妻子。夫妻二人还在争执,谁都不肯走,灼玉咬咬牙:“我们兵分两路,你们二人骑马先走,我从那边离开,我跑得快,也善于周旋,还能撑一会!”   她心里也没底,但不能让傅宁和容玥因她出事。   傅宁把她拉了回来,马鞭塞入灼玉手中,““七尺男儿,岂可躲在女子身后?赵王爱女如命,二位若出了事,即便明知遭了离间,皇太子也会怪罪我懦弱!我比你们更熟悉此地,劳烦翁主看护好阿玥!”   他未给二人拒绝的机会,先一步逃往密林里。   灼玉只得拉容玥上马,不想傅宁孤立无援,她边策马狂奔,边朝刺客的方向扬声唤道:“灼玉翁主在此,欲取我命者速来!”   那些刺客果然追了来。   身后的脚步声催魂夺命,风声呼哨,灼玉心跳得飞快,带着容玥发了疯般地疾驰。   好在骑出约一里地,灼玉在前方遇到了聪明前来的祝安。   祝安武功高强,降服了几名尾追的刺客,并道:“幸好殿下已从另一边赶去,世子应当不会有事,二位翁主先随属下回去!”   灼玉总算能缓口气。   精疲力竭时,她想,她应该阻止了这一出离间计。   然而回去后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容濯与傅宁归来。又过两刻钟,容濯和梁国的卫兵总算回来了。   他们带回了奄奄一息的傅宁。   容濯面色凝重,道:“孤等带兵赶去时,两名护卫已身亡,世子已因被刺客追杀而重伤。”   傅宁虽还残存着一口气,但伤势过重,且剑客的刀上涂有奇毒,连梁国最好的太医都束手无策,暗示安阳侯夫妇趁早做最坏的打算。   容玥闻言一个踉跄,灼玉忙接住她倾倒的身子。   -   安阳侯府喜事刚过,红绸未撤,一夜之间传来噩耗。   梁王因疼爱的外孙命悬一线而悲痛昏厥,枯坐了一整夜。   忽然间梁王想起什么,提着剑往宠妾房中去:“要不是这贱人劝寡人将宴席设在城郊,阿宁也不会遇刺!可恶……实在可恶!”   来到房前,梁王粗暴踹门。   “贱人!”   然而看到宠妾那有几分肖似发妻年轻时模样的眉眼,剑停在半空,梁王只怒道:“寡人要将宴席设在行宫,你为何劝寡人更改地方!”   宠妾戚戚然道:“妾是因见我王为皇太子到来而惴惴不安,担心太子殿下入了行宫,认为梁国奢侈,届时大做文章,这才想到这一处,君上彼时也同意了的呀!”   她捂着面哭了出来:“我是因为有几分肖似先王后而得宠,对先王后和世子感激涕零,只求世子长命百岁。可那刺客太狡猾!把灼玉翁主的马惊走了,若有两匹马……或者,再少一个人,世子或许就不会出事!”   梁王收回了剑,倏然蹙起了眉,面色喑沉地坐下。   “是啊,他们怎么就不能多准备一匹马,或者少一个人……”   宠妾忙劝:“倘若皇太子得知君上这样说,恐怕会认为君上觉得您外孙的命不如他的妹妹。君上,切勿和那齐国一样,被皇家给拿捏了错处!说不定世子殿下选择牺牲自己,让两位翁主先走,也是顾全梁国。”   她越劝说,梁王面色越沉:“别胡说!寡人只是惋惜,并非对皇太子不敬,更素来忠于朝廷!”   宠妾忙闭嘴。   看来仅靠世子重伤一事远不足够,需添一把火才是。   -   “若再多一匹马就好了。若是少一个人也好啊!”   “若世子不曾被丢下……”   即便人不在安阳侯府,灼玉仍能听到诸如此类的话。   旁人并不知道这是一场阴谋,在外人眼里事情迅速演变成了她和容玥扔下傅宁逃跑。   灼玉虽未受伤,但容濯心有余悸,把身边武功最高的祝安派来她身侧。稍作歇息后,灼玉吩咐仆从:“备车,去安阳侯府。”   祝安试图劝阻:“殿下说,有心人散播流言,未免翁主被误伤,还是暂不外出的好。”   灼玉道:“即便安阳侯府和梁王的人有怨怼,但至多说几句风凉话,于我而言不痛不痒。可若落入容玥耳中,她如今受不住。”   祝安劝不住,殿下都小心翼翼对待的人,他如何敢多劝?   他只好派人去通知太子殿下。   安阳侯府哭声戚戚。   爱子奄奄一息,安阳侯面色沉重,定陶翁主亦神思恍惚。往日矜贵柔婉的面庞露出尖利,不住呢喃着一些话,反反复复。   “若我儿不曾喜欢上她,何苦丧命剑下,真是丧门星……”   这一句话恰好传入灼玉耳中,像一根针,她看向对面的容玥。   容玥面上覆着死气沉沉的惨白,枯坐着不动。昔日明艳的赵国翁主宛若褪色的泥塑。听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蹙了蹙眉,两道秀眉如被针缝合般痛苦地攒成一道。   灼玉脸色微微沉下。   她徐步到定陶翁主跟前,行了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温声道:“世子乃世之君子,舍命不渝。世子孝顺,虽尚在病中,但定不愿见您形销骨立,更不愿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自家人反针锋相对。晚辈斗胆请翁主振作,世子为救我而伤,晚辈会尽快寻出凶手,以报答世子。”   定陶翁主冷着脸不曾说话,安阳侯则尴尬地答谢。   “多谢灼玉翁主劝慰。”   灼玉温和颔首,转手扶起一侧的容玥离了正厅。   若旁人如此是非不分,她早已毫不留情地讥讽,但她无法伤害一个因爱子重伤而崩溃的母亲。   只好婉言劝慰并带走容玥。   容玥像个游魂般任她牵着,走到半途不知想到了什么,她甩开灼玉的手:“你够了!”   她的眼泪朴簌落下:“当年我阿母还要为了与薛邕撇清联系,要借着救你获得父王的宽宥!如今你又再一次把我牵扯入事端中!我原本都让你们先走的,为什么不走……”   灼玉没料到她会突然反目,怔了怔:“我们走不了,世子爱你至深,不会抛弃你,我也不会抛弃你,今日的结果不是你我三人造成的,是在背后离间的那人。”   “你别再说了。”   她一提起傅宁,容玥的心就揪起,猛然将灼玉推下回廊。   灼玉身后是两级台阶,她一时未站稳往后摔了下去,脚腕传出一阵锐痛,她疼得出了汗。   容玥愣了下,无措地看着自己的手,但没有去扶。   她看着王妹痛苦瘫坐在花丛中,含泪对灼玉说了两个字。   “活该!”   “翁主……”   随灼玉前来侯府的阿莺连忙上前,一道玄色身影已越过她。   容濯大步上前,蹲在灼玉跟前,急切道:“伤哪了?”   “别过来。”   灼玉冷声拦住他。   容玥不顾容濯在侧,垂目哀伤地回望着她:“明目张胆得罪薛党的是你,清除田相一党的是太子殿下,如若不是你得罪他们,世子也不会濒死,太医说没几日了……”   “阿玥!”   容濯温和但凝肃地制止容玥,耐心道:“孤知道你难过,但是非对错岂可混淆?孤会揪出真凶,还世子公道。但方才的话别再说了,孤之王妹,绝非是非不分之人。”   容玥被他严肃的神色吓住了须臾,随即涩然苦笑。   “殿下这会称我是王妹,可您心里的王妹其实只有容蓁一人,她幼时您只哄着她一人玩,回赵国后更不遗余力地教她东西,所以她能明辨是非、聪慧果敢,我不曾蒙受您的教诲,自是非不分、刻薄短视!”   她捂脸泣道:“父王念念不忘姜夫人,对容蓁爱屋及乌,你们都爱她、护她……可我都承认我没有价值,让她和世子先走,她为何还犹豫……如今婆母厌恶我,觉得死的该是我,可就因我不最没有价值,我就无权活下去么?”   容濯语气缓下,道:“但在孤心中,你一直是孤的王妹,若你有难,孤绝不会视而不见。”   容玥稍动容,随后轻讽一笑:“若我不知道你跟她的肮脏事,我大抵会信。你们两让我恶心!”   许是太激动,说到恶心时,容玥竟是干呕了一下。   随后她倏地醒神,察觉已说了多么冒犯的话。   她错愕了瞬息,可也不想求饶示弱,干脆扭头跑开了。   阿莺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容玥,转身询问灼玉:“翁主?可要婢子跟上前去看一看。”   灼玉叫住了她。   “让她先静一静吧。”   -   “很疼么?”   马车上,容濯揽着灼玉,不时为她擦去额角沁出的汗。   灼玉并未挣脱他怀抱,闭眼在想吴国的事,全然当他不存在,只在马车拐弯后忽地睁眼,道:“不去水上别院,去君母那。”   容濯无奈,命人调转马头,很快马车抵达张王后的驿馆。   他不顾她的推拒,亲自抱她下了车,毫不避讳地穿过重重院落,一路直抵她的卧房中。   随郎中一并到来的还有张王后和容铎、容嵇。   容濯同张王后道:“多事之秋,赵王镇守国中恐力有不逮,明日葬礼后,诸位不妨先回赵国。”   他以储君的口吻提议,张王后母子三人即便不问也能察觉其中利害关系,张王后应许了。   “阿蓁呢?”   容濯亦征询地看向灼玉。   尽管很像远离容濯,但此时她不能一走了之。灼玉道:“君母,世子因我重伤,我得再多留几日,一则为了表明对侯府的谢意,二则,我想查出刺客端倪还侯府交待。”   张王后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两人都很坦然,她亦不敢确定,只嘱咐:“万事小心。”   送走了君母,翌日,灼玉从容濯那里得知一个意外的消息。   “有孕?”   她想起在侯府容玥谴责她与容濯的私情恶心时曾克制不住地干呕了下,但她依旧诧异。   “可他们成婚才几日啊?”   容濯道:“定陶翁主证实阿玥已有将近一月的身孕。”   算算时日,那便是迎亲路上有的。想是他们在婚前克制不住有了亲昵,时下民风开放,倒也不算什么稀奇事,灼玉另有担心:“定陶翁主会不会疑心容玥?”   容濯道:“这倒不曾,迎亲路上阿玥除去世子不曾见过任何外男。何况世子病重不醒。这一个孩子是侯府新的希望,定陶翁主不仅迅速振作,对阿玥亦是芥蒂全无。”   灼玉点点头:“眼下对她来说,有孕是件好事。”   但她突然抓住容濯:“吴国的人若得知,恐怕会利用阿玥大做文章,你派人提点提点侯府,多事之秋,切勿把喜讯透出去。”   容濯竟没回应她。   灼玉转身,他正垂眸看着她小腹的方向,眼底有克制的遗憾。   她捂住小腹,回想那日好几次结束的瞬间,突感羞耻。   “你又在想什么?”   容濯目光移开,将她揽入怀中:“我是在想,或许我们不够圆满,是因缺一个孩子。”   他们曾经有过孩子的。   他不顾灼玉的冷淡,沉浸在过往情绪中,怜惜地吻她的额头,唇贴在她额上感受她的温度:“别怕,这次孤会护好你和孩子。”   他又开始发疯了,灼玉神色蓦地变了,担心他真的胡来:“放手!你别总想着那些肮脏的事!”   妹妹额上肌肤传来鲜活的温度,容濯很快平静。   他徐徐松开了她:“我也只是随口一说,放心,在你我成婚之前,我不会轻易让你有孕的。”   灼玉退到马车一角,尽可能离他远些。只是想起另一件要紧事,不得不开口:“我还未告知容玥,派人行刺的是吴国。她如今对我们都有气,我担心说了会打草惊蛇。”   容濯道:“不说也好,我派人暗中多留意即可。”   沉默须臾,他说:“孤想了想,即便一时无法将吴国连根拔起,但他们为我们也算费劲苦心,容凌今日亦要启程,不若送他个拜别礼。”   灼玉目光冷下:“除了送头颅,都不足彰显诚意。”   容濯颔首。   “那便送一颗人头吧。”   -   午时,吴国的车队启程。   因怕二弟心软误事,早在他与灼玉翁主私下见面的那日,容凌便已差人护送他回吴地。   因而此行只有他与长姐广陵翁主同行,扶长姐上了马车后,容凌问身边侍从:“嵇舍人何在?”   护卫道:“嵇舍人上了自己的马车,如今在歇息。”   容凌点了点头:吩咐道:“待他醒后,唤他前来议事。”   “罢了,吾去寻他。”   说罢掀帘登上嵇轩马车。   人刚上马车,护卫便听车内传来容凌失态的惊呼。   “长公子!”   护卫匆忙掀帘,亦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瞬时出了一身冷汗。   容凌失态地瘫坐在马车上,冷厉目光微颤,面色惨白,惊恐地望着对面,而他对面的漆案上,用华美漆盘盛着一个头颅。   而车壁上,蘸了鲜血写着几个可怖的字:一命换一命。   “嵇、嵇舍人!”   这可是长公子最得力的门客,地位尊崇,能让长公子亲自上对方马车迁就,竟然悄无声息地被人灭口,还用漆盘将头颅呈在了案头!   纵使护卫已见过诸多残酷场面,依旧为之胆寒。   容凌后背紧紧贴着车壁,逼迫自己与双目圆瞪的头颅对视,眼底阴霾渐起,揪紧身下毯子。   -   灼玉又回到别业。   甫一踏入此地,眼前便浮现数日前的荒唐种种。   祝安给她送来一份地契:“太子殿下说,水上别业翁主与殿下各一半,另赠翁主一处地处咸阳的别业,弥补在东平陵的许诺。”   灼玉毫不手软地接过来地契,蓦地叫住祝安。   “在容濯成为皇太子之前,你跟了他多年,如今见到我与他兄妹厮混,就不觉得我们恶心?”   祝安微窘。   “怎么会,翁主与殿下并非亲兄妹,属下不会觉得。”   灼玉又问:“你觉得,他那样的人会耽于情爱?”   祝安更为难了,道:“殿下是储君,处置别人时不得不果决。可翁主您不一样,您与殿下情谊深厚,殿下必不会负您。”   灼玉清楚地窥见他所有的反应,挥了挥手放过他。   祝安窘迫离去,姜夫人死后,他曾见证太子殿下给妹妹喂粥甚至洗沐,浑然成了翁主的亲娘。   那样的人一步步把妹妹变成情人,如何不震惊?   楼外。   容濯立在廊下回味这几句话良久,徐徐走入房中。   榻上女郎拥被睡得正香,前世她就喜欢这样,起初二人为了迷惑薛邕每晚共处一室。因他骄矜讲究惯了,与她亦无情分,任她一个女子打地铺,而他坦然睡在榻上。   她熟睡时常将怀里的被子踹开,但离了被子她又睡不安稳,会在睡梦中追着那卷被子。   殿中广阔,她能从榻边追到一丈开外,在她不知情的许多个深夜里,容濯常在辗转难眠之时就着微弱月光,欣赏她满地打滚的盛况。   她将醒时他又会装睡,看着她鬼鬼祟祟地抱着被子爬回原地后摆出一个端方的睡姿。   眼前一幕让容濯梦回当初。   他掀开纱帐躺下,把榻上女郎怀里那卷被子抽走。   再悄然换成了他自己。   就如前世。   这一觉竟睡到黎明。   若非半醒时察觉腿间盘着的被子不够柔软,灼玉兴许还不会醒。   帐中透着熹微晨光,她和容濯像对夫妻交颈而眠。   灼玉手悄然从他的后背收回,再落下搭在他腰际的长腿。才落到一半突地被他扣住按回原处。   “醒了?”   灼玉没有跟他打情骂俏的心思,猛一下踹他并背过身。   “滚!”   容濯无声而笑,也就只有刚睡醒意识模糊的时分,妹妹才不会恭敬地用君臣之礼来疏远他。   他自背后拥住她,手落在她小腹上,唇轻吻后颈。   “阿蓁,昨夜睡得还好么?”   灼玉没有回应他,他便用别的事吸引她注意力:“昨日我让刺客杀了嵇轩,头颅赠予容凌。”   他呼吸撩过耳畔,暖洋洋的,灼玉却觉后脊发凉。   还以为他说送头颅只是在说笑。没想到他当真做了。嵇轩是容凌的智囊,杀了他等同卸去容凌一条臂膀,亦能警告容凌。   当然,更有可能是容濯跟她一样,都受不了容凌这把刀悬在头顶的失控之感,想激一激容凌。   这样极端的手段和容濯温润如玉的性子十分违和。   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容濯吻她后颈:“妹妹可会觉得我手段阴毒?”   他话里噙着些许失落和委屈,但她能听出那是装出来的。   灼玉拿开他按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少来,嵇轩七八年前便在容凌身边做事,我还不知他什么德行?他是听命于容凌,但手段阴狠却是出于本性,傅宁与她无冤无仇,他用无辜之人献祭,卑鄙阴狠,死不足惜,不配称为谋士。”   她正处在气头上,咬牙切齿道:“我甚至疑心在宛陵剿匪时就是嵇轩见义兄越发得容凌重用,为稳固地位才对义兄下死手——”   容濯在她腰间温柔触抚的那只手突地搂紧,力度极大。   他擎着她肩头将她掰过来:“阿蓁还记得这些?”   宛陵是前世靳逐死的地方。   对上灼玉茫然的目光,容濯换了个说辞,循循善诱道:   “再说一遍。” 第44章   容濯的目光像一道焦灼的箭,想盯入灼玉的身上。   不过是随口的一问,灼玉却莫名茫然,她看着他的眼睛,久违的乖巧:“就……先前在吴国的时候,容凌好几次赞义兄是将才,随后义兄就受了伤,所幸没事。”   容濯按着她肩膀,不错眼地凝她:“再说一次。”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怀疑我在说谎?”灼玉横眉,原封不动地复述了一次,一字不落。   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容濯放在妹妹肩头的手失去气力,慢慢地落下,犹不愿信:“当真是你回赵国前的事?”   灼玉道:“当真,不信你去查一查,在我回赵国前,我义兄可曾屡被容凌称赞?可曾受过伤?”   话掷地有声,但她在锦衾遮挡下的指尖却心虚微颤。   不是的。   义兄是曾得到容凌赏识,也的确受过伤,但不可能是嵇轩。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嵇轩是后来才对义兄下手,因为义兄不认同他阴毒的手段且越发得到容凌重用,严重威胁了嵇轩地位。   她为何竟脱口说出一个不曾发生发生过的事?   又为何不肯承认?   灼玉不想去思考这件事,喃喃自语道:“不重要。”   “嗯,不重要。”   容濯低下头吻她耳后,“从前并不重要,往后才更重要。”   即便有过亲昵,灼玉也受不了再跟兄长来一次,她推攘着支起手要起身,身上一重。   但容濯压下来,固执地吻她。   他紧拥着她,急切呼唤着,激烈地吻她,正是冬日,他身上却像掖着一个燃得越发旺的火炉。   灼玉声音被他吻得糜软,身上也被烫得失去力气。   跟头回的偏执肆意不同,容濯突然极尽温柔耐心,指凿唇吻,手段层出不穷,让她几乎无力抵御。   缠绵的吻过后,灼玉推开他,挣扎地躲到床榻角落。   “我要继续睡,你走罢。”   但容濯扣住了她,朝下方低了头,察觉他的吻要落下去,灼玉蓦地慌了,抬脚去踹他肩头。   “不能!”   他按住她温声抚慰:“别怕。”   上辈子他曾想一试,好奇她这样嘴硬的人在那种时候会作何反应,奈何王孙公子的傲气使然,他无法低头侍弄一个细作、做她的裙下臣。   但她成了他的妹妹,他不会再防备,更不觉得臣服她裙下是耻辱,只想让她体验极乐。   被他扣住脚踝,灼玉挣不开,她还没从和兄长有肌肤之亲的窘迫中走出,更何况是那样荒唐的亲密,她慌了,只好求饶:“容濯……殿下,我会心动的!就算你不做这样的事,时日久了,我也迟早会对你动情的!你不用这样取悦我的——”   她越如此,容濯越坚持。   “阿蓁,你自幼就很会哄骗人,我并不敢信你。”   他说罢低下了头。   灼玉突然揪紧了纱幔,正要出口的哄骗化为惊呼。   “容濯!你别太过分!”   她抬手欲遮,但容濯拨开她的手,俯首吻了一下。   这一个羽毛似轻柔的吻极尽珍重,就像蝴蝶在轻吻一朵脆弱的花,生怕弄坏了她。   灼玉身子骤然往后倒。   她猛地踹他,撑着手往后逃,容濯却握住她脚踝:“不是说会爱我么?为何要逃。”   他收了手,唇舌略显生涩地温柔含吻,起初不熟稔且小心翼翼,后来越发灵活熟练,灼玉被他拖入一个从未想象过的迷乱世界。   -   浴池的一侧水雾蒸腾。   灼玉趴在池上,身子柔弱无骨,秀眉紧蹙,双颊嘴唇红得糜艳,宛若盛放后的牡丹。   身后一只玉白修长的手扶着她,水面花瓣随水飘零。   容濯紧紧地拥住她。   他含她耳垂:“阿蓁,方才骗我的话,再说一次。”   灼玉咬着唇不回应。   她骗他是害怕亲近,故而想拖延,但他没有如她所愿,她连费心哄骗他的心思也没了。   他取走了,又放归原处,轻声喟叹:“不想骗的话,便唤一声夫君,不,唤阿兄吧。”   灼玉从迷乱中清醒。   她再也忍不住了,喘着气斥责他:“你我做着这样的事,再互称兄妹不觉得肮脏么?”   容濯弓身,额头抵着她的后脑勺:“不觉得。因为夫君和兄长两个身份我都舍不得拱手让人*。”   夫妻之实已有,她也已无法从内心深处将他视为兄长,但只是要个兄长的虚名,不过分吧?   她死活不开口,但容濯无比耐心,他好像知晓她所有的弱点,稍一撩拨她就出了声,羞耻与愉悦并存,灼玉越发嘴硬,咬着牙:“若殿下非要的话,臣女可以唤您任何称呼。但……绝不会再唤您兄长,哪怕是半句!”   容濯心中被她的话剜出空洞,越发用力地扣紧她。   罢了,他原本也不是想当她的兄长。真正一心想做兄长的人是不会这样把自己妹妹按在下方的。   ……   红烛摇曳,长烛尽没,红烛底部凌乱堆叠烛泪,容濯替她收拾好一切后回了官驿,灼玉趴在榻上,脸深埋入枕头,陷入懊悔与茫然。   “翁主!”祝安在外通传,“玥翁主似已不在安阳侯府!”   灼玉忙起身:“仔细说。”   祝安道:“这几日属下派人盯着侯府,但已两日未见玥翁主出门,听说一直在房中照顾世子兼之害喜厉害,这才不出房门。”   灼玉不放心。   她去了安阳侯府一趟。   傅宁虽生死未卜,但好在吊着一口气,如今儿媳又有了身孕,定陶翁主稍得宽慰,不复日前刻薄,对灼玉亦和颜悦色:“翁主不必担忧,阿玥一切安好。”   灼玉说想见见她。   定陶翁主派人通传,容玥身边的贴身侍婢过来了,面露为难道:“翁主说,她暂时不想见到灼玉翁主,让翁主回去吧。”   定陶翁主见灼玉仍是犹豫,面露不悦:“翁主难道是怕我对阿玥不利?可她是我儿妇,又怀着我孙儿,吾岂会对她不利?我已加派暗卫护着她,她亦不会随意外出。翁主若是怀疑的话,不妨让你这侍婢过去见一见玥翁主便知晓了。”   她指向灼玉身边的阿莺,灼玉便道:“阿莺,你去看看。”   阿莺很快回来:“玥翁主的确在侯府,害喜得厉害正歇着呢,听闻翁主过来不大高兴。”   人在就好,灼玉再三确认侯府中只有定陶翁主知晓容玥有孕且消息绝不会外泄,便离了侯府。   而定陶翁主目送他们离去,亦登车去了梁国王宫。   -   梁王看着女儿呈上的账册,眉头渐紧:“这从何得来?”   定陶翁主说:“一商贾所给。他称发觉有人在查定陶漕运,似乎是皇太子的人,便拦下这份证据。”   梁王看着这账册,警惕道:“他为何给你证据?”   定陶翁主迟疑了下:“他们说……想与梁国共御盗匪。”   “荒唐!”梁王如何听不出盗匪隐喻的是朝廷,“这是让我与朝廷作对!寡人何曾私下为田党在定陶大开水路?即便有,也是底下小吏所为,届时交由朝廷惩处便是!”   可定陶翁主依旧担忧。   “皇太子在东平陵时,曾用一份假证据诱齐国三公子犯下不敬储君之过,齐王为了功过相抵,忍痛分出盐铁治理权。女儿怕皇太子查到这份证据,届时小题大做。”   梁王面色不由沉重。   近日皇太子隐晦的敲打暗示的确让他如乌云压顶。   “那商贾的东家是何人?”   定陶翁主犹豫道:“那东家来自吴楚之地,家中产盐铁,产业丰厚,因而唯恐怀璧其罪。”   梁王听出这暗示的是吴国,诧然:“吴国为何在此时拉拢寡人?之前灼玉翁主与公子顷的婚事也莫名其妙就解了,莫非两件事有关联?”   定陶翁主谨慎地压低声:“皇太子与灼玉翁主有私情,要挟吴国解了婚约!那日玥翁主与灼玉翁主争执曾偶然提过,被女儿听到了。”   其实不是她听到的,是有人暗中偷听并传给了她。   “难怪皇太子如此宠爱那个丫头!”梁王大为震撼,“他们虽非亲兄妹,但也当了数年兄妹,私下竟做出这等事,这简直是荒唐!”   定陶翁主又道:“是啊。刺客定是查知他们的私情,为了报复皇太子才要行刺翁主,罔顾人伦的是皇太子,可为何伤的却是我儿!”   她说着不由气恼:“阿宁许是早已从阿玥那里察觉他们的私情,才会舍命保护翁主。否则若灼玉翁主出事,皇太子定会怪罪阿宁甚至梁国,这孩子……他不是替灼玉翁主挡剑,是在替梁国挡灾啊!”   想起外孙,梁王老泪纵横,定陶翁主走后,梁王独坐许久,突然掀了漆案,但很快压下怒火。   定陶翁主出了王宫,径直去见了那名商贾:“话我已然带到,我的儿媳何时能送归侯府?”   商贾道:“玥翁主一切无恙,但需得再等一等。”   -   自从得知容玥有孕的消息,分明有孕的不是灼玉,可容濯不知是哪根筋抽了,片刻不让灼玉离眼。   二人不便在一处时,他派暗卫严防死守,把她困在水上别业不得出去,其余时候则恨不得把她装在袖中随身带着,譬如此刻。   因容濯稍后需在官驿同梁王议事,无暇回别业,又不放心让她离开视线太久,干脆把她带去官驿。   他接见梁王之前,将灼玉藏在屏风后,像幼时他曾哄她那般,在她手中塞了个泥塑瓦狗。   “阿蓁,待会不能出声哦。”   灼玉从前很喜欢被他当小孩子哄,每每此时就会从温柔的阿兄身上获得缺失的母爱。   但有肌肤之亲之后他再这般对她,便极有罔顾人伦的意味。   她浑身不自在,在屏后把玩着泥塑玩偶,边听容濯与属官议事,他们似乎查到账册,记有定陶漕吏收受田党商贾贿赂的明细。   而容濯想利用账册使梁王松口让朝廷在定陶置水官干涉漕运。   灼玉嗤笑。   陛下派皇太子代天子巡狩,名曰助各国扫清田党余孽,彰皇室威严,实则是派储君来打劫。   但这次奸商容濯失算了。   梁王一来,还不待容濯发难就率先下跪请罪。   “老臣有罪……”   “孤竟不知,叔祖何罪之有?”   容濯声音冷淡,像天子在十二道玉旒之后的目光。   梁王支支吾吾,好似极惶恐:“臣日前得知,底下有小吏私下与田党在漕运上提供便利,原本担心打草惊蛇,派人暗中查办此事。却因外孙病势沉溺于哀痛,这两日才查出个结果,老臣无颜面见殿下。”   容濯指尖百无聊赖地轻叩竹简:“孤的人今日亦查到了。叔祖也恰好今日来见孤,甚巧。”   梁王又是连声请罪。   “回殿下,这账册的消息是臣命底下之人透露给您的人的,臣担心亲自呈上的话,殿下恐认为臣有所隐瞒,便让您的人先查。”   容濯和悦一笑:“叔祖言重了,即便您亲自上呈,孤也不会怀疑叔祖私下隐瞒。且叔祖日理万机,但总有鞭长不及之处,会受底下小吏蒙蔽亦在常理之中。”他顺势提出让朝廷在定陶置水官,美其名曰——   “替叔祖分忧。”   梁王答应了。   然而因梁国自行检举在前,又搬出了傅宁救翁主的事,容濯即便可以派朝廷的人干涉漕运,也只能是辅助敦促,不能全权接手。   “不够啊。”   梁王走之后,容濯轻叹。   “定陶城北控汴水,乃糟粮命脉,东扼泗水,乃吴楚北上必经之路。父皇要我夺得漕运掌控权,置均输官,如此才算事成。”   他倒在席上,把玩着着灼玉身后的头发,一圈圈绕在指尖。   “孤的太子之位虽无人可威胁,但不能立功,便无法求父皇赐婚。阿蓁,孤该如何是好?”   灼玉将长发从他指尖扯回来:“那我祝殿下落空。”   “真是狠心。”容濯笑着把她拎起来,按到屏后的妆镜前,执起玳瑁梳为她梳发。并与她谈起自己的谋算:“或许该查一查梁国武库,若有逾制之物,这一切便好办了。”   灼玉看向镜中一派光风霁月,却在盘算如何盘剥旁人的青年,禁不住腹诽:强盗。   容濯心有所感,抬眸隔着镜子与她对视,看着镜中的一对壁人,他满意地笑了:“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举世无双,堪称良缘。”   灼玉面无表情地听着。   容濯叹了声,指尖按住她的嘴角上提,让她嘴角有了微笑的弧度,再看镜中时才稍满意。   “这般才更似佳偶,你苦着个脸,好似孤是昏君。”   难道他还不是么?   灼玉冷眼扯了扯嘴角,唇畔撇出个嗤讽的微笑。   -   梁王回去后惴惴不安。   女儿那日的告诫成了真,若非他主动将账册呈上,恐怕皇太子还要给他套个欺君之罪。   今日是靠着外孙救翁主命悬一线的事暂时躲过去,明日呢?   这夜梁王辗转难眠,翌日,守在官驿附近的眼线告知,称皇太子率先派门客去了睢阳。   梁王思来想去,可他近年规规矩矩,没有什么把柄落在睢阳啊。   门客道:“君上是否忘了二十年前,您壮志勃勃之时在睢阳武库中备下的辎重武器?”   “对啊!”梁王想起此事,在殿中走来走去,“寡人当年……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后来过了天命之年,没了那心思,竟是忘了!”   那里头可有不少逾制的武器,被皇太子逮着不得狮子大开口!   梁王要赶在皇太子之前赶回睢阳,被门客拦住:“皇太子代天子巡狩,礼同天子,我王已答应随护皇太子回梁都,如何能抛下随銮驾先走?武库中逾制的辎重都藏在隐密处,只少数人知晓,他们或许查不到。若派人回去,恐打草惊蛇!”   事已至此,不能打草惊蛇,只能惴惴地等着。   -   翌日,皇太子巡狩仪仗自定陶城启程,沿睢水南下。   皇太子巡狩仪仗隆重,车十二乘,太子四率共八千,太史令属官掌十二旒日月星辰旗,羽林郎擎三丈青龙幢,另有仆射掌北斗节。   旌旗猎猎,仪仗宛若长龙蜿蜒,正中翠羽黄盖的驷马安车中,端坐着玄衣纁裳的皇太子。   灼玉坐在銮驾后方的副车上,得了久违的自由。   她挑开车帘,见沿途官员百姓叩拜太子,敬仰如待日月。再看前方安车中的储君,神容清正,姿态尊贵万方。她不禁轻嗤了声。   衣冠禽兽,无外如此。   数日后,仪仗抵达梁都睢阳。   路上梁王提心吊胆,好在皇太子入了睢阳两日,都未曾提过武库相关之事,想是没查到。   梁王暗暗舒了口气。   夜已深,距梁王宫殿数里的行宫中外围驻着羽林军,宫门口虎贲军驻守,不时有游哨缇骑赤幡巡骑,一派戒备森严之势。   而行宫中一处殿宇内,侍婢来来往往地备水、熏衣。   舟车劳顿数日,灼玉好生洗沐一番,过后上了榻,方要睡着,身后贴上一具温热有力的身体。   “想孤了么?”   灼玉讽道:“殿下乃天下表率,民心所向,请自重。”   容濯知她在讥讽他衣冠禽兽,这一路他也确实装得很辛苦。   “这几日不能跟阿蓁同吃同住,实在辛苦。孤一直在想,怎么让阿蓁尽早成为太子妃,日后可不受约束,与孤同进同处。”   麻木之后连斥责都懒了,灼玉闭眼假寐,随他胡言。   容濯自有办法让她听。   “孤曾派人私下去查梁王武库,阿蓁猜猜怎么样了。”   灼玉转身:“你查到什么了?”   他摇头:“查到了些端倪,但中途遇了阻碍,无功而返。”   她问:“可是梁王的人?”   容濯认真分析:“对方对武库境况极为清楚,十有八九是梁王的人,但也说不准,吴国擅长栽培细作,也许在睢阳有眼线。”   提到吴国,灼玉目光倏然冷淡警惕,“睢阳地处要隘,他们莫非想借此拉拢梁王,趁机谋逆?”   容濯道:“只是拉拢梁王远不够。古往今来谋逆者皆在意师出有名,谋逆也还需一个名目。”   灼玉回想沿途官员百姓对皇太子的敬仰之态,再看容濯在她衣襟处游移的长指,她嗤道:“储君无德,算不算合适的理由?”   “算。”   但容濯恍若未闻,把人禁锢在怀里,依旧肆意地点火。   灼玉蹙着眉。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她被引到动念与羞耻的临界点,正要发怒,容濯克制地收回手:“妹妹说得在理,储君不可无德。”   说罢庄正起身。   而灼玉紧蹙的眉头非但没松开,反而蹙得更紧。   她和容濯亲近的时候虽还不算很多多,但足够他了解她的一切。何处重,何处轻。甚至包括在何时收回手会让她咬牙难耐、辗转反侧。   他故意的!   不想让容濯得逞,灼玉咬牙睡去,用被子将自个裹住。   -   梁王殿中,灯火如昼。   梁王肃然坐在上首,下方是位头戴纶巾的门客。   “兔死狐悲,我主时刻惦记梁王,派人跟着皇太子的暗卫,并拦下他们,否则恐明日朝廷就要借贵国武库逾制为由盘剥梁国!”   门客呈上羊皮卷,卷上绘制的几处正是逾制武器所在之处。   梁王猛地将羊皮卷揉成一团:“你们在威胁寡人?”   吴国的说客恭敬道:“并非威胁,而是相互帮扶。天子无情,我主受朝廷挤兑,与君上同病相怜。”   梁王听出暗示,但未表态。   说客再道:“您是太皇太后最疼爱的幼子,先帝待您如手足,天子因养在太皇太后膝下,亦敬重您。但物是人非,天子若真念旧,为何纵容储君对梁国下手?待皇太子继位,又能对梁国存多少情分?   “但我王少时曾蒙君上提携,叔侄之情深厚!日后若我王登极,仍奉您为王叔,居宗室诸王之首,无论漕运还是盐铁,皆由梁国自治。”   给出丰厚的条件,要挟也不可少,那人又道:“若是您将所我王所谋告知皇太子,这羊皮卷将由我王的人送到皇太子枕畔。”   梁王倚在王座上,神色阴沉,手背绷着青筋。许久,他倏地睁眼:“吴王希望寡人如何相帮?”   门客笑了:“我王念梁王年事已高,不愿您劳苦。您不必明面上与朝廷为敌,只需暗中助我王擒拿皇太子,并于必要时暗开睢阳粮道,助吴楚之师北上即可。”   梁王皱眉:“但寡人与皇太子并无大仇,绝不会助你们弑储。”   门客会意:“君上放心,我王是欲勤王,并非弑储。”   -   行宫深处的园子里,几个小宫娥在扫雪,其中一个小宫娥昨日刚出睢阳与掌事采办物件调来,说起出宫路上听到的新鲜事。   “……是卖鱼的渔夫唱的,今日一早,外头都传了个遍。”   “是什么歌谣,你倒说啊。”   小宫娥满脸懵懂地复述:“有狐绥绥,自南而北;有狐僬僬,在彼玄枵……赤乌隳隤……”   念着念着,回头竟见一红衣女郎立在梅树后,脸色苍白。   小宫娥们连忙请安,并为偷懒闲谈的行径请罪。   “无妨。”灼玉声音微颤,竭力平和地蹲下身,温声询问小宫娥:“方才那首歌谣是从何处听来的?”   小宫娥说:“卖鱼的老阿翁在唱,哦!卖菜的也唱。”   灼玉面色更白,又问:“可否给阿姊再念一遍?”   小宫娥稚声稚气地念起。   -   「有狐绥绥,自南而北;有狐僬僬,在彼玄枵。」   「蔽柙在林,其狐唯唯;」   「赤乌隳隤,彼狐诡诡。」   半个时辰后,在外督查郡国军防的容濯匆匆归来。灼玉将这首歌谣唱给了他,末了,她狡黠讥讽地一笑:“殿下认为,此诗如何?”   容濯微怔,一时竟是无措,随后握住她腕子:“你都听到了?”   看他竟毫不意外,灼玉便问:“殿下何时听到的?”   “就在半刻钟以前。”   他安插在梁国的眼线听到这首歌谣,心觉怪异便记下,快马赶回告知。据说是一位游僧在太行山石壁上所见,用古书写就,一传十十传百,在民间传唱成歌谣。   容濯得知后迅速赶回行宫。   灼玉提笔写下了这首歌谣。写完后,问他:“殿下看看臣女,是否像极歌谣中的狐狸?”   容濯沉着眉没说话。   她在殿中慵懒踱步,逐字逐句地品起:“有狐绥绥,自南而北。我这只狐狸从吴国回到赵国,恰是自南而北。而玄枵,乃齐之分野,暗指齐国。古人嗤讽齐女文姜淫'兄时,曾有诗曰‘敝笱在梁,其鱼唯唯’,与这首歌谣中所唱‘蔽柙在林,其狐唯唯’有异曲同工之妙。   “我呢,虽非齐地之人,日前却去过齐国,在那与昔日兄长假扮夫妻,私下更是与兄长行夫妻之事,枉顾礼教,何尝不是另一个文姜?   “赤乌暗指储君,赤乌隳隤,乃祥瑞将崩,怎么办呢?”   容濯视线追随着灼玉,她停在他面前,踮起脚尖,凑近容濯的耳畔,温柔低缓的声音似林中鬼魅的蛊惑:“殿下,您可当心,别被臣女这只嗜血的狐狸拖入深渊啦……”   “别再说了。”   容濯猛然抬手扣住她的腰肢,按着她贴近了他:“古有白鱼入舟、赤乌献珪,祥瑞凶兆,皆是人为。孤会给那些人应有的下场,还阿蓁以清白。”   他不想她因此而否定他们之间的私情,不错眼地观察她神情。   灼玉摊手:“他们要的不止是你我声明扫地那么简单。”   容濯亦知此理。   那日他们曾好奇若是吴国谋逆,会用什么名义。   这首歌谣便是。   -   背后的人利用地域距离把握时机,箴语从吴楚和燕赵传出,最后才传到梁国,等他们察觉,歌谣已在民间传唱开,根本无法遏止。   随歌谣一道传出的,还有皇太子与灼玉翁主在齐国假扮夫妻,但亲密胜过真夫妻的逸闻。   这一逸闻使得那歌谣中的狐妖有了具体的指向。   不仅如此,在消息未传到梁国的这几日里,吴、楚、燕几国甚至长安廷的官员卜筮,皆得凶兆。   所有卦象都指向礼崩乐坏、赤乌坠地的凶兆。   噩耗不止这一则,负责在接收各地消息的探子急切赶来:“探子传信,昨夜里吴楚之师正往梁国来,打着‘清君侧、诛妖邪’的名义!”   “北边燕国亦陈兵赵国城下,要求赵王自理门户!”   吴国当真有手段,即便太子的眼线遍布各地,但他们还是让一切在短短一日内爆发。形势一触即发,不断有探子赶回来,一波又一波噩耗如洪水袭来,急促又汹涌。   临近入夜,缙云匆匆从外奔来,“眼下外界都说灼玉翁主乃是被殿下藏在梁宫!与殿下……”   厮混,苟'合。   那些不堪入目的字眼他们说都不敢说。只急切道:“梁王听闻消息,带着兵马往行宫这边来了!”   容濯声音冷澈:“孤倒要看看这位皇叔有何指教。”   他提剑出门,走前转身看了眼灼玉,她还在笑,慵懒散漫的模样真有几分似唯恐天下不乱的妖气。可她越如此,他越是难受。   “别怕,安心等我回来。”   他不厌其烦地再三安抚她,这才快步出了正殿。   -   行宫大殿前甲兵陈列。   太子带来的虎贲军与梁都卫兵针锋相对,剑拔弩张。   梁王手扶着腰间配剑,抬手命卫兵落戟:“箴语四起,寡人实在担忧殿下,不得不深夜前来叩问。”   稍许,严阵以待的虎贲军分列,容濯自中间走出。   他扫了一眼梁王带来的卫兵,神色寒锐:“叔祖持剑上殿,众亲卫剑指太子亲卫,该担忧的是孤。”   “请殿下恕臣情急失礼。”梁王恭敬欠身,“各地异象频出,吴楚对梁发兵,要臣为皇储为江山社稷着想,揪出那祸国狐妖!”   “此处无狐妖。”容濯神色从容,“吾妹灼玉翁主心怀大义,助孤拔除奸人,却遭田党余孽报复。此前翁主在定陶遇刺,今又受流言侵扰,孤不放心,将人接入行宫庇护。梁王若要搜宫,不妨先自省一二,为何让孤、让赵国来客在梁国处处遇险?”   梁王噎了下,又道:“翁主被狐妖所附,先帝赐臣宝剑,意在让臣效忠天子,剑指奸邪!”   这位诸侯王虽已年迈,但气势犹存,殿前虎贲军又见他持先帝赐剑,皆犹豫地看向容濯。   “梁王。”   容濯称谓不再是叔祖,声音亦冷了几分:“孤持天子节钺巡狩诸国,若梁王受奸人所惑,不正视听、不明是非,孤亦有政治诸侯之权!”   他拔出剑身侧一虎贲卫兵的剑,哐当扔在梁王跟前。   “若执意行蔑视储君之举,不妨先从孤身上踏过!”   容濯持天子借钺,的确有诛杀诸侯之权。吴王想必也清楚,因而只要求梁国限制皇太子行动,再者大局未定,梁王不想过早得罪储君。   便恭谨道:“殿下误解老臣,老臣绝无不敬天子之意,乃是为您、为大昭社稷着想!”   他顺势道:“未免万一,还望殿下恕臣失礼,即日起至朝廷下旨之前,臣会派精锐守在行宫外!”   随后梁王调来梁国卫兵,以护卫储君安危为由守在行宫外,与太子卫率在宫外对峙。   -   “交出灼玉翁主!”   “殿下于您……绝非良配……”   “垦请殿下诛妖邪!”   ……   殿外众多声音似鬼怪呼嚎,在灼玉的耳边不断响起。她捂住耳朵想避开那些声音。   但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外传来,突然殿门开了。   容濯从殿外走过来。   “殿下!”   灼玉奔上前钻入他的怀中,惶恐道:“他们要杀我,他们说我是妖邪,我不想死,殿下救我。”   容濯轻叹。   他抬手轻拍她后背,柔声道:“灼灼别怕,等孤回来。”   灼玉怕他冲动做傻事,也怕他太冷静,将她权衡掉,她从身后抱住他:“夫君,救我,救救我。我怀了我们的孩子,你别放弃我。”   容濯拍了拍她的手,还是那句话:“乖,等我。”   他又出去了,灼玉只好乖乖在殿中等着。门再次打开,为首的却是梁王:“群情激奋,太子殿下为了安抚民心,决定诛妖邪!正视听!”   不,不可能的。   这句话穿破一切袭入耳边,顿时有一支箭飞来,转眼间她被钉在刑架上,被人们当做妖邪焚烧。   而容濯立在远远的地方,身穿华贵的太子冕服,看她的目光充满疼惜,但也无奈。   好疼……   被火刺痛,也被他的目光灼烧,灼玉竟挣脱了刑架,带着满身的火仓惶逃窜,远处有一处河流!她二话不说往下跳,然而河水没有止住她的疼痛,反而湮没了她。   灼玉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   啪嗒。   容濯手背上多了一滴泪,顿时他的手如被烈火灼烧。   “灼灼!”   “殿下,救我……”   “不要把我留在水里。”   听清她的梦呓,他猛然抱住榻上沉睡的女子,轻拍她的后背,让她醒来也顺势安慰她。   “别怕,是梦,是梦。”   灼玉从梦中醒来,越过容濯肩头,她茫然望着偌大殿中,好怪……这不是宜阳殿的装饰。   陌生的环境更添恐惧,灼玉抓住了容濯的衣摆,缩入他的怀中:“妾方才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有人说什么文姜之乱、妖邪祸国,还把我捆起来烧。殿下就在底下看着,什么也没说,我说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你也不理,我恨死你了!”   “阿蓁,你在说什么?”   容濯猛地将她从怀里松开,拉开些距离定定看她。   目光很是古怪,吓人。   灼玉气道:“我说我做了个梦,恨死你了!梦里我——”   “别说了。”   容濯猛地抱住她。   直到此时,他才确认上次她脱口说出靳逐遇害之事并非在说她回到赵国之前的事,而是前世之事。   只是她应是记不清,因为归结为回赵国之前的事。   或许她正在恢复记忆。   可这次容濯没有追问着让她复述,她气恼的一句“恨死你了”像支利箭射穿他。他抱住她,用令人窒息的拥抱打断她思绪。   “别说了,只是一个梦,那只是一个梦,妹妹……”   妹妹。这一个称谓让灼玉清醒几许,她歪着头想了会。   “混蛋!”   灼玉用力推开容濯,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怨怼和委屈:“你干嘛回来得这么晚!都怪你,要不是你,我不会被扔在水里,我恨死你了!”   容濯蓦地一慌。   他喉间顿如塞了一个沉甸甸的石块,发出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灼灼,你记起了?”   灼玉不说话,只是瞪他。   容濯目光颤动,伸向她的手竟也微发颤:“对不起……”   灼玉拍掉他的手,犹在愤慨:“幸好是梦,不然你说对不起我也不原谅……就算是梦我也气。”   容濯手落下,无端松口气。   冷静过后,灼玉问起她在意的事:“朝廷可有回音?”   容濯沉默须臾:“快了。”   那便是没有。   灼玉垂下眼帘不说话。   容濯安抚她:“阿蓁,即便要担上千古骂名,错的人是孤,该受征讨的亦是我,我不会弃你。”   灼玉都明白,她只是用大胆的气话来掩饰不安。   即便兄妹发生了那样的事,她也认为自己从未怀疑过她对阿兄的信任,但那个梦打了她的脸,她才发觉原来她连容濯也不敢信。   灼玉也说不清如此深的心结从何而来,她将此归咎于当年阿娘被匈奴挟持的悲剧。   她烦躁地咬了咬唇,冷静下来,问容濯:“依殿下看,他们会怎么做?或许我该问,殿下想怎么做。”   容濯道:“耗着。”   不必解释,灼玉也知道原因。   吴军想以勤王之名谋逆,为了占据舆论上风,他们不会攻城,只会陈兵城下,劝谏容濯交人,同时要求朝廷出面“惩治妖邪”。   消息递回朝廷需要数日,朝廷决断亦需要数日,在此期间她和容濯不能轻举妄动,否则易有抗旨和欺君的后患,所以,只能先耗着。   但对于朝廷而言,如何处置她也是一个难题。   -   长安城,未央宫灯火煌煌,温室殿中落针可闻。   啪!   天子摔了手中竹简,冷目扫过底下谨慎沉默的众臣:“怎么,你们食君之禄,怎么都等着朕来说?”   耿峪站了出来,“鬼神之说不可尽信,前后来得蹊跷。容臣查一查各国与朝廷卜筮官员。”   殷大将军附和:“又不是亲兄妹,真有私情怎么了?还妖姬祸国?依臣看,吴楚两国是想谋逆,搁这找借口呢!”   耿廷尉一心查案,殷将军武将太一根筋,众多文臣皆摇头。   有说:“鬼神之说虽不可信,但天象之说,自古以来皆需敬畏,臣认为,可审慎看待此事。”   另有:“天子命皇太子巡狩,意在为储君造势,如今天下都认可了储君,太子却和灼玉翁主传出私情,还有夺臣子妻的疑点。说不定吴国就是因为这一缘由才不满,交人可证实太子和翁主的清白、安抚吴国。”   但也有的说:“交了赵王的女儿,赵王万一也跟着反了怎么办?燕国和吴楚是一伙的,如今赵国还能抵御燕国和匈奴,若赵国反了,朝廷将四面楚歌!”   天子被吵得烦,问庄太傅。   庄太傅道:“陛下乃人皇,与神灵互通,岂看不出妖邪之说源于吴楚野心?吴楚反心已定,朝廷免不了要与叛军一战,只问题在于怎么战、如何战代价才最小。万民不能如陛下睿智,因而朝廷需先正视听,以赢得民心。   “正视听有两个办法,一是严查太卜署与灵台,揪出吴国细作以告天下,如此可安抚赵国。然而吴楚狡诈,仅凭此说恐怕不能服众。   “二是直接交出翁主,交了人舆论便利于朝廷,只赵王恐会不满,届时需派兵另行约束赵国,以免赵国倒向叛军。”   天子按下不表。   -   吴楚联军兵临城下,朝廷暂不表态,睢阳成了孤城,勤王之师不会进来,他们亦出不去。   灼玉和容濯被困宫城之中,外头无人闯入,他们也出不去,成了一对傀儡,唯有借纵情欢好消磨时光、宣泄压抑和怨愤,一次又一次,一日又一日,不分昼夜地沉沦着。   殿外四面楚歌,殿中春色浓艳。   “灼灼……”   他吻着下方的人,额抵着额,似要抵死缠绵。   灼玉手从帷帐中挣出,痛苦地抓住榻沿,被他握住,平日她不喜欢与他十指紧扣的感觉,会让她犹如被蛇缠住,但如今却让她安心。   浴池中水波荡漾,灼玉忽然打断了容濯:“从长安到睢阳,若快马加鞭数日足以传回消息,朝廷迟迟没有回音,不就是让你自行权衡的意思么?这是天子对你的考验,考验你算不算一个合格的储君。”   容濯不想听她再说这些,用他独有的手段打乱她。   他翻身而上,用吻堵住了她的嘴,唇舌放肆地搅乱她的话,猛然一沉,不留分寸地侵占她的意识。   “若真要我把妹妹交出去才算合格的储君,天下才能和平,那这样的储君、这样的太平岂不可笑?不如任天下大乱……”   他不管不顾的疯狂让灼玉心慌,翻了个身想要*逃离他。   容濯从后拥住她,重新变得亲密无间,吮咬着她后颈,无数次地承诺:“我不会丢下你,大不了你我隐遁,任他们去争。”   ……   又熬过了一夜。   清晨时分,殿外叩门声急急。   “殿下,急报!”   灼玉还因昨夜的起伏和羞耻沉眠,推开身后人。   容濯安抚地吻了她一下,从她身上离去,穿戴好衣物出了殿。   “何事?”   护卫急道:“吴楚之师放话,太子若再不交人,最迟今夜便要攻城。如今梁王率梁国百官及百官跪在行宫前,求您为了百姓将——   “将……灼玉翁主交出去!” 第45章   容濯眸色沉沉,待看到灼玉之后,他又变得格外平静。   “阿蓁,我带你走吧?”   带她到一个无人可以威胁他们的地方,再把她藏起来。   别人伤不到她,她也跑不了。   灼玉为他平静的话骇然,噌地起身:“你不会要带人杀出去吧?吴楚联军数万,太子四率只有八千,你冷静一点,你要寻死别带上我!”   妹妹的话像清泉涤荡而过,容濯阴沉散去,他沉静温和道:“好,那我尽量冷静一些。”   他牵着灼玉至妆奁跟前,对镜打量她面色,轻叹:“昨夜没有睡好。”   他选了一身素朴的衣裙,替她把衣裳一件件穿好,拾起胭脂水粉在她脸上擦了薄薄一层,在她因情潮粉润的唇上也抹了抹。   做完这一切,容濯替她披上狐裘,系上系带,温柔嘱咐:   “待会怕一些,知道么?”   -   行宫前跪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有官员,也有百姓。   “妖姬误国啊……”   “天有异象,不可不慎重!”   “恳请皇太子交出妖姬,还大昭与梁国政治清明、还百姓安稳!”   喧哗声顿止,皇太子扶着个纤细柔弱的人下了銮驾,人群中话锋陡然一转。   “是殿下,殿下听到了我们的请求,把妖姬带出来了!”   “殿下英明!”   与梦中相似的场景让灼玉身形微僵,容濯安抚地低声说了句“别怕”。   他把灼玉藏在身后遮住那些不善的视线,又扫了一眼众官,众人等着问:“梁国要员中,可有女子?”   众人不明白他为何问一句与当前无关的话,一时都未回答,梁国陈相不明就里道:“没有。”   容濯颔首,又问:“那么大昭官吏中,可有女子?”   陈相说:“有少数,但都非要职,天地运转讲究阴阳相辅,朝廷亦是,哪怕是皇后、太后,也不应过多干涉朝政。”   容濯目光倏然犀利,反问:“既然朝中无女子身处要职,又何来女子乱政之说?”   陈相噎住了,才明白容濯用意所在,另一梁国官员接过话:“妖姬祸国,不一定要通过干政,而通过蛊惑人心,使人丧志。”   容濯没回应这一句,又问:“那么尔等今日在此请命,可是出于忠君?”   百官齐声:“正是!”   “那么孤若让尔等助孤突出重围,重击城外吴楚逆贼,尔等可愿?”   百官沉默稍许。   容濯掐准他们沉默的空当,讥诮道:“你们既说忠君,为何孤的话却不听了?”   众人想反驳,容濯没给他们时机,话语逐渐锐利:“莫非尔等所言忠君,乃是虚言?还是说,你们认为孤已被妖邪蛊惑,不值得效忠。既然孤已惑于妖邪,在场诸位却不曾。说明诸位的才干见识远胜于孤,不妨选一个人来替孤当储君?”   虽说太子的话是诡辩,但这话的确不好接,众官一时无人敢接。沉默间,人群后方有人振臂高呼,哀道:“乌云蔽日,妖邪遮天!国将不国矣!士大夫无颜立足于世!储君受妖邪蒙蔽,我当以命死谏!”   人群再次喧哗。   容濯用目光示意祝安,祝安当即上前直指那人,容濯看向他,道:“你既不顾旁人死活,非要教唆其余人死谏,不妨先做个表率。”   他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那人犹豫一瞬,碍于使命在身,咬了咬牙打算做出以死明志的姿态,却被祝安制止了,在外人看来便成了他心口不一,适才激愤的士人们声音小了许多。   在这僵滞时分,容濯拉出身后的女郎,道:   “诸位可知翁主的生母姜夫人?十五年前,匈奴劫走姜夫人,要挟赵王大开北方门户,纵匈奴南犯,然而赵王素来忠君爱民,姜夫人深知夫婿气节,不愿赵王两难,在被匈奴挟持后毅然自尽!姜夫人为了大义丧命,你们这些男子却因为一个谣言在逼迫她的女儿!尔等如此行径,与匈奴何异?!”   众官更是沉默。   容濯拉过灼玉,继续道:“而灼玉翁主幼时沦落民间,尝尽苦难,不曾享过权势富贵,回赵国后又以性命为饵揪出田党同伙。否则今日被蚕食的不仅是赵国,还有梁国!”   在众人动摇之际,容濯举起的灼玉的腕子,不待他说话,人群中已惊起细微的声音:“这……”   灼玉翁主的腕上,赫然有一道血痕,在少女纤细皓腕上倍显可怖。   容濯道:“她与你们一样,都是肉体凡胎,畏惧生死。被吴楚咄咄相逼无力还击,竟欲自绝以证清白!”   他扬声质问:“究竟翁主是妖姬,还是咄咄逼人的诸位,亦或是城外那些故弄玄虚的奸人!”   无人敢回答他。   容濯逼问:“请诸位看一看,此女可是妖姬?”   众人纷纷看向灼玉。   灼玉在众多视线中惶恐垂头,少女眼底乌青,脸色苍白,显然几夜未睡。面对一道道质疑的眼,眼中充满不安、自责。   分明只是个柔弱少女。   吴国安插的人还想反驳,但皇太子冷澈的声音如利箭穿过人群:“既然大昭百官皆是男子,一个女子若能抵得过百人之势,岂非诸位无能?吴楚之师把百姓圈在城中,让一个女子承担他们的野心,真正误国者何人,孤想诸位心中有数!”   后方百姓中有不少女子,人群中有女子趁机扬声道:“殿下说得对!翁主不过是个小女郎,要真能祸国,岂不是你们这些男子无用?!”   “有姜夫人那样的母亲,翁主又能坏到哪里?若真是妖孽,又怎会自责自尽?”   “殿下与翁主原本就非亲兄妹,哪怕真有点什么,也是情之所至,如何算得上逾越礼法、败坏纲常?”   被声讨的反而成了请命的百官,梁王看了陈相一眼,陈相会意,道:“吴军指名要翁主,我等为了百姓,不得不如此。古有西施遣吴,今有和亲公主西行,当此关头,舍生取义乃——”   容濯冷冷扫了他一眼,陈相被这阴冷的一眼看得后脊发凉。   陈相顿了顿,还想继续,远处忽然有人骑马而来,一路高呼:“殿下!殿下!长安来信!朝廷将发兵征讨逆贼!”   容濯适才的铺垫本就让众人对妖姬之说生出动摇,朝廷发兵更是意味着对妖姬之说的否决。   百官中的一部分和百姓态度有所转变,见此,有官员站出来想质疑,话刚要出口,被梁王抬手打断:“既如此,臣等便恭候朝廷的兵马到来。”   他若有所思看了容濯一眼,恭敬行礼后命百官告退。   -   纷乱暂息。   回到殿中,容濯取来湿帕擦去灼玉腕上的胭脂,又用一段白绸包起来,认真道:“总要装得像一些。”   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灼玉看了他半晌:“发兵是假的,对不对?”   容濯默了下,才从容抬起眼,坦荡望着她:“不是。”   平日他恨不得把视线钉在灼玉面上,此刻却只一眼便移开,灼玉如何还不懂?   她不敢置信:“你疯了?”   容濯散漫道:“我仅是利用他们的招数来对付他们,他们假惺惺地用死谏和民心逼孤,孤亦可如此。博取怜悯,谁不会呢?”   灼玉没被他的避重就轻迷惑,她道:“你的诡辩和我阿母的悲剧只能暂时让一些人的心软,明日内疚散去后,他们会要求我效仿我阿母舍生取义!因而需要一个更有力的东西来压制他们,尤其是梁王,那便是朝廷发兵的消息。”   “而你之前之所以不用这招,是因那时消息还未传回长安,朝廷亦未表态。如今天子冷处理,想借机考验你,既然天子不曾明旨,而你利用这一漏洞胡来。你跟我说个狗屁的运气!”   容濯垂眸没看她,无奈:“阿蓁,此话过于粗俗。”   灼玉继续追问:“但这些还不够,朝廷若不发兵,你的谎言还是会被拆穿,故而你今日最大的目的,不是引导舆论,而是用舆论倒逼朝廷!”   天子本就有削吴楚之心,迟迟不发兵只是想逼吴国明着谋反,占据舆论优势。然而皇太子已说服百姓,朝廷不趁势发兵,皇太子今日一番慷慨陈词就会成为歪理,无异于助叛军处在舆论上风。   “即便朝廷还是迟迟不发——”灼玉停了下,“你手中持有天子节钺,可调各郡兵马先掩饰,让天子不得不陪你来圆这个谎。”   容濯慢慢抬起眼帘,定定地看着她:“阿蓁,有时孤——”   他没有往下说。   ——有时他宁可她别那么了解他,了解到仿佛他与她是玉佩的两半,不可分隔的一体。这样的话,会不会他对她的偏执会少一点?即便少不了,至少必要时他能哄一哄、骗一骗她。   灼玉心沉了下去:“你很聪明,算尽了一切,但这应对之策却不是天子想要的,天子希望储君必要时能舍弃私情,而不是反过来与他斗智斗勇。你虽是他最满意的储君。可宫里还有年幼的五皇子、六皇子,你又不曾在帝后膝下长大,万一天子不满……容濯,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在赌!”   她眼圈红了:“狗屁的运气!你就是个骗子!昏君!我不要你这样救我……”   容濯笑了,她哭了,眼中亦有湿润酸意,单他仍微笑着:“阿蓁,你又粗俗了。”   灼玉转身不理他。   容濯哄道:“别怕,父皇身子弱,等不了五弟六弟长大。何况他心中只有大业,或许我这样奸诈、连君父都敢算计的储君反而让他满意。”   他微扬的眉梢流露锋芒,清润面皮下透出狂妄。   但他越如此,灼玉心里却酸涩发软,她不自觉对他张开双臂,反应过来后忙趁他不注意收手。   容濯笑笑:“可以抱。”   他温柔地戳穿了她:“阿蓁,想抱孤的话,可以抱一抱。我不会就此认为你彻底爱上我,更不会认为你已原谅我强占你的事。   “我亦不会因此而得寸进尺,阿蓁,你抱一抱我吧。”   他清醒地知晓他对她的强占有多不道德,亦为此内疚,只是不想回头。   “不抱!”   灼玉落荒而逃。   -   此后几日他们迎来了平静,但灼玉内心却比之前还焦灼,每一日都度日如年,她不禁担忧,天子是否会被容濯触到逆鳞,要不顾大局,狠心磨一磨储君?   “翁主!”   祝安欣然奔进来,“朝廷下旨澄清了谶说!”   但下旨仅是个开端,灼玉追问:“那可有发兵的消息!”但不必祝安回答,她也清楚,朝廷应当会等吴国先反,才会发兵。这样一来便是吴国不顾真相、执意谋逆。   容濯并不在意这些,牵住她的手安抚:“阿蓁,至少你没事了。”   他揉捏着她手心安抚,灼玉没有抽出手,只别过脸咕哝:“我没事了,但我们很快要有事了。”   她已嗅到战争的气息。   -   得知朝廷下旨,梁王一改之前的强硬态度,有所和缓。但仍以保护太子为由圈紧灼玉和容濯。   灼玉从中窥见契机。   她与容濯道:“那些小官和百姓或许看不出你的计策,但梁王老辣,不会丝毫不疑。可他不曾质疑你,甚至还拦下要质疑的人,想来不仅是因为当时群情激奋,他不便质疑皇储。我想,其中应当还有观望之意。”   容濯赞道:“阿蓁聪慧。”   灼玉又道:“定陶翁主也在睢阳,或许我们可以让她说服梁王,若她不愿,我们就把人绑过来。”   他们以储君询问容玥近况为由,强行挟了陶翁主入行宫,只略一试探略一吓唬,定陶翁主就已架不住。   “殿下宽宥,我……二位别逼我了,阿玥在他们手里!”   要坏事。   灼玉额角青筋直突。   -   梁王宫殿中。   定陶翁主哭着坦白:“女儿只有阿宁一个孩子,他生死未卜,留下一个血脉,女儿岂敢不护着?吴国人挟持了阿玥,让女儿劝您敌方太子,女儿本以为吴王只是在联合您抵制削藩,后来才知他们竟是要谋逆……父王,要不我们设法救了阿玥,并与吴、楚割席吧?”   “糊涂!当初他们教唆,你便来劝寡人,如今怕是皇太子又说了几句,你又来劝寡人!”   梁王怒斥女儿,复又颓然:“可寡人已上贼船。昨夜,吴王派人来信,寡人才知宠妾竟是吴国细作!吴过手中握着寡人诸多把柄,声称若寡人倒向朝廷,便将其交给皇太子。即便寡人回头,事后朝廷难道不会过河拆桥么?事到如今,梁国难道还有别的路可走?!”   “为何没有?”   夜色中传来一道清濯嗓音,是皇太子与灼玉翁主。   二人身后,还押着个侍婢。   灼玉道:“此女阿莺,乃是吴国安插在我身边的细作。”   得知容玥在上次祝安怀疑她不在侯府时就已走丢,灼玉便猜到她身边细作。容玥有孕之事只有容玥自己,定陶翁主和安阳侯、侯府医士、她与皇太子及祝安知晓。这些人都不会外传,但那日容玥和她争吵之时,曾一度干呕,彼时阿莺也在侧,想是借此得知容玥有孕。   后来她命阿莺去确认容玥可在侯府,分明彼时人已被劫走,阿莺却说人还在。   原本灼玉是念在阿莺曾救过阿姊的份上给她一个去处,出于谨慎并不重用,没想到一次小小疏忽,就被钻了空子。   阿莺不敢狡辩,如实交待:“来定陶之后,他们用我的家人威胁我,让我盯着翁主,我不敢不从。”   “翁主谨慎,我能打听的消息并不多,我亦不想伤害翁主,只给他们递了两次消息。一次是饯别宴前夕,翁主打算赴宴,并与世子和玥翁主见面的消息。另一个是玥翁主和翁主吵架时突然干呕、疑似有孕的事。上次翁主让我确认玥翁主可在侯府,我因为被他们的人阻拦,没仔细确认,我……我以为这些都是小事,没想到引发了大祸,我对不住翁主……”   阿莺的话一出,梁王和定陶翁主皆是大怒,本以为吴国是利用了傅宁重伤离间,没想到派人行刺的就是吴国!   容濯顺势道:“叔祖因爱孙受伤受奸人蛊惑,但未筑下大错,若能暗中助孤救回阿玥、抵御逆贼,过往一切孤可当做不曾发生,日后论功行赏,叔祖依旧是功臣。否则,若吴国得了天下,日后最先瓜分蚕食的便是梁国。”   威逼利诱之下,梁王最终答应了。未免梁王反悔,容濯和灼玉从行宫迁至梁宫,接手梁国军务。   -   夜半时分,风声凄厉。   灼玉正小憩,隐约听闻远处传来万军呼喊,她猛然惊醒。   “发兵了?”   容濯放下公文,把她揽入怀中,揉了揉她睡得乱蓬蓬的头发。   “吴楚斩朝廷使臣,反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朝廷使臣抵达吴楚大营宣读天子圣旨。   圣旨言明,妖姬之说乃田党余孽安插在吴楚的细作所为,今已落网,请吴楚勤王之师放心归乡,否则以谋逆之罪处置。   旨意中恩威并施,处处体现天子宽厚,然而吴王当场斩杀朝廷使臣,高呼天子昏聩,储君无德。   吴楚彻底反了。   这夜睢阳城中无人安眠,援兵未至,叛军已叫嚣着攻城。   容玥被吴军挟持的消息随后传出,顿时谣言甚嚣尘上,称赵王故意与燕国在北边胶着而不南下勤王,原是早已得知消息,怕女儿出事才故意拖着、甚至要与吴国沆瀣一气。   因容玥同时与梁国赵国有关系,这一消息令梁国和赵国都陷入被怀疑的处境,一时间人心惶惶、军心动荡。   灼玉听着越演越烈的流言,被挟持的人虽不是她,她却仿佛陷入了当年阿娘和父王所处的困境。   她得设法救容玥。   不仅是为了大局和情义,而是为了阿娘,她不想再有人成为下一个阿娘。   灼玉去见了阿莺,阿莺苦苦央求:“翁主……婢子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子,可婢子没办法,求翁主宽恕,放婢子一条生路!”   灼玉望向西北匈奴所在的方向,冷道:“我无法饶恕你,但你救过我阿姊,我可以给你指条生路。你要么?”   阿莺点头不迭:“只要能活命,阿莺都愿意!”   片刻后,兵士急报:“那细作阿莺被吴国细作救走了!”   -   吴楚营中。   容凌审视地看着满身伤痕、狼狈的女子。   昨夜,他们的人查知阿莺暴露前去一探,阿莺拉住了探子:“我探得紧要机密,救我出去我便告知!”   暗探权衡后,决定救人。   容凌目光锐利:“说吧,你要挟我们的人费如此大力救你出去,总得说出点有价值的东西。”   阿莺急切而惶恐道:“我说了之后,长公子会送我回吴国么?哪怕是看在我曾救过靳媱的份上?”   容凌起先怔忪,随后戒备:“你如何知晓我与她的关系?”   不猜也知道是靳媱说的,他为何还要问?   容濯允诺阿莺:“可以。”   阿莺说:“灼玉翁主挟持了定陶翁主,并与皇太子策反了梁王!他们让梁王先别与吴国反目,明日派心腹前来议事,趁机打探玥翁主在哪处营帐,并私下试图营救!”   容凌半信半疑,对阿莺说:“你被他们发觉过,我无法再信任。梁王倒戈的消息若是真的,我会派人送你回吴国。”   阿莺感激涕零:“消息是真的,婢子的家人都在吴国,岂敢说谎?只是不知灼玉翁主会不会使诈!”   容凌讥诮:他可不是他那为情和道义所缚,得知圣旨后还劝父王迷途知返、如今被父王关起来的二弟。他岂会输给一个女子?   容凌将阿莺递来的消息告知吴王,吴王大怒:“这老东西,轻骨头、墙头草!”   他们决定将计就计,届时要求梁王亲自前来,并扣押之。   容凌谨慎,未免容濯他们来劫人,又让心腹前去秘密关着容玥的营帐确认,并增派卫兵戍守。   -   翌日清晨。   梁王的人才到吴营,容凌便得到消息,容玥意欲自尽。   疑心容玥使诈,他匆忙赶去。   容玥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双目无神地望着帐顶,白皙脖颈上赫然有道勒痕,红得赤目,不似做戏。   守在这里的卫兵战战兢兢道:“属下有动静进来一看,竟发觉翁主想自尽!要不是刚好桌角有个物件掉下来,恐怕就晚了……   容凌谨慎地看了眼掉落的器物,不曾有外力的痕迹。   他走上前,看着容玥讥诮道:“不想活了?想效仿姜夫人取义?”   容玥双目通红看着帐顶,哑声道:“从前我总嫉妒容蓁受宠,如今才知……她受宠,咳……是她应得的。若不是被你们挟持,我都不知道姜夫人当年被匈奴挟持时有多不易。”   姜夫人不会不怕死,选择自尽不仅是不想匈奴人得逞,更是清楚即便父王会在大义和私情间摇摆,干脆不让父王为难。   如此大局不会动荡,还可以替她的女儿铺路,父王会一辈子忘不了姜夫人,容蓁会一直得宠。   容凌冷嗤:“可吴国并非外族,吴军胜了,百姓不会痛骂,只会高呼万岁。江山会因为人的野心不断兴盛、衰亡、更迭,周而复始,你今日的舍生取义,取的不是‘义’,是部分人的贪欲。”   他嗤讽道:“忠君忠君,世上没有天生的君主,连高'祖生下来也是布衣,换一个君主,不照样可忠?即便你今日用自尽换军心稳固,可若朝廷败了,赵国也会败,你的生母季美人依旧会沦为阶下囚。”   提到季美人,容玥神情微动,很久才再次说话。   “我知道怎么把容蓁弄过来,也知道父王的把柄……但我要谈一些条件,你让他们先出去。”   容凌起初戒备,但转念一想这里是自己的地方,他何需惧怕?   他给足诚意,屏退众人。   -   吴王没多少耐心。   梁王与部将刚入吴营,吴王便用眼神命令众将剑指梁王。   “叔父,对不住了!寡人亦不想兵戈相见,奈何是叔父先背信弃义,寡人也只好礼尚往来。”   梁王目光阴沉,一言不发。   两方对峙,一兵士忽然急急奔来,附耳同吴王道:“两个身手极好的人潜入军营,挟持了长公子!”   吴王不信,疑心是梁王的阴谋,满腹疑虑地看了眼梁王,面上未显:“知道了,先下去吧。”   梁王在此时大笑,同在侧的楚王和众吴楚将领道:“诸位没听到吧,是皇太子的细作挟持了吴国长公子!长公子凌文韬武略,用他一人换寡人与玥翁主安然回到睢阳城,想必很划算!”   吴王毫不动摇,看向楚王:“公事跟前无私情,楚国随我征讨昏君,我岂可因为家事耽误良机?用梁王和玥翁主能牵制梁赵两国,但吾儿却牵制不了寡人。”   楚王被吴王安抚,但梁王朗声笑道:“楚王,你看看,他连亲儿子都不管!日后诛杀功臣,岂不是连眉头都不皱?”   楚王蹙眉反驳他,心里却因此起了细微的涟漪。   挟持容凌的人来到大营前。   吴王沉默不发。   容凌看着父王紧蹙的眉头,眉宇亦蹙起。他本仗着是自己的地方,给足容玥诚意,然而交谈不一会,身上竟是无力,随后自床底和屏后钻出两人,迅速挟持了他。   容凌迅速想明前后因果。   灼玉翁主故意让阿莺偷听到消息,再将人拘了引探子去查看,为了活命,阿莺定会用消息让他们救人,由此一来,他得知他们的计划,会增派人手,反而暴露容玥所在处,他们潜伏在吴营的细作趁机藏入容玥营中,给了容玥可使人无力的熏香,让容玥引他过去。   容玥讥诮的视线在吴王和容凌间来回:“长公子用孩子要挟父亲,如今自己也成了人质。我是个不得宠的女儿,而长公子素得吴王器重,可我却猜不透,在吴王心中,是爱子重要还是江山?”   容凌烦躁蹙眉:“折损儿一人,父王可获得赵国与梁国的人质,如何不算划算?”   容玥嗤笑:“真能装!届时吴王顺坡下驴,长公子可别后悔。”   容凌嘴角微僵。   是他自负,轻视了两个女子。   若父王得了天下他却死了,这有何用?即便不甘,容凌也不得不入局,他似不经意地扫过在场众将,随即一位部将站出来:“休得扰乱军心!长公子在军中根基深厚,我王重情重义!岂会不救人?诸位将士,她在离间我等,切莫自乱阵脚!”   这句话是对吴楚众将士说的,也是对吴王说的。   长子根基深厚,未免军心动荡,吴王咬了咬牙,朝正若有所思的楚王致歉:“对不住了。”   楚王莫名松口气,顺势道:“他们不过是困兽之斗罢了!只要吴楚齐心,何愁打不胜?救长公子为先!”   -   容玥最终还是救了回来,灼玉紧绷半日的心弦松下。   梁王彻底倒戈向朝廷,战争一触即发。吴楚两大强国联军很快如摧枯拉朽,占据梁国其余城池,只剩下易守难攻的睢阳。   容濯道:“燕军有赵国拖着,暂时无法南下,而梁国的兵马虽不足以抵御吴楚两国,但朝廷援兵将至。睢阳亦有足够存粮,足够守城。”   灼玉想到一处:“吴国在城中定还有细作,得防着他们动粮草!”   他们瞬息不敢疏忽,急派将士赶去,黎明,祝安脸色发白地回来复命:“翁主所料不错,吴国潜伏在城中的细作烧了粮苍!我们虽及时留意,还是损失了十之一二……”   虽是不幸中的万幸,但损失的这部分足够睢阳城多撑十日。   还未喘口气,又一噩耗传来。   齐国、胶东、胶西亦反了,直率大军往关中而去!   朝廷的援军被拖住了。   -   起初灼玉数着日子过,每熬到夜晚,便算撑过一日。   然而战况日益焦灼,一呼一吸间都会有无数军民死去。战争面前,只有生死之别,不再有白日黑夜之分。   转眼苦守睢阳已两月,粮草见底,援军迟迟不至。过去两月里,灼玉用尽各种手段让城中权贵捐出自家存粮和物资,但仍杯水车薪。   为安民心,两个月里灼玉和定陶翁主出面为百姓和将士施粥。   清晨,一个四岁的小男孩用被子裹了个皱巴巴的婴孩,脚上穿着双大人的鞋,跌跌撞撞来了。   一看到灼玉,那孩子就嚎啕大哭:“阿姊……”   灼玉认得他,昨日他曾跟着一位怀有身孕的妇人前来。   她将他拉到屋棚里,接过他怀中的孩子,给他盛了一碗热粥。   “怎么只有你?”   小孩哭着道:“昨晚,阿母一个人生妹妹,已经死了。爹和阿翁去打仗,也好久没回家。”   孩子的眼泪渗入灼玉心里,激起一片灼烧的疼痛,她不敢告诉他,昨夜叛军攻城,将士十去八死,他们的爹爹和阿翁或许已经回不来了。   远处战鼓震天,一下一下,直直撞到灼玉心里。   某个瞬间,她似被鼓击中。   这些时日,面对无数的生死,她日渐麻木。这场战争在她的眼中愈发像一盘棋子,人命和粮草是一粒粒棋子,象征着更多是胜负。   此刻小孩的哭声刺入心里,剧痛钻心,她重新有了身为人的知觉。   棋盘上的每粒棋子都变回了有血有肉的人,是刚出生便失去娘亲的婴孩,是被流箭击中从城墙上坠亡的兵卒,是独自产子而死的妇人。   他们何其无辜,却因为执棋者的贪欲付出性命。   灼玉褪下披风,颤着手裹住那个小孩和他方出生的妹妹,她满脸泪痕地安慰孩子和自己,同时也告诫自己:“会好的,这一切会结束的……”   回去后,她不顾梁王与定陶翁主口中的尊卑之别,将行宫腾出,接纳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   清晨,又熬过了一夜。   “容濯!”   灼玉被噩梦惊醒。   梦中叛军连夜攻城,在众人深陷梦境时,容凌来到他们榻边,挥剑砍下容濯的头颅,那双时而温煦时而晦暗的眸子失去了生机……   灼玉浑身都在发颤。   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护卫侍婢们慌张的低呼:“殿下受伤了,快!快传太医……”   她心一惊,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披头散发地朝殿外奔去。   容濯在祝安搀扶之下入了殿中,玄甲上糊着一大团血,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其余将士的。   灼玉急步上前:“伤着哪儿了?”   她声音颤得厉害,流露着容濯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在意。但他却不忍用她的担忧换取怜惜,顿了须臾,温声道:“路上被潜伏城中的细作所刺,皮肉伤而已,不碍事。”   灼玉将信将疑,拉住他把他的盔甲衣裳褪下,这才松口气。   伤得不深。   视线从他光裸白皙的胸膛上扫过,唤醒每夜被他禁锢在身下时所见的耻辱视角。灼玉猛然转了头看向别处,冷哼:“就这么点伤还要赶回来,生怕晚半天就愈合了似的!”   “真是虚伪……疼不疼?”   她不留情面地嗤讽,视线却忍不住往他伤口瞄,眼里担忧依旧不减,容濯无奈地笑笑,蹲下身替她把丝履穿好,随后故作可怜道:“很疼,或许……阿蓁亲孤一口就不疼了。”   灼玉下意识朝他倾身,又突然别过脸:“想得美!”   她可是真不好哄骗啊。容濯起身,扣住她的腰肢往他这边压来:“阿蓁不给,我只能自己拿糖吃了。”   他吻了下去。   灼玉习惯地抬手想推开,指尖方抬起又落下,甚至不像之前那样紧紧闭着嘴不让他探入。   容濯轻而易举侵入,舌头卷住她的舌,温柔地厮磨交缠   他在战争中尝到一点甜头。   过了很久容濯才松开,松开时灼玉目光迷离,眼角飞红,他恋恋不舍地轻啄灼玉嘴角,呢喃道:“阿蓁果真是糖,孤已经不疼了。”   灼玉不自然地偏过头,哼了一声:“该包扎了……”   容濯手扔扣着她后脑勺,额头与她相抵,回味着方才的一个吻。   灼灼没有动。   她不自觉抿了抿唇,真是古怪,他们什么事都做过,夜里的容濯极其肆意,她身上每一处都躲不过他的亲昵,过后更是温存缱绻。然而这会与他亲完吻,额头贴着额头,竟比以往每一次纵情之后的温存还缱绻。   容濯看着她潋滟眼眸中一闪而逝*的茫然与柔软,心中微微一动。   “灼灼。”   他哑声唤她。   灼玉熟稔地接话:“怎么了?”   “若是你我能——”容濯的话突然停住了,“没什么。”   他穿好外袍:“待过后说吧,我守在外殿,你可以放心地睡。”   灼玉心里顿时像塞了团棉絮,她甩袖起身:“别说什么若是我们能活下去的鬼话,我福大命大,不会死,祸害遗千年,殿下必然也不会死!有话直说就是,但若你是想说那些叫人恶心的情话,最好闭上嘴。”   她的嘴可真是硬啊,那样缠绵的一个吻都磨不软。   但容濯看着妹妹从他指间一掠而过的袖摆,眉目越发温柔。   -   又过二十三日。   三个月了,灼玉身上的罗裙已换成布裳,朱钗首饰都捐了出去,繁复发髻也梳成利落的发髻,挽起的手臂清瘦得几乎只剩下薄薄一层肉皮,上面一道又一道刺目的划痕。   她狼狈得仿佛又成了在吴国时那一贫如洗的舞姬。   容濯也没好多少。   他素来爱洁,且起居日常极其讲究,如今却能在尸体堆里小憩,与将士们一道啃着沾着灰尘的窝窝头,哪有半分皇太子的清贵?   他们这对兄妹狼狈得好像快亡了国,然而正是他们这样与军民同甘共苦的狼狈,在支撑着这座城濒临崩溃的意志,成为御敌的最后一道防线。   这日灼玉在库房盘点所剩无几的人力和物资,容玥来了。   被救回来后她因体弱休养了数日,后来一直留在行宫照顾那些因为战争失去家人的孩童。   姊妹两默契地避开彼此。   许久不见面,容玥颇不自然,半晌没开口。灼玉翻阅着竹简,头也不抬,似乎忙得没空抬眼看她,但眼皮却不自然地微微颤动:“怎么突然来了……怀着身孕就多休息。”   容玥眼眸看着别处,说:“我来问一问这里可还有多余的郎中,我那有几个妇人需要郎中安胎。”   灼玉看了一眼各处人员的名录:“有,我这就找一个过去。”   容玥点点头。   “那我先回去……多谢了。”   灼玉道:“应该的,这些无辜之人被牵入权贵的战争,说到底,本就是我们亏欠了他们。”   对此容玥不无认同,但她又道:“我不是说派郎中的是,我是说之前。多谢你们救我出敌营。”   “计策虽是我想的,但也有梁王殿下和那些将士的功劳,不必谢我,再说,你若是被挟持了,对我和赵国不也有威胁?”灼玉停顿一会,抬起清瘦的面庞,眸子噙着笑意:“怎么这么别扭,还心存芥蒂啊?”   明明她也挺别扭的,容玥腹诽,四目相对,她不自在地错开眼:“早就不介意了。原本也不该怪你,当初推你那一下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她们都爱嘴硬,都不擅长应对这种冰释前嫌的场面,二人不约而同地迅速中止这一个话题。   容玥又说:“你和殿下——”   灼玉突然打算她:“没事,我们两人都平安着呢。”   本来只是回避容玥问起她和容濯私情的话,但提到平安二字,灼玉的指尖莫名抖了抖。战况焦灼,容濯为了安稳军心,亲至阵前指挥。   他又不是武将,万一……   灼玉握住竹简,将不安逼回去。   容玥未留意她神色,只看出她在避谈私情,低道:“对不起。上次我言过其实了,其实你和殿下——”   其实她和殿下挺般配的,无论是性情、胆识还是别的。   “翁主!”   容玥的话没能说出口,被匆忙跑来的祝安打断了。祝安脸上和身上还带着战场上带回的血,他似乎哭了,正用沾血的手抹着泪,双眼更是通红,分不清是哭的,还是被血染的。   “殿、殿下……”   他哽咽得说不出话,灼玉心头被他这声哽咽的殿下紧紧揪住,白着脸上前:“他怎么了?!”   祝安停住,抹了把脸。   随即他又哭又笑地高呼:“殿下派我回来传话,北边燕国已被赵国军队击败!朝廷的兵马亦拿下齐国,援兵提前赶到!我们等到了!”   他激动的高呼话传到偏殿外养伤的百姓耳中,顿时激起千层浪。   “援兵到了!”   “苍天有眼……睢阳有救了!”   “三个月了,我已经三个月没回家了,我们能回家了。”   绝处逢生,行宫中收容的老弱妇孺们皆是喜极而泣。   灼玉懵了稍许,亦破涕为笑。   太好了,他没事。 第46章   齐国与胶东胶西被朝廷制服,燕国被赵国牵制,如今援兵又至,吴楚之师军心大乱,局势逆转。   曾经士气大振的吴楚之师面临末路,已是负隅顽抗。   深夜,春风吹来吴楚民谣。   「扬之水,不流束薪。」   「怀哉怀哉,曷月予还归哉……」   久违的乡音绕耳,仿佛家中年迈的父母、稚嫩的孩童在呼唤。   吴楚大军营帐中,戍守的将士神色坚定冷峻,然而夜色遮住的地方,泪水悄然打湿衣襟。   “君上,探子查知,楚将劝说楚王,取君上首级投诚朝廷!”   “报——粮草被朝廷劫了!”   “报!梁军派人高唱楚歌,不仅楚君,我军亦深受其扰!”   ……   军报不断来袭,吴王的脊梁依旧挺直,派人传来二子。   长子神色冷凝,颓然中犹存不甘。次子此前因多次劝谏被他关押起来,今日才放出,如今面露忧色。   “父王,北边匈奴兵强马壮,若能笼络之,局势尚可扭转!”   “匈奴乃外敌,不可——”   吴王抬手打断二子的争执。   “都停停。”   他先后扫过两个孩子,目光落回长子身上:“为父少时得先帝宠爱,自诩不输天子,却因生母犯错早早错失与天子一争的资格。这些年,寡人看似沉溺声色犬马,实则暗中筹谋,誓要填补旧憾。你们二人是寡人所有孩子中天子最出众的,但你二弟自幼软弱仁善,阿凌是长子亦是与我最像的一个,自少时起便暗中与皇太子较劲。”   吴王长叹:“寡人将你视为寡人好胜心的延续,待你严苛,连一个舞姬都不能留在身边,寡人实非慈父啊。”   容凌不想谈这些无用的感慨:“胜负未定,一切皆可转圜,莫非父王听了楚歌,就要学项羽?”   长子依旧坚定,吴王颇为内疚,亦很欣慰:“吾儿肖我。”   他拔出配剑交予长子:“此剑,今后是你的了。”   -   “报——”   灼玉和容濯在城门附近的角楼上观战,有一探子兴奋来报。   “殿下!吴国二公子斩了吴王首级,与朝廷投诚!”   “容顷?!”   灼玉不敢置信,以至于连手中茶盏都掉落在了地上:“他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会敢……弑父?”   容濯看她一眼。   他转向来报信的将士,淡声问:“是如何一回事?”   探子道:“据俘虏的吴国士兵说,吴国二公子此前因力劝吴王回头而被吴王关押,今日才被放出,再次劝吴王收手,吴王不顾军心,执意死战,父子俩生了争执。”   众人得出结论:“二公子大义,为了吴国将士竟亲斩逆贼!”   容濯不置可否。   众人走下角楼,灼玉在后方悄然牵了牵他衣摆。   “他会被赐死么?”   容濯含笑看了妹妹一眼,温和道:“眼下看,不会。但若妹妹太过惦记他的话,孤便说不准。”   灼玉目送容濯在李将军、梁王等人护送下出了城。   她披着破旧不堪的狐裘,立在因战争百孔千疮的城楼上远眺。   两军城下对峙,远远望去每一簇兵士成了棋盘上一粒棋子,两军之中有两个身影缓缓而出。   一玄一白两道身影,恰好似棋盘上的黑白二子。   春风和煦,却割肉刮骨。   吴军阵前,容顷身穿白色单衣,双中捧着一个锦盒,锦盒华美,盒中正不断往下滴着血。   似还残留有余热。   耳边父王的话也还未消散。   “阿凌,为父予你野心,自己却败于野心,无权要你再争。你筹谋良多,朝廷不会饶你。蛰伏也好,隐退也好,皆由你来定。”   噗——   刀剑入肉声打断一切,父王握着长兄的手将剑刺入自己腹中。   “走!快走!”   长兄身形微晃,茫然了一瞬,朝父王长拜后果断拔剑离去。   彼时容顷脑中一片空白,父王拉住他嘱咐:“哪怕来日可东山再起,但今日败局也已定下,寡人的头颅与其便宜楚王,不如为吾儿与吴国将士谋条生路。阿顷,吾知你自幼胆小,畏惧见血,但稍后……你须亲手斩下为父头颅献与皇太子,求朝廷宽恕吴国军民。你有仁善之名,又为民请命,皇太子会顾及舆论留你一命,记着……要活下去!”   手中的头颅重如千钧,寒风如刀,将容顷割成了两半,一半为孝道而痛,一半为道义而痛。   两种相斥的痛割得他麻木。   他听到麻木的声音:“吾父惑于妖谶,举兵造反,有负君恩,罪不可恕……罪臣身为人子,亦应受斧钺之诛,死不足惜!然吴地数万儿郎受军令所迫,非己之愿。   “今罪臣谨奉上逆贼首级,求天子开恩、宽恕吴国军民!”   马上的容濯沉默地看他一瞬,想来也已看出真相。   但容濯未曾拆穿这一切。   他只扬声道:“谋逆大罪,本当尽诛九族,然吴二公子大义灭亲,为军民请命,尚存忠义。昔大禹敕令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天子仁厚,对迷途知返者,自广开生路!”   收降吴军并非吴王头颅最大的价值,其用处在于扬威。   容濯抬高声量:“其余叛军听令,即刻弃械者,依‘胁从罔治’旧例,将赦免归乡。反之,若负隅顽抗者——立斩不赦,妻孥同罪!”   -   元裕十五年,季春。   被困百日之久,睢阳终等来援兵,吴国节节败退,吴国公子容顷大义灭亲,领吴军投诚,其余诸国亦随归降朝廷,大乱平。   历时数月的吴楚之乱如飓风过境,风虽无痕,但风过之处鲜血淋漓、饿殍遍野,一片萧条。   “此番叛乱,乃吴、楚、燕三国合谋剑指长安,齐、胶东、胶西趁势而起,皆应削国留郡以儆效尤,主谋藩王及将领枭首,头颅悬于各国都城外示众,以警后人。吴国主谋,吴王家眷本应连坐、满门抄斩,兵士将领凡参与谋逆亦当受重罚,然而因吴国公子容顷大义灭亲,斩杀叛贼为民请命,故吴国非主谋者与从犯国同罪,或充为奴,或流放。”   “至于妹妹牵挂的公子容顷因戴罪立功,封安靖侯,毕生拘于广陵,以彰天子仁厚、勉励后人。”   后来容濯告知灼玉的寥寥数语是这场大乱最后的余音。   唯一的隐患是吴国长公子容凌于败前逃窜,尸身虽在睢水被寻到,然而肿胀难辨,多少令人不安。   安抚过南方诸国,皇太子前往赵国料理燕赵军务。   灼玉随之回邯郸。   她再次站在赵国土地上。   此时距她自吴地归来、从舞姬成为翁主,已三年有余。   距她去长安“为质”也一载多。   -   近一年未见,父王比她印象中老了些,鬓发添了几丝花白,不知是在她离开的一年里就已生出,还是因持续那持续百日的大乱。   “阿玥,阿蓁!”   转瞬失态后,赵王仍跟从前那般克制拘谨,强撑着威仪,故作从容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容玥迫不及待去见季美人,灼玉无阿娘可依偎,不想回到空荡荡的栖鸾殿,留在了赵王殿中。   她试探着问:“父王,您可是与天子交换了什么条件?”   她不大相信天子这样精于算计的人真的会任容濯用阳谋相逼,或许父王也在其中出了力。   赵王微怔,否认:“不曾。”   灼玉挑眉:“天子都告诉殿下了,您还想糊弄我?”   “你们竟都知道了……”   赵王硬气的话蓦地低下。   灼玉哑然失笑。   她这外人面前高深莫测的父王在信任之人面前根本经不起诈。   赵王亦反应过来被诈了。挫败之余亦感到欣慰,几个子女皆耿直,总算出了个狡猾的。   “寡人承诺天子,若朝廷严查妖姬邪说、还吾女清白,吾将奋力抵御燕国,且过后朝廷可派军驻于赵国王都、派铁官理赵国铸铁。”   承诺让朝廷驻军和干涉铸铁,无异于架空赵国。父王为了救她,竟做到如此地步。灼玉心中涌出诸多复杂滋味:“兄长们可知?”   赵王颔首:“知道,但你那两位兄长,一个只想带兵打仗,一个不争不抢,何况你是他们的妹妹。”   随后赵王又颓然道:“但天子回信回绝了父王,说诸侯国之事岂可儿戏,还说太子是储君,当学会独当一面,要让太子殿下自行设法维护你,驳了寡人的请求。”   这倒是让灼玉意外。   天子不见得丝毫不顾及赵国的感受,父王的求情也是起了作用的。让她意外的是容濯这一个计策属实剑走偏锋、堪称欺君犯上,天子本可以再磨磨他,却纵容了他,毫不犹豫地顺着容濯的阳谋走。   可见天子对储君的城府和心计有多看重,对容濯多满意。   赵王见灼玉沉默,不想女儿内疚,道:“朝廷虽削去了几大诸侯国,可大乱余震未平,南方还有淮南、淮阳、长沙诸国。赵国又在平乱中有功,朝廷这一两年应当不会过多干涉赵国利益。”   若是功臣都要盘剥,余下几国岂不得日夜难安?灼玉虽明白这道理,但仍由衷道:“多谢阿父。”   这是她初次唤赵王阿父,而非亦子亦臣的父王。   赵王因为这一声阿父而陷入愕然,欣喜之余复又内疚:“阿蓁,为人父母,本就应庇护子女,何况寡人对你们几个都未算尽职。”   幼女被冠以妖姬之名,他尚能用利益劝说天子。可长女被吴国挟持时,十五年前的心结再次重现,赵王陷入两难,私心亦想顺应吴国的阳谋,故意与燕国叛军耗着,如此赵国兵马无需直接与吴楚大军对阵,他不会被冠上徇私罪名,也可在一定程度上暂保阿玥性命。   然而看着因鏖战不断死去的士兵,赵王选择了力战。   回忆这些,赵王艰涩道:“是父王该谢你。你想出良策,救了阿玥。成全我身为人父的体面。否则,若阿玥也效仿你阿母……”   灼玉本还想告知父王容玥曾因不愿连赵国而欲自决的事,但不想再在父王旧伤上添一刀,她说起那抱着刚出生妹妹来讨粥的小孩。   末了,她后缩:“或许对于家人,您有不周之处。但于赵国军民而言您没有错,少耗上一日,那样的可怜孩子就少一个。”   说到此,她亦豁然开朗。   曾经她多少也怨父王愚忠,让阿母不得已而自尽。   可历经这场大乱,她终能体会阿娘的坚定和父王的为难,也能体会容濯冒欺君之罪维护她的不易。   她对父王说:“我的阿母阿父,都是值得钦佩之人。”   赵王一怔,定定看着女儿温柔但洋溢着坚定的明眸,从中看到了当年姜夫人的影子。   他眼眶蓦地发红。   “阿父阿母亦以你为傲……”   -   皇太子来诸侯国巡视,赵国自得隆重接待,是夜赵王设宴为储君接风,并宴请在抵御叛乱中尽心竭力的群臣,以彰显恩德。   灼玉看着这满堂齐聚的一幕,恍如回到容濯还在赵国时。   那时年节岁宴,笙歌阵阵,鼓乐声声。父兄姊妹俱在,众人其乐融融,她还唤他阿兄。   那似乎才是三年前的事,却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这厢赵王举觞:“此番阿蓁能洗脱污名、阿玥能脱离敌营,皆仰仗太子殿下,容臣敬殿下一杯!”   尽管容濯曾在赵国长大,但赵王依旧极尽臣子敬重。   然而到底是曾唤了二十年的父王的人,即便赵王素来孤僻,与众多子女都不算亲近,但面对昔日父王君母的敬而远之,容濯不免恍神。   但他早已从身份转变的余痛中缓过神,深知适度的疏远是对彼此的维护,容濯维持着储君的威严与宽和,笑道:“赵王过誉了,阿蓁善谋,阿玥坚韧,二人皆功不可没,反倒是孤沾了两位妹妹的光。”   他似不经意地笑望灼玉。   四目相对,容濯笑里含着只有灼玉才懂的促狭暗示,在众多共同的亲人眼皮底下跟他眉来眼去总还是有些暗通款曲的羞耻。   她垂睫低头默默抿酒。   后来整个宴会灼玉没敢再往容濯的方向抬头看一眼,可总有些没眼力见的人不成全她。   容铎饮着酒,不无唏嘘,昔日形影不离的二弟成了需敬重的储君,物是人非啊!他将兄弟疏远的遗憾转嫁到兄妹之情上,朝上首的容濯敬了一杯酒:“谢殿下照拂吾妹。”   呵。   若在以往这有意的刺激不算什么,可惜如今,妹妹已许久不曾真心实意唤过他一声“阿兄”。   容濯耳朵刺得慌,对容铎和煦一笑:“分内之事。”   容铎谢过容濯,又笑着看向容玥和灼玉:“阿玥妹妹有孕不宜饮酒,阿蓁妹妹为殿下斟酒吧。”   “……”   灼玉简直想把这个一根筋的长兄的按入酒壶里!奈何容铎都点到了她,除非容濯发话,若她拒绝则是不敬储君、不知感激。   容濯非但没发话,还彬彬有礼道:“有劳阿蓁。”   “……”   一个二个都不是好东西。   灼玉只好上前为他斟酒,经过容嵇和容玥身侧时万分心虚,斟酒时,她亦是极尽恭敬,低垂着头,屈膝伏身道:“臣女谢过殿下搭救之恩,愿殿下长乐无极。”   容濯笑着接过酒,指尖似不经意地在她的手心刮过。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2. c_o_m   灼玉睫羽轻轻颤了颤。   容濯眼里噙笑:“此次也是孤连累阿蓁妹妹,让阿蓁名节受损,待孤见过父皇后,定会秉明一切,还赵王与阿蓁一个交待。”   众人都想起此事,然而众多公卿贵族见二人兄友妹恭,看不明白他们是否有私情。赵王和容铎的粗犷一脉相承,压根不曾多想。知情且见证过容濯荒唐的容嵇和容玥不明白他们二人是何打算,只得先装傻。   张王后望着兄妹二人之间的暗流,越发觉得不对。   敬酒在众人各怀心思下进行着,容濯接过酒觞之后还不忘亲手扶起灼玉,众人皆道储君仁厚。   只有灼玉暗暗骂了他一句。   方才扶起她时,他手刻意用力捏了捏她胳膊,在众目睽睽之下悄声说了一句:“今夜等我。”   等个屁!   宴席一散,灼玉趁着容濯被容铎缠住的空当明目张胆溜了,打算逃回栖鸾殿关门闭户,人刚拐入一处宫道,就被人拉了过去。   天旋地转一瞬,灼玉被容濯压在了墙上:“妹妹又食言了。”   他低头含住她的耳垂,大手探入她袖摆,干脆利落地握住一只藕臂,往上暧昧游曳。   “去妹妹殿中,还是我殿中?”   灼玉偏头避开他的吻。   “你别这样说……”   这样说好像他们还是兄妹,背着君父君母私下约定今夜私会的地方,听起来非常非常地悖'伦。   容濯轻捏她手臂软肉,低声道:“妹妹殿中有外人,不妨去宜阳殿吧,那都是我的人。”   灼玉被捏得发痒,低呼了一声,道:“都不去!”   容濯轻轻笑了笑。   意味深长的笑声叫她忐忑,不知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招。随即她听到不远处传来容铎与人说笑的声音。   长兄来了!   容铎虽粗枝大叶,但正因如此,若他看到她和容濯兄妹抱在一处,定会诧异得满王宫大声嚷嚷!他这人说话措辞也生猛,去岁他撞见容玥和傅宁私会,竟脱口而出:“好哇,你们二人原是在此偷情!”   若是此次她和容濯被碰见,难以想象长兄会吐出什么字眼。   不等容濯开口,灼玉拽住容濯便往大步宜阳殿走。   容濯嘴角上扬,任她拉着他往他的狼窟走,不忘故作犹豫:“碰着长兄不问候,这不好吧?”   灼玉回头剜了他一眼。   “闭嘴!”   容濯似是被她吓到,以温良无害的姿态噤了声,眼里笑意越发愉悦,噙着明目张胆的恶意。   入宜阳殿,煌煌烛火照亮他那温雅笑容里的恣意。   灼玉刚松开他的手,身子就腾了空。阿兄清越的声音喑哑:“入了狼窟,妹妹可就别想再走。”   料到如此,灼玉无奈闭眼。   -   吻来得汹涌。   三个月未曾怎么亲昵,刚绕过屏风,容濯便把她按在漆案上重重吻下。彼此的唇一经对方触碰,即便灼玉素来回避兄妹之间的亲昵,但他唇舌侵入时她喉间亦不由发出喟叹,宛若久未逢雨的花树骤然触到温润甘霖。   仿佛鲜少饮酒之人突然在某日察觉酒的销魂之处。   没有太多推搡,灼玉自然而然地被他按住,再往两侧轻推开。   容濯吻下去,舌尖挑弄,唇间柔含吮,脆弱柔唇被吻得沁出越来越多的雾气,灼玉的声音也越发飘忽,她不敢往下看,怕看到阿兄俯首称臣的样子,只好往别处看。   烛火很亮,入目是宜阳殿的景象,殿中布置和阿兄离开赵国前一样,不曾变过半分。   霎时容濯还是赵国二公子的时光与此刻重叠了。   那时还当彼此是亲兄妹。   灼玉不想再看这熟悉的殿宇:“吹灯……容濯,你给我吹灯!”   她手往下推了推容濯发冠,他发冠的冠带随他吻她的动作一下下摇曳,来回拂过她肌肤。但容濯没半点起身的打算。   他加深了含吻,还用牙齿轻咬她唇珠,咬得灼玉绷起,溢出惊呼。   她受不了在宜阳殿和他如此,这是她曾以王妹身份来给他拜年的地方,是兄妹情谊的见证处。   这是阿兄的殿宇,等同于阿兄本人,周遭的器物也不是寻常器物,而是“阿兄的器物”。   这一切都冠以阿兄的前缀。   他不去,更不能唤宫人过来,灼玉挣扎着要自己去吹灯。   容濯随之起身,扣住了她,将她按在他的怀里。   “别吹,就这样亮着吧……”   他吻着她颈侧低喃。   “这是我曾生活过的地方,有什么不能在这里做?”   他们的缘分始于此处。尽管此生已非前世,但这一砖一瓦、每一个茶杯、每一座灯架都是前世他所过用的,像是两个时空交界处。   他们在两世交界处缠绵,延续未了之情,何其有幸。   吹灯无果,灼玉闭上眼。   容濯坐着,把她搂在怀里,试图再拉近兄妹间的距离。   贴近之前,他捧起灼玉的脸,低头凝着她:“阿蓁,睁眼看我。”   灼玉不肯,但他自有各种“手段”,手一轻捏,她就像他指间一粒豆子被捏成齑粉。   “别、别掐……”   灼玉声音抖若筛糠,只好睁开眼,在容濯固执的要求下,她看着他,也看着周遭一切。   案上有面铜镜,容濯支起铜镜,带着灼玉看向铜镜中的两人。   “阿蓁。”   她不肯看,他便按住她:“别把镜子里的人当成我们,就当他们是一对寻常的男女。”   灼玉试图这样做了。   她抬眼望向镜中,从前她觉得偶尔照镜子时看到镜中的自己会觉得陌生,容濯再一引导,因回到赵国而重来的纠结似乎淡了。   再看向镜中的宜阳殿,竟也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这里不仅见证了兄妹相处,还见证过别的情愫。   她目光逐渐平和。   容濯开始吻她,灼玉便将视线挪到镜中阿兄身上。   人有时候很古怪,都是通过镜子看人,看镜中自己会越看越陌生,但看着镜中的别人却不会如此。   望着镜中男女,灼玉竟犹如看着阿兄在和别人相拥。   真古怪。   心里泛起不大愉悦的感觉,这种不愉悦的情绪浮露眉间。   灼玉沉下眉。   容濯不错眼地打量她。   见妹妹有所软化,并定定看着镜中的他,他的吻开始下行,欲让她见证他们更多亲密。   手轻探她艳丽裙摆上的花,镜中妹妹的面色倏然变妩媚。   她因他而失神,容濯心中微动,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想看到她因他失控,看她抛却一切纠结。   容濯扣住她。   “呀……”   灼玉惊呼,她看到镜中女郎亦有瞬间失态,而镜中的容濯正垂眼看着怀中女郎,目光缱绻,仿佛那女郎是世间珍宝。他清冷的神色被情慾割开,不复素日冷静克制。   她忽然有些气。   心里涌上一股扭曲的气恼。   灼玉蹙眉,镜中女郎面上亦浮起恼怒,她们的情绪重叠了,于是再看镜中女郎时,她便成了她,气恼也就化为淡淡的愉悦。   灼玉意识到她为何生气。   她忽生慌乱,想趁容濯没察觉的时候掩饰一二。   然而容濯从始至终一直观察她的神色,怎么会没有发觉?   他在此时停下。   他若有所思看她一眼,晦暗的眼中慢慢含了笑意。   “阿蓁,方才是在吃味么?”   他慢悠悠地问她。   灼玉垂着头装聋作哑。   容濯掰着她的脸看向镜中,他的东西还留在原处不动,他竟开始闲聊:“自知事起,我便不喜欢照镜子。因为每每看着镜中的自己过久,便会觉得陌生,仿佛那不是我,而是一个陌生人。阿蓁方才看着自己,是否也有此错觉?”   灼玉忙捂住他的嘴。   她威胁道:“要继续就继续,要想闲聊,恕不奉陪!”   还记得在睢阳时容濯说过,他有时不希望她太过了解他。   如今她也生出这样的无奈。   但容濯握住她的手,柔情似水,却又咄咄逼人。   他看着她,不让她躲,一字一句地宣告了她想隐藏的情绪。   “阿蓁,你是在吃你自己的味。”   为何吃味?答案显而易见。灼玉捂住耳朵不想听,但仅看容濯口型也知道他在说什么。   “阿蓁,你动心了。”   她动心了。   她对昔日兄长动心了。   话像殿中的灯烛一样刺目,映照出她的心思,再没有半分可供遮掩的余地,灼玉仿佛被拎到日光下的鬼魂,想躲但是无处可躲。   “躲我怀里吧。”   容濯轻轻揽住她,透过她茫然的眼眸望见她的无所适从。   他柔声哄她:“是我先戳破兄妹关系、是我引诱阿蓁,妹妹不必自责。孤也不差,会对孤动心并非因为妹妹不守原则、受不住诱惑,而是妹妹慧眼识珠。阿蓁,与兄长两情相悦并非需要自责的事情。”   灼玉脑子很乱。   突然之间她不想再思考了。   哪怕喜欢上兄长真的是件堕落的事,她也没法再阻止,只能任由自己被他哄得晕头转向。   只是不满于容濯的紧逼,她低道:“你既说我动了心,那么我更加不会唤你阿兄,再也不会。”   容濯无奈。   这是早已料到的事。   但至少她动了一点心不是么?   他让她看镜中,灼玉依偎在他怀里,脸贴着他颈侧,他们兄妹像一对鱼形的双鱼玉佩,每处轮廓都在彼此贴合,成了一块同心玉。   她咬着牙,发间的簪子上下摇曳,最后甩飞出来。   殿中烛影映出两个相拥的身影,烛火摇曳,人影也摇曳。   及至天色将明,蜡烛燃尽,毯子上也一片狼藉,灼玉倦得睁不开眼,更别谈回自己殿中,任容濯抱着她去洗浴再搂着她入睡。   朦胧外头有人在说话。   “君母?”   “殿下折煞臣妇,您如今是皇太子,万不可再如此唤臣妇。”   “是孤思虑不周,不知王后清晨前来所为何事?”   ……君母来了?!   灼玉还醒不来,听到容濯说出这个字眼,她突生紧张,艰难地从睡意中分出几缕清醒来细听。   只听张王后问:“清晨我派人给阿蓁送东西,她不在殿中,殿下可知道阿蓁在何处?”   问得很是委婉了。   灼玉希望容濯也能应得委婉些,别把她抖出来。   可却听他说——   “王后不必担心,阿蓁在孤殿中,但她正睡着,不便叫醒。”   ?!   灼玉给他吓醒了。   -   张王后错愕许久。   容濯在她印象中一直含蓄内敛,虽说她也看出这孩子底色中的淡漠和锋芒,但绝不会想到他竟连粉饰都不曾,直接承认昨夜与昔日王妹共度一夜,两个年轻男女共度一夜意味着什么也无需再解释。   但她也很快定住神,没有质问容濯,更没有唤灼玉来回话。而是提起一件毫不相干的旧事。   “不知殿下可曾记得元定二十四年那次邯郸地动?”   容濯颔首:“记得。”   灼玉掐指一算,那年她阿娘身死,容濯七岁,她三岁。   可这与他们的私情有关么?   他没说地动时发生了什么事,灼玉正着急,听到张王后内疚道:“那年我们在阁楼赏月,忽然间*地动了,臣妇初次经历这样的事,六神无主,抱起八岁的长子就走,随后才想起楼上还有一个幼子,那时殿下尚未痊愈,偶尔走得快些都会艰难,可臣妇却忘了把殿下也一并带走。”   虽说容濯身边有仆从随护,但她只顾带长子离开,这对不知自己身世的幼儿何其残忍?   张王后至今还很内疚。   容濯却淡然地笑笑:“王后不必自责,哪怕皆是亲子,为人父母者也会有所偏颇。且孤记得清楚,您走出几步便立时折返,这些年您也一直偏袒孤多过公子铎。”   原本容铎颇有怨言,但那次过后开始对容濯加倍地好。   容濯知道,这是在弥补。   素来大大咧咧,彼时也才八岁的长兄都明白母亲下意识的遗忘对一个孩子而言会造成多大的伤痕,容濯自幼心细,怎会不难过?   但幼时伤痕早已痊愈,容濯望了眼屏后:“况且,当时有阿蓁在。”   她?   灼玉不明所以。   张王后叹了一口气,道:“那时阿蓁刚丧母,因殿下喜穿白衣,姜夫人也喜穿白衣,那孩子哀痛过度,一度神思恍惚,固执地把殿下认成阿母,日日跟在您身后喊阿母。殿下无奈,只好将她带在身边。   “那年阿蓁也才三岁,她本在楼下玩耍,却返身上来寻您,喊着‘二松松快跑,天要塌了’。”   容濯看着屏后温柔笑了。   “孤还记得,那是那数月里她唯一一次唤‘松松’而非阿母。”   张王后亦笑了:“可见在那孩子想不顾一切回去找殿下并非因为错认您是她的阿母,而是因为惦记阿兄。”   说完,张王后问他:“这是殿下对她偏爱的来源,对么?”   容濯望着屏后没说话。   是。   那是他第一次得到超出理智的偏爱,从一个小孩身上。   妹妹或许已经醒来,他到底是一个兄长,怎能被妹妹看出脆弱矫情的一面?容濯没有承认。   他可不是那么脆弱的兄长。   他只道:“阿蓁自幼果敢、生机勃勃,惹人爱怜,即便没有那件事,她也是孤疼爱的妹妹。”   张王后不曾揭穿,只道:“殿下与阿蓁同病相怜,都缺少母亲关怀。您将对母爱的缺失弥补给阿蓁,像疼爱自己那般疼爱她。”   她很早就看了出来,然而自幼所受教诲让她重分寸理智,担心与养子太亲近会让他的生母不悦,出于对秦皇后的内疚,更不敢分走半分本应属于妹妹的母子情。   “因此臣妇纵容殿下把缺憾寄托于幼妹,与幼妹相互依赖。”   这份宛若共生的兄妹情在灼玉走丢后骤然断开,经年之后,又因灼玉寻回而失而复得。   “原本你们可以止步于兄妹,我身为君母,理应在两个孩子长大后规劝,却出于内疚而纵容你继续照拂她,才生出畸形的感情……”   听着张王后的话,容濯微怔。   灼玉亦怔忪,总算明白容濯和她兄妹为何如此拧巴。   不仅容濯拧巴,她亦是。   容濯想兄妹情和男女情兼得,而她即便明知兄妹不再纯粹,却不想放手。既不忍他孤寂,也怨他玷污他们宛若共生的兄妹情。   灼玉的心里更乱了。   容濯回过神,“这与您无关。”   他苦笑了下。   “孤对容蓁的偏执由来已久,无法用幼年情谊一言以概之。”   只是张王后的话让他笃定一件事,即便没有前世,他或许还是会对妹妹生出畸形的爱'欲。   他们刚好互补,又刚好相似。   他同张王后道:“您不必担忧我们,孤会娶阿蓁为妻。”   可这才是张王后最担心的事:“朝廷刚平叛乱,吴楚来势汹汹,天子不会希望此事再发生一次,太子妃不能是一国翁主。”   容濯依旧是那句话。   “总会有办法的,更何况,”   他温煦的声音变得固执而坚定:“阿蓁可以不成为孤的太子妃,但必须成为我的妻子。”   偏执至此,连太子之位都不在乎,张王后震惊又无奈。   但见容濯胸有成竹,毕竟不是亲子,她本就有愧于他,又怎能再破坏他的姻缘,便不曾多说。   只道:“殿下别让阿蓁受委屈,也别让自己委屈。”   -   灼玉赤足蹲在屏后。   张王后和容濯的对话让她很久很久都未回神。   包括昨夜容濯对镜将她的心绪一丝丝抽出给彼此看,这诸多情绪已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程度。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就像初次和他坦诚相见那样尴尬。   趁容濯去送张王后,灼玉慌乱穿衣决定跳窗逃跑。   刚从窗口钻出来,却发觉容濯立在窗边看着她。   他料到了她会跳窗,索性不回殿中立在窗边守株待“妹”。   就如当初逮她和薛炎。   灼玉尴尬地卡在了窗口,像一条晒在窗上的鱼干。   容濯架住她胳膊,笑着把她从窗口弄出来,笑意温柔促狭。   “心虚了?”   仅仅和他对视一眼,灼玉就彻底受不住了,太难为情了……   “君母救我!”   她慌乱地朝远处求救。   容濯圈住她的腰肢,低笑道:“阿蓁,我还不够了解你么?你别的不怕,最怕赵王和君母看到我们兄妹二人拉拉扯扯。”   小伎俩被他无情拆穿,灼玉竟比昨夜被扒光还窘迫。   “谁还跟你是兄妹?!”   恼羞成怒,她推开他跑了。   容濯可以将她拉回怀里,但仍是放手让她跑了。   他温柔望着妹妹慌乱背影。   她还在负隅顽抗,但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彻底接受他。   更何况,今日被妹妹听到了太多,他也颇窘迫。   -   容濯是来料理军务,忙得不便逮她,灼玉干脆称病不出。   素樱当真了,过来探望她。   她提起妖姬谶说,道:“他们都觉得是谶言,但我觉得不是,你和太子殿下一看就有私情。”   灼玉诧异:“我们很明显?”   素樱摇头:“有过肌肤之亲的两人是有些不一样的。再说了,从前皇太子看你的眼神虽格外温柔,却没有觊觎,可这次回来却不同。你私下提起太子也不再说阿兄,而是一口一个那家伙,这还不明显?”   灼玉垂着眼没说话。   素樱打量她神情:“其实,你也喜欢上他了,对么?”   “怎么可——”   刚反驳完,灼玉想到那夜欢好时容濯对着镜子的断言。   她的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   容濯一直想通过证明她对他动心,来重拾兄妹情。   灼玉嘴硬到底,没有继续说喜不喜欢的话题,而是绕回阿兄这个称呼:“是他不顾我意愿玷污了兄妹情,那就得承受失去兄妹情的后果,不能因为他是皇太子就什么都能得到……”   素樱叹气:“他是皇太子,更手腕强硬,这样才能护着你啊。”   灼玉没话说了。   平心而论,在梁国受千夫所指时,容濯也从未想过委屈她,正因为他是皇太子,那一次才能护着她。   有风吹过来,她的心随着树影一道摇曳,很是烦人。   她岔开话题,提起当初素樱被下毒的事:“得知吴国的野心和阴谋之后,我就迅速想明白了,孙氏会给你下毒是吴国在暗中撺掇!他们想利用你挑起皇室内乱,离间赵国与皇室。”   素樱也已猜到。   她没心没肺地耸耸肩:“我当初会感激他不过是因为他在我家人遭难时救了我。但他也利用了我,就一笔勾销了,不过,他死得真是好啊!”   灼玉想到那具难以辨认的尸首,多少有些不安。   她与素樱说:“留心他的旧部。”   素樱点头:“我会的,你也要留意。”两人闲谈了一会,她又问灼玉,“灼玉……若是现在捉到了容凌的旧部,会是什么下场呢?”   灼玉道:“朝廷只是宽恕了吴国军民,但对容凌和吴王这些年在各处安插细作绝不会姑息,若是他们的爪牙,恐怕要实行车裂之刑或流放。”   她安抚她:“你当初是无意间被他们利用,不算的。”   素樱却依旧惴惴不安。   和灼玉拜别后,她乘车出宫来到一处隐蔽的医馆。   医馆中躺着一个重伤的少年。   “阿姊……”   看到素樱,少年身上疼痛顿消,挣扎着起身。素樱把带来的吃食给他:“待伤好一些我送你离开赵国吧。”   周园见阿姊神容肃然,似乎在责备他,委屈道:“我也不想做坏事,可他们用阿姊的性命要挟我。我都不知道被派去杀的是什么人,不杀他们我就会死,阿姊我不想死……”   素樱心和眉头齐齐揪起。   她先前一直以为弟弟死了,直到数日前,才知原来弟弟没有死,且还在过去的几年里被容凌栽培为暗卫,暗中替他做了许多坏事。   最致命一件便是灼玉和容玥耿耿于怀的安阳侯世子遇刺案。   素樱无奈:“可你伤了玥翁主的夫婿,留在赵国就是死路一条,阿姊不忍你死,只能送你离开,往后你好自为之,别再做坏事。”   很快素樱匆匆离去,医馆郎中操着楚音感慨:“想来你阿姊在赵国的日子亦不好过,否则不会如此小心。”   少年看着空荡荡的门边,心里因这句话翻起涟漪。   郎中不再多说,为他上药后唤来药童:“将那口技伶人传来此处先候着,或许不日将有用武之处。”   -   灼玉死活不出殿,容濯顾及储君在诸侯国的风仪,并不好直接到她殿中来,但他总有办法。   他开始每日给她送情信。   似乎发觉这件事颇好玩,起初他半日送一封,后来改为一个时辰一封,再后来每刻钟一封。   「今日饮茶,想起阿蓁从前常来宜阳殿讨茶,甚念之。」   「阿蓁,天放晴了。」   「阿蓁,听,有喜鹊啼鸣。」   「阿蓁,孤头疼……」   阿蓁阿蓁阿蓁……灼玉现在看到这两个字眼就烦得慌!夜里睡觉都能梦到阿蓁俩字在眼前起舞。   她毫不犹豫地当着祝安的面,一封一封将情信都烧光,收到第十二封时,终是受不了,愤而写信回怼。   清楚他最见不得粗俗之言,她便怎么粗俗怎么写。   宜阳殿。容濯看着满绢帛诸如“放屁”、“见鬼”的粗俗字眼,眉头越蹙越紧,眼里笑意却越发浓厚。   他莞尔提笔,规劝她要有贵族风仪,写好后递给祝安:“快马加鞭,送去后方的栖鸾殿。”   就几步路还快马加鞭……   祝安无言以对。   灼玉手中笔还未收到笔架上,宜阳殿就来了回信。   祝安面无表情地复述容濯的话:“殿下遥寄家书,请翁主过目。”   灼玉:“……”   她从栖鸾殿放个风筝都能放到宜阳殿的树梢上,还“遥寄”!   并且不到一盏茶就回信。   快得没有半分因二人相距甚远只有借字一见的心酸。   灼玉嘀咕:“这像什么呢……”   容濯在绢帛上诚挚道歉,并以谈乱别人的口吻来调侃她。   「灼灼还不是阿蓁时,尚不识字,读信需借旁人之力,孤每每在外欲写家书又怕遭人拦截,唯有托心腹口述诗文,以诉相思意。」   「哪知灼灼亦读不懂情诗,兼之素重颜面,羞于询问旁人。」   「旁人与妻琴瑟和鸣,而孤对牛弹琴。只得亲自教妻识字,不料她油盐不进,奈之若何」   看,他又在臆想什么傀儡夫妻在暗中偷偷相爱的日常了,怎么不去编戏文!即便心里越发觉得这并不是臆想,灼玉依旧嗤讽:“这便是他如今写情信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原因么?   她才不回信!   灼玉命人端来炭盘,想照例烧了信但莫名舍不得。   -   躲了两日,总算把容濯盼走了,今日清晨太子仪仗便要启程。   灼玉恨不得敲锣打鼓把他轰出赵国,心中愉悦。昨夜祝安来转告,容濯问她可会来送一送他?   她冷淡回绝。   但起榻后突然转了念,决定去送一送——当然,不是为了送他,是去威胁他回了长安别再给她写信,即便他写出一本诗册,她也不会回。   灼玉爬起来梳妆,梳完揽镜自照,总觉得不大满意。   簪子不对。   是他上次给她送的,那个禽兽看到了定然又得自作多情。   发式也不对,太繁复。   他会自作多情。   胭脂更不对,太红了,一看便知道她前特地梳了妆。   他才不值当她盛妆去送!   灼玉换上一身素裙,珠钗纷纷卸下,胭脂擦个干净。   出宫时撞见素樱的马车。   灼玉停了下来,掀帘笑眯眯地调侃她:“出宫这样早?看个郎中而已,怎么鬼鬼祟祟的呢。”   素樱垂下眼帘,微囧道:“那位郎中傲气,非但不愿入王宫来诊治,倘若约好了时辰不提早到,也会不悦。可听闻他医术颇佳,我能不能调理好身子、再度有孕可就仰仗他了。”   那个夭折腹中的孩子是素樱和容嵇的心结,他们一直想再有个孩子。   “这郎中脾气这么大想来有几分本事。”灼玉宽慰她,“但也多留意些,拿了方子给太医瞧一瞧。”   素樱内疚道:“好,你也是。”   怕自己再与她说话会因为过于心虚内疚被看出端倪,她催促道:“快去吧,太子殿下的仪仗还未走,应是在等你,再晚就赶不上了。”   灼玉手指散漫缠着青丝玩:“赶不上就赶不上,谁在意他呢……”   但她仍匆忙离开。   灼玉坐在马车上回想容濯那些吵人的情信,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还是吴国当舞姬之时,阿姊认为识字会带来烦恼,因而不曾教她。她亦自恃舞技和美貌出众,懒得学别的,回赵国前她是不识字的。   可那日素樱去栖鸾殿时见她在给容濯回信,还笑着调侃:“原本以为你真不识字,直到后来你让我帮着对付王寅,才发觉你认字,是在藏拙呢。”   很多事灼玉虽记不清,却不觉得奇怪,且当时满脑子都是容濯肉麻的“家书”,因而并未多想。   方才看到素樱才陡然想起。   今日之前,她似乎默认自己在回赵国前就认得不少字,且这几年不曾觉得有任何不合理之处。   那么她究竟何时认的字?   又是谁教的。   她有种直觉,是容濯。   容濯也常把“从前”挂在嘴边,仿佛他们纠葛已久。   之前数月里数度一晃而过的直觉再度涌出,或许……   并不是他疯了。   而是她少了一段记忆。   然而回赵国前,他们何曾有机会见过彼此?但容濯说“从前”时,总会伴着另外几个字眼。   灼灼、夫妻……   当她愿意去正视这件事时,很多端倪就似藤蔓,拉住一端轻易一扯,就会扯出埋在土地的许多根须。   许多画面突然汹涌而来,灼灼,宜阳殿,桂花。   折扇,容岁安。   头好痛。   灼玉痛苦地捂着脑袋。   “翁主?”   马车不知何时已抵达城外并停了下来,灼玉却浑然未觉。   哗啦——   车帘一下被掀开,刺目的日光涌入眼前,脑海里封存记忆的一堵墙也裂开一道口子,光亮不断涌入。   “阿蓁?”   清越的声音透过缝隙闯入脑中,似隔了千万年的时光。   灼玉懵然看着掀帘的青年。 第47章   “阿蓁,你还是来了。”   容濯在马车外温柔地笑,目光灼灼,凝着不舍。   眼前的青年陌生又熟悉。   灼玉怔怔地看他,眼中忽然涌出了泪花,亦伴随着羞耻、悔恨,无措。看得容濯凝眉:   “阿蓁,怎么了?”   她无比混沌的脑中冒出几句话:阿蓁,是他的妹妹。灼灼,是他妻子,那么……   他是她的夫君?   还是兄长?   她忽然间近乡情怯,猛地拉下了帘子:“回吧!”   容濯清越声音带着无奈笑意:“妹妹当真是说话算话,说见一面,就真的只是见一面?”   他要在此掀开帘子,灼玉无比慌张,死死地握住车帘,和他较着劲,也和脑子里那些陌生的片段较着劲:“就见一面……你可以走了!”   容濯轻叹,想起那日她的落荒而逃和眼里的泪意。   他被离别愁绪牵动,想着她或许也一样,只是嘴硬不肯承认。他忽而心弦一动,放柔了声音道:“阿蓁,孤把你带回长安,可好?”   “不好……”   灼玉心里乱得很。   她命车夫。   “驾车!”   车夫无奈且征询地看了太子殿下一眼,容濯隔着车帘望她稍许,终是落下帘子:“回去好好休息。”   灼玉的马车远去了。   容濯望着远去的马车,不断回想适才妹妹的窘迫,他拉住要跟上马车的缙云:“她今日与昨日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何事?”   缙云道:“昨日见了素樱夫人,素樱夫人揭穿翁主动心,翁主似乎心虚,不悦道那是您自找的,就要承受失去兄妹情的代价。   “今日翁主早早起来了,起初盛妆大半,后来不知为何忽然又把唇脂抹去了,发簪钗子也通通去了,还换了身素色衣衫。”   容濯便明白了几分。   妹妹或许只是还还有些愤愤不平,许多事是他做得不对,他理当承受她的怒气和怨怼。   他命缙云:“回去吧,好好护着翁主,转告她孤会自省。”   -   仅想起几个片段就足以让灼玉虚脱,她无力倚着车壁。   思绪凝冻成一道厚厚城墙,墙虽坍塌了一部分,但仍有一部分未露出,她无法探到最深处的记忆,灼玉手不住地拍脑袋。   可就像当初被王寅按着脑袋浸入水缸中,心口窒息得喘不过气,思绪也淤堵成一片。   王寅,认字,水缸。   王寅,水缸。   水缸。   墙忽地又破了一个洞,灼玉想起她被王寅按入水缸的那日。   一切似乎是在那一日发生改变,而前后发生的事除了她自己知晓,还有与她同室的素樱。   “停车!”   正好经过一处医馆,正好看到素樱的马车,灼玉扬声吩咐御夫,“我去寻素樱夫人说几句话。”   医馆中有专供妇人问诊的的茶室,见到灼玉,郎中稍意外,顿了顿将其引到雅室里。   缙云缙武要跟进去,灼玉想到容濯温柔似水,却咄咄逼人让她喘不来气的眼眸,她若是让缙云缙武在旁听着,话定会传回容濯耳边。   这不成。   她还不想让他察觉。   灼玉冷道:“我有些私事要问,在正堂等着即可。”   横竖正堂离雅间只几步之遥,缙云缙武只好在正堂守着。   灼玉入了雅间,素樱很快来了,见到她竟很慌乱。   “灼玉?”   灼玉正心神不宁,想不明白的事困扰着她,让她一刻也不能安定,她像抓住救命稻草抓住素樱。   “你可记得三年前四月初四,那日我被王寅按入水缸责罚,之后我可有何异样的举动?”   素樱记得清楚,那一日她的确很怪,现在的灼玉也很怪。   但这会不是说话的时候,素樱不放心留在此处,二话不说想拉灼玉出去:“这里人多眼杂,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先出去。”   二人往外走,然而没出门,灼玉身子一软,竟晕倒了。   与此同时,素樱也晕了。   -   缙云跟容濯回完话后追上了翁主的马车,见到缙武正守在医馆正堂,不久后一个带着幂篱、穿素色曲裾深衣,发式素简的女子款款从医馆走出,登上了马车。   “走罢。”   近日因怕吴国在赵国留有细作,翁主每每外出都会戴幂篱,幂篱下传出的亦是翁主的声音。   缙云便放心了,众人往回走,翁主似因与太子分离而心绪不佳,回殿中便至榻上躺下。   此后整整一日,翁主都没心思见人,第二日,缙云出于谨慎命偷偷查看,只见翁主背对着他躺着,身形和往日的慵懒相比更矜持。   发觉有人,翁主迅速转身。   看到那一张脸的一刹那,缙云双眸惊恐地睁大!   -   大乱之后,天子亲临东都洛阳督办削藩,因洛阳离邯郸较近,为了与妹妹多相处两日,容濯特地推迟两日才启程。为免延误,他弃车骑马,快马加鞭几日后抵达洛阳。   大昭立朝以来,倒是有过皇太子替天子巡狩的先例,但从未有哪位天子纵容储君离京近半年之久。即便大战结束,天子亦不急着召回,对储君的信任可见一斑。   容濯此次又助朝廷平齐楚之乱,放眼整个大昭,哪怕算上诸侯宗亲,亦再无能撼动储君地位者。   时近入夏,洛阳渐热,但天子体弱,殿中依旧燃着炭盆。   天子眼皮不抬。   “回来了?”   容濯恭谨应是,行跪拜大礼:“儿臣有罪,还请父皇责罚!”   天子看了眼下方,青年虽恭敬叩拜,然从容不迫,冷哼:“太子平乱有功,何罪之有?”   容濯道:“儿臣之罪有二,其一,自作主张。其二,德行欠妥。”   天子卷起竹简敲了敲漆案,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容濯道:“吴楚借妖姬祸国谶语陈兵城下,朝廷回音迟迟未至,儿臣担心是急报为叛军所截,想起父皇曾嘱咐过儿臣——巡狩期间如遇非常之事,可持天子节钺定夺。事态紧急,儿臣顾不得求证当时是否算得上‘非常之时’,平复流言后为力证朝廷不曾受叛军蒙蔽,对外称朝廷即将发兵,以安民心、正视听。”   天子用竹简敲打案头:“太子都说了是朕曾有嘱咐,如今朕再治罪,岂非心胸狭隘?”   容濯似乎未曾听出这是嗤讽,但他全当是嗤讽式的宽恕,再次俯身长拜,并道:“谢父皇宽宥!”   天子几乎被他给气笑了,若换作二皇子或是过去的三皇子,他只会厌恶、忌惮并敲打,但太子虽与他相处时日不长,无论手段谋略,亦或看似恭顺实则油盐不进的狂妄底色,皆甚符合他对储君期望。   他又助朝廷去了心腹大患吴、楚、齐三国,狂妄便狂妄些吧。   “其二呢?”   容濯从容的姿态里不觉地多了几分庄重,斟酌一二才道:   “儿臣为探查民意、促使齐国露出马脚以干涉盐铁,在半途偶遇灼玉翁主回邯郸时,念及翁主曾在民间生活,行事灵活,遂托翁主协助儿臣做戏,扮夫妻以掩身份。也因此惹齐国怨怼,助吴楚传播流言,污了翁主名声,属实欠妥。”   天子淡声讥诮:“流言,难道不是早有私情、趁机私会?”   容濯诚恳且坦然道:“并非私情,是儿臣自己对翁主生了私欲,趁机诱拐了翁主。”   天子打断容濯:“太子巧舌如簧,总有解释的说辞,说吧!你今日与朕反省,意欲何为?”   容濯道:“在定陶时,翁主因儿臣之故被吴国细作下情药,儿臣徇了私。后又因儿臣被流言所扰,一切皆因儿臣所起,然事已至此,儿臣只好恳请父皇赐婚。”   “荒唐!”   天子本以为只是私情,却没想到二人竟已到了这种地步。   他倏然拂袖:“皇太子强占昔日王妹,说出去朕都无颜见人,还赐婚?吴楚散播的流言未平,赐婚无异于证实了储君失德!”   他冷声吩咐。   “皇太子失德,杖十,自今日起至回到长安之日,禁足殿中及行辕,抄讼圣贤书,半步不出!”   又命人道:“传皇后来!”   皇后忧心忡忡去了崇德殿,此后又去了太子殿中。   容濯油盐不进,只给了一句话:“母后不必自责,即便您当初不助阿蓁离开,孤也等不了太久。”   皇后愕然看着太子顶着张端方如玉的面容,轻飘飘道出如此混不吝的言语,一时竟语塞。   她气上心头又碍于母子并不亲厚无处宣泄,只得先出殿。   方走到宫苑,太子留在邯郸的探子赶来,天子早有吩咐,禁闭期间不得让太子外出。   出于谨慎,皇后拦下了人。   “出了何事?”   探子道:“邯郸来报,赵国……灼玉翁主疑似被吴国余孽挟持!约莫是逃往匈奴了!”   皇后心一惊,面色大变。   随即她下了命令:“吾会派长安精锐前去邯郸,并请求陛下下令吩咐其余州郡对赵国多加通融、助赵国寻到翁主。但太子正禁闭,期间若再外出恐惹陛下不悦,消息不得传到太子耳边,你可知道利害?”   探子被皇后的话吓住,忙不安又慎重地点了头。   -   四下静阒。   容濯静坐思过,却没有照皇帝所要求的那般念圣贤书、以净德行之污秽,他的心早已洗不净了。   自行请罪并非没有别的办法,而是想藉由天子对他的责罚,窥探出天子对此事的态度。   眼下看来,天子虽十分不悦,但想联姻也并非绝无可能。   在他那父皇眼里,儿女私情自要给利益让步,但若这份私情能带来利益则另当别论。   因而他要做的,是别过分表露对灼玉的偏执,让天子以为他仅是出于掠夺本能,而非色令智昏。且要在不损赵国利益的前提下,让天子发觉赵国有用,愿用婚事换取利处。   他还缺个契机,禁闭的这半月倒是思考的好时机。   正好也避避风头,即便天子再满意他巡狩时立下的事功,但容濯依旧认为自己需要一些不足为道的瑕疵以安天子之心,他耐心禁闭。   期间他在赵国的眼线照常递来关于灼玉的消息。   信上言灼玉无恙,只送走殿下后闷闷不乐,接连睡了两日。   容濯目光软下。   他会尽快想到两全之法,往后也不与她分离。   -   初春时分草原冰雪初融,风依旧寒凉,即便马车结实,依旧有丝丝缕缕钻过缝隙吹入。   灼玉双手被缚,对面是冷锐的容凌,身后有两名高手。   真晦气,她又被挟持了。   那日醒来后,她和素樱都被捆在马车上,驾车的是个少年。灼玉认得那是素樱弟弟周园,原来他没死,成了容凌的杀手。   “主上,高柳塞到了。”   一直沉默的容凌动了动:“把那对姐弟放下去吧。”   素樱姐弟被从后方马车上放下,素樱跌跌撞撞爬起:“长公子!求求长公子放过灼玉……畜生!别拦着我!我没有你这样的阿弟!”   少年道:“阿姊!我不绑了她,长公子就要杀你!赵国翁主当我们是仇敌,怎会救你?长公子还我自由了,还给我一笔钱,我们隐姓埋名,去过安生日子吧!”   灼玉漠然地听着。   她已自顾不暇,无论二人有何苦衷,都与她无关。   马车驶出,争吵声渐远。   灼玉看向容凌。   数月过去,他已不再是那个游刃有余的吴国长公子,现在那双眸里只有犹如野兽被困的冷戾和不甘心。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怕了?”   容凌抬眸扫她:“当初翁主设计挟我为人质时可曾怕过?”   “我长于民间,又没读过兵书,哪来的脑子……”识时务者命更长,灼玉果断推卸,“是容濯!跟你较劲的计谋都是他想的!”   容凌讥讽:“翁主当真是不折不扣的墙头草。”   灼玉微微一怔。   这话曾经容濯也说过。   被挟持的这一路,越是往北走,她脑中不断冒出封存的记忆,起初似散落的珠子,后来逐渐串成一条线,串起前世和今生。   那些记忆就像前世容濯给她脚踝系上的足钏扣住了她。   她无力抵御,也不想抵御。   手上缚着的绳索提醒她她正再次经历挟持的命运。   灼玉苦笑。她和容濯就像两片皮影,被命运操纵着。前世因她的身世而错过,又因她的身世而重逢,再因为彼此错位的记忆而纠葛。   总算她恢复前世曾做夫妻的记忆,明白阿兄的偏执,却再次被裹挟着走上前世的路。   许是她流露的颓靡太明显,容凌冷言打断她的失神:“翁主若还记得你阿姊的养育之恩,最好别效仿姜夫人与容玥。你与容玥不同,我会念及故人保你性命。”   灼玉声音无力:“怎么总是你,我是不是欠了你什么?”   容凌不知想到什么,目光忽而辽远,似是自嘲地讽道:“若要怨,你该怨容濯,怨他的情意殃及了你。也可以怨你的出身,你我皆是王侯子弟,生来就注定是富贵伴随着算计,谁都没法躲开。”   灼玉偷偷瞪他一眼,幽怨地附和:“对,你说得很对……”   放他的狗屁!   前世死前灼玉的确怨过容濯,怨过出身,可眼下她只觉得容凌强词夺理,这与容濯和她的出身有何关系?是吴国的贪欲导致这一切,是他们把别人当成棋子,肆意摆弄!   灼玉咬着牙。   不甘似荆棘,一根一根利刺从心里钻出,疯长,钻出疯长。   刺穿破血脉,钻出脊骨,扎得她血肉淋漓,最后融入她骨子里,成为她傲骨的一部分。   她才不会自尽呢。   并非不如阿母有傲骨,正因知晓她们曾如何被挟持为质,才更痛恨那些用把人命当做棋子肆意玩弄的人,她才更不想输。   上天既让她活了过来,那这就是她应得的。哪怕上天反悔了,她也一定*、一定要争扎到最后。   不想激怒容凌这逃笼困兽,灼玉一路垂着脑袋任他讥讽,小心数日,见他还算冷静,不似会带她玉石俱焚的人,她心中才稍定。   数日后,众人抵达胡汉混杂的边塞当城,一伙匈奴人前来接应,北上直往弹汗山而去。   弹汗山后是匈奴左贤王庭。   -   匈奴人游牧为生,民风粗犷,一入匈奴营地,春风里都裹着血腥气。茹毛饮血的野性气息勾起人自上古传入骨髓的恐惧。   灼玉常腹诽容濯这王孙公子卖弄风雅。但一踏入此地,她便开始想念中原的雅韵墨香。想念中原的桂香、米香,甚至是风的清香。   异族地界处处令人不安,入了夜,灼玉和衣而卧,手中攥着及笄礼时容濯送的簪子。   篝火的光透入纱帐,半睡半醒间,隐约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榻边,就着微光打量着她。   她攥簪子的手微松,依赖地低声唤他:“阿兄……”   高大的影子动了下,灼玉睡意因对方这一动骤散,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极魁梧的男子,入鬓浓眉、鹰钩鼻、勾勒出一张凶悍的异族面孔。   眼底也溢着兽性馋光,哪有半分容濯似竹似雪的风雅?   “啊!”   灼玉往床榻里侧躲,急唤容凌派来监视她的女护卫。   “来人!”   但女护卫迟疑着不敢动。   男子姿态张狂,扯着粗犷的声音说了句匈奴语。   当初得知阿姊去和亲后,灼玉为了更靠近阿姊,灼玉曾与武由学过数月匈奴语。那汉子说的是:“久闻汉人贵族女子貌美,这美人儿比之单于的汉氏阏氏亦毫不逊色!”   汉子双手撕开床帐,竟是要上榻来捉灼玉脚踝。   灼玉仓皇从另侧下榻,躲到迟疑的女护卫身后:“把容凌喊来!我若死了,他就失算了!”   账外传来容凌沉冷低笑。   随后容凌掀帘而入,沉声道:“左贤王稍安勿躁。”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左贤王挛鞮氏.阿耆尼。   灼玉记得她曾听武由说过他凶蛮好战,野心勃勃。   眼下这位左贤王手持羊油灯打量灼玉,目光似要将她衣衫扒开,他问容凌:“吴国公子,这是你的姬妾?我很喜欢,送给我可好?”   容凌用匈奴语从容回应:“此为在下贵客赵王幼女,亦是皇太子之情人,灼玉翁主。”   阿耆尼目光更是灼热:“吾是大匈奴的储君,要了昭太子的情人当情人,也不算亏待她!”   他对灼玉放肆地一笑。   灼玉茫然眨眼,见他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笑。   阿耆尼笑得更欢畅,吩咐身边的译使:“美人听不懂我大匈奴的话!来人,转述本王诚意!”   译使原封不动转述这冒犯之言。阿耆尼恶意地观察灼玉反应。   灼玉目光闪烁,似乎怕极了,但仍竭力平静:“吴国公子既挟我至此,我的价值定不只是一个侍奉枕席的美人那样简单。”   她强装镇定、倔强求生的模样让容凌看到了一个人的影子。   他失神须臾,上前挡住阿耆尼放肆打量灼玉的视线,道:“大昭各处依旧有我旧部,甚至是戍边将领。我在吴国亦留巨富,又有翁主作人质牵制赵国与皇太子,若再得左贤王出兵相助,必将势如破竹,若能事成,河南地可为吴国的还礼。”   他许诺了肥沃的土地与财富,轻易转移阿耆尼视线。   阿耆尼打量灼玉的目光便从男人打量一个女人,演变成野心勃勃的饿狼看嘴边的肥肉。   可他无奈地白头:“你的算盘打得太早!吾虽握着大匈奴国三分之一的强兵,但出兵还得大单于同意!吾那兄长许是被你们和亲的公主勾了魂,竟说游牧非长久之计,要学汉人农耕才可长久兴盛大匈奴,没有十成把握,他不愿发动大战。”   阿耆尼对此不屑。   偏偏大单于又善于笼络人心,各部落都支持他。   容凌适时地摆出另一筹码:“左贤王尚不知,汉氏阏氏乃我之故人,亦是曾抚养翁主的阿姊。”   阿耆尼浓眉顿时扬起,拍容凌肩头:“难怪你会挑这时前来!大单于正南巡,明日将至王庭,汉氏阏氏亦随行。若连天子派来和亲的阏氏都相劝,想必单于会考虑!”   他们仗着灼玉听不懂匈奴语,当场达成了协议。   -   翌日。   王庭众人聚于迎单于仪仗,灼玉与容凌立于阿耆尼后方。   九名萨满力士扛黑牦牛尾缀黄金狼颅骨与日曜金旗开道,其后是三十六匹玄豹骑,白驼所驮三尺鎏金神像。单于的金络车甫一出现,匈奴人爆出崇敬的唤呼。   阿耆尼周身肌肉振奋绷起,即便看不到他神情,灼玉也能想象到此刻那双鹰目中洋溢的野心。   紧随着单于金络车后的,是两位阏氏的云母车。最前方的车上走下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子,头戴金鹰冠,穿豹皮镶边毡袍,系青铜踝铃,是时任单于的大阏氏,亦是阿耆尼生母——匈奴人习性野蛮,讲究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也是阿耆尼能成为储君的一大助力。   灼玉冷旁观这兄弟不是兄弟、父子不是父子的两位匈奴权贵。或许,这会是她的可乘之机。   大阏氏下车后,后方云母车帘亦缓缓掀开,露出一角绣着匈奴纹样的汉式深衣曲裾。   灼玉猛地捏紧了袖摆。   窥见那片衣摆的一刹间,她浑身上下开始战栗,几乎快站不稳,只好将指甲深嵌入手心抵御着胸口急遽而澎湃的心潮。   阿姊,阿姊……   那一个许久不曾唤起的称谓浮起,被她按下,再浮起。   帷幔拉开,一双冷静妩媚的凤眸慢慢地扫了过来。   灼玉定定看着那女子。   阿姊……   她蓦地用力捂住嘴,压住涌到喉间的哽咽,万般心绪从喉间退回心口,却自眼眶奔出。   匈奴人都在为他们的单于来临欢呼,人群之中,灼玉捂着嘴,眼泪汹涌流出,为此生能再见阿姊而哭,为重逢欣喜,也为重逢难过。   但阿姊说过眼泪无用,她怎能一见面就哭泣呢?   灼玉憋住泪,像个孩子一般狼狈地用袖摆胡乱擦着泪。   阿姊似有所感望了过来。   姊妹目光相触,阿姊目光平静冷淡,仿佛在看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灼玉顿生无措。   她慌乱地抬袖捂住了脸。   那道视线离开了灼玉,落到她身侧的容凌身上。   待灼玉落下袖摆再次抬起头时,阿姊已随单于入了王账。   而她身侧,容凌身形细微地绷紧。仿佛面对着从遇到过的敌人,又似乎是近乡情怯。   灼玉带着深意看他一眼。   入夜,阿耆尼传来消息称大单于要见来自她和容凌。   灼玉忐忑入了王帐,却不见阿姊。和阿耆尼不同,大单于不如阿耆尼英武锋锐,但颇为宽厚。   “远道而来,便是我大匈奴的客人,尽可随意。”   他只字不提吴楚之乱和容凌立场,更不过问容凌来此的目的,只闲话塞外与中原风俗。   阿耆尼顺势提出让灼玉见见阿姊:“以解阏氏思乡之情。”   大单于自是同意,让阿耆尼生母领着灼玉前去。   来到阏氏大帐前,隔着毡帘,灼玉听到那熟悉清冷的声音说着陌生的匈奴语:“灼玉,翁主?”   近乡情怯,她忽然慌乱。   -   夜半,洛阳下了雨。   容濯独坐殿中闭目养神,手边圣贤书散落一地。今日三月廿七,是他奉天子之命禁闭的第二十日,明日圣驾启程回长安,而他要在途中继续禁闭,直至回到长安。   他少时多病,常数月足不出户,区区一月的禁闭不过须臾。   但他已十余日未收到妹妹的消息,祝安依旧会递回她的消息,但每次只有只言片语。   “殿下,赵国来消息了。”   容濯徐徐睁了眼,似濒临渴死之人得了一滴春雨。   “她可愿意回信了?”   祝安为难摇头,称只有暗卫递回来的只言片语。   她记仇且嘴硬,素来只有他哄她的份,容濯无奈笑之。   但即便只有言片语亦可。   容濯闭眼,想象着妹妹如春日桃花的笑颜:“说吧。”   祝安硬着头皮,绞尽脑汁地编造:“翁主……翁主今日去相府赴宴了。翁主对相府的牡丹赞不绝口,要挪一株回栖鸾殿种上——”   他的话突然止住,容濯陡然睁眼,定定看他。   那双一听到翁主消息便温柔和煦的眼眸倏然清冷沉静,不言不语,却看得祝安心里打鼓。   “殿、殿下,怎么了?”   容濯盯着祝安,好一会:“阿蓁她出事了,对么?”   殿下不曾外出,关于赵国的消息一直都只他一人经手,想是多虑了,祝安连连否认:“殿下放心,翁主人在赵国被保护得好好的呢。”   “不。”   容濯温静的眸中漆黑,似一片深渊,他倏然起身,去拿架上配剑:“阿蓁不喜欢牡丹。”   “那就是小的记错了!”   祝安忙追上:“殿下,出了殿可是违抗天子之命啊!”   容濯未曾理会他,似一阵清冷的风提剑往外走,在殿外碰到了皇后,他这才停下来。   “母后拦下了她的消息?”   竟心系至此,只言片语都能察觉端倪,皇后被他对灼玉的偏执吓到了,凝肃劝道:“赵王麾下有无数精锐,我亦调用了在代郡的人。术业有专攻,若这些人都不能寻回她,太子即便亲去又能做什么?若太子执意离宫,恐怕天子更不愿意让你娶阿蓁,不妨留下等消息。”   容濯转身回望富丽堂皇的殿中,倏而转身:“孤想娶阿蓁,是因孤爱她,否则又何必非娶不可?”   阿蓁若再一次死了,他当这个皇太子又有何用处?   即便去也无用,他也要去。   皇后何尝听不懂他这句话的意思,闻言愕然:“太子若出了正殿,便是违抗君命!”   “皇后,且放他去吧,又不是没阳奉阴违过。”夜色雨幕中传来沉冷的声音,天子徐步入殿:“即便今日皇后能拦住,下一次呢?”   容濯恭敬叩拜天子,但并未改念:“谢父皇。”   天子道:“自古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朝廷因吴楚之乱元气大损,此时与匈奴开战必败,若你选储君之位,大局必须高于她的生死。若选了美人,便不能借皇太子职权调兵,你还是没办法救她。太子若执意要去,便得孤身千万,可想好了?”   容濯看向天子:“若我能兼得呢?父皇可会借兵?”   天子没料到他竟还讨价还价,当年他仍是太子时在先帝跟前谨小慎微,不敢忤逆半分。   此子属实狂妄且傲气。   他看了容濯稍许:“想与朕做交易也可,但朕从不做亏本买卖,即便是亲子。吴国判臣是朕心头大患,太子此去救人需给朕带回战利品,至少得根除吴国判臣,且不得激起汉匈大战,损及大昭。”   摆出条件后,天子又道:“赵王上书求朕允他带兵潜入敌营救女,朕也正为难着。既然太子请缨,不如就由太子代赵王出塞,赵王负责出兵,另外,你既要替朕根除判臣,朕再给你一千精锐,如何?”   容濯道:“儿臣接受。”   天子允容濯从赵国最多借五千兵马,另应容濯所求,将如今在边塞驻守的靳逐给他调遣。   皇后目睹父子达成交易,越发见识了天子的冷淡。天子看似是纵容殿下,可吴国判臣本就是祸患,这桩交易若是成了,可以除去判臣,若是不成,朝廷只折损一位储君和一千精锐,其余损失都是赵国的。   “谢父皇成全!”   容濯得了天子的承诺,头也不回地领兵符离去。   此去可能一去不返,皇后慌了,她拦不下容濯,跪下央求天子:“那孩子虽不在陛下跟前长大,可到底是亲自,您怎忍心看他去送死?”   天子仰面长叹:“不忍又如何?他偏执至此,迟早有这么一日。他该庆幸他是朕的儿子,若是其他人,连与朕交易的机会都求不到!如今只看他与那丫头有多少本事,若真能两全,朕并非不能成全。”   -   轻骑踏月而去,夜风喧嚣,狂妄的风地越过策马疾驰的青年,先一步刮至广阔无垠的草原。   灼玉站在毡帘跟前好一会,直到阿姊再次出声。   “进吧。”   她深呼吸,掀帘而入。 第48章   灼玉极力自然地入内,靳媱坐在营帐中的虎皮,美艳凤目傲然清冷,若冬日崖上艳丽红梅。   算上死前一世,灼玉已仿佛很多年没见过阿姊了。   塞外的风到底不如吴楚温润,阿姊欺霜赛雪的皮肤略透着野性的浅麦色,比灼玉遥远记忆中那位明艳果敢的阿姊更添许多锐芒。   两世之隔无比分明,她如在梦游般朝阿姊躬身施吴楚礼节。   靳媱略顿了顿,声音也有如眼眸一样妩媚但冷锐。   “灼玉翁主,不必多礼。”   再一次听到阿姊唤她名字,灼玉霎时热泪盈眶,然而营帐中守着大阏氏带来的译使,那应是阿耆尼派来监视她的。进王帐前,阿耆尼曾通过容凌授意她劝阿姊说服单于出兵相帮,并威胁她不得乱说话。   灼玉不感表露太多情绪,压下泪意,怯生生地唤道:“阿姊。”   靳媱张了张口,是一个“哎”的口型。从前灼玉喜欢黏着阿姊,和义兄抢夺阿姊的心神,两人会争抢着唤阿姊,阿姊嫌他俩烦,可每次都会冷着眸子挨个应上一声。   “哎——”   颇无奈的长音,是对灼玉。   “哎!”   不大耐烦甚至暴躁的这一声,则是对只小阿姊两三岁,却把阿姊当阿母唯命是从的靳逐。   可这一次,靳媱那声“哎”吞了回去,冷淡道:“翁主可知,你在赵国的亲人曾害死我的阿母?你我算是仇人,而我误打误撞替仇敌抚养女儿数年,如今翁主再唤我这声阿姊岂不是往我旧伤撒盐?”   灼玉才想起阿姊还不曾得知真相,慌忙无措地解释一切。   靳媱听罢不置可否,施施然端过盛马奶的陶碗。   她修长指尖在碗沿叩三下。   灼玉看着阿姊这个熟悉的动作,唰地一下流下了泪。   她想像从前受委屈时一样扑到她怀里,可她最终没有,只不争气地哽咽着道:“阿姊……”   靳媱站起身,漠视着她的亲近,淡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即便翁主的亲人不曾下令杀死我阿母,但我阿母的确是因赵王宫的贵人涉入纷争,我无法介怀。”   她再次划清界限,灼玉委屈地扁扁嘴,听话停下。   靳媱眼中闪过些许无奈。   她径直问灼玉:“吴国长公子托翁主来见我所为何事?”   闻言那译使警惕地望来。   灼玉照着容凌教的话,面无表情地复述:“吴楚夺权失利,长公子在吴楚仍有旧部,想联合匈奴东山再起,左贤王称要经单于同意,阿姊是大昭天子派来的和亲公主,若能劝说出兵,单于想必会考虑。”   靳媱轻嗤:“长公子果真是心无旁骛,一心江山。”   灼玉说完之后,终于完成不得不奉行的人物,无关的话一句也不想多谈,急切地继续叙旧。   要与阿姊说的话实在太多。   要告诉阿姊义兄的事。   “阿姊走后,义兄被嵇舍人引荐,得了长公子重用。后来听说阿姊去和亲,便离开吴国,去了长安,在殷大将军麾下做事。”   乍一听闻阿弟消息,靳媱怔忪,眼前闪过个倔强冷傲的身影,她失神了好一会,对灼玉颔首:“有劳翁主告知家弟近况。”   灼玉说了义兄的近况,又道:“阿姊还记得王寅么,那个可恶的刁奴已被我用计惩处了。还记得他最初跟在吴王侄子身边做事,那位贵人恃强凌弱,瞧上阿姊却得不到,他便帮着那贵人欺负阿姊……还好后来那位贵人因为倒霉失了势。”   说到此处,灼玉停了下来,紧盯着阿姊的眸子。   靳媱端起马奶酒一饮而尽,长指不经意地轻点了茶盏两下。   “翁主还有话么?”   灼玉会意:“长公子能得左贤王另眼相看,大单于定也会考虑跟他合作。说不定他带让我和阿姊一起回家……虽说他回去后可能会打仗,但我不想管什么大局了,反正谁赢了都不能一直太平,我只想跟阿姊回家,像从前一样生活。”   “够了。”   靳媱冷笑着打断她:“灼玉翁主想必是被他们要挟,不得不借我说服大单于才如此说,可我在匈奴已步履维艰,不想再沾惹是非了。”   她上前冷淡地轻拍灼玉肩头:“翁主好自为之吧。”   靳媱不留情面地送了客。   灼玉回到帐中独坐许久,依恋抚着被阿姊拍过的肩头,想留住那早已被风吹散的余温。   阿姊和她一向默契,应该懂得她在说什么吧。   -   灼玉自没说服靳媱。   阿耆尼对她当说客的能力颇质疑,想让容凌去劝说阿姊,但他还未安排二人见面,大单于就先频频召见容凌。多数时候只是随意闲谈,农牧、兵法,容凌自幼受吴王严苛训诫,所知甚多,每每都能侃侃而谈,单于对他越发赏识。   阿耆尼对此颇为不悦。   容凌又一次从王帐中归来,他冷声质问容凌:“吴国公子是想弃本王而改投大单于?”   虽说他们二人目的都是想单于答应出兵,但若事事越过他阿耆尼进行,届时即便左贤王庭出了力,最大功劳还是大单于的。   容凌蓦地想明这一处。   他再三解释自己绝无此意,总算暂让阿耆尼消除忌惮,容凌又请求道:“不知左贤王可有办法安排在下见一见汉氏阏氏?”   阿耆尼自有办法安排见面。   他以灼玉翁主生病为由,把靳媱引到灼玉帐中,再悄然把灼玉暂且送去了容凌帐中。   帐中陷入长久的安静。   靳媱看着容凌良久,嗤笑:“长公子,别来无恙。”   容凌定定看她,他的姿态矜傲如故,可一开口声音却干涩喑哑:“是你同单于举荐我,让单于频频召见我,借以离间我与左贤王?”   靳媱讶异一瞬,随即爽快地承认了:“是又如何?”   容凌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但并未愠怒,只平静道:“当初是我的情意害了你,你理应报复我。”   靳媱仰面冷笑,对视良久,她慢慢走向他:“灼玉称左贤王器重你,希望能趁机让你带我走。可是容凌,你会么?即便左贤王能助你回中原,你会带我走么?”   容凌喉头微动:“若无十足的把握拿下江山,我不会。”   这样才像他,理智但谨慎。   靳媱冷笑着又进了一步,容凌下意识抬脚想往后退,反应过来后他停住步子,抬眸直视着她,脚下亦坚定地站稳:“当初是我护不住你,如今一败涂地,更是护不住你,故而你可以肆意报复我,我会为吴国利益还击你,但尽量不伤害你。”   靳媱目光描摹他的眉眼。   容凌亦回望她,再次想错开眼。但他竭力克制。父王曾说,越是怕什么就越要直面什么。   从前如何逼迫自己直面宿敌,如今便如何逼迫自己直面她。   靳媱问:“若我说我不仅在报复你,亦报复他呢?”   容凌问她:“他是谁?”   靳媱没答,兀自拉开深衣交错的两襟,双手用力一扯。   “靳媱!”   下意识地,容凌戒备后退,试图与她拉开距离,目光亦戒备地不看向她裸露在外的肌肤。   靳媱仰面嗤嗤地笑了。   “容凌,你看你,竟戒备至此……你是不是以为,我要自解衣袍,同大单于的人诬陷你冒犯我,借此让你此行的目的落空?”   “哈,哈哈……你竟怕得连一个女人身子都不敢看上一眼。”   她仰面笑着,修长的脖颈和袒露的胸'口一样,巨细无遗地露出,像引颈待屠的猎物。   可她笑得疯狂肆意,哪有半分猎物的样子,她更像狩猎的狼。   容凌逼迫自己望向她袒露的胸口,随即一怔。   她的胸口全是斑驳交错的咬痕,有的甚至结了痂,新旧交替,足见留下咬痕之人何等狂肆。   容凌视线被狠狠灼烧了下。   靳媱一扯唇角笑了:“他看似宽厚,实则城府颇深,否则也不能战胜其余凶猛善战的兄弟。可他骨子里是野蛮的,明面压抑了太久,他私下尤其病态,爱把脸埋入此处——对,就像你当初遇着不如意之事时会在此寻求慰藉那样。   “而他不是寻求慰藉,他说这样像狼在享用自己的猎物,尤其是撕咬之时,让他无比快意——”   “够了……”   容凌哑声打断她。   靳媱没再说,她拢好衣襟,走近容凌,温柔话语似一张温柔的网:“三年前我曾问过你,敢不敢为我夺一次?你说权势与美人不可兼得。但是现在,阿凌,我再问你一次。你敢不敢为我报仇,也为自己筹谋?还是说,你不敢、你也做不到?”   容凌久不回应,姿态散漫,袖摆下的手却攥成拳。   等了良久得不到回应,靳媱最终叹气,不复方才的锐利,她无力道:“罢了,就当我今日从未来过,你我也从未相识过。”   她决然转身要走,蓦地被容凌拉回怀去,死死地揉入怀里。   “我答应你。”   -   “好一对有情人!”   阿耆尼从帐外走入,兴致勃勃地看着容凌和靳媱。“想不到吴国公子也多情,大昭果真出情种!”   他开门见山道:“既然我们都恨着同一人,不如合作!吴国公子,若你帮本王除掉障碍,大单于死后本王把汉氏阏氏送还给你,怎样?”   靳媱不说话,容凌看向阿耆尼:“若想出兵也只有通过左贤王庭,您不会愿意见到在下和大单于走太近,而在下也势单力薄,也只有您这一条路可走不是么。”   这一条路是靳媱逼着他走上的,更是容凌自己走上的。   原本他也考虑过从大单于那获得支持。但经他观察,大单于谨慎,博其信任不易,且还需暗中进行,不能让左贤王看出他意图。此人野心勃勃且狠辣,宁可什么都得不到也绝不会任由到嘴边的肥肉被他分去大半给大单于,若是发觉他有二心,必将反过来阻挠他复国。   而靳媱也利用了她身为大单于枕边人的便利,挑起阿耆尼对他的警惕,断了大单于这条路。   容凌推测是容蓁煽风点火,正好靳媱也怨恨他。   他本以为她会用旧情诬陷他。   因而他才要约见她,主动让阿耆尼得知他们的旧情,顺便给阿耆尼递一个把柄,让阿耆尼可以放心地信任他。否则若此事从靳媱口中说出,阿耆尼会更怀疑他的诚意,大单于也将不会再信任他。   靳媱的话让容凌始料未及。   他因她那句“江山与美人”被勾起心结,也勾起了好胜心。   他的父王一生在与天子之位上的人较劲,而他一生在与皇太子之位上的人较劲。容蓁被谶言所困之时,容濯用他对于天子和朝廷的价值换取了容蓁的安危,于这一件事上,过去的容凌输给了皇太子。   可现在走投无路之时,容凌竟忽然想再争一争。   他不想输给容濯,更不想输给过去懦弱的自己。不管靳媱目的是何、出于真情还是假意?只要他杀了单于,再借左贤王之力夺回权势,届时她的情意只能是真的。   三人各怀心思地结成同盟,左贤王王庭是阿耆尼的地盘,他又握着容凌的把柄,根本不担心容凌背叛,只是多少防备靳媱。   他支开靳媱,同容凌商议:“单于威望太深,我不能直接夺位。不如让汉氏阏氏或那位翁主来,她们一个是赵国人,一个是天子派的和亲公主,若她们杀了单于,我正好能有借口助吴国攻打大昭。”   这与容凌不谋而合。   但临了他仍忍不住提点阿耆尼一句:“别因灼玉翁主不通匈奴语便轻看了她。那位女郎与昭太子一样有心计,且极其狡黠。”   阿耆尼并不以为然。   “本王可不是昭太子,怎会被一个女人给骗了!”   -   灼玉很快被接回自己帐中,半路遇到容凌,她秉持着求生为先的原则,和和气气地问候他。   容凌素来鄙夷于她的圆滑,一向视而不见,这一次却反常地叫住了她。见过靳媱后,他对灼玉的语气也和悦稍许:“依翁主所见,皇太子还需几日抵达边塞?”   灼玉咕哝:“他人在洛阳,要来早就到了。再说,你不是还有探子在大昭,问我做什么?”   容凌道:“好奇而已。”   好奇皇太子会不会再次为了心上人违抗天子命令。   更好奇同是深受君父器重的继承人,容濯能从天子那里争取到的自由和狂妄究竟能有多少?   -   距离高柳塞数十里处,容濯骑兵暂歇稍作休整。   这几日里他们马不停蹄从洛阳至赵都,一刻不曾休息,但还是不够快。气息平复后,容濯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揉得皱巴巴的绢帛,是妹妹落在栖鸾殿的回信,只写了一个开头:“容濯,放你的狗屁吧!”   那行字被划掉了,在那一行字底下,她愤然写下一行字:此人狡诈,切记不可回信。   绢帛上飞舞的大字仿若她的怒容,容濯不觉牵唇笑了。   靳逐过来,看到绢帛上的字一眼猜出是谁所写。   但他不打算与容濯攀谈,皇太子看他的目光时而赞许,时而带着敌意,靳逐再粗枝大叶也看出来,皇太子相当介意他的存在。   靳逐虽是武人,但不似容铎粗枝大叶,短短几日足够他猜出容濯与灼玉之间不止存着兄妹情,可他靳逐和灼玉连兄妹情都没有他们的深厚,太子到底介意什么?   反正躲着一些就对了。   但容濯忽然叫住他:“当年……你是如何捡到她的?”   靳逐迟疑须臾,忽然无师自通,学会了灼玉的圆滑:“当时她哭得神智不清,因见我穿着一身白色孝服,哭着追上我喊阿兄,要我带她回家。那几年她虽忘记了许多事,但因为介怀被阿兄抛弃的事,连带着对我这个无辜的义兄也时常没好气。”   其实是灼玉爱黏着他,而他嫌灼玉总是哭,不愿与她相处,而灼玉怨恨自己阿兄,常抱着“旧兄不去新兄不来的心态”缠他。   但这些话可不兴说。   听着靳逐讲述妹妹走失那几年的事,容濯陷入沉默。   两世的遗憾无比鲜明,妹妹幼时他未能带妹妹回家,前世重逢成为夫妻之后,他依旧让她孤独地面对危险、于再度被弃的阴霾中死去。   容濯握紧绢帛,汲取妹妹残留的气息,再将其用力压在胸口以抵御住急遽冲荡的钝痛。   妹妹。   这两字似滚滚车轮在心口滚过,留下一行固执的信念。   妹妹,他会带她回家的。   -   驻高柳塞的将领贾钟本是赵王部将,三年前因时任代郡都尉战死而被调离赵国接任代郡都尉,领代郡防务,是靳逐的直属上官。   毕竟事关旧主,容濯一到高柳塞,贾钟便彻夜秉烛,与他分析匈奴境况并商议对策。   贾钟道:“匈奴虽因春季青黄不接马匹消瘦。但大单于正在左贤王庭南巡,此时兵力也很充足,不可直取,最稳妥的办法便是派精锐扮商队入弹汗山,再在离王庭最近的当城暗中安插兵马以便接应。”   这是最不会殃及大局的办法,结束商议后靳逐自告奋勇:“臣可领商队入弹汗山救人。”   容濯想了想,问靳逐:“你说,容凌为何要挟持阿蓁?”   靳逐道:“牵制殿下和赵王。”说到此,他骤然醒悟,若这样的话,容凌势必会与左贤王严加防备,哪怕扮做商队救人亦不可。   靳逐凝眉:“那得仔细想想,若能从匈奴内部打乱就好了。”   容濯忽地抬眸,定定地看着北方将熄的星辰。   “你说,阿蓁会这样做么?”   他问的是灼玉,靳逐却想到了另一个人,他笃定道:“会,灼玉和阿姊都非善茬,当初在吴国还是舞姬时,她们就曾通过离间借刀杀人报复了一位恃强凌弱的权贵。”   这样看来,他们要设法联系灼玉,与她里应外合。   缙云来报:“殿下!属下与缙武赶往当城的道上遇到了素樱夫人,把她带了回来!”   “带过来,孤要见她!”   容濯大步往外走。   高柳塞官驿。   在边塞流浪徘徊十余日,素樱形容狼狈,枯槁苍白。   灼玉因她被劫,纵然她并非有意,容濯亦无法心平气和,微带寒意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灼玉敏锐,不会在吴国仍有余党在逃窜的前提下仍让护卫在外守着,只身入医馆寻人。   且她那日神思恍惚,定然发生了足以扰乱她心神的大事。   素樱亦是不解,细说起前后经过:“可我至今也不明白她为何急着追问几年前被王寅*按入水缸责罚的事。还要特地遣退护卫,好像生怕护卫听到了一样。”   容濯想到某种可能。   他再追问:“她被王寅按入水缸之时发生何事?”   素樱细细回忆起。   ……   片刻之后,容濯与靳逐离开了素樱所在的客栈。   靳逐默然跟着,忽见那清雅身影一踉跄,用力地捂住心口。   “殿下!”   靳逐吓了一跳,想起去岁秋在上林苑时曾问容濯曾在观星台吐血,担心是他的旧疾犯了。   “殿下,您怎么了?!”   容濯目光定定盯着地面,他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声音,扶着墙勉强稳住身形,手背青筋凸起。   耳边不断浮露素樱的话。   “她许是受刺激了,从水缸里出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那两日她常失神,一会茫然一会决绝。偶尔夜里会把头蒙在被子里偷偷哭泣,不知骂谁‘混蛋’,偶尔梦里哭着说什么‘你怎么才来’……”   “似乎是四月初的事,便是安阳侯去吴国的前一个月。”   每一句话都似一把刀,心口传来剧痛直侵入骨髓。   容濯缓缓闭上眼。   靳逐正是慌乱,容濯忽而直起身大步朝前走去。   “殿下——”   “孤无恙。”   容濯声音透出沉痛的喑哑,仿佛尖刀割过,每个字都在痛:“靳逐,孤不想再让她等了。”   他现在就想见到她。   疯狂地想。   -   塞外入暮后很冷。   灼玉指尖止不住地发抖。   并非因为天凉,是因今日黄昏时偶然间听到的事。   阿耆尼闲来无事传她去闲聊,同她道歉,称先前是他太鲁莽,让她原谅他的冒犯,还让她放心,往后他会看在阿姊份上尊她为贵客。   虚情假意谈到半途,他安排在大昭边塞的探子归来。   仗着灼玉不会匈奴语,阿耆尼并未刻意压声,当场告诉容凌:“昭太子当真带兵朝高柳塞来了!”   容凌对此讶异,问阿耆尼:“左贤王意欲如何?”   阿耆尼放肆地撂下妄言。   “不是说大昭戍边将领之中有你的人么?明晚扫清大单于这一障碍之后,我要你联络你们的人,与我里应外合擒拿昭太子。   “届时我要昭太子亲眼看着他的情人在本王的身下讨饶!”   这次容凌未打断阿耆尼放肆的荤话,探究地看向灼玉,她依旧表露得完全不懂匈奴语。   容凌在她这里吃过亏,仍保留戒备,只为了彰显自己的价值,与阿耆尼说高柳塞和雁门的重要将领中有吴国人,但未明说是哪一位。   直至回到营帐,入帐熄了灯,灼玉才敢露出惧怕。   同时也不敢置信。   容濯竟真的不顾一切来了。   她对天子脾性知晓几分,岂不知这背后要经历多少权衡?何况还有个虎视眈眈的左贤王。   灼玉慢慢攥紧身下的羊毛褥。   她不能只等着被救,让她和容濯面临父王阿母的困境。   左贤王暂时不会动她,她得养精蓄锐,尽早从此处逃走,否则按容濯的疯劲,他只怕真要来王庭。   灼玉强迫自己睡下。   深夜睡意朦胧时分,耳畔传来温柔低唤:“阿蓁。”   “阿兄!”   灼玉急切地睁眼。   但帐中空空荡荡,并无阿兄。   她在空寂中逐渐清醒,失落之余亦万分庆幸是一个梦,还好他没来,否则只怕羊入虎口。   可私心难言空落,被绑多日,又一次梦见阿兄,孤独再难压制,从四面八方围住她。   灼玉紧紧环住自己。   她想阿兄了。   -   夜凉如水,风挟着异族的旷放歌谣,刮遍初春草原。   今日左贤王庭举办一年一度的单于祭祀大会。王庭中篝火熊熊,匈奴军民围着篝火欢歌饮酒。   王帐则安静许多。   汉氏阏氏的大帐中,烛光昏黄,灼玉正给阿姊梳发。   “我以为阿姊真不理我了,原本不抱希望,没想到阿姊和我还是那么默契。”灼玉握着梳子,口中低声地喋喋不休,靳媱则耐心听着。   待她停下,靳媱才无奈道:“你的话还是那么多。”   灼玉也不想这样烦人的,但阿姊和容凌合作之前为了不牵连她而故意假装与她割席,如今阿姊不再需要假装,灼玉好容易能私下和她说回话,是她身在异族地界里得到最奢侈的慰藉,她一息都不舍浪费。   她说起靳逐在军中崭露头角,说晋阳长公主,说阿莺,说吴楚大乱、说容玥被劫……   靳媱仔细听着,仿佛真切陪她走过了完整的四年。   她眼圈不觉发酸。   勉强压下了眼底情绪,靳媱静静看着灼玉,觉察她刻意在回避某些人,和从前一样,靳媱不给她回避的余地,径直问:“你那贵为皇太子的兄长当真强夺了你?”   灼玉被问住,慌乱错开眼。   靳媱如何看不懂?道:“我曾听说昭太子如何光风霁月,谋略过人,不料是个衣冠禽兽!”   灼玉忙说:“我的确曾怨他不顾我意愿。但如今没那么怨了,我知晓他为何会如此偏执。”   靳媱问:“那你喜欢他么?”   灼玉取下发间簪子端详,答非所问:“我有点想他。”   靳媱不给她含糊其辞的机会,又追问:“灼玉,你喜欢他么?”   灼玉只好逼迫自己压制羞耻,把内心彻底摊开来。   “有一点……”   “一点?”   “嗯,或许比一点要多些。”   靳媱轻嗤:“我就说,依你性子怎会半推半就地跟他纠缠?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过错,原谅与否是你的事,灼玉,你只需要记着,永远别把希望都寄托在情爱身上。”   阿姊的语气温柔无奈。   灼玉想到容凌,但她没多问,笃定点头:“我明白的。”   靳媱宽慰颔首,看她仍有纠结,难免不放心:“那为何还犹豫,是皇太子对你不好,担心他日后变心?还是顾及兄妹情。”   灼玉摇摇头:“都不是。   “阿兄对我很好,否则也不会不顾一切地来匈奴。”   前世她的死只是场弄巧成拙的误会,他并非她所误会的那般舍弃了她,因而她早已释怀前世。   她担忧只是因为:“我不确定这一关是否能闯过。”   会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缠绕了灼玉两世的心结。   单茫然也只转瞬,灼玉坚定道:“阿姊放心,我不信命,我要争一争,我要长命百岁。”   靳媱怜惜地揉她脑袋。   时辰不多了,靳媱言归正传:“为今之计,最好是你先逃出去,提醒太子高柳塞将领中有容凌的人。逃出的时机便是他们动手杀单于当日,也就是——今晚。”   随后靳媱与她分析匈奴局势:“阿耆尼不敢明着动单于,是因单于身侧有九位萨满力士护佑,这些巫者在匈奴人心中等同神使,可通神灵之意。若阿耆尼的人当着萨满们的面弑杀单于,登位时必将遭反对,反给右贤王做了嫁衣。哪怕他能买通一两位萨满力士替他杀害单于,过后也还是得面临右贤王等匈奴内部势力的质疑,因而他需要替罪羊。”   不必多说,灼玉就已明白。   她接过话:“容凌的到来对他而言是个好时机。借汉人之手杀大单于最大的利处不是找替罪羊,而是事后他可对大昭发动战争以转移内部矛盾。若胜了,能树立威望,若败了,他也能落得个为替单于报仇而力战、虽败犹荣的名声。”   所以阿耆尼才会轻易被他们姊妹挑唆,下决心对付大单于。   如今局面是她们姊妹、容凌、阿耆尼三方共同促成的,彼此都在将计就计,达成自己目的。   灼玉又道:“阿耆尼还要联合容凌谋取大昭,他不会让容凌来杀人,只能让我们来。”   而她们的目的是通过离间让大单于察觉左贤王的计划。   可眼下最棘手之处就在于,阿耆尼和容凌不信任她们,从未对她们透露计划。他们要让她们在一无所知的境况下杀了单于,担下罪名。   灼玉握住阿姊的手,手心沁出汗,事情虽然照着她计划来走,但这一切太不真实。   靳媱安抚她:“别怕,他们固然不会变蠢,但你却比从前更厉害了。我们自也有我们的优势,今夜宴会上再多当心一些就是了。”   灼玉点头。   她专心给阿姊绾发,将她随身的簪子别在了阿姊的青丝间。 第49章   王帐中。   轻歌曼舞,美酒熏人。   今夜是匈奴人内部的重要日子,内部要员的私宴过后,在大阏氏的提议下,单于又设小宴,在九位萨满力士和几位要员的陪同下,宴请容凌、灼玉以及两位乌孙来客。   阿耆尼身为左贤王,坐在单于的下首,陪着单于同来客们饮酒。   有位匈奴大臣笑道:“灼玉翁主乃汉氏阏氏之妹,你们汉人素有敬酒之礼,今日乃大匈奴佳节,翁主是不是该给大单于敬杯酒呢?”   他们明摆着想借敬酒之礼,变相羞辱大昭,单于只笑不语,摆手道:“就别为难来客了!”   但一些醉酒胆狂的匈奴大臣想削弱汉人威严,跟着起哄不止。   灼玉身侧立着的匈奴侍婢低声用汉话与她翻译,并道:“翁主若不想您的阿姊因为您让单于颜面扫地而为难,最好敬了这一杯酒。”   灼玉敏锐地盯向她:“我如何相信你们,万一酒中有毒呢?”   侍婢是阿耆尼的人,傲慢地劝道:“放心,稍后会让酒童一道试毒的。但若您今夜不敬这一杯酒,今夜您的阿姊回到营帐中或许将面临单于的斥责,您可想好了。”   他们用阿姊威胁她,灼玉只好端起酒壶,先把眼前这关过了。   即便此时她不愿大昭人的尊严被践踏,不卑不亢地端起酒杯,借翁婿关系指代汉匈,回击匈奴人所谓的臣服:“单于是阿姊之婿,大昭之婿,我自当敬姐夫一杯。”   但敬酒前,她要求道:“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需五人试酒。”   五个奴隶上前试酒,皆是无事,此时酒壶只剩两杯的量,灼玉记得容濯曾说过有一种特制的酒壶,内置机关,每当倒出大半壶之后,毒液才会从外胆流出,最后倒出的一杯才最危险。   虽说阿耆尼不见得会在酒里下毒,但她不能掉以轻心。   灼玉倒了两杯酒,先倒的一杯暂搁,端着后倒的那杯来到左贤王跟前,瞎编道:“大单于是匈奴国至高无上之领袖。但我故乡有个习俗,第一杯酒需敬东道主,第二杯酒才敬最最尊贵之人。我被挟持来此,左贤王身为东道主庇护了我,不让我被吴国与朝廷的纷争波及,我实在感激之至。”   她端着酒缓步来到阿耆尼跟前,姿态温顺地沉腰半蹲:“蒙王爷照拂,请受我一敬。”   这女人竟敢反将他一军!   阿耆尼胡子翘了翘,迟迟没有端起酒杯,只盯着她。   灼玉更为恭顺地催酒,不解地问道:“王爷是不愿饮这杯酒么?”   不饮岂不坐实心虚?   阿耆尼沉沉地从鼻尖哼出一口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灼玉扬了扬空空的酒杯。随即仰头大笑:“翁主倾城美人,美人所敬之酒,果真比旁人敬的好喝!爽快!”   看来酒中无毒,或许阿耆尼打算从别处下手,她还不能掉以轻心,灼玉再给单于敬酒,又说了些不会损及大昭国威漂亮话,这关总算过了。   但刚要转身回到座上,身后众人忽然惊恐大叫。   “大单于晕倒了!”   “酒有毒!”   “快!抓住那汉人女子!定是她敬的酒出了问题!”   其中一萨满力士大步上前,要抓住了灼玉,灼玉高声制止他:“适才你们的人验过,酒中并无毒!”   阿姊起身,用匈奴语同众人转述了她的话。并道:“定是有人要陷害吾妹,诸位稍安勿躁,应先速请萨满巫医为单于诊治!”   匈奴大臣们虽对她们姊妹无比戒备,但也知大单于安危比什么都重要,速速请萨满上前医治。   左贤王则命人将她和阿姊押下,为彰显自己公正清白,连他的客人容凌也一并押下去。   -   三人被押至一处营帐中。   阿耆尼本想派亲卫保护容凌并监视灼玉和阿姊,但一位萨满来了:“这几个汉人涉嫌毒害单于,应由大单于的亲兵来看守!”   “那是自然,但本王想审问他们几句话!”阿耆尼未坚持。   萨满离开后,阿耆尼对这灼玉痞气地笑了笑:“美人果真是聪慧,更叫本王喜欢了!”   他得意道:“可美人却忘了本王并不需要你杀人,只用你来担责!所以本王备下的那壶酒是药酒,没毒!本王虽受九大萨满制约,但收买其中一位萨满力士却不难。毒是让那位萨满提早在单于吃食中下的,会被你端的药酒激发,大单于撑不过今晚了!”   见灼玉茫然又戒备地蹙眉,阿耆尼遗憾她听不懂匈奴语,不能分享他的得意。他朗笑道:“虽说你与你阿姊暗中挑拨我与吴国公子,还不配合本王。但至少帮本王担了责。大单于死后,我必将放吴国公子和你阿姊双宿双飞,当然,也不会亏待小美人儿你!”   他拈起灼玉的青丝沉迷地在鼻尖轻嗅,随后扬长而去。   “吴国公子,方才的话你可别忘代本王转述啊!”   帐中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容凌没有转述阿耆尼的话,淡声道:“翁主若是听得懂的话,想必也不用我转述了吧。听不懂也无妨,有时候不懂是好事。”   灼玉只冷冷地看着他。   “懂又如何,不懂又如何?反正我已是替罪羊了。”   靳媱比她平静许多,转向容凌质问:“你不信任我?为何要联合阿耆尼瞒着我,借灼玉行事。”   容凌紧盯着靳媱眼睛:“这重要么?你自称想联合我报复大单于,如今我们的目的已达成不是么?”   他一字一句道:“阿媱,无论之前你是否真心,我都不在乎,但自现在起,你只能真心待我。”   靳媱略带怒意,问他:“可灼玉呢?她是我妹妹!”   容凌看了她身侧的灼玉一眼:“你放心,在诱捕容濯、战胜大昭之前,阿耆尼也不会舍得动她。过后,我亦可以用更大的利益让他放过翁主,阿耆尼贪婪且理智,不会拒绝的。”   灼玉越过阿姊,愤然上前:“你要对我阿兄做什么——”   靳媱按住她:“灼玉,你自己的安危难道不如那位强夺你的兄长重要么?别让我白白养你一场。”   她没再多说,同容凌道:“阿凌,你最好信守承诺,否则你知道我性子会做出什么。”   见他们姊妹因为容濯的安危而不睦,容凌心中忌惮稍散三分,但也只是三分,他拍了拍靳媱肩头:“她是你家人,我不会动她。”   靳媱被他安抚了。   灼玉错愕看着他们,似乎想质问靳媱,对上容凌冷厉威胁的目光,她选择噤声,无奈接受了阿姊和容凌的事,但仍倔强咕哝:“容濯不会来的,即便他来了,他身边有众多将士,高柳塞的都尉还是我父王旧部,怎会轻易让太子被你们擒拿,长公子收手吧,你这么厉害,即便隐姓埋名也能干出一番事业,为何非要去争这个天下呢?”   面对她的劝阻,容凌并未愠怒,只道:“谁都有执念。”   他傲然扬眉:“何况翁主怎知容濯身边将领就一定忠心呢?谁都有可能变节,即便是你父王的旧部。”   灼玉捕捉着他傲然讥讽的神色,若有所思地垂眸。   -   单于并未当场毙命。   王帐中,阿耆尼守在单于榻前,俨然一个孝子贤弟。   因要借助灼玉端上的药酒激发毒性,他收买的萨满给单于下毒时并不敢用猛量,因而需等几个时辰。   想到即将到手的大权,阿耆尼志得意满,热血沸腾。   候了半个时辰,大单于醒来了,九大萨满之首却是神色凝重:“诸位,大单于想留左贤王和大阏氏单独谈话,请诸位先避一避。”   看来大单于中毒至深,竟要交待后事了。众臣纷纷出去,阿耆尼随母亲到了帐中,他那位大兄亦是继父躺在帐中奄奄一息地看他。但他说出的却不是继承事宜:“是你,是你对不对?”   阿耆尼面色微变。   大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清,但若萨满们走得近一些,将也会听到。不管大兄是如何猜到的,这都不重要,阿耆尼示意母亲支走其余在场的八位萨满,只留下忠于他的那一位,同时大步到榻边握住大兄的手,用他粗犷的声音遮掩大单于虚弱的声音:“大兄说什么?阿弟听不清啊。”   他没耐心再装,借着要更近地与兄长说话,凑近威胁道:“都这样了,大兄最好别出声!当初你如何弑杀父汗、霸占大母,今日就如何去死!”   利用身形遮挡,阿耆尼伸手捂住单于的口鼻,高声道:“大兄!别说这样的话,您可以撑下去的,您还要带我大匈奴攻占大昭!当天下之主!弟还年轻,撑不起这个担子啊!”   “唔!”单于被他捂住口鼻却无力挣扎,气得双目欲裂。   看着大兄濒死挣扎,阿耆尼眼中露出疯狂,手上力道大大加重,兴奋得眸中寒光狂颤。   “大兄,务必振作啊!”   他说着悲痛的话语,眼里却溢着猖狂血腥的笑容。可下一瞬,他狰狞的笑容倏然凝固,腰腹传来剧痛,阿耆尼低头一看,一把血淋淋的大刀从他背后贯穿到身前,刀尖不住往下淌血。   砰——   阿耆尼倒在地上。   他的母亲大阏氏面色煞白,冲上去要和大单于搏命,被胡床底下钻出的力士拿下。大单于自榻上坐起,哪有半分虚弱的模样,他望着地上的弟弟摇了摇头:“阿耆尼!你还是太狂妄了些!竟败给了一个女人。”   阿耆尼口中涌出鲜血。   他不敢置信:“为……为什么?”   到底是哪出了错?   他的计划已严密至此,不仅没告知汉氏阏氏,连自个大母都没告知,就是担心这些女人们私下与大兄合谋,从头到尾只有容凌和誓死效忠他的萨满知道,到底哪错了?   但他很快明白了。   那日他邀那位中原翁主前去营帐中闲聊,一个部下上前与他说了一句话:“阿尔泰萨满让我跟您说,明晚的一切准备就绪。”   原是这样,竟是这样!   但已晚了。   阿耆尼不甘心!他不甘心就此输给一个女人,他挣扎这用尽最后一口气道:“大兄……大昭这块肥肉,得是我们大匈奴的,昭太子已到高柳塞……那位汉室翁主,有大用……”   阿耆尼在悔恨中死去。   -   另一边。   灼玉和靳媱容凌三人各自沉默,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喧嚣。   “左贤王要弑杀大单于!”   “左贤王死了!”   容凌他迅速反应,拉过灼玉掐住她脖颈:“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灼玉忙讨扰:“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他们说错了!”   容凌眼中戾气窜升,他们三人都被收了防身之物,但他有身量上的优势,挟持得灼玉喘不过气。   靳媱慌乱上前试图拉住他:“我们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别伤害她!你让我做什么都好。”   容凌目光稍缓,但不曾松开:“我可以信你,但绝不信她。”   靳媱却倏然抬手,一道锐利光芒划过容凌眸中。   “靳媱!”   容凌断喝一声,闪身避开。   但因他在挟持灼玉,反而被灼玉反过来拖慢了动作。   噗——   那锐利物什刺了下来。   靳媱手很准,直直刺在容凌肩颈处,灼玉也趁机逃脱,踹了容凌一脚并拉着阿姊往后退。   容凌沉重地闷哼一声,捂住颈侧并用力将那簪子拔出,眼里迅速漫上戾气:“阿媱,你竟天真到以为……区区一根簪子能杀得了人么?”   靳媱不说话只死死盯着他,灼玉捏了捏阿姊的手后退。   容凌踉跄往前几步,气息凌乱,冷冷看着灼玉:“翁主一贯圆滑,但我忘了告知你,高柳塞都尉贾钟——你父王旧部,如今是靳逐的上官,乃我吴国旧人!我已吩咐我的人,若我死在匈奴,就让贾钟杀了靳逐和容濯!”   他转向靳媱,急促道:“阿媱,你替我唤来巫医,今日这一簪……就当我偿还你过去四年的苦。”   靳媱不为所动。   灼玉眼中则闪过恶意的笑,幽幽道:“三、二——”   最后的“一”还未能数出口,容凌心口陡然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意,口中喷出一口黑血,高挑的身形如一株被伐倒的巨树重重地倒下。   容凌倒在地上,不敢置信睁大眼,顿时明白过来:“簪上有毒?”   灼玉点头:“对,簪上有见血封喉的剧毒,是我阿兄送给我的及笄礼。怎么样,它很好用吧?”   她的圆滑悉数褪去,只剩冷冷锐意:“容凌,你与吴王自诩聪明,把别人当做棋子,想杀就杀,想弃就弃。你鄙夷情爱,任吴王把我阿姊送走。你利用素樱对你的信任害了她腹中孩子,利用我和容玥来要挟我父兄……你视卑贱之人尤其女子如草芥,可有想过会死于一根女子的发簪?”   见血封喉无药可救且毒性很猛,容凌神思迅速恍惚。   他想自己这一次是要死了。   灼玉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胸中充斥着被强烈的不甘、愤怒,随后是颓丧。激荡情绪充斥,比渗入血肉的毒还让他痛苦千倍!   “为……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输?容凌忽然茫然,躺在地上望着帐顶,他问自己,问死去的父王,更问苍天和命运。   但父王已成游魂,命运从不会回答谁,他自己更回答不了自己。   “没有为什么,若要问不妨问一问多年前的自己。”   清冷的女声打断他,竟一反常态地温柔,来自曾被他抛弃的爱人——亦算是敌人,靳媱蹲下身,像当初二人还要好时那样温柔地拂过他脸颊。   “容凌,别挣扎了,你也该去死了,你可以去死了。”   虽是恶语,听来却像某种超度的经文,因身为困兽而紧绷多日的心弦在一刹之间松懈,霎时不甘、愤怒、不解竟是悉数散去了。   容凌突然觉得解脱。   他像被蛊惑似地看着靳媱:“我……我可以死了?”   他可以死了,可以不必再背负父王的、自己的执念了?   容凌顿时像一个婴孩,涣散目光充满依恋,不移眼地看着靳媱,像是怕她马上要走:“阿媱,阿媱,你……”   靳媱会意接话:“我会忘记后来的你,只记住从前的你。可以告诉我,你在大昭还剩哪些人么?”   仅存那点理智也足够容凌判断她的意图,但这不重要,他都快死了,还要算计、戒备什么?   他像是卸下了所有的负累,变得无欲无求,凤眸格外干净,像个听话的孩子,乖乖地逐一说出:“廷尉府张坦……高柳塞……贾钟,赵国——”   他停了下来。   最后一丝生机逐渐离眸而去,容凌撑着最后一口气直勾勾地看着靳媱。即便是濒死之时,他也习惯通过交易获得所求,哪怕只是想要一个吻。   靳媱明了,像从前她常对他做的那样俯身在他额上一吻,轻道:“容凌,下辈子就当一个情种吧。”   容凌合眼,嘴里溢出最后一句:“赵国都尉,宁云。”   -   容凌彻底地咽了气。   靳媱闭眼,浑身的戒备和力气顷悉数卸下。她冷淡瞥了死去的容凌一眼,再无方才的柔情。   倾倒烛台、烧了大帐,靳媱拉过灼玉:“事不宜迟,快跟我走!”   靳媱称容凌要杀单于为左贤王报仇,已被她们反杀。趁机将灼玉带离大帐,迅速给她套了件胡人的衣服,并召来一个匈奴少年。   “这是应奴,是我的人,他极其熟悉这一带,会带着你离开!”   是她,不是她们。   灼玉急切拉住她:“阿姊,我说过要带你回家的!”   靳媱利落交代一切:“我帮了单于,单于如今也信任我,不会对我如何,且今匈奴内乱,他轻易不会发动大战,但会派人南下掳掠。阿耆尼已知晓高柳塞有容凌的人,他即便是死了也会告知单于报复你们!所以灼玉,你得先赶回去,告诉皇太子哪些是容凌的人,避免匈奴人策反他们。我会对外声称是容凌的旧部趁机掳走你。”   灼玉不住摇头:“可我只想要阿姊……你养大了我,是我的另一个阿母,我的阿母已经被匈奴人害死了,我不想阿姊再——”   靳媱温和安抚:“单于应会为了转移内部矛盾派小拨人马侵扰边境,大昭的将士若能打败他们,将可一雪前耻。和谈时,我还可以见到你,若是擒得大将,说不定还可换我。”   “阿蓁乖,听话!否则我再不认你!”她用力将灼玉推开,冷声吩咐少年带走灼玉,随后头也不回地没入夜色中回到了大帐中。   灼玉狠心屏住泪,在少年的相护下,决然转身朝反方向去。   那少年很熟悉附近,趁乱带灼玉从一处窄道摸出,避开巡逻卫兵,自王庭逃出。少年召来早备好的马匹,带着灼玉冲入夜色中!   塞外的夜很凉。   马儿疾驰,风声猎猎。   灼玉面上濡湿了一片,风吹干眼泪,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弄湿满面,但她目光坚定,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反复念着那两个字。   阿姊,阿姊。   她定要安然无恙地赶回去报信,一定会再次带阿姊回家的。   -   塞北夜色茫茫,疾驰马上时风声听来如鬼哭狼嚎。   尽管灼玉曾特地了解关于匈奴的一切,然而真正走上此路,才知路途艰险。自王庭惊险逃出,少年带灼玉混入商队,穿过匈奴人口中的“亡魂漠”,半途遇了狂风卷沙,二人险些被埋。   撑过亡魂漠,东进阴山,入天刃峡,经过悬羊木哨塔时险被哨兵察觉,好在有阿姊安排的少年周旋,灼玉也会些匈奴语佐以伪装。   天刃峡后,还有野狐岭。狭窄山道贴着崖壁盘旋,下方黑水涧怒吼,他们犹如崖上岩羊,稍不慎就会坠入黑水涧摔得粉身碎骨。   人在天险面前何其渺小。   脚下已然无力,灼玉几度要站不稳,更不敢往下瞧。   这一路上,她不断想起阿姊。一个仆婢出身的女子,一朝穿上从未穿过的华服,冠以公主尊名,却被故乡的兵马护送着走上不归路,随昭军经过此荒凉崖道时,阿姊又该如何茫然?   阿姊,阿姊。灼玉捂住心口,压住令人窒息的闷痛。   “公主不舒服么?”   匈奴少年用胡语问她,他不知翁主公主的区别,一律称公主。   灼玉缓了缓:“多谢,我很好。”   少年点点头,忽道:“这条路,汉氏阏氏也走过。”   他回忆起来:“几年前,我还是个孩子,去给汉人当向导引路,见到了被送去王庭的汉氏阏氏,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她的侍女害怕匈奴人,知道再也回不了中原,更不想被匈奴人嘲笑汉使懦弱,经过此处时假装不慎坠崖好自尽。当时我就在旁边,阏氏死死盯着崖下,竟朝悬崖迈了一步。   “我以为她也撑不住了,但我没制止,也没提醒其余人。这样美丽无辜的女子,入了王庭定会被他们欺凌,更一辈子回不了家,不会比死更好。”   不必少年再说,灼玉也能猜到后续,但她郑重聆听着。   “阏氏只看了两眼,忽地扭过头后退,双手攥着拳,不住念叨着一句话,我不懂汉话,很久以后再问阏氏,才知道那句话意思——   “我不会去死,永远不会。”   短短几字道尽阿姊的倔强和不易,灼玉似遭一击,连日奔波她已流不出泪,只朝下方望了眼。   黑水涧翻涌,似恶龙怒吼,只看一眼便会腿软。   可一想到阿姊的这句话,她胸中就涌出不屈。是对战乱的厌恶,对被无德上位者肆意当作棋子摆弄的怨恨,更是对所谓命运的不屑。   凭什么?   凭什么她们就该接受所谓的命运,世上哪有注定的命运?不过是恶人用于诱哄受欺压者乖乖承受盘剥、是弱者用于逃避的说辞!   灼玉攥紧了手心。   阿姊说得对,她不怕死,她可以死,但她不会去死。   永远不会。   凭着这股劲,灼玉一路不曾拖后腿,跟着身强体健的少年逃至滦河初源,数日后他们逼近汉地,但也将面临比黑水涧更大的危机。   此处有匈奴的兵马驻守。   他们挑隐蔽之处走,可还是碰上一个巡逻的匈奴哨兵,那是个身形高大之人,皮肤黝黑,杀气凌人,直直骑马朝他们二人来。   “什么人!?”   他用匈奴语喝住了二人。   灼玉稳住心神,随着少年用匈奴语应道:“我们是王庭派去当城的商人,跟商队走散了。”   当城虽是大昭地界,但胡汉势力混杂,匈奴人在当地培植了不少胡商。少年早已备好王庭所给信物,往常是可以畅通无阻的。   但这名兵士一听王*庭便狐疑地朝他们来,一副要刨根问底的架势,他紧紧盯着灼玉:“抬头!”   灼玉抬头,随后愣住。   来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欣喜跳起:“阿兄!阿兄!”   -   高大青年讶异,随后不悦地皱眉按住她额头:“都说了叫义兄!”   他往灼玉身侧望去,虽未说话但眼中的失落显而易见,知道他在期待什么,灼玉顿时热泪盈眶,兄妹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对阿姊的关切,但都极力克制住。   匈奴少年见她的人来接应,忙道:“我得加紧回去报信,出来得太久,他们怕要怀疑阏氏了!”   灼玉也想阿姊身边多个可信之人,忙送少年离开。   不及叙旧,她忙拉过义兄:“左贤王和容凌死了,左贤王庭正是大乱,单于应当不会发动大战,但他已知晓容濯来高柳塞的事,高柳塞都尉是吴国旧人,阿姊让我回来报信!”   “贾钟?!”   靳逐也不敢置信。   但阿姊的话他素来不会置疑,速拉灼玉上马:“殿下那个疯子已经来了当城,我们得快走!”   二人策马飞奔,半途却遇到一个匈奴散兵,因靳逐的部下亦无既认识灼玉又会胡语的,此番靳逐是孤身前来刺探,他身边没帮手,被那匈奴人占了先机,他一箭射中了他们的马。   幸而靳逐反应快,迅速捞住灼玉并降服那匈奴兵士。   但他们面临了新的困境。   唯一的坐骑没了,灼玉还在坠马时不慎崴着脚,若靠走回当城,恐怕要走两日一夜都不够。   而靳逐俘获的匈奴士兵招供称王庭正南下发兵!   或许已有单于的亲信持容凌的信物快马加鞭赶往贾钟那。而容濯和靳逐的部将们还因贾钟多次抵御匈奴有功又是父王的旧部而对他深信不疑!   贾钟若反,不止容濯,大昭千万军民也将被卷入战乱中。   这一刻,灼玉理解了阿娘。   也明白了阿姊。   他们等不了多久。   大昭边塞的将士也等不了。   不远处有个因汉匈战乱而荒败的村落,灼玉果断拉住靳逐:“靳逐,你给我记好了!廷尉府张坦、高柳塞贾钟、赵国都尉宁云!这三人身居要职,都是容凌旧部,单于必派人策反,高柳塞首当其冲,你得先回去报信!”   靳逐用力拉住她:“你干什么?你也想学阿姊么?!”   他罕见地有了兄长的威严,执着于带她回去:“阿姊偏心你,若知我弃你而去定不原谅我!我暂时救不了阿姊,但不能连你也救不了!”   灼玉冷静道:“荒村中多的是躲藏之处,我只要躲好了,即便有匈奴兵过来亦不能发觉我!我不会有事。你想让阿姊和千万兵士的辛劳白费么?还是你瞧不起我本事?!”   她冷声喝道:“走!”   如此凌厉果决,与阿姊简直如出一辙。“你们两个多事的女人,为何不能再自私一点?!”   靳逐红着眼圈背起灼玉,寻了荒村中一处相对隐蔽的破屋,把她藏在柴禾堆里,恶狠狠道:“老实等着!”   灼玉压下动荡心绪,仰起脸对他嘿嘿一笑:“好。”   靳逐大步离开,走到院门边回头看了眼,蓦地想起很多年前拉着他衣袖,追在他身后跑的小哭包。   转眼妹妹已长大,长成阿姊那般坚定果敢的女郎。   他也该更成熟了。   -   当城。   夜幕降临,城中胡商所开酒肆笙歌艳舞,酒肆中一处僻静的厢房中,容濯和衣而卧,皂靴未褪。   他与靳逐带精锐暗中来到当城,出于谨慎,选了皇太子最不可能出现的酒肆栖身,另派了个身形与他相似的人伪装太子率军驻于城外。身手最好的缙云缙武早被他派去弹汗山探查,前日缙云急急传信,称左贤王庭似有异动,且派人南下搜寻几个逃奴。   他们直觉是灼玉,靳逐伪装匈奴人前去滦河探听。   靳逐是灼玉义兄,绝对可信。但容濯心中依旧难定,遗憾自己生来体弱,不能如容铎那般习武带兵,既要小心确保自己身为储君不被挟持,又无法亲去接应她,唯有在此干等。   短暂小憩片刻,闭眼尽是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   咚、咚!   门外叩门之声粗狂。   “开门,酒、酒……小二,要三壶上好的马奶酒。”   抱剑守在门边的祝安猛地睁眼,但容濯已先他一步大步上前开了门,把门外的醉汉拉入厢房中。   “如何?”   “灼、灼玉让我送信!”   靳逐一路疾跑,夺了匈奴兵士马匹,冲破重重阻碍。狼狈得像个流浪汉,气息未平复,他将已刻入脑海中的话一字不漏道出。   容濯盯着他,清越声音沙哑得厉害:“阿蓁呢?”   靳逐噎了下,声音蓦地低沉而艰涩:“她崴了脚,担心延误军情,躲在百里外的荒村里,让我先回来传信!她还特地叫我给你带了话!”   容濯舒了口气,如濒死之人抓住一线光,拿起配剑往外走:“有什么话她该亲自与我说。”   他不想从靳逐口中听到她怀着必死之心无奈托人转述的遗言。   靳逐见他如此,心想灼玉那日每一句话都不是废话。   他急道:“她让殿下冷静务必!揪出判将、应对匈奴人!说若您因为她一人不顾大局,别说上辈子,她这辈子、下辈子她也不会再原谅你!”   说完这句,靳逐以更急切的语气道:“我回来一路上掳了个匈奴士兵,他说单于派一万兵马正暗中往当城来!已然逼近滦河。”   容濯步伐顿止。   “上辈子、这辈子……”这话中的深意,只有他和灼玉才明白。   妹妹与他一向最默契,也最知道如何能拿捏他。   容濯仰面闭上眼,近乎认栽地低笑,笑中有痛惜,亦有无奈,压下堆积多日的汹涌情绪,他掀起眼帘,素来沉静的眸中荡着灼灼锋芒。   “我会冷静。”   他望着窗外,仿佛望着同一片天际,便可离她近些:“孤不想负她,亦不可负家国,但若孤有两全之策,靳逐,你敢随孤赌一把么?”   靳逐目露锐芒,躬身抱拳。   “末将敢!”   -   荒村杳无人烟,寂静若阴曹地府,靳逐选的这破屋炕床下有暗格,应是百姓为躲避战乱而挖的。   灼玉拖着崴掉的腿,单脚跳着从外抱来一堆柴禾木板作为掩护。灶房里有口大水缸,积满屋顶漏下的雨水,她用破碗盛了一碗水,此后蜷在用柴禾遮掩住的暗格角落里,守着几块干粮、一碗雨水熬了两日。   很快又熬过了一日。   夜晚,灼玉就着雨水嚼着硬邦邦的肉干,仿佛回到重生的第一夜,那夜她吃着素樱给的冷饼,对容濯薄情的怨怼,对命运作弄的不甘,恨恨想着她定会再吃上山珍海味。   如今再一次离了养尊处优的日子,躲在陋室里苟活。   灼玉却异常地平和。   她依旧喜欢富贵,依旧怕死,但若让她为了心中所求吃糠咽菜,甚至冒性命之忧,她亦不惧怕。   咚!   外头忽有人粗暴踹门,粗犷人声由远及近,直往这来。   灼玉顿时屏息凝神,紧紧地蜷缩在角落里。脑中飞速回忆着她是否不慎在外头露出有人来过的痕迹。   她很笃定,没有。   “累死了!”   几道沉重脚步声伴着粗犷声音而来,应是几个身高体壮的汉子,口中操着极熟稔地道的匈奴语。   灼玉上方传来重物倒在榻上的声音,应是其中一人在破床上躺了下来,她倏然攥紧簪子。   那人躺着,没一会竟睡着了,想来不是来搜人。   灼玉略微松懈了几分。   另两人则坐在榻边,边吃东西边说话:“你说,大昭皇太子当真来了边境?就为个女人?”   “要不是真的,左谷蠡王怎会赶着带他们的人急忙赶去呢?”   “那也是。”那人撕咬着食物,话语含糊,“左谷蠡王在王庭很有威望,铁定是下一个左贤王!但他可是左贤王的人呐,左贤王联合外人毒害大单于,大单于怎会不恨?要不这回咋不让左谷蠡王出马,反而派了咱们的左大将来擒昭太子,不就是想让左大将立功,让他压过左谷蠡王当左贤王嘛!”   另一个人接话:“所以左谷蠡王才急哄哄赶去,还弄了个汉人女子假装那位翁主。他跟着左贤王,定知道吴国公子在大昭有哪些人,只要联络上那个大昭将领,别说什么皇太子,昭天子来了都得被擒住!”   吃东西的那人哼哼了两声:“大人物争斗,小羊跟着忙!”   吃饱喝足,他们倒下呼呼大睡,凌晨时被人匆匆叫走:“快!快!昭太子的兵马被左谷蠡王引到滦河来了,已经打上了!左大将让我们快些去,别被左谷蠡王给抢了!”   几人骂咧咧地离开。   灼玉藏在暗格中惊魂未定,起初恼怒,然而冷静算了算时日,若义兄能及时赶回去,容濯说不准已得了信。   会不会他只是以身为饵?   这般想便更气了。   这个疯子!   忧心忡忡、战战兢兢又躲了一日,隔日黎明,兵马声再一次靠近这小小荒村,伴着猎犬吠声。   听着是匈奴牧民常用的牧羊犬,嗅觉灵敏,常被兵士用于搜人。   很不巧,灼玉正在水缸旁打水,猎犬吠声越来越近,她的脚未好,根本来不及回暗格中躲避!就算回到暗格也会被猎犬察觉。灼玉一咬牙,爬入水缸中用破旧盖子将缸盖上,并扯来破布覆在水上又遮了一层。   水缸极大,足容两个成人半蹲,缸里生了水草浮萍,又有破布挡着,水下幽暗一片,灼玉纹丝不动地屏息蹲坐水下,犹如回到前世的江底。   少时她水性极好,重生后一度惧水,但如今躲入水下,她竟半点不怕,更能如少时长久憋气。   这才惊觉,前世的阴霾和余痛不知何时已然淡去。   此刻与其说像前世死之前被仇刃拖入水下时,其实更像被王寅按入水缸那日。那是四年前的四月初四。   是她重生的那日。   外头猎犬狂吠,马蹄笃笃,甚至伴有刀剑声,而灼玉躲在水缸中,握着阿兄给的簪子,簪中尚有毒物,可殊死一搏,也可玉石俱焚。分明已是危急关头,她却半点不慌乱悲戚。   她想,若来的是匈奴人,若她这一世还是结束在水里……等下了黄泉,定要和阎王爷吵一架!   阎王若是想安生度日,最好、最好保她长命百岁!   猎犬停在门外狂吠。   门被一下踹开。   灼玉立时屏住气息,攥紧手中簪子,眼中露出犀利锋锐的寒芒。   然而——   “灼灼,阿蓁!”   喑哑的嗓音让她起初没听清是谁,直到那人急切的脚步声和呼唤穿彻在小院各处,很快来到灶房处。   哗啦!   灼玉扔了簪,双手顶起水缸盖子,哗一下自水缸中站起。   她倏然僵住。   容濯长身玉立,身上玄甲凌厉,手中宝剑滴血,白皙面容溅了三两滴血,周身肃杀,眉眼却温润如玉。   他停了下来,在她几步远处。   视线定在她面上,他仿佛想说话,但说不出。唯双眸中暗芒摇颤,似噙着千年万载的情愫。   这是恢复前世记忆后初次见面,灼玉一时竟觉陌生。   好像他们已许多年没见了。   她双臂高举着一块破旧硕大的水缸盖子顶在脑袋顶,维持着这个滑稽的姿态站着,呆呆地、定定地望着来人,唇瓣缓缓嗡动,舌尖辗转过前世今生好几个称谓,但都不大对。   阿兄?好怪。   殿下,又似乎太过客套了。   夫、夫君?   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从脑子里蹦出来,灼玉像被一支箭射中,羞耻得无地自容,哗一下蹲回水中。   而她顶在脑袋上的水缸盖子也哐当一下落回了原处。   她将自个盖回了水缸里。   因还半蹲着,未彻底躲入水中,灼玉清楚听到头顶有一声无奈的低笑,噙着明显的苦涩。   灼玉怔了怔,随后头顶再度一亮,立在水缸边的玄甲青年揭开了盖子,俯下身,手臂穿过她腋下,像捞起小孩子那般,将她整个捞起站起。   知道她脚崴了不便站立,他稳稳地托着她的身子。   容濯目光带着急切的关怀,仔细查看她身上,确认没有其余伤处之后,紧绷的身形才松了几分,但搀扶着她的双手却收紧了,像怕她飞走。   他目光重新落回她的面上,逐寸逐厘地描摹她眉眼。   好难堪……   灼玉无端生怯,盘算着怎么开口才能缓解此刻的尴尬。   最终她艰难迸出一个字。   “早……”   逃亡多日,她嗓音哑涩,却是容濯听到最动听的声音。   容濯微微一怔,清濯眸光中倏然湿润,眼圈迅速变得通红,薄唇的嘴角含着淡淡的笑。   他亦哑声应道:“早。”   随后猛然收了手,将她用力揉入怀中,力度入骨。 第50章   灼玉双手似木头做的愣愣杵在他身侧,她的气息滞了一息,而后似木雕有了生机,亦用力地回抱住他。   “容濯!”   竟被这么多日,她终于放任沉重的心绪随眼泪一道释放出来,像一个孩子不讲仪态地嚎啕大哭。   “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和四年前她在船上抱住他时一样的话,隔了四年,再次听到这样的话,容濯心头涌出酸涩。   是啊,他终于来了。   他终于有一次及时赶来了。   容濯更用力地拥住灼玉,将她揉入怀中,脸深埋入她的发间。   即便她因多日的逃亡蓬头垢面,从头至脚被水泡得湿漉漉,但他仍不知满足地汲取着属于妹妹的气息。   这才真是总算活了过来。   “嗯,我来了。”   阿蓁,灼灼,妹妹。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所有属于她的称呼,但一时竟也不知唤出哪个更自然。   最终只说:“走,我们回家。”   时光就此停住。   兵士们守在外面默不出声,他们无言地相拥,不知今夕何夕。   许久后容濯松开灼玉,稳稳拖着她腰肢,另一只手替她擦拭去满脸的泪和水,无比轻柔。   “还想哭么?”   若不忙着哭的话,他想吻她。   灼玉的确还很想哭,她心中淤积太多情绪,但还有更多的事情要问,没到肆意宣泄的时候。   然而看到容濯落在她唇角晦暗黏着的目光,他轻揉过她唇角的指腹力度也温柔诱人。   突然间,灼玉竟忘了要哭的事,也忘了要追问的事。   她呆滞而紧张地单腿立着,唇不自觉轻抿,似乎某种暗示。   容濯缓缓低头。   灼玉也不由自主地抬头,两个早已做尽亲密之事的人,此刻却像对情窦初开、生涩的少年少女。   唇试探着、试探着彼此轻贴。   再生涩地厮磨、辗转。   探入彼此……   “阿蓁!殿下!”   破屋外风风火火地闯入一道高大的身影和声音。   另一道稍微稳重的声音紧随其后:“公子铎,灼玉和殿下,恐怕还不大方便,不如等等——”   靳逐的声音被容铎震惊万分的声音彻底覆盖住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容濯和灼玉双双停住,方彼此贴上的唇分了开。   灼玉手背捂着嘴,像偷腥被抓到的狸奴低头不吱声。   容濯扶着她腰肢,一手拢成拳抵唇清了清喑哑的嗓子,头也不回,道貌岸然地回应了容铎。   “看不出么?在接吻。”   -   直到大军押着俘虏往当城方向而去,容铎仍不敢置信:“我以为流言是流言,你不顾一切来救阿蓁是因兄妹之谊,哪知……”   他们竟然来真的!   靳逐无言以对。   他忍不住想问一问容铎,好歹曾是二人的长兄,他哪看出来这两人之间还有清白可言?   光是太子殿下看灼玉那柔情得能掐出水的眼神就不清白!   长兄一惊一乍仿佛他们干了天大的事,灼玉闷着头坐在角落里不说话,即便不回头,她也能感觉到容濯望着她的目光。   她端起茶抿了口,不慎呛得自己治咳嗽,容濯轻笑着替她轻顺后背,柔声道:“慢一些饮。”   他温柔地伸出手,打算替她擦拭嘴角茶渍,毫不掩饰宠溺。   灼玉窘迫避开。   身侧还有另外两位兄长在旁观,容铎是亲兄长,靳逐虽非亲兄长但情谊深厚,唯独容濯又是兄长又是情人,混在这其中不伦不类的。   她不敢看他,扭头看靳逐:“左谷蠡王如何被左大将重伤,你们又如何拿住左大将的?”   靳逐和容铎果然被战事吸引了去,回忆起这两日的经过。   容铎先道:“父王豁出老脸同陛下请旨,又从赵国调了八千人马,让我赶来相助,正好赶上殿下和靳校尉要冒险以身为饵!”   靳逐接上话:“殿下担从灼玉和缙云缙武带回的消息推断匈奴单于大抵会让左大将与左谷蠡王相互制衡,决定将计就计、以身为饵。”   他们用容凌之死策反贾钟,让贾钟给左谷蠡王传信,为了让对方相信,容濯甚至以身为饵。左谷蠡王为了抢功果然快马加鞭带兵赶来,因是私自行动,他只带了五千人,一万兵马奋力一战亦有胜算。   灼玉颔首:“此人是左贤王心腹,在王庭颇有威望,俘虏此人足够与匈奴谈条件,扬我国威。但我听说左大将也来了?我们只有一万三千兵马,左谷蠡王五千强兵就够难对付了,左大将还带了一万竟兵,同时对付两方恐怕不易。”   靳逐刚要解释,容濯手指叩了桌案几下,慢悠悠地接话,夺去了灼玉的目光:“因而我们改了策略,寻了个身形容貌皆几分像我的影卫,假装皇太子已被左谷蠡王俘虏,再派人挑拨。长兄带兵扰得两方人内斗,左大将果然对左谷蠡王发难,靳逐则埋伏待他们两败俱伤时出手。”   最后左谷蠡王被容铎打伤,但却被部将救走了。   左大将则被靳逐俘虏。   说到这,容铎遗憾且不解:“殿下为何嘱咐我放过左谷蠡王,同时俘虏两位匈奴大将不仅能一雪前耻,也能换来更多利益!”   容濯反而灼玉:“灼灼认为呢?”   灼玉听得热血沸腾,忘却了之前的羞赧,接过话:“为了让单于不得不出高代价换取俘虏。   “若左大将和左谷蠡王都被俘虏,单于虽损失一个心腹,但也除了左谷蠡王这一隐患,因而他可能两人都不换,过后再扶持旁人。左谷蠡王单独回去则不同。   “他在左贤王庭根基深厚,单于手下暂无猛将可与之抗衡,可他是左贤王旧部,单于无法信任,故需救回左大将这一得力干将。而春季匈奴战马瘦弱,王庭内部正乱,他们不会借开战夺回战俘,只会和谈,顺势借着此次战败放大左谷蠡王的过失,让左大将担任新的左贤王。”   说完她对容濯挑眉:“怎么样,我猜的对不?”   容濯宠溺一笑:“灼灼知我。”   靳逐和容铎:“……”   赵国和靳逐都与匈奴有大仇,此番借巧计重创匈奴,二人皆热血沸腾,也原谅了他们暗戳戳的黏糊:“此番多亏了殿下和灼玉!”   容濯笑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匈奴内部是被灼灼和靳女郎挑拨内乱的,军报亦是灼灼带回的。是我等沾了她们的光。”   灼玉黯然垂眸:“若无阿姊相助,我一人做不到这些。”   提到阿姊,靳逐亦沉默了。   容濯神色凝重:“接下来朝廷与匈奴会和谈,孤会暗示使臣让匈奴单于派公主随使一道来高柳塞谈判,单于为了换人并稳住匈奴内部,定也想借靳女郎之力。孤会吩咐朝臣提议换回和亲公主以一雪前耻。只是结果,孤恐怕无法保证。”   -   捷报很快传回了长安。   正直早朝时分,天子正与百官议事,前线互传军报。   天子看后,双手微颤,眼眶倏然通红,竟是一副沉痛之色。   百官皆知天子派储君亲至边境缉拿叛贼,近月每每上朝,天子都冷着脸,虽不知究竟是什么样的内情使得天子狠心将一位才立功的皇太子派至边境,但都不敢言语。   啪!   军报连盒带绢帛被天子从上方扔下来,正好落在丞相的面前。   周相心惊,生怕看到什么“全军覆没”、“皇太子薨”的字眼,被天家父子的哀痛牵连了。   然后还是一不留神窥见绢帛上字眼,“俘获左大将”、“重伤左谷蠡王”、“俘匈奴兵一千”……   周相揉了揉眼不敢置信。   上方传来天子的声音,竟很沉哑:“此乃捷报,有何不能看的?传下去!百官逐一阅览!”   “胜了?”   “对!胜了!且是大胜!”   “总算!总算……近百年的耻辱啊,今日总算……”   ……   虽不是彻底消除匈奴威胁,但于昭军而言,匈奴无法打败的固有认知经此一战拂了大半。   殿中惊起喧哗,惊呼声、欢笑声、痛苦声,乱成了一片。甚至有官员激动地痛哭并以头怆地。   天子在上首,惯常冷淡的神色亦崩裂,抬手捂住眼。   百官沉浸在大喜中,亦不敢直视天颜,唯有近身侍奉天子身侧的内宦看清了天子竭力克制住颤意的双肩,以及砸碎在御案上的几滴水珠。   很快天子平复,沉声道:“前线将士虽胜,然更大的战场在随后和谈上,望众卿群策群力。”   百官闻言皆静肃,就谈判事宜展开激烈的争论。   -   灼玉再一次见到了阿姊。   在大昭的地界。   她抱着阿姊,终于可以放肆地痛哭一回,也不再怕被阿姊嘲笑,嘲笑又如何呢……   她紧紧地抱着阿姊。   “阿姊,阿姊……”   靳逐则冷静许多,一言不发地看着靳媱,深邃目光分毫不移,连她每根头发丝都要逐一端详。   但靳媱一回头,他视线就飞速移到灼玉面上,沉着面容露出微心虚,那一声阿姊亦生硬。   “阿姊。”   他如从前一样唤了一声,但唤出这一声之后,他原本要说的许多话忽然就再说不出口。   靳媱无奈地轻声叹气。   姐弟三人皆神色沉重,容濯进来了,看到灼玉缩在靳媱怀里哭得像个孩子,脚下稍迟滞。   他徐步上前,对靳媱靳媱郑重地行了个大礼,用朝廷所封称谓敬称:“过去数年,辛苦公主在外族为使,孤代大昭臣民,敬谢公主。”   靳媱看了灼玉一眼,起身与他见礼:“殿下不必多礼,此番我受大单于所托随使臣前来谈判,有些话想私下与殿下及诸位说。”   靳逐听出端倪,沉声道:“阿姊,我们会争取——”   “阿弟!”   靳媱温声打断他。   “我知道你们想换我回来,但我不会回去,此时亦不合适。”   她视线从他和灼玉身上依次掠过,用目光制止阿弟妹妹的反驳,道:“如今这位单于虽不如上两代勇猛,但绝非庸庸之辈,他深谙蛰伏制衡之道。此次大昭仅是小胜,却未根除匈奴之患。除非彻底压制匈奴,否则战争无法停止。”   冷静地分析过这一对她而言无比残忍的现状,靳媱并不沮丧。   她傲然挺直脊背:“即便此次能换回我,亦或你们用手段助我金蝉脱壳,可几年后或许又会有一位无辜女子被封为和亲公主。与其如此,不如让我继续走下去。   “我虽无法与匈奴阏氏平起平坐、亦无实权,但至少摸清这位单于的性情,只要他还在位,我安危就可保住。换了其余人或许还不如我,我过去的努力也将一场空。我这人傲气,到底是不大甘心的。”   她看向容濯、靳逐和灼玉:“可我仍旧希望,几位能让我做大昭最后一任和亲公主。”   灼玉咬牙屏住眼泪。   “不许掉泪哦。”   靳媱哄了她一句便不忍再多看她,她转向靳逐和容濯,“几位可否助我实现夙愿?”   容濯又一次郑重与她行礼,声音微涩:“孤定当竭尽全力。”   靳媱问靳逐:“阿弟呢,难道你认为你做不到么?”   靳逐握着拳头没说话。   胸中被无力席卷,他才与阿姊团聚,就又要失去她。   他抬起头,重逢后第一次毫不掩饰地直视阿姊,目光坚定疯狂:“我答应你,阿姊,你等我五年!五年不行八年、十年、十五年,只要阿姊一直在,我将与匈奴血战到底!但若阿姊不在了,我也会随你而去。”   靳媱因他话中疯狂怔忪,倏然错开目光:“我等你。”   -   阿姊最终还是走了,她传达了单于的意思,他想从大昭赎回左大将,并借机打压左贤王庭。因而若他们将和谈条件聚焦于左贤王庭,单于会顺势促成,并交出吴国判臣。   送阿姊离开的时候,灼玉不再哭泣,高傲地扬着头。   她甚至反过来哄阿姊,像幼时阿姊哄她那般:“阿姊,你好好地等我,我会把你接回大昭的。”   靳媱回头望她一眼,冷淡凤眸中浮起些许欣慰。   她拍了拍灼玉肩膀三下。   “好。”   马车徐徐离去,灼玉一直挺着脊背,未有半分颓然。   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她浑身忽然一震,不顾一切地追上,边追边哭喊着:“阿姊!阿姊……不要走,我舍不得你……”   但阿姊已走远,再听不到了。   阿姊不会想听到她说出这样不理智的话,也不想看她哭。   “阿姊……”   灼玉瘫软地跪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泣不成声。   容濯心中如压重铅,一片涩然沉重。为靳媱的大义,也为灼玉的无助,他上前屈膝蹲在灼玉身前,将她拥入怀中,轻拍她后背。   再巧舌如簧的人在此刻也无能为力,言语如此苍白。   他只能轻拍她后背。   容濯的动作让灼玉停住哭声,她哽咽着回忆道。   “当初在吴国时,我和阿姊都不安分,会暗地里阳奉阴违,谋取私利……阿姊大我十岁,她更聪明,也更稳重。她来出谋划策,我仗着年岁小身子也灵活,旁人不会戒备,负责上蹿下跳。我们一起干了许多事,偷王寅包子,给王寅使绊子……   久而久之,她们有了许多默契的小动作:“阿姊手拍我三下,便是在暗示我,她听懂了、她一切都好不必担忧、可以按计划进行。”   数年后异族地界相见,阿姊表面冷淡割席,手却轻叩茶盏三下,暗示她已听懂她的计划。   那一刻灼玉几乎热泪盈眶。   阿姊还是她的阿姊。   回忆与阿姊联合对付阿耆尼的几日,灼玉心中漾起暖意,也充斥着不舍,她仗着阿姊再看不到她哭泣,在容濯怀里放声大哭。   -   容濯将灼玉抱回房,她哭累后沉沉地睡去,把他当一卷被子盘抱着,宛若依偎在母亲怀中的稚儿。   而他将沉睡的妹妹揽在怀里,垂眸看着怀里的人。   他想起前世相处时的一事。   初到赵国时,她还很忠于薛邕,因他的矜贵姿态和疏离对他颇有成见,暗里咕哝他“真装”。   后来某日,他闲看竹简,手在茶盏上百无聊赖地轻叩,她的目光忽然似狸奴追随鱼干,一刻不离地追随他指尖,双眸微亮。   那之后她对他的抵触便少了,不久后甚至主动提出结盟。   这便是他们结缘的开端。   今日前,容濯一直以为是因灼玉喜欢赏心悦目的事物,喜欢他这一双手,常有意引诱。   直到如今才知是他的小动作让她想起了曾相依为命的阿姊。   容濯忽然明白她当初对兄妹情的偏执究竟来自何处——   幼时姜夫人逝去,她没了生她的母亲。少时阿姊被送走,她没了养她的母亲,回到赵国后和靳逐也因穆氏误会一度有隔阂。   而他年长她几岁,性情稳重,于她而言不止是兄长,更是阿母、阿姊与义兄的延续。   即便兄妹相处不过六七年,她却仍对兄妹情无比偏执。   她将无法寄托的感情都给了他,而他沾了姜夫人和靳媱的光,却打破了她珍重的兄妹情。   往后他要给她多厚重的爱,方能弥补她的缺憾?   方对得起那些爱她的人?   容濯抱了她整夜。   -   初夏,谈判落幕。   匈奴答应将潜逃在外的吴国余孽及过去三年左贤王庭所俘虏之战俘与百姓送还大昭,并自左贤王庭拨汗血宝马三千匹,以换回左大将与此战中被俘的匈奴兵士。   此外封在匈奴和亲的汉氏阏氏为宁胡阏氏,以彰诚意。   大昭立朝百年,一度受匈奴欺辱,甚至和亲以换短暂安宁,此番乃第一次在兵事上重创匈奴。   举国上下皆振奋称颂,赞皇太子谋略,赞靳逐、容铎等将士之英武,更盛赞两位女子。   其一是被叛贼掳至匈奴,却用计诛杀叛贼、并舍自身安危,托靳校尉传回紧要军情的灼玉翁主。   其二是在匈奴和亲,维系两族和平,过后从中斡旋,促成匈奴大昭和谈休战的和亲公主。   原本有传言称是阿姊与灼玉联合离间了左贤王与单于,但为了阿姊在匈奴的安危和处境着想,灼玉和容濯不得不掩盖阿姊功绩,派人压下传言,侧重于宣扬阿姊促成*汉匈和谈一事,如此才不会触怒匈奴。   匈奴探子将他们渲染过的消息传回王庭,单于冷淡数日的面容和缓,来到靳媱帐中。   “阏氏本可以趁机让他们换你回大昭,为何还回来?”   靳媱见单于终于光顾她帐中,冷淡的眸中竟盈着情意,柔软地依偎过去:“单于是妾的夫君,我既已是您的妻子,便不会再回去了。”   冷漠的美人只对他一人柔情,如何不叫人心软?   单于冷峻的面容稍缓。   靳媱抬起头:“您会怨妾么,怨我让灼玉溜走了?”   单于凝着她昳丽的凤眸:“罢了,即便你与她合谋,至少替吾揪出了阿耆尼这祸害。若非此番左谷蠡王私自出兵,坏了吾的大事,王庭不至于大乱,吾亦可生擒昭太子,可惜了!幸而你是灼玉翁主的阿姊,才助王庭换回了人。因而吾可当作无事发生,但往后,你可得安分。”   “单于放心,我会的。”   靳媱柔柔依偎过去,长睫遮住眼底平静的冷色。   四下无人时,她打开了箱笼,从中翻出一件石榴红曲裾深衣。   那日少女着艳红衣裙,立在众多匈奴人中遥遥望着她,眸中溢满殷殷关切,明媚的模样似乎还在眼前,可人已在千里之外。   靳媱将脸埋入破损衣裙中,贪婪地汲取着亲人残存的气息。   “灼玉,妹妹……”   声音起初悲凉,带着浅浅的哭腔,后来逐渐变得坚定。   她会等。   她会努力活下去,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等着。终有一日,她会回到故乡,终有一日……   -   而此时此刻。   受百姓盛赞、被靳媱牵挂的灼玉倚靠着墙壁,望虚空发呆。   她又来了廷尉狱。   无他,她是被吴国叛贼劫走的,阿姊和素樱也曾是吴国细作,判将贾钟也出自赵国。如今贾钟被惩处,素樱姐弟助容濯打探她下落后悄然离开,她这与叛贼多有往来的赵国人自要协助廷尉府调查叛贼余党。   灼玉猜测是赵国立了大功,若不趁机敲打,恐要成下个吴国。当然,更可能是天子反悔,不想让容濯娶她,以免赵国独大。   入狱不到片刻,庄漪来了。   这位闺秀不知为何竟跟庄太傅请求来廷尉府谋了个职位,用她的丹青技艺助廷尉府查案。   廷尉府也曾有过女吏,但放庄漪身上格格不入。   灼玉颇好奇地望着她。   庄漪莞尔一笑,知道她好奇什么:“阿灵自东平陵回来后,恍若脱胎换骨,竟不再黏着我。我一问才知是因为翁主。她与我说翁主联合她一道对付东平陵豪族,但并非让她当说客,而是让她假装经受不住压力,给王家郎君透了底。”   说到此处,庄漪笑笑:“虽说后来翁主托太子殿下在奏表中提及阿灵,让她得了陛下称赞,能再次在长安城中抬起头。但阿灵说她很挫败,翁主会让她担任如此一个角色,想是也清楚她性情不坚定,会轻易被吓唬。回来后,表妹竟开始苦读兵书,说要锻炼锻炼她的心性。”   灼玉想象钱灵埋头苦读的模样,忍俊不禁地笑了。   庄漪亦无奈:“从前阿灵缠着我,我也把心思花在她身上,如今她独立了,我闲来无事,亦想学她走出闺阁,看看自己能走到哪。”   她对灼玉施了一礼:“此前阿灵因父母之事颓废,连我都回避,还得多谢翁主开解阿灵。”   灼玉直说了:“我不过是见她有可用之处,这才故意激了两句,其实是各取所需,不必谢我的。”   庄漪莞尔:“但下棋之人亦有不同,翁主赤忱,即便对待棋子也不似吴国长公子不择手段。”   灼玉被夸得飘飘然,心中的念头也因此坚定了。   庄漪随后扶她起身:“耿廷尉派我来告知翁主。经查明,赵王宫众人与翁主皆无与逆贼伙同之嫌疑,素樱夫人不知情,亦不可视为叛贼余党,其弟后来助殿下勘察匈奴军情,可功过相抵,翁主可以离开了。”   灼玉一时不敢信,这才不到一个时辰便查明了?   属实不符合耿峪的作风。   出来时正好碰到耿峪,他主动与灼玉颔首,灼玉试探一问:“敢问耿大人。是我父王,还是皇后娘娘,亦或殿下托您如此?”   这位令人闻风丧胆的酷吏看向她,神色依旧冷峻:“都不是,是本官奉从真相罢了。”   他难得多话:“这世上除了陛下以及本官本心,无人能指使本官。而这一次,是出于本心。”   灼玉不解道:“本心?”   耿峪颔首:“翁主为了让军报传回中原,只身留在匈奴,同和亲公主一样令在下钦佩。法度之外,尚有大义,若翁主因一些小事牵扯入是非之中,又何谈公正?”   少时他因庸吏误判而家破人亡,立誓肃清天下冤案,这些年素有酷吏之称,关注真相本身胜过人情。他险些忘了,他成为酷吏本就是源于情义,也应归于情义。   耿峪同灼玉行了一礼。   “翁主有谋略、亦有胆识,更怀大义,在下甚敬之。”   灼玉一怔,亦还他一礼。   -   出廷尉府,灼玉抬头望着澄明的天际,许久没挪步。   “阿蓁!”   容濯策马而来,匆匆下马朝她走来,步伐急切仓促。   数日前,他们与靳东、容铎一道被天子召回长安,容铎和靳逐因战功受封,靳逐亦取代贾钟成了高柳塞都尉,本以为这是天子就他婚事作出的表态,然而今日他与靳逐奉命巡营时却得知了灼玉因与吴国细作有往来又入廷尉狱的消息。   但若他再加干涉,将彻底触犯父皇逆鳞,把她和赵国推向不利境地,因而这一路容濯极力克制。   如今妹妹虽安然无恙,他的心绪却不能平复。   他垂眸看灼玉,她定定审视他,眸中格外冷静,若有所思。   他抱住她。   自她被容凌挟持入匈奴时堆积的内疚、懊悔再度翻涌。   “是我不好。”   灼玉没说话,他继续道:“你本可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闺阁女郎,当初是我执意教你谋略,本想让你有立身之本,却屡屡让你陷入险境。你名为灼玉,然而却总因我的偏执而受灼烧,阿蓁,若是你不想——”   灼玉忽地揪住他衣襟打断他的话,把他推至墙根。   她踮脚吻了上来,吻得野蛮毫无章法。容濯微怔,他比她高出许多,却被她压在墙上任意施为。   她很快松开他,像个得逞的登徒子拭去唇上水渍。   容濯喉结滚动:“你——”   “阿兄。”她再次打断他,妩媚眼眸虽残存缠绵的迷离,目光却深邃平静,郑重嘱咐他:“答应我,待你登基,定要当一个好皇帝。”   天子尚在,她却在嘱咐他登基后的事。且自在定陶他执意迈出最后一步、与她有了肌肤之亲后,她从此未在清醒时唤过他阿兄。   乍然重拾旧日称呼,容濯非但不欣喜,反而不安。   隐约有什么正在失控。   妹妹的郑重和亲昵,都像临别之际的最后温存。   容濯目光晦暗,扣住她后脑勺,用力将她身子揉入怀中,不留分寸余地,目光亦紧紧地锁住她。   “妹妹若想远离尘嚣,我会陪你隐居。若想荣华富贵,我亦可当个闲王,甚至退隐经商。我从来都不在意能否坐拥江山。   “灼灼,我只要你。”   “可我在意。”   灼玉踮起脚尖,凑近他耳畔低语:“因为,我要当皇后。”   容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灼玉亦看他,以他眸子为镜,窥见一个更清晰的自己。   前世濒死之际,她曾想——如有来生,定要从漆盘之上攀爬到高楼顶端,再不做任人舍弃的棋子。   如今她做到了,不再只是身不由己的棋子,成了执棋之人,真正意义上与容濯并肩而立。   但也对下棋有了新的感触。   有些人为野心和贪欲而执棋,亦有人固守大义。而她想做一个执棋者,让每颗棋子都因大义而动,而不是因他人野心牺牲。   当然,她依旧喜欢荣华富贵,也喜欢手执棋子掌控命运。   容濯迟迟不语,只是与她对望。灼玉挑眉:“你不愿?还是你怕自己没本事,日后当不上皇帝?那我可要寻别人去了哦。”   她悠悠然转身就要走。   容濯一把将灼玉拉了回来,用力揉入怀中,心贴着心疯狂跳动,野心和爱意在同时疯长。   “一言为定。”   “妹妹,你不能悔了。否则孤登基后必把你锁在未央宫里。”   -   清凉殿。   近日天子越发不适。   秦皇后随侍身侧,替天子揉按额角,夫妻多年,天子鲜少对她表露内心真实情绪,此时她难得如此明显地感觉天子在心神不宁。   沉寂许久,天子忽道:“他不该如此耽于情爱。”   皇后微叹,却未顺着天子的意思说:“但有时重情亦非坏事,夫妻之间若无情意,何谈信任?”   她又道:“月前张王后来长安时,与臣妾说了些话。”   张王后说的是容濯幼时地动那一次,以及他婴孩时期奄奄一息,在襁褓中苦苦求生的事。   皇后转述的语气起初平静,后来逐渐颤抖。而天子听着皇后的话,仿佛能望见一个孱弱的、被断言活不过十岁的婴孩虚弱地喘息,一双眼却格外明亮,满溢着对生的渴望。   天子陷入了沉默。   皇后说完,又道:“当初换子固然是臣妾因您宠爱旁人而不甘,从而自作主张,但陛下也清楚不是么?您知道先帝的心结是子嗣不丰,而太子生时天有吉兆,您需要这样一个子嗣来稳固地位,因而睁一只眼闭眼。这些年对他不闻不问,是你我为人父母的亏欠,如今他想从别处弥补自己,为何不成全一二?不出于理智,只出于为人父母的责任。”   多年以来皇后一直是天子最得力的帮手,他们更像君臣,而非夫妻,她很少反驳天子。皇后第一次像幽怨的妻子暗责丈夫那般说话。   天子失神,但仍固执道:“朕或许不是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但是个合格的天子。皇后也不算一个好母亲,却是位好皇后。如你我这般的帝后才最有利于朝局。”   皇后道:“太子有手段、有谋略,即便不能与陛下相提并论,但及陛下十之五六也足矣。阿蓁那孩子有胆识、有情义,她自民间而来,身在富贵中亦不忘初心,会比臣妾更好。何况他们二人默契无人可及,哪怕往前数几代,也不会再有任何太子太子妃能比他们默契。”   天子不屑地冷哼。   他传来太子:“给朕理由。”   容濯跪于下首,冷静地逐一陈明利弊:“于礼制,儿臣损了翁主名节,理应负责。于民心,翁主此番立了大功,百姓皆传唱歌谣,奉为神女;于大局,赵国大败匈奴,理应安抚之。且若翁主成太子妃,靳逐亦可在朝堂上多一份倚仗。”   他条陈缕析,说得头头是道。   “看似陈明利弊,不过都是用以遮掩你情种本质的幌子!”   天子打断,直直砸下一封折子。容濯没有躲,那折子从他面上滑下来,落入他的手中。   展开绢帛,容濯指尖轻颤。   天子身侧的内宦打眼一瞧,是那一份在皇太子前往匈奴翌日陛下就已拟好的赐婚圣旨。   -   “朕闻储副之重,天下系命,壶闱之修,弘于内室;今皇太子濯,年已及室,宜择淑媛。咨尔赵国容氏女灼玉,毓自名族,柔嘉维则,行符图史。是用命尔为皇太子妃。   “尔其恪恭中馈,虔奉祠尝;助宣阴教,以成麟趾。   “钦哉!”   元裕十五年六月,天子为表赵国灼玉翁主助朝廷揪出叛贼余孽、离间匈奴王庭之功,封其为皇太子妃,并定于秋七月完婚。   曾喧嚣一时的妖之谶说、文姜之流言,皆在翁主匈奴一行之后化为乌有,太子妃人选乃民心之所向,街头巷尾津津乐道,传为佳话。   “臣女叩谢圣恩。”   长安赵邸。   灼玉恭谨叩拜,双手高举过头顶,接下黄门手中圣旨。   宣旨的黄门离去前回望一眼那道婉嫕有仪的清姿,女郎亭亭玉立,华服加身,行止之间流露着浑然天成的贵族气韵,那并非权势富贵堆积而成的威压,而是自脊骨中生出的傲然坚定,令人不自觉侧目。   但天子的使臣才走,灼玉放下圣旨,像只大猫瘫坐锦席上。   她哀声道:“当太子妃听起来可真累啊,接个旨都要沐浴更衣以待,这步摇冠可真沉!”   玄色袍角下一双玉白的手伸过来,温柔替她摘了发冠。   “从今往后,妹妹可就是我太子宫的女主人了。”   他替灼玉揉按肩头,微凉的指尖拂过耳垂,激得她敏感地缩肩,抖了抖肩头把他的手抖落。   “想得美,还有事没完呢!”   不好,要横生枝节了。   容濯指尖微微一顿,才落定的心又被她悬至半空。   他柔情似水的眼眸中有了一丝危险的晦暗,话语幽幽:“妹妹想反悔,还是认为有何处不妥?”   灼玉眼波流转,隔着镜子与他对视,挑衅扬眉。   “不妥,非常不妥。”   是不妥,而不是悔了。容濯漆黑的眼眸复归温柔。   话里的危险意味也化成了温柔的水,听得灼玉耳根子都酥了:“那么妹妹是觉得哪一处不妥。”   灼玉喜欢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故意道:“你猜。”   “是觉得孤不够深情?”   灼玉摇头,从妖姬谶说到匈奴,他从来坚定不移,深情已毋庸置疑,深情到连她想用这理由来捉弄他都显得自己在吹毛求疵。   “那——”   容濯低声耳语,几乎含着她的耳垂说话,目光透过铜镜望着她,比平日直接四目相对多了一点距离感和陌生,因而也更具有侵略性。   “是认为孤不够会侍奉人?不能让妹妹屡登极乐?”   “……”   灼玉与他隔镜对视,容濯目光倏然喑沉,充满黏稠的暗示。   她的脸登时红了。   他可太会侍奉人了!昨夜他在她睡着时到来,一言不发就动手动脚,她被快意激醒。醒来那一刻容濯手一探,她失声尖叫。   眼下她脚趾、手指甚至头发丝都还在打颤,她羞得不敢回想,捂住耳朵道:“不是不是!都不是!”   灼玉抬手按下镜子,避免再看到镜子里那双蛊惑人心的眼眸,她背对着他,正襟危坐。   “我们谈一谈聘礼吧。”   “是该谈谈。”   容濯绕到在她对面坐下,郑重地递给灼玉一块令牌,是皇太子的令牌,等同于皇太子印玺。   “容氏第五代子孙容濯,愿以皇太子之权势为聘,求娶赵国翁主容蓁。结发为夫妻,两心不相疑,此后共生共存,孤所有之一切亦为太子妃所有,绝不藏私。”   他语气郑重,灼玉接过令牌:“你家祖宗要被你气活了!”   看着令牌,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容濯把令牌和她托付给陈媪,因为误会而走向悲剧。此事成了灼玉的心结,认为这是他不够信任、不够深情的表现,如今经历许多事,她已能独当一面。   再一回想才知非也。   前世他是见她太稚嫩,担心她无法保护自己,因而要把她托付给别人,可现在不同,她已然成了足以令他引以为傲的存在。   这块令牌承载着他的赞许和情意,也是他未曾言明的赔罪。   灼玉没戳破,在滦河荒村重逢之后,他们都没戳破前世的事,大抵是彼此都有些近乡情怯。   她收了令牌,但仍是摇头,妩媚眸子精明乖觉。   “阿兄,还是不够哦。”   “还不够?”   容濯宠溺而无奈地笑了:“太子之权再不够的话,恐怕孤可就得行大逆不道之事了。”   灼玉忙捂住他的嘴,低道:“说什么呢你,不要命了。”   他们极度信任彼此,连大逆不道的笑话他都毫不避讳地与她说,可灼玉没他这股疯劲,也深知他这个疯子搞不好真做得出。   她也不再卖关子了,道:“为人夫君者,要备聘礼方彰显求娶诚意。可为人兄长者,亦需为妹妹置办嫁妆,方彰显器重。莫非你想两份并作一份?容濯,你这奸商!”   她嗔怨地瞪他。   容濯亦定睛看了她很久很久,看得她头皮发麻。   “看什么!你个大奸商——”   她的怨怼被堵住。   太突然了,容濯忽地像狼一样,把她压在下方,狂热地吻住她,唇舌强势地侵入纠缠,索取着她的呼吸,掠夺她的神思。   吻不足以宣泄他此刻欣喜。   妹妹借索要嫁妆委婉地给他递了台阶,终于又承认他们的兄妹之情,宽恕他的强占之举。   容濯额头抵着她,如同疯狂祈求神灵眷顾宽恕的罪人,哑声道:“阿蓁,再唤我一声阿兄吧。”   灼玉还有些说不出口,当初刚重生得知身世时她死活唤不出那声阿兄,只不过那时是羞耻,现在除了羞耻,还有近乡情怯。   她生硬地扭过头:“嫁妆?”   容濯笑了,温柔哄着:“好,给你备。礼钱三百万币,仆婢二十二,驷马安车一乘,丝绸百匹,另汤沐邑、东海煮盐场……”   “得了得了!”灼玉打断他,“说得一套一套的,好似多疼爱妹妹,到头来都进了你的太子宫!”   容濯轻蹭她额头,哄人的话说得格外缱绻:“但孤给太子妃的聘礼、给吾妹的嫁妆,包括孤和太子宫,皆为妹妹一人之私有物。”   灼玉这才满意,在他追索之下,用极间接的方式唤他阿兄:“这才勉强算个好……阿兄。”   容濯心念一动,又吻上来。   他不会满足于此,还想要一句夫君,但是不急。   他们终将成为夫妻。   既伉俪情深,亦兄妹情笃。   -   皇太子成婚不易。   五月初,太常以龟甲卜筮,择吉日得七月戊午日。少府丞持节至长安赵王邸,行执雁礼,玉版问名。   五月丁未日,虎贲郎随护,太官令送来聘礼纳吉。   五月己酉,请期。   七月丙辰,告庙。   七月戊午,皇太子大婚日。   这日惠风和畅,金桂飘香,长安城一派喜庆之象。   皇太子戴远游冠、着赤乌绛纱袍,腰佩白玉剑,至赵邸迎亲。   赵王望着已然不复清稚的幼女,心中感慨,按礼制授女曰:“戒之敬之,夙夜无违命。”   再一看女儿,今日幼女发间戴银鎏金步摇,着青缥深衣,腰束青绮带,缀以玉璜。媥姺善步,珮玉有节华容婀娜,如九天之神女。   赵王眼中有泪,铁打的忠臣心中暗暗说了句忤逆之言:日后那厮胆敢欺辱我儿,必征讨之!   长公子铎亦愤愤:好个光风霁月的皇太子!自己浇花自己摘。   而张王后看着这一对壁人,只想到“苦尽甘来”四字。   这一对在幼年时同病相怜、彼此依赖,在少年时同甘共苦,互相扶持的兄妹俩,如今以另一种更为亘古的关系延续,彼此永不相弃。   就连远在赵国,替父王暂理赵国朝政的二公子容嵇,遥想今日长安盛况,亦不由欣慰:能成佳偶也好,容濯实在太疯狂,或许只有阿蓁能降住。只是,一路看着容濯对王妹的坚定,容嵇不由想到还未寻到踪迹的素樱。或许当初若他多些坚定和呵护,她弟弟也就不会助容凌劫人,待王妹婚仪结束后,他要去寻她。   作为今日这盛大婚仪的主角,灼玉心中亦很不平静。   拜过君父君母,辞罢兄长,她在心中遥遥对着远在他邦的阿姊、阴阳相隔的阿母、戍守塞外的义兄,道一句:“毋忧毋挂,诸事皆好。”   礼官唱声中,伴着环佩清响,皇太子与太子妃相携登上驷马安车,往未央宫而去。   沿途百姓争相一顾这对神仙眷侣的风仪,祝语一路不绝。   -   太子宫的婚殿中。   皇太子、太子妃行过共牢礼,东西相向而跪。太史令奉持鎏金匏,太祝酌酒,讼祝曰:   “甘醴初酳,永缔良缘。”   太子、太子妃各执一瓢饮。   太祝再讼祝:“线系卺杯,百岁同衾。”新人再饮。   又:“合卺同牢,子孙千亿。”   待太祝三祝,皇太子夫妇三饮,合卺礼成后,诸王列侯宴上陪饮,太子禁宴,不出婚房。   礼官仆婢尽退,殿中仅余龙凤烛一双、榻边的新人一对。   好安静。   静得只偶尔有灯花清响声。   半晌之后,端坐如白玉雕的太子抬手,以拳抵唇清咳一声,道:“不知太子妃如何称呼?”   彬彬有礼,十分生疏。   太子妃一怔。   旋即低下头,垂眸浅笑,眸光矜持地流转,双手揪紧了婚服袖摆,柔声应道:“妾之闺名灼玉。”   太子斯文颔首,稍许又道:“往后唤汝灼灼,如何?”   太子妃又一怔,含笑应了。   又一阵尴尬的沉默。   皇太子抬眸望窗外,笑意和煦:“孤日前于殿前栽下桂树,不知太子妃可还喜欢桂花?”   “殿下有心了,妾很喜欢。”   温婉含羞的一声谢过后,太子面前忽地飞来一物,落在玉面上,是一块散着幽香的帕子。   他摘下帕子,像个乖巧的赘婿,温声问:“太子妃有指教?”   “别装了!”   灼玉猛推了他肩头一把,脸上浮起红霞:“都已这样熟稔,还要装不熟,你都不会不自在么?”   容濯清越的笑声欢畅,把她揽入怀中的动作亦是。   “即便再熟,该有的过程也不可少,这才算圆满,不是么?否则往后子孙问起,你我如何作答?”   灼玉想想也是。   他们虽成过一次婚,然而两人都是被人推入婚房,视婚仪如上值,根本记不得曾经历了什么。   红烛噼啪作响。   “好累!成婚也太累了。”   灼玉抱怨着,容濯便揽着她双双往榻上倒去。   二人躺在喜床上,他揽着他两世的妻子,如抱至宝:“灼灼,礼既已成,唤一声夫君来听听吧。”   这口吻怪熟悉呢。   灼玉想起来了,当初她才回到赵国,他也是用这样的口吻,折扇抵她额头,诱哄道:“唤声阿兄听听,我便不告诉父王。”   现在想起还是羞耻。   “不唤!”   容濯起身,取来个锦盒,从中取出一物,塞入她的手里。   “这个与你玩。”   见他行贿了,灼玉好奇地接过贿赂之物,一瞧是太子印玺,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是权势的分量。   她勉为其难开口。   “……夫君。”   这一声可唤得她舌头打卷,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翻了身背对着他,咕哝道:“礼也成了,唤也唤了,我歇下了,殿下自便!”   容濯按住她:“尚未礼成。”   他盯着她面颊,眸中的柔情掺了欲,凝成幽暗的锋芒,好似要把她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灼玉蓦地懂了他的所欲:“不行!三日前你我偷偷在茶肆见面,已经有过一回。七日前,你夜访我殿中,也折腾了一夜。今夜不行,婚仪太累人,我已经动不了了。”   其实不累。   她只是有些紧张。   容濯哄道:“外面有宫人记着,若不行夫妻之礼,婚仪亦不完整。你若是累,我来便好。”   灼玉便松了口,于是红烛摇曳,喜被翻浪,她在急剧的跌宕起伏中隐忍着尖叫,任由他肆意妄为。   激荡平复之后,脚腕上忽地一凉,灼玉抬脚一动——   听到格外清脆的铃音。   “你!”   “别出声,听。”   灼玉低头,她的脚踝上多了一个金足钏,容濯握住她的玉足,长指轻拨金铃铛,不住地吻她。   铃音起初缓慢,后愈演愈烈。   -   又一番缠绵。   容濯不舍得离开,从身后拥着她,依旧维持着亲昵的姿态。   背对着不够亲近,他把她掰了过去,取出又放回,哄孩子似道:“阿蓁,阿兄今日成婚了。”   又道:“吾妹阿蓁,今日亦成婚了,双喜临门。”   这话怎么越听越怪呢?   灼玉捶了他一下,阴阳怪气地质问:“不知殿下娶了哪位女郎?令妹又嫁的谁家儿郎?”   容濯:“吾妻灼灼,乃吾妹阿蓁。吾之妹婿,乃当朝皇太子。”   灼玉更加觉得怪了。   “一会阿蓁,一会灼灼,搞得好像你娶了两个人。”   容濯知道她什么意思,正因怕她生出这样的误解,他才特地如此一说,勾出她的质疑才好解答。   他郑重道:“灼灼乃是阿蓁,阿蓁亦是灼灼。在妹妹其余兄长跟前,孤喜唤灼灼,因她其余兄长不能如此唤她。在仰慕她的郎君之前,孤唤她妹妹,只因那些郎君纵能得她欢心,却与她少了一层兄妹情。”   灼玉笑讽:“合着殿下是贪得无厌,什么都想要!”   “但阿蓁和灼灼,从来都是一个人,不可分离。”   容濯呼吸喷在她颈侧。   有些事情该戳破了。   他吻着她耳朵:“当初孤也想过要放手,成全你与别人。甚至想过将前世与今生分离。只去爱前世那个妻子,剥离出妹妹的痕迹,然而若不是对妹妹生了绮念,孤便不会记起前世的妻子。剥离了妹妹的痕迹,梦中的妻子也不再完整。”   现在谈及前世,灼玉还是尴尬,低喃道:“嗯,我知道啦。”   容濯不放过她:“你不曾怀疑孤是因旧梦而偏执?”   他太了解她了,灼玉只得敞开了说:“刚恢复记忆的时候我怀疑过,后来自己突然释怀了。”   容濯问她因何事释怀。   灼玉忽然翻身而上,把他压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睥睨他,眼眸妩媚傲然,一如她此人。   她扬起下巴,道:“因为我已不再是曾经卑微戒备的我,会因我不通文墨而断定你仅是贪恋我的美色,重来一遭,我闯过许多难关,才发觉原来我一直都有比美色更可贵的地方,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   她眼中傲然,犹如在耀目灯烛下光辉四射的宝石。   容濯半分移不开眼。   灼玉将他灼热的目光尽收眼底,稍俯下身,手指揉弄他微抿的薄唇,一字一句地宣告。   “所以,我值得被爱。容濯,你合该爱我,理当爱我。”   “嗯,孤合该爱你,理当爱你,只能爱你。”   容濯低声重复着她蛊惑人心般的话,扣住她后颈下压、吻住,唇舌纠缠,片刻不想分开。   吻着吻着,灼玉舌尖尝到细微咸味,反应过来是什么,她怔住了,要去看他的眼睛:“你怎么了?”   容濯按着她的脑袋,把她按回他颈窝,不欲让她看。   他搂着她:“别问了,阿蓁,孤只是太过高兴。”   灼玉被他按得不能动弹,随后感觉额头上落了一滴水珠。   她愣了愣,抬起头看着他,手不住地拍他肩头,温柔又慌乱道:“到底谁是兄长、谁是妹妹啊,容濯,你给我硬气一些!”   话虽如此,她却不比容濯镇定多少,手慌乱地扒开他的手,温柔吻去容濯清俊玉面上的泪滴。   “阿兄,夫君……别哭了,我回来了,我是你的了。”   下一瞬灼玉被压在下方,搭在他耳边的脚踝上传来激荡放肆的铃音,一声比一声更令人魂荡。   这回哭的人成了灼玉,她低泣着揪住喜被无比懊悔。   呜……   话说早了,他硬气得很。   “阿蓁,再来。”   再来。   再来。   叮铃叮铃,铃声似招魂的仙音,也似庆典雅乐。灼玉倦极,倒头就要睡,手心被塞入个物件。   是那把折扇。   容濯轻吻了她汗湿的额头:“灼灼,在上面选几个字吧。”   两世纠缠,曾经的遗憾早已得到弥补,因而不必过多修补,今后他们会有更多的回忆。   灼玉便把折扇塞回他手中,咕哝道:“字不用再选了,就岁晏吧。至于含义——唔,我编不出来,可若日后孩子问起怎么办……你来编吧,啊!你别突然就来一下啊!”   容濯冠带猛曳了下,迷离情动的眼中漾着宠溺。   “好,我来编。”   待夜风止息,倦极睡去,容濯扣住灼玉的手十指紧扣,灼玉听到他清越嗓音在耳边低声说——   “愿岁岁晏如,此生长相伴。”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